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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0 ...

  •   “这大热天的不在空调屋里待着,跑到外面去活受罪,真是有情调!”桌子对面的男人把玩着细勺搅动咖啡里的冰块,盯着我从鼻孔里哼哧一声。
      “还不是陪阿德去见情郎!”我抢过他手里的咖啡,猛灌了一口,以消解嗓子里快要扑出来的燥热,“也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哟?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呢!阿德的男人都让你见着了!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见了还不如不见!人倒是个俊三郎,长得跟阿德还挺像的,不过比他要结实多了,估计健身房泡得久,一身腱子肉都结了板。没聊两句,听起来像是搞文案工作的,阿德嘴巴也封得紧。我今儿个这电灯泡怕是瓦数不够,也不知道阿德是鬼上身还是遭人切了根,见了那情郎竟也半个字都吐不出,你知道我在陌生人面前就发怵,这种暖场破冰的事儿我哪儿做得来。要不是你这电话来得快,我都快打个洞钻进去了。”我吐了下舌头,又吸了两口咖啡,可嘴里还是跟烧起来似的,干脆举起来一饮而尽。
      “你喝慢点,没人抢!”对面那人又点了杯冻奶茶,往背后的沙发软垫一靠,“那该是多大一人物啊!阿德都能转了性,真是想见识下。”
      “我还真没看出来周云——那情郎叫周云,有什么好让阿德这么发癫发痴的。我承认他是个美男子啦,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可阿德这久经沙场什么世面没见过,这人在他那男人帐里也不过尔尔吧,真是不明白阿德搭错了哪根筋!”我撇撇嘴,“不过要是我们达达出马,肯定能看出些不一样的来”
      “就你嘴贫!”达达横我一眼,“跟阿德也不学点好的,这耍嘴皮子倒是顺溜得很!”
      “达达,人家可是一片真心呢!要不我掏给你看!”我拿左手在胸口比了个掏挖的动作,右手却急燎燎的伸出去接了那杯奶茶。
      “谁要看哪!”达达摇摇头,拿起电话玩起短信,不再搭理我。
      达达名叫达芬奇,和我跟阿德并不是一个学馆,也比我们早入园三年,算得上是园里的元老了。和他相识,是在园子里的文化社。这园子开始办学之后,便有些兴趣相投的学子会凑到一起,三五不时的弄上些思想交流会,集中演讲之类的活动,到后来参与其中的学子越来越多,活动也越来越频繁,也开始逐渐形成严密有序的组织,上头看这势头愈盛,便干脆收编过来,丢下来一整套的章程,分门别类的建构成单独的系统,统一由上头管理,命名为各类学社。到了我入园之时,这些学社大都有了多年沿革,上下层级分明,活动组织也都有了经验规范,园里的学子也都投入更大的热情。不过,刚入园的新人在头半年是不能加入学社的,美其名曰不耽误课业,只是没有硬性规定奖惩,这样一来便有不少漏网之鱼,阿德便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在园子里时间不多,这些学社于他也多是与园中人事的纽带,不至于断了关联。过了这头半年,那些个社团组织终于得了上头的赦令,可以开始名正言顺笼络新人,园子里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的宣传,让人都看迷了眼。我本是对这些学社之类的事情无甚兴致,但经不住阿德一番权衡,我便加了这文化社顶上他的位置,这上头带我的人便是达达。
      达达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至少在学社之时,那狭长的脸像是被表上那层薄薄的肉油盖住了一般,瞧不出任何表情,跟我分派任务,授业指点也都是一板一眼,很是严肃。不过达达倒是极少责骂我,但那不见喜怒的脸总觉得有些害怕,在他底下干事,我不自觉做事多了份小心。达达是个很有才能的人,虽说刻板了些,但事情都是想得清清楚楚,理得顺顺溜溜的,在文化社里领头亲手筹办了好几次讲演,学科竞赛之类的全园活动,大小事宜都打点得十分周到,算得上社里的顶梁柱,阿德荐我入社之时,也是把达达大大的夸赞了一番。
      入社期初我和达达并无太多私下接触,平日见面几乎都是社中事宜的交接,反是阿德与达达往来甚密。阿德虽退了这文化社,但偶尔会过来给社里的活动搭把手,带进些外头的关系,事罢便沿着过去的习惯,会叫上达达到园外的小酒廊喝上两杯。待我入社后,阿德便拉我同去。那时我是不大愿意去的,虽说阿德在场,但达达于我仍是陌生而严厉的师长,想到与他同桌共饮,便心生怯意,生怕无话可谈闹得一场尴尬。恰巧那一阵我报了个夜校学外语,头几次便拿了这当借口推脱了,阿德虽有些恼怒,但碍着这正经的理由倒也没说什么。等这夜校结了课,我才在阿德近乎命令的邀约下加入他们夜游的队伍。
