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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不恨当年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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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下朝,还未回到御书房,便看见门口有太后身旁的大宫女茯苓在那侯着。
茯苓见他微微福身,见礼,皇帝一向对这个陪伴太后多年的老人还是颇为敬重的,吩咐宁忠让他起身说话。
茯苓刚起身,便垂下眼对着皇帝道“陛下,太后娘娘有请”皇帝略微一思索,便心里清楚这茯苓为何而来。
皇帝自下朝后心情便一直不是很好,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
茯苓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皇帝,皇帝和其他皇子不同,从小便住在太后宫里直到登基,说是她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
这孩子前爱说爱闹,喜欢闯祸,又一股正义感爆棚的劲儿,心里想着什么旁人一看便知,如今倒是成了这幅不苟言笑,城府深沉的冷面帝王。
长寿宫的影子已隐约能见,茯苓知道自己再不说话恐怕以后就难有机会了,她抬起看,看着皇帝,眼中一片慈爱疼宠“陛下,不要紧的,其实太后只是,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皇帝感觉到茯苓的目光,一片恍惚,像是跨越了十年的时光,但听到茯苓的话时却突然醒了,其实何止是太后,那些不堪回首的曾经,那些因之分崩离析的聚散离常,那里是说跨就能跨过的。
“儿臣,见过母后”皇帝一行人到达太后宫中,茯苓回到太后身旁伺候,皇帝也恢复了素日里威严沉默的气象,仿佛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太后今日倒是客气极了,也不装看不见,吩咐茯苓去给皇帝看茶上点心。
皇帝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等着太后接下来的动作。
太后今日打扮的很是精神,轻描淡画便已美丽非常,她看着皇帝笑道“皇儿,今日上朝可是劳累了”一片温婉慈和,像是许多年前询问他“皇儿,今日上学可是劳累了”
皇帝却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并未搭话,他的母后不可能一夕一朝之间便想清楚了。
太后的温言细语并未换来想象中母子其乐融融的场面,脸上一僵,便想要发火,但茯苓轻拍她的背示意她冷静,她努力深吸一口气,挂上了带着几分僵硬的笑容道“皇儿,你已许久不来母后宫中看望母后了,母后颇为想念与你”
“前日才来过”还大吵一架,皇帝面无表情的回答到。
太后没想到皇帝这么不给他面子,脸上的僵硬更重,但还是撑着说道“母后许久不见颢儿,甚是想念,皇上再将颢儿送进母后宫中几日吧”这话一听就假的不行,太后自从儿女死的死,走的走后便十分和娘家关系走的极近,甚至将自己的侄女嫁给儿子,就是想生下一个带着吴家血脉的下任皇帝。
对低等宫女生的宁司颢虽不说憎恨,但也不会多喜欢就是了。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深,虽说他自己对那个儿子不怎么亲近,但那毕竟是他独子,他十分厌恶太后拿他说事。
索性也难得听太后在这假惺惺,直接说道“母后别说这些没甚用处的,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太后摔了茶杯,拍桌而起“宁瑾,你”随侍的宫女太监被太后这怒火吓的跪倒一地。
皇帝不为所动。
茯苓微微在盛怒的太后耳畔说了些什么,想起女儿的来信,太后缓缓冷静下来,重新坐下,只是那语气却怎么也亲热温和不了了,冷声说道“你妹妹来信,说了陈国的事,说说你怎么想的吧”
其实皇帝来时便猜到了太后所为何事,却还是被太后口中的话一惊。
太后知道,群臣知道,唯独他这个曾经最是亲密无间的哥哥是从别人口中获知。
宁婧,你倒是真行。
“皇帝”太后见皇帝半天没有回话,不满意的叫道,皇帝才清醒过来,心中却再没有了早朝时在殿上为妹妹与群臣拒以力争的激情。
“母后认为朕当如何办”皇帝略带讽刺的反问道。
太后对他这种态度很是不满,皱眉冷声道“婧儿是你妹妹”
“朕是这宁国的皇帝”皇帝看着太后的意思,突然起了性子,不愿退让。
太后被他这话说的一愣,未再接话,皇帝也只是冷眼看着太后。
太后被皇帝这种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给刺的盛怒不已,忘记了先前与茯苓所做的承诺,不再提当年的事。
火气却是再也掩藏不住,声音拔高道“皇帝,你可是忘了,婧儿是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皇帝直直的看着她,听到她终于说了出来,突然笑了,不是经常挂着的那种冷笑也不是偶尔露出的讥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茯苓在一旁看着,忽然感动不已,皇帝和当年那个得到了自己喜爱东西而露出笑容的小孩渐渐重合。
太后也被皇帝这一笑给惊愣住了。
皇帝笑着笑着便感到自己眼眶有些湿润,他伸手摸了一把,看着除了太后茯苓之外的人全低着头,便也不管了,继续说道“母后,你看,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太后却连训斥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皇帝低着头一会儿,在抬起来时眼眶已没有了湿润的痕迹,他又带上讽刺的笑容道“母后,这事朕会仔细考虑的,即无别事,朕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径直离开,再未回看一眼。
