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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丁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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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山上,我便被梁潇叫进书房,急着知道情况。
我故意卖关子说:“跑了一上午,渴死了。”
他把我按在沙发上,递来一杯茶,笑道:“怪不得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你又是女子,又是个小人儿。”
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茶,我才把经过一五一十的讲明白,又捧上三本《新女性》。
他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半开玩笑道:“传出去,我以后不用在军队里混了。”
我吐了吐舌头,再补上一刀说:“三少爷,为了不让刘副官起疑,这杂志你得继续买下去。”
结果招来他拿杂志敲我的脑袋。
玩笑归玩笑,我发现他办起正经事来,确实十二分认真周密。
他微皱着眉,双手插在西装裤里,来回走动,盘算道:“这事情不怪高觉贞犹豫。路线,落脚点,接应人,路费,每一项都得好好计划。”
“要是计划不成功会怎么样?”我小声问。
他撩起西装外套下摆,坐到我身边,满不在乎的说:“大不了被父亲关在这里读一辈子书。你怕吗?”
挺胸抬头,大义凛然:“不怕,大不了陪你在这里读一辈子书!”
其实哪里不怕?哥哥和养父的大业还等着我出力呢,怎能余生就呆在这山里?
我严肃的表情逗笑了他。
梁潇忍俊不禁道:“放心吧,不会到那种境地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借着每次和刘副官进城的机会,替他联络关系,送信取信,忙得不亦乐乎。
梁潇对我信任日深,不疑有他。回来时,他总会让王妈给我预备一碗莲子红豆羹。
我惊讶于他虽还不及弱冠之龄,却交友甚广。军中肯为他暗中运作的,也大有人在。就算有几个不敢插手的,也保证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破坏三爷的计划。
当中困难也不少,遇到难题时,我也曾问过梁潇:“为什么咱们不找大少爷帮忙?”
他边写毛笔字,边答道:“我大嫂也是父亲指定的。大哥也抗议过,但到最后还是服从了父亲的安排。“
“那他更会同情小姐呀?”
梁潇甩甩发酸的手,说道:“其实,他的处境很为难,我不想连累他。”
我只做好奇,继续打探:“大少爷若肯出手相助,可就事半功倍。他会不肯帮忙吗?”
梁潇重又蘸墨,继续写字,说:“不是不肯,是不能。两年前,大哥的军师兼老师,打着他的名义造反,推举大哥上台,把他陷入不义之地。父亲气头上,说要让位给大哥。他哪里敢接?只能跪在地上叩头求父亲原谅。”
“那后来呢?”我对他的故事都感兴趣。
叹口气,他说:“后来,大哥只能亲自出面平叛。虽然叛将最后伏法,但父亲对大哥,终究不像从前那么信任。”
这件事我也隐约听过,仿佛最后叛将被军法处死了。
为了证实,我问:“大少爷杀他也于心不忍吧?”
他点点头:“不想杀,又不得不杀。所以,是我动的手,省得让他为难。”
他总喜欢替人出头。
同时,我也倒吸一口气,十六岁就敢杀名震关外的一代大将。如此果决,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根基不浅。
到了五月中旬,大小姐和高觉贞心意已决。三少爷把所有的细节都敲定,万事俱备,只带发动。
再与哥哥偷偷见面时,我邀功似的把计划告诉给她。
自以为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哥哥,你放心,到时候梁家人都会被三少爷骗去医院,调虎离山,不会有人留意梁槐音出走的。她走了,和蒙古王子的婚礼自然就办不成。”
我急迫的等待着她的夸奖。
哥哥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你确信梁崇光也会从北平赶回奉天看梁潇?”
我有把握的说:“梁崇光其实很疼三少爷,他一定会来探望的。三少爷说的话,从来都很靠谱。”
哥哥闻言,脸色突变。她卷起袖子,抽出刀‘嚓’的一声,小臂上一道口子,慢慢渗出鲜血。
“把血舔干净!”她命令我,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连说:“哥哥,你怎么了?”
她不肯罢休,手指蘸着血,抹在我的唇上,眯起眼睛说:“你身上流的,是爱新觉罗氏的高贵血统。记住这个味道,不要入戏太深。”
身体不停的抖着,我强忍住眼泪,只知道一味的点头。
哥哥满意的拍拍我的脸说:“你不用担心,听我的话就可以。”
五月的最后几天,王妈一大早就对我说:“过两天是三少爷的十八岁生日,咱们得给他热闹热闹。”
我听了,十分起劲,但立刻又为难道:“我没什么能给三爷拜寿的礼物呀?”
王妈笑我:“别傻了,三少爷出手一向阔绰,又很体谅下人。咱们去给他拜个寿,非但不用送礼,估计还能讨几个赏钱。”
他生日的早晨,我把一池墨替他磨好,茶摆上。便在院子里准备我的寿礼。
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小草,你干什么呢?我从窗户里,就看见你两条辫子一上一下的跳。”
转过头,是梁潇。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里面是同色马夹,更显得英俊挺拔。
我指着眼前的一颗白丁香树,笑道:“三少爷,我没钱给你送生日礼物。就打算摘满半屋子的丁香花,放到你书房里,算是给你贺寿。”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给我说:“你个子这么小,等你摘完,花都谢了。接好了。”
不由分说,他三两下便爬上树,听我的指挥,左摘一串,右折一枝。
丁香花带着阵阵芳香,分至杳来,一串串落在我双手铺开的外套中。
不多时,我面前已经堆起一小摞花朵,白似雪,香胜梅。
“够了,够了,”我在树下喊道:“屋里味道太浓了,反而不雅。”
他跳下树,用我的辫子刮了我的脸颊,笑道:“小东西,你还知道俗和雅?”
我没出息的红了脸,兜着那一西装的丁香花,跑开了。
把成串的花,插入花瓶摆起来,外套的绸里子上,还散落这不少零碎的丁香花瓣。花心是空的,失了家,散了伙伴,没了主心骨似的。
我拽下一根长发,对着阳光,捡起一个个小花朵。那花瓣,几乎是透明的。
发丝从中而入,把它们串成一个圈。又团圆了,还带着他的余温。
一串白色的小花项圈,竟不比从前母妃的东珠项链差呢。
帮梁潇穿上外套时,他注意到我脖间的花串儿,凑近了嗅嗅,笑道:“又好看又好闻,很合适你。”
穿好外套,我指着他左胸口的口袋说:“我找到一朵五瓣丁香,放在里面。听人说,丁香花都是四瓣,要是遇到五瓣的,就会带来好运。”
他低头看了一下,眼中是欣喜:“小草,你舍得把你的幸运送给我?”
“我的幸运都是你给的,所以我愿三少爷一生平安顺遂。”
“谢谢,这是我十八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的笑若仲夏暖阳,让人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