      那一阵正快到中期检测,园子里个个都如临大敌,处处都人满为患。早上睁眼之时,同屋的几个都出了门,我自然也是不好仍躺在床上酣睡,洗漱一番便寻思找个清静的地方自修。本想叫上阿德同去,可他屋里却是房门紧锁,空无一人。我估摸着阿德定又是离园赴约去了,便自己出了门。
      没觉着刚下楼,阿德的电话就打了来。
      “哟,大忙人,这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接活呢,今儿估计一整天都要耗在这儿了。”
      “这不都要中测了,还成天往外跑,德爷你真行!”我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扶着脚踏车,摇摇晃晃的起步往南园的书馆骑去。
      “以为都跟你那么想不开啊!找两个晚上抱抱佛脚混个通过还不容易。”电话那头突然嘈杂起来,阿德似是扭头应了一声,“哎哟,要上工咯,先不说了,晚上达达请喝酒,你可得来啊!”
      “什么?”我一时错愕,以为是那头嘈嚷嚷的没听清,右手下意识的一握,一个急刹车又差点栽了跟头,“喂喂,阿德,我——”待我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已是忙音。
      “真是的。”我挂掉电话,忽的一阵风打来,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都几月份了”我嘴里嘟囔着,又跨上车座往学堂骑去。
      晚上十点,盘踞在学堂一整天的人们纷纷合上书本,起身舒筋展骨,准备骑车归楼,一下子学堂就噪闹起来,堂旁的两条南北大道挤满了北向的脚踏车,却是井然有序向前行进。我手扶着龙头,停在路边,想等着车流散一散再往外走。
      “书呆子,还不快滚过来!”我刚跨上车座,便收到阿德催促的短信。阿德八点多收了工,和同行的模特吃了顿饭,九点多回来便和达达坐进了酒馆,接着就来了电话叫我过去。我低声应“是”,屁股却还是黏在椅子上,磨磨蹭蹭挨到了学堂闭馆才出来。
      “这不来了么!”我嘟了一声,没有回信,便急忙忙蹬起车来。
      出了南门向左拐,走上百十米便是十元夜市。说是夜市,其实并无规整的街区,只是个十字路口,因为供人行走的路面很宽,便有些小贩到了晚上摆出地摊卖些杂货,后来由于这路口来往的人很多,吸聚了更多的小贩,除了卖杂货的,还多了印假书的,捣假碟的,批水果的,烧烤的,麻辣烫的,各式各样的摊贩越聚越多,也就成了夜市的气候。因着他们卖的东西都颇为廉价,有人便冠了个“十元夜市”的名号,不想就一下子叫开来。天色刚暗,便有人来摊开布帘占上了位置,到了九十点钟,已然是各据江山,满满当当的好不热闹。
      夜市往南,便有一排饭堂酒馆咖啡屋。周遭好几所学堂,学子莘莘,课余闲暇就三五成群的寻个吃食,找些乐子,这条街便被有心之人开拓出来,建上饭堂,开上酒馆,藉着学堂的人气,他们也不愁客源。近些年,学堂名盛,来了不少四方留学之人,这条街上的门铺也越发丰富,左一个韩式烤肉屋,右一个美式比萨店,添了些猎奇的意味,不过这倒是引了不少金发碧眼或是细眼白肌的外国人的光顾,那些酒馆的生意也更加红火,甚至还学上那些夜店开了舞池,请了音师,更是引得各路宾客络绎不绝。白天纷聚而来的食客挤满各个堂馆,一入夜,各怀心思的吃酒之人便聚拢过来,先去酒馆楼上灌上一杯生啤,再下到楼下舞池扭上几圈,一人进去,两三人出来,站在酒馆前面闲聊几句,探明来意,合拍的便寻地儿快活一晚,不合的便一拍两散再入酒馆。前前后后,换换走走,街旁总是站满了拿着酒杯的人,十元夜市那些卖烧烤小吃的也挪了些摊位过来,为这些醉翁弄上几个下酒菜。
      阿德约着喝酒的是一家自称是墨西哥风味的馆子,白天做饭堂卖些塔可,汉堡之类的墨西哥菜,晚上便摆出吧台卖酒。店里的装潢颇为粗放,木制桌椅刻意露出原木的纹理,过道上摆着几盆说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砖瓦墙上也挂着宽檐尖顶的大草帽,配上夜间酒馆特有的昏暗霓虹灯和楼下震耳欲聋的音乐,倒还有几分拉丁风情。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入眼的便是一桌子的酒杯,阿德和达达各举着一大杯生啤聊得正欢,桌上摆着六七杯龙舌兰,和五六杯螺丝刀,金汤力之类的鸡尾酒。
      “我还以为你被撞死了呢!”我一坐下,阿德就嚷道,“快把这杯给我喝了!”
