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檀香 ...
-
他军旅出身,受过特训,又了解帅府的巡防,所以轻而易举的便把我带入府中,如入无人之境。
帅府是座奶黄色俄式建筑,门脸是大气的四根巨柱,前方则是喷水的园池,气派非常。看规模,和旅顺的肃亲王府大小差不多,估计也有五十多间屋子。
今天是农历三十,帅府灯火通明。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都缠了柏枝,再缀上绸花和葡萄大小的彩灯。目所能及,都挂上了花球和红灯笼。一片彩色的荣华,金色的富贵。
我们躲在角落,看往来穿梭的听差,丫环,老妈子们,上上下下喜气盎然。想必下人们今天拿了不少赏钱。隔着玻璃窗,也能听见堂会正唱的热闹,各院都有麻将的洗牌声,混着烟花爆竹声。
绕过上房,穿过回廊,梁潇带我来到一间独立的小院。这里很安静,和外面的花花世界大相径庭。
他低声说:“我姐不爱热闹,很安静的一个人。”
轻轻敲门,应门的是一个秀丽的少女,即使是大年夜,也穿着极为淡雅的水蓝色旗袍。眉眼果然和三少爷如出一辙。
她就是梁家大小姐梁槐音。
一脸惊喜,伴着几分担忧,她低声叫道:“你还是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格。”
拨开绿幔帐,随着他们走进她的房间,仿佛坠入一片绿云之中。绿稠罩灯,绿色窗纱,绿色沙发,虽然颜色单调,但深浅不同,倒别有一番滋味。
桌上宣炉里点着一截檀香,悠悠的冒着轻烟,笔直向上升,散出厚重的香气。这里仿佛空气都是静止的,安谧的不像一个十七岁姑娘的房间。
梁潇坐下来,笑嘻嘻的说:“我就知道你过年也不愿意出去玩儿,所以来看看你,给你拜年。你躲在屋子里做什么呢?”
梁槐音收起一本线装大字书,笑道:“我不像你,喜动不喜静。过年都是些吉祥戏,打牌我也没兴趣,倒不如看看书消遣一下。”
她扭头看着我,道:“好俊俏的小姑娘。”
三少爷介绍了我,便吩咐说:“你去门口看着点,有动静叫我。”
我自然是躲在窗下,听他们说些什么。
“小弟,你这性子,整天读书怕是快闷坏了吧。”
“姐,别说我的事了。我好不容易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到底怎么能帮你?”
“上次为了帮我,害你被父亲打得只剩半条命。我的事你不要插手了,生死由命吧。”
“姐,什么事都有我替你撑着。你不是说你和高觉贞订过终身了吗?我可以送你们离开奉天。”
“离开奉天?谈何容易?到处是父亲的人。帅府上下都盯着我,生怕有什么闪失。”
“这个不用你操心。倒是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决心离开这个家?”
沉默,听不见一丝声响。我把耳朵更贴近些,还是针落可闻。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
我急忙示警,出门却已经来不及。三少爷拉起我一起钻到铜床下,紧紧靠在一起,摒住呼吸。
门外响起低沉的男人声音:“槐音,是我。”
梁槐音迎进来一个人,我只能看到他的袍子底,是老式云纹绸。
“父亲。”
我听得出她声音中的害怕和陌生。
“嗯,” 梁崇光应了一声,沉默的走到沙发前坐下。
两人之间似乎无话可说,我支持身体的胳膊都开始发麻。
梁崇光的声音才又响起:“婚期订好了,就在六月三号,是个好日子。婚礼就在大帅府办,一定风风光光的。”
转头看梁潇,他的眉峰拧到一起,双拳紧握,似要随时冲出去。我把手轻轻盖住他的拳头,默默摇摇头。
良久,梁崇光尴尬的轻咳一声,说道:“要是嫁过去住不惯,就搬回帅府来住。”
这算什么?明知道她嫁得不如意,便用余生独守空闺来弥补?这种体谅,不要也罢。
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开始替人鸣不平!
这句话说完,父女间就真的再无它言。他沉声说:“那不早了,我走了。”
多说无益,他有他的宏伟蓝图,只是这计划中不包括她的幸福。
从藏身的铜床下狼狈爬出,梁潇坚定的说:“姐,你马上写封信给高觉贞,只要他真的爱你,愿意和你私奔,我一定保你们周全。”
我跺脚道:“小姐,别再犹豫了,再犹豫一辈子就过去了。”
梁槐音望了望我们,终于提起笔,匆匆写好一封信。
“乌衣巷二十五号。”她交待道。
梁潇紧紧拥抱了姐姐,似要给这个怯懦的女人一点勇气。
回程的车里,他看着我,调侃说:“再犹豫一辈子就过去了,哈哈,说得好!你真的只有十三岁吗?”
我低头答说:“我也想快点长大呢。”
他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掰起我的下颚,嘴边噙笑道:“我也很期待你长大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车速减慢下来,我到底抵不过睡意,昏昏沉沉中就睡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在雪梦山上攀爬。
低头嗅到一阵檀香味,是他的大衣盖在我的身上。糟糕,出门时太匆忙,我竟然连棉衣都忘记披上。此时,暖意蔓延全身,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