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雾凉了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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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6
自从那回和齐叔叔谈话后，便再没有回过家，我的心里很乱，脑子里好像有成千上万的东西堆积需要我好好思考，可等我静下来想要理清楚时，却怎么也找不到线头。
真想一把火烧了一切，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的那个早上，深秋的清晨霜气浓重，我下楼买早点，突然就看见大门边上一动不动笔直得靠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紫色的卫衣，头上戴着连衣的帽子，显得人很消瘦，黑紫色的卫衣帽沿贴着面上的皮肤，更透出面色的苍白。
我愕然得走过去，摇了摇他的胳膊，“齐子肃，你怎么在这里？”
齐子肃睁开眼睛，有些迷茫的看着我，“哦，贝拉，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了。”
“你怎么穿怎么少？想冻死人吗？”我碰了碰他的手，发现一阵冰凉。
齐子肃自顾自的说道，“贝拉，最近我家老头子不知道发什么疯，派人盯着我，我找不到机会出来看你，然后昨天晚上我就和他摊牌了，我跟他说我想娶一个没有家世，一无所有的女人，让他看着办吧。然后，他问我是不是你。”
齐子肃笑着定定得看着我，只是看上去有些疲倦。“我说不是，我又不笨，才不会让他来找你的麻烦。然后，他就叫我滚。于是，我就滚给他看了，我本来想去酒店的，没想到他居然真停了我的信用卡，太绝情了。想不到本少爷还有这么落魄的时候，要是被严飞那家伙知道，他一定会揪住不放的。呵呵。”
“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有多吓人啊？”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天啊，你发烧了！快跟我去医院。”
齐子肃被我拉着走了两步，有些踉跄，还茫茫然然的摸摸自己的额头，“怎么可能，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发烧这个词。”结果尽然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
我把他送到医院，输了水吃了药。我看着他泛白干裂的嘴唇，既生气又心痛。
生气他为什么不好好爱惜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想出一出是一出。又有些心痛，我竟害得他到如此地步，傻傻得觉得如果我没有出现他现在一定好好的根本不会这样。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正躺在病床的一侧，齐子肃躺在另一边一手支着脑袋笑盈盈看着我。我有些心慌，猛地翻下床，对他说了一声我去买早餐就出门了。
回来的路上，我感觉边上一直有人在有意无意的注视我。呵呵，齐叔叔这个人，果然还是派人追来了，简直是刀子嘴豆腐心。
齐子肃昨天半夜里退的烧，毕竟身体底子好，喝了两碗白粥和几个奶黄包，面色比昨天红润了许多。
我在床边将切了块的苹果一口一口喂给他，他吃的一脸开心，抓着我的手说但愿以后可以天天如此。
旁晚，我扶着他到花园里散步，晚霞渐落，一种淡淡的静谧在花草树木中散开。我们找了一座凉亭，我坐在横栏上，齐子肃头枕着我的腿躺在一边静静望着远处的高山。
他突然问我上回齐叔叔是不是说了什么吓唬我，否则怎么都不去找他了？
我笑眯眯扯开话题，神秘的说，“想不想见识一下我的拿手绝活？”
“拿手绝活？是书法吗？我之前在你寝室见过一次，瘦金体写得不错，看不出来，你还从小学书法。可惜我从小不待见书法，还有没有别的？”齐子肃继续躺着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抓住重点，“你还去过我寝室？学校不是不允许男生进去吗？寝管阿姨瞎了吗？你怎么进去的？”
“山人自有妙计，不告诉你。”
我推开他的头，站起来，“既然如此，我现在也不告诉你，等一会儿拿来了东西自己看吧。”
我从齐叔叔派来的人那儿拿了我要的盒子，回到齐子肃面前，变魔术一般取出一整套大大小小的茶具，铺了满满一石桌子。
齐子肃看着茶具陷入沉思，看我时也带了疑惑。
我勾着笑拉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从现在开始，你要仔细看好了，最好连眼睛都不要眨。”
齐子肃定定看着我，仿佛想要看透我的内心，最后点了点头。
“此茶起名“峦香”。”
我深深呼一口气，小心得拿出一个铜钱形状的茶饼，用炭灰熏了熏，掰下一块磨成粉，先用温度不太高的少量热水将茶粉搅成糊糊，待搅拌均匀后，用滚水把茶碗注满用竹子做的小刷子迅速搅动，让茶糊和水完全交融。齐子肃瞪大眼睛看着我拿着小茶筅在碗里噼里啪啦一顿搅，水面上历时现出一座山峰。
“你是怎么办到的？我从来不知道茶艺原来还可以这样神奇！这么艺术的作品哪里还舍得喝？”
我心里一阵得意，但又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这个其实还不算什么，其实原理很简单，白茶茶粉交融与水，只要手法得当，水温适宜，茶汤表面必然会形成纹理，纹理越逼真，茶汤就越好看，宋朝有个和尚就擅长分茶，据说能在茶汤上写诗，眨眼之间连点四碗，每碗茶的表面都能浮现出一句诗：
生成盏里水丹青，
巧画工夫学不成。
却笑当时陆鸿渐，
煎茶赢得好名声。
四碗上下排开，刚好一首绝句。可惜这种技艺现在已经失传了，我这种也不过是我以前偶然瞎琢磨出来的。”
齐子肃专注得看着白瓷的茶盏，我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脸，他那双轻轻扇动的眼睫毛好像一对渐飞的墨色蝴蝶。直到碗里的山峦在雾气里消散，他端起茶细细的品。
喝完这一道茶，齐子肃看着我：“贝拉，我喜欢你给我点茶，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需要告诉我？这套茶具我曾经见过。”
听到他的话，我眉头骤然一紧又慢慢化开，“明天好吗，等到明天我就会告诉你一切。”
第三天，我得到了医生的出院通知，齐子肃已经康复。
我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齐子肃背着身看窗外的花园，我深呼吸，定了定神，进了房间。
