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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松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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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是从小服侍三少爷的老妈子,从今以后我便和她同吃同住。我梳洗一番,换过衣服,两条水亮油光的长辫子垂在胸前。
王妈不禁啧啧称赞道:“真水灵呀,你哪里像个丫环?连口音都不像是北方人,倒像是个南方的大户小姐。”
虽然我从小离开中国,但国文一直有老师教导,只是早已经没有了乡音。
多亏哥哥的先见之明,我把背熟的台词煞有介事的说道:“我爹爹从前是上海一个昆剧班的笛师,我跟着他在南方呆了几年。去年他病重吹不动了,我们才来奉天投靠亲戚,不想亲戚早搬了家。”
“怪不得,”王妈替我拿出被褥,叹气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过你如今交好运了,三少爷脾气倔,但心地善良。跟着他,你不会吃苦的。”
我感激道:“这里比起我从前的家,简直就像天堂一样。”
王妈撇嘴道:“这算什么?这里比不得大帅府,条件差太多了。咱们要是能回大帅府,你就真开眼界了。”
我忍住笑,从前京城里流传一句话:恭王府的房子,豫王府的墙,肃王府的银子用斗量。就算偌大的肃王府变成旅顺的一栋法式洋房,但王府的排场和做派都没有变。
人间的荣华富贵,我大概七岁前便看尽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我故作好奇的问。
又叹口气,王妈说:“唉,那要看老帅什么时候回心转意,饶了咱们三少爷了。”
王妈带着母亲般的骄傲,继续道:“要说呢,咱们三少爷什么都好,能打仗,能读书。当年他十四岁进军校,是年纪最小的兵,毕业时倒拿了头名。老帅也经常说,这三个儿子,就咱们三少爷最像他当年。”
我连忙替她倒上茶,哄着她说:“我看三少爷将来一定有大成就的。老爷为什么生三少爷的气呀?”
王妈喝口茶,盘腿上了炕,如数家珍的说:“我们大小姐是三少爷的胞姐,老帅给她订了门亲事,她心里不愿意,又不敢说。三少爷替她打抱不平,惹得老帅大怒,动了家法,又把他押到这里来读书思过。说是让修身养性,其实还不是怕他在婚礼前闹事?”
“那大小姐为什么不愿意呢?老帅给她订的人家不好吗?”我侧头问。
“说是什么蒙古王子,你想呀,小姐在奉天大城市里住惯了,谁会愿意嫁到草原去?再说。。。”
王妈犹豫的说:“我听说,那个蒙古王子好像是个傻子。”
“什么?傻子?”我吃了一惊,追问道:“大帅在东北说一不二,怎么会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傻子?”
王妈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轻声:“小点声,三少爷就是因为这个和老帅闹翻了。说什么他为了自己的江山牺牲女儿的幸福。唉,朱夫人为这件事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顿了顿,她又道:“大帅一向不许女眷过问军政,所以夫人们都不敢劝。我也真想不通,老帅为啥坚持这门婚事?奉天多少公子哥等着提亲呢。”
她不明白,我却知道,为了笼络蒙古人!满人,汉人,日本人,都想拉拢蒙古草原的霸主,稳定自己在东北的利益。
用一个女儿代替万千兵马军饷,是笔划算的买卖吧。难道天下的父亲,都把社稷江山看得比女儿重要?
物伤其类,我同情的问:“那小姐嫁了吗?”
“快了吧,婚礼就是今年。估计婚礼过后,只要咱们少爷肯低个头,道个歉,大帅就能接咱们回去了。”王妈的话不无道理。
可是莫名的,我倒希望他永远不低头,男儿就是应该有刚骨,不是吗?对这位未来的主子,我更多了一份好奇。
第二天一早,我便按着王妈的嘱咐,早早来到梁潇的书房,替他整理桌案。这是天赐的良机,我留心着任何一封可能成为情报的书信,却毫无所获。
他似乎对明史特别的感兴趣,在扉页上批注了不少心得。
遥想当年我大清八旗铁骑,挥师入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摧枯拉朽?如今前尘如梦,俱往矣。
说好紫禁城永远属于爱新觉罗氏,可不出几年,各路汉人督军便逼清室皇族迁出紫禁城,从此流落他乡。是日本人伸出援手,给我们一隅偏安之地。
哥哥曾说过,父王在从京城迁到旅顺的路上,伤感的作诗道:“幽燕非故国,长啸返辽东,回马看烽火,中原照落红。”
是呀,北京不再是我们的家,东北才是我们的故乡,满人的最后阵营。
胡思乱想之际,一个人推门进来,正是这书房的主人,梁三少爷。
看到略有局促的我,他笑道:“起的真早呀。”
我回笑说:“三少爷,早,有什么吩咐?”
他坐到书桌前,想了想道:“父亲叫我每天练楷书,要写完一池墨才算数,你就先帮我磨墨吧。”
我答应了一声,看了眼砚台,又轻声说:“磨这一池墨,得些时候,我先帮少爷泡杯茶,你边喝边看会儿书。我磨好了叫你,你看行吗?”
他点点头,甚是满意。想来也知道,周围一群当兵的,再怎么周到也比不上女孩儿贴心。
端上茶,正好是七分热,多一分烫嘴,少一分失香。又递上一块儿洒了花露水的热毛巾,供他擦脸,他微笑的接过。
虽然他也上过前线行军打仗,但说到底还是权贵人家的少爷,这番服侍也十分的受用。
我取来清水,注入墨池,手执松烟墨,开始慢慢研磨着。
他专注的盯着书本,我则专注的看着墨,只用余光瞥见他的侧脸。
晨光下,他的头发泛着亮光,秀挺的鼻子和棱角分明的轮廓,清晰可见。
给茶续水时,他问道:“小草,你认字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对,小草,这是我以后的名字。
“嗯,”我谨慎的答道:“爹爹以前中过秀才,但一直不得志。后来在昆剧班当笛师混口饭吃。我从小跟他读过一些书。”
梁潇笑着说:“那太好了,你以后就可以帮我整理一些资料,摘录些章节。”
我嘴上欢喜的应着,心里却着急:这位少爷难道打算一直在这里读书吗?他要是一直不回家,我可怎么混入帅府打探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