太后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半晌未说话。
末了,当茯苓以为就此沉默下去时,突然听见从旁边传来一阵低不可闻的声音“我是不是错了”
这不是询问,茯苓也没有回答。
也许是他们都错了也不一定。
他们以为是他们禁锢了小皇子,可小皇子早已长成了皇帝,是他亲手锁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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殴打丞相公子的结果并未那么简单,苏城吴伦不过是三四品小官之子,几乎为家里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府里为他们告了病假,未再去上书房,父亲带着他们去丞相府赔礼,认罪,短短几天下来,绕是最闹腾的吴伦也沉默了不少。
第一次兄弟意气便让他们尝到了苦果。
而宁瑾的情况要比他们轻松许多,王榭是臣,他是主,主子打臣子,天经地义而已。
本以为会好好教训他的皇后倒只是不轻不淡的说了句“下次万万不可”之类的话,甚至还打笑了他两句,却对惩处的事情绝口不提。
太子就站在一旁看他母后这么教导幼弟,眉头却是越皱越深。忍不住开口道“母后”皇后却只是杏眼轻斜,便顺利让他熄了声。
他出生时,皇后还不是皇后,而他也远比他的一双弟妹要清楚他的母后远不是表面上那么温和无害。
打发走了宁瑾,皇后却把太子留了下来,太子比宁瑾宁婧兄妹长上七岁,已是一幅少年人的模样。
皇后满意的看着她的这个大儿子,无论是相貌才德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将来一定会是一个明君,皇后暗暗的想到。
却看着这个大儿子并不高兴,反而眉间轻皱。
皇后知是什么原因,正色道“皇儿可是认为母后做错了”
太子一愣却条件反射的说道“儿臣不敢”却还是忍不住继续道“只是,儿臣认为母后对瑾皇弟太过娇宠”
皇后面带笑容的看着太子解释道“瑾儿是幼子,娇宠一些也是难免,索性又不要他建什么功业,倒是不碍事”
太子一听不认同了,反驳道“男子汉大丈夫,文可笔墨挥方穹,武能上马定江山,怎能让他不思进取”
皇后一听却是不对了,连笑容也掩了下去,“那皇儿是希望日后瑾儿文武兼备,定国安邦”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危险。
太子却是一幅当然的表情“儿臣就瑾儿一胞弟,这是当然”,自己日后迟早得继位,重用自己的胞弟自是理所当然。
皇后却是听出了太子的意思,一面为长子的慈爱兄弟而感动,一面却有些忧心不已。
看着这下左右无人,认真的盯着太子道“呈儿,现下的话母后之说一遍,你得认真听着”太子名为宁呈,皇后倒是时常叫他呈儿。
太子虽然稳重但到底不过也是个不足十六的年轻人,一时间看母后的严肃,对这话里的内容越发好奇不已。
“若是瑾儿日后喜好享乐,你便赐他娇妻美俾,护他一世无忧”
太子虽不赞同宁瑾耽于享乐,倒也是自认能做到护他一世无忧。
“但他日后若是文治武功都有所成,你却是不能用他,万不得已之时,赐他一闲王即可”本来准备说是除去,但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所诞,还是没有说出口。
太子听到此处却是眼睛都不由睁大了。他的母后叫他不要用他的胞弟,他不能理解。
皇后看着太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倒是没说什么,太子虽然稳重,但到底还小了些,有些事还不到告诉他的时候,而且也未到万不得已,如今说了也不过是徒伤他们兄弟感情。
太子恍惚在不经意之间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
他的母后一向对他严于管教,对宁瑾却是娇宠非常,或许不只是寻常人所认为的偏疼幼子而已。
再说宁瑾,自以为要受责却从皇后宫中安然无恙的出来,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却还是没想到父皇身边的大太监早已在这等着他。
不怪宁瑾没想到,他虽是嫡子却非长子,上面还有一个从各方面看来都位置很稳的皇兄,他知父皇偏宠他,却不认为小孩子随便打个架就可以惊动一个日理万机的帝王。
但除了这事外,他又实在想不到还有何事要劳烦他父皇身边的大公公亲自来请他。
“宁忠公公”宁瑾笑着招呼道,这位公公是父皇身边的老人,母后吩咐过他要好好对待。
宁忠服侍皇帝多年,对皇帝的心思不说是了如指掌,却也知之□□。这位可是陛下最疼宠的皇子,他定不能怠慢。
宁忠弯下腰,笑得十分和蔼“七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走吧”宁瑾说道。
后来想到,其实本以为突然的事情一直都是有迹可循。比如他,比如她,只是我们固执的不肯相信。
…………………………
自从宁国军队驻扎洛城后,楚肃的耳边便经常出现与那个人有关的消息,群臣只知道他曾在宁国为质,立下奇功,却不知道他在宁国的过往。说起话来便是直来直去,毫不避讳。
“陛下,那宁国皇帝皇位来的不正,传闻弑父杀兄才当上皇帝,不若从此时上做文章”楚肃的心腹之臣正在就宁国之事商议。
楚肃却突然拍掌而起,引得众人著目,众人将目光投掷于他身上是他却又淡定自若的坐下。
他清楚当年的事也清楚真相更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污蔑,但他又能怎样,在众人眼里他是楚国皇帝而小瑾是宁国皇帝。
他们彼此刀剑相向,本就无错。
即使他从未有过这个心。
不恨当年神州旧梦,直怪如今聚散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