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办事 ...
-
大年初一,雪梦寺每年香火最旺的一天。老百姓烧香还愿,祈祷来年佛祖保佑。
只因为梁潇在山上,这寺已经对外关闭好几个月。
虽说梁崇光在奉天一带乃至东北三省,都是只手遮天的人物,但也不愿违了远近几个城镇的善男信女。所以,雪梦寺在初一这天,对外开放,笑纳八方香火。
弥勒大佛,比丘相,罗汉身,菩萨意,布袋形,他笑迎天下,包容大千。
香火缭绕中,我诚心拜倒在大佛脚下。他眼中,不分贵贱,没有满汉。
身边一位美男子,青色长袍马褂,头戴黑色瓜皮帽。他唤我的乳名:“脂玉。”
父王给他的十八个女儿都用宝石做乳名,意为贵重珍稀。
我侧目,正是哥哥。多日不见,她容光焕发,眉间更多了一层果决。
她上了三炷香,便朝后殿走去。我心领神会,确定周围没人盯着,便起身寻她而去。
我低头小声说:“婚期是六月三号,大帅府。”
哥哥兴奋的说道:“干得好,不愧是我的妹妹。”
我大受鼓舞,问道:“哥哥,咱们下一步什么计划?”
哥哥轻拍我的脸说:“不让婚礼办成。”
“那婚礼主角缺席不就行了?”我想帮她。
“就是这样。”她点头道,笑容古怪。
我有点激动:“我可以做什么?”
她只神秘的说:“需要时,我会找到你。”
我见哥哥要走,心中有点舍不得。说道:“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回到你身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微笑道:“很快,你不用担心,听我的话就可以。”
回到院子,已近中午。王妈告诉我,三少爷昨晚醉酒,到现在还没有醒,怕是要下午才能起床,叫我不必去伺候了。
她哪里知道,三少爷天萌萌亮才上床。
我现在是格格命,丫环身,虽然也倦的很,却不能明目张胆的回屋睡觉。便借口去打扫少爷书房,躲在那里的沙发上打个盹。
不知睡了多久,鼻子下一阵痒。睁开眼,梁潇正拿着毛笔在我脸上轻轻扫动。
见我醒来,他调皮一笑道:“你可真会偷懒,所以我把你画成个懒猫。”
我以为他在我脸上乱画,急的用手去摸,口中叫道:“三少爷欺负人。”
他见我着急了,笑得更欢,把笔举到我面前说:“你今早没磨墨,我哪来的墨汁画画?”
意识到他在捉弄我,我脸腾地红了,站起来道:“少爷要写字吗?我现在就磨。”
摆摆手,他说:“不急,我有事要你帮忙。”
说完,他递给我一杯茶,笑笑说:“你刚睡醒,口一定渴。”
我忙说:“少爷,你这是折煞我。”
“这有什么?现在讲求平等。”他无所谓的说:“我只是有一个有权势的爹,我本身,并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地方。”
多么讽刺,我若早出生二十年,世间能有资格对我说这番话的人,天下应该只有皇上了吧?
我欣然接过茶,润润喉,开口道:“三少爷,我能帮什么忙?”
“看你人小鬼大,所以有件大事要你去办。” 梁潇突然严肃起来。
“是小姐的事吧?”我胸有成竹。
他点头道:“刘副官看我看得紧,姐姐那边出门也不方便,我得先探探高觉贞的心思。”
“他和小姐交往很久了吗?”
“他是姐姐女中里的国文老师,互相欣赏,私下里订过终身。可惜门第悬殊,知道父亲肯定反对,所以一直没敢和家里说。”
门第有别,自古如此,多情只能空余恨。
我一时有感而发:“寒门里,夫妻亲亲热热说说话,也好过广厦中,孤孤单单一个人。”
梁潇突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吓了一跳,倒愣住了。
他旋即笑着说:“你说话办事,怎么看都不像个小丫环。”
我也笑道:“三少爷,你别取笑我了。其实,我从前在戏班里,听熟了不少戏词。你别听我道理一套套的,其实就像那庙里长大的小和尚,话说的玄乎,却不懂什么佛理。”
梁潇点点我的鼻子,指着我说:“小东西,再过几年,你怎么了得?”