“你回去吧。”
我看见他的身影有些僵硬，却始终看着窗外，“回哪里？”
“齐家。”
“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是。”
齐子肃转过身，“那好，我告诉你，我不会回去。”
“齐子肃，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齐子肃冷笑，“是，我是不知道我们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阻碍，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现在可以说了吗当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山别墅，你和我爸在书房又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有凌封收藏的那套云纹彩陶茶具？你身上有那么多的东西我不明白。”
我低头沉默，抬起头挤出一个淡淡的笑，“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有一个小女孩，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当时她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不明白，没有了母亲到底意味着什么。幸好她还有一个深爱她的父亲，从此她便和父亲相依为命。
春天爸爸会陪她赏南山的桃花，埋下自己亲手制的桃花酿，再指着旁边小土包说，那里面藏着的是女儿红，生她的那年埋下去的，等到小女孩嫁人了才能打开尝尝，可惜还要等好些年。
夏天，爸爸会在沏香池边的树荫下教她学吹埙，其实比起埙的呜咽，她更喜欢笛声的清脆，所以自己偷偷学了长笛，她不知道爸爸也只是在每次想起妈妈时才会想要吹上一曲，好在她现在也明白了埙的好处。
到了秋天，爸爸会领着小女孩去山上画画，爸爸真是好厉害，一手工笔画又有意境又有气势，可小女孩就喜欢调一些五颜六色的颜料，一边画旁边结了满满一树大石榴的红石榴树，一边把颜料抹得满脸满身都是。
冬天，最最可怜了，那时候小女孩正开始学太极，可不要以为有多容易学！要打得又慢又稳才算厉害，听教拳师傅说他能将一套拳从早上7点打到下午5点呢。爸爸让她在院子里练，吹了一个早上的冷风，下午就得了重感冒。小女孩病了一个月，家里的吴阿姨就埋怨了一个月。生病无聊的时候，爸爸就和她下棋，输得多了，慢慢也就能赢，爸爸说如果能连赢他三盘就送她“云子”做奖励，可惜再也没有可能。
其实爸爸很忙的，怕没有时间陪伴她，就天天把小女孩带在身边，开会的时候，办公的时候，宴会的时候，有时候累到很晚，还要照顾她休息。渐渐的小女孩也能帮着爸爸做一些事，小女孩觉得很开心也很有成就感。可是就在她十七岁那年，爸爸让她去瑞士谈一桩生意。”
我木然的看向齐子肃，眼神空洞。
“她在谈的过程中发现原本准备的材料里出了大问题，等到完成谈判时已经花了近两个月时间，女孩回国后才知道，她的父亲就在前一天晚上病逝了。”
齐子肃默默走过来，一只手轻轻拍着我背，一只手握住我颤抖的手。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眼泪滑下面庞，“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爸爸生病了，为什么，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我？”
“我觉得我以往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的生命是他给的，我会的一切是他教的，我做的所有事也是为了讨他的欢喜，我一直的梦想就是成为他的骄傲。可是他丢下了我……
我开始害怕看见过去的事，害怕看见过去的人，这些只会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现实的残酷，后来我逼着自己参加高考，上了大学。
我想，真好，就像是经历了一段新的人生。我把那些让我难过的东西都藏起来，可习惯实在太可怕，我会习惯性的大清早醒来准备打一套太极，习惯性的买狼毫宣纸练我的瘦金。现在想来，我其实从来没有重新开始过。”
齐子肃擦去我的眼泪，温柔的抱着我轻轻得说：“贝拉，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在酒吧的门口，我看见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脸色那么苍白的走出来，好像一下子没有了魂魄。我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这样难过？可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也许一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后来，在咖啡厅里见到你，你在做咖啡时笑得那么调皮，好像老鼠掉到了蜜缸里，我在想这个姑娘笑起来真美，哪里还会有人舍得她难过呢？我想那时候我只是迷上了一个可爱小姑娘的笑，所以就算你突然走掉了，我也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有点诧异我居然这么冲动得对你说了那些话。
可是后来，我却渐渐想起你，想起你的笑，想起你木头一样走掉的表情，想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又难过得没有了魂魄。我想既然我一直在想你，那就应该找到你，亲眼看着你笑得开心。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你难过，沈伯伯也是，所以没有人强迫你忘记。你的难过一直来自于你的内心，内心的伤痛光靠其他人是治愈不了的，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放过自己。”
临走前，齐子肃对我说：“贝拉，我会等你，但等待总会有一个期限。”
门又被轻轻合上，他走了，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好像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埋在寂静里，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雾凉了深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