      “德爷,我喝,我马上喝!”我接过他推过来的龙舌兰,拿起盖着的柠檬片,往嘴里猛地一灌,嗓子被烈酒一滚,一股冲劲上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快把柠檬含进去!”阿德一喊,我才想起手里的柠檬片,立马塞进嘴里,微酸的汁水漫开来,才缓了那股辣劲。阿德看着我那涕泪横流的滑稽模样,也就消了气,笑道:“瞧瞧你,又不是第一次,还搞得这幅样子。”
      我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阿德摆摆头,给我端了杯金汤力,“这个劲小,不过也得慢点来。”
      “好好。”我拿着抿了一口,酒味很淡,大半杯都是汤力水。
      “诶,对了,你这来了闹这半天,还没和达达碰一杯呢!”阿德说着举起了手里喝了大半的生啤,“来来来,干一杯!”
      “来,干!”达达举起了酒杯,脸上竟是笑盈盈的。这是我头一次见到达达自在的笑,不觉有些愕然,也忘了举杯。
      “嘿嘿!”阿德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我回过神来,急忙端起了杯子和他们碰了一下。
      “哟,我们家阿兰看上你了!”阿德转向达达,笑道。
      “噗”,阿德这冷不丁的一句,喝到嘴里的酒又被我一口喷了回去,“阿德,你别瞎说!”我惊诧阿德怎会这般口无遮拦,会在达达面前讲这样露骨的话来。我朝着向阿德使眼色,想让他说两句来挽救,免得让达达洞穿我们的身份。
      阿德见我脸色怪异,似是有些不解,忽而似又恍然大悟,旋即大笑起来:“阿兰,你到现在居然还不知道达达是同路人?”
      “什么?”我好似坐上观音的莲花台,手脚都被定住一般,举起来的杯子悬在半空。我不可置信的看着达达,却说不出话来。
      “看来好像是真不知道。”达达笑道。
      达达这么一说,便是承认了他是同路人。这于我又是晴天霹雳当头一击,与当初阿德向我坦白一样,足够我消化好一阵子。我印象中的达达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异路人,全然不曾想过他竟也是这隐秘王国的一员。
      “阿兰啊,我看你要去配一副新的眼镜咯!”阿德打趣道。
      我讪讪的笑了一下,怯怯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以为都跟你似的那么不开窍啊!”阿德大笑,达达也跟着笑起来,“我们可都是一眼就能瞧出门道的。”
      “哦。”我低声应道。
      “来来,喝酒喝酒,你看你刚刚不来,happy hour逼得我们先买上这么多摆着,今晚你可别跑啊!”阿德手一搭,鼓劲似的拍拍我的肩,又举起一杯酒和我们碰了下,自己先喝了起来。
      “喝喝!”达达仍是笑呵呵的,喝起酒来也是毫不含糊,他一大口喝掉了剩下的生啤,又拿起一杯龙舌兰,“阿兰,为我们的新生干杯!”
      “这个好这个好!来干杯!”
      “干杯!”
      那一晚并未给我留下太多记忆,只记得一桌子酒喝完,阿德和达达又要了些来。楼下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我们一直扯着嗓子喊话,天上地下,前程往昔。知道达达是同路人,像是一下子拆掉了他脚下的高台。他不再被归属为遥远而陌生的存在,而是触手可依的同行之人,变得可亲可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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