我侧头问:“说正经的,少爷想怎么测高觉贞的心意?”
“附耳上来!”他耍着戏腔,有模有样的唱了句折子戏中的念白,我俩都笑起来。
正月一过,奉天所有的南北商铺又重新开张。刘副官每个月都要下山进城去采办,我便央求他带上我。他拗不过我,便答应只要三爷同意,他就点头。
三少爷不仅赞成,还吩咐我去庆华书局兜一圈,买些最新的杂志给他。
庆华书局一直都有国内外的新书新杂志上架,很受奉天城新派知识分子的喜欢。更重要的是,它靠近乌衣巷,高觉贞的家。
汽车在庆华书局门口停下来,我跳下车,笑嘻嘻的对刘副官说:“三爷给了我一个很长的书单,恐怕得挑上一阵子。”
刘副官看了眼手表说:“现在是十一点,我两个小时之后来接你。”
车开过街角,我便朝反方向跑去。因为路不熟,等找到乌衣巷二十五号,也花去大半个钟头。
高觉贞的家是栋独门的小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高宅”。
叩响门环,应门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老妈子。
“高先生在家吗?”我礼貌的问。
老妈子打量了我一眼,道:“这个时间,少爷在学校上课呢。我们太太在家。”
私奔这种事怎么能让老太太知道?再说,私奔的对象还是大军阀的女儿。
怀里揣着梁槐音的信,我犹豫着。
不能白来,我问道:“从这里到高先生的学校,要多久?”
老妈子想想说:“育才女中离这里坐人力车,二十多分钟吧。”
我飞快的道谢,在巷口拦下一个黄包车,吩咐车夫说:“快着点,车钱双倍。”
车夫回头瞅了瞅,肯定在想,这个小姑娘口气不小。
育才女中是奉天有名的贵族女中,教学楼是新盖的三栋楼。主楼是俄式建筑,两座副楼看得出一栋出自日本设计,另一栋则是中式风格。正好符合了当下东北三股势力的相互制衡,甚为有趣。
唯一的问题是,我不认识高觉贞。
功夫不负有心人,打听了几个学生,才有人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灰色棉袍带蓝色毛围巾的男人,说那就是高老师。
喜出望外,我跑过去。那是一个梳着中分头,轮廓清晰,线条刚毅的年轻男子。
请他到僻静的角落,我才拿出梁小姐的亲笔信。
他迫不及待的读完,却陷入了沉思。我明白,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等不及问:“高先生,我家三少爷只想知道,你对我们小姐,是真爱情还是假爱情?”
高觉贞诧异的望了我一眼,皱眉道:“你不要误会,我可以为槐音抛弃生命。只是家有孤母,我若逃走,不知道如何安顿她老人家,所以有些犹豫。”
松口气,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就对他拍胸脯保证道:“这你不必为难,我家少爷会安排好一切。”
他想说什么,却顿了顿,只说:“帮我谢谢你家少爷鼎力相助的情谊,这件事非同小可,容我想一想。三天后你来学校找我,我们再商议细节。”
我咬咬牙,也只能如此。匆忙奔回庆华书局的路上,我已经远远的看到刘副官的汽车。
容不得精挑细选,我胡乱抓起几本杂志,给老板抛下两元钱,便装作若无其所的走出书局。刚刚好车停在门口,好险。
刘副官摇头道:“怎么你买几本书,弄得满头的汗?再说,少爷的书单不是很长嘛,怎么就这两本?”
演技是我的基本功,撒谎是看家本领。
我随口道:“还说是奉天第一书局,少爷要的书都说没货,我和他们争执了一番。三天后再来拿书。”
“什么书这么稀罕?”刘副官好奇的拿过我手中的杂志。不看不要紧,
“《新女性周刊》?”他惊讶道:“少爷的口味。。。真是别致。”
唉,三爷呀三爷,对不住你,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