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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李自成能在几十路农民军中出类拔萃,吞并各部,雄居魁首,当然不能只靠运气,智略亦必有过人之处,他素知刘宗敏与牛金星、宋军师、李岩李公子不相友善,以为宋军师怂恿撺掇我以比武为名折辱刘宗敏是合乎情理之事。宋军师是大人物,训一顿替刘宗敏出处气就是了,但对我这种小角色,就可以任意处置,杀三个五个也算不了什么,别说一个了。但他没想到宋军师会来这一手,把本不足道的小事说得十分重大,关系到他能不能得天下。对闯王来说,夺江山做皇帝是梦寐以求,宋军师的话又句句直指要害,他不能不多想想。
      “大帐中没有别人——刘宗敏大概告完状就走了,他走比留更有利,留下就免不了照面对质,以他的口才,十个捆起来也抵不住宋军师捂住半个嘴,自是走为上。再者,他不在,宋军师说啥闯王也不信,闯王会把宋军师的一切话都当成狡辩,宋军师是闯营中第一辩才,只有闯王的几个亲兵,他们永远只奉命行事,绝不多话。
      “闯王沉默不语,大帐里静的能听见绣花针落地,远处隐隐传来单调的军柝和黄河的涛声以及帐外旗被风吹得噗噗直响。亲兵个个如木雕泥塑,平日看见便打招呼的正副头目陆铁柱和马云昭,此时仿佛根本不认识我,连瞧也不瞧我一眼。宋军师直直地站着,不亢不卑,,脸上无任何变化。我惊惶地四下乱瞅,一颗心狂跳不止,这是真正的生死关头,我的一条贱命就决定在闯王接下来开口的一句话里。世上没有比他再厉害的人了,他才是真正的阎王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闯王终于开口了,他先轻轻叹口气,才道:‘捷轩是铁匠出身,性情为人也和铁一样刚硬粗直,争强好胜。但在大顺军中,没有人比他吃苦再多,功劳再大,康兄弟错就错在不该与他比武,更不该夺了他的兵器。做为大顺军中统帅,你叫他如何下台?至于说要杀你,枭首示众,不过是一句狠话,岂能当真。但可一不可再,否则。神仙也救你不得。铁柱,把康兄弟的绑松了吧!’我心里说,就这一次,魂都吓飞了一半,哪还敢有下次呀!捡回一条命,我感动得想哭,正要叩首谢恩,闯王又对宋军师道:‘献策,你领康兄弟去给捷轩认个错,这事就算揭过了。大家在一起共建大业,彼此心中不能有芥蒂。’
      “我心想,闯王果然不凡,处事甚有章法,既给足了宋军师面子,也消了刘宗敏胸中的怒火,也使我感恩戴德,可谓一箭三雕。不料宋军师摇摇头,道;‘闯王,这个错不能认。’
      “闯王脸色又复,怒道:‘你说什么?’
      “宋军师不慌不忙,道:‘闯王,君臣之道所以陵替者,德政不举,威刑不肃也。宠之以位,位极则残;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明军驭下,当威之以法,法刑则知恩;限至以爵,加爵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道,于斯著也。而捷轩自持功高宠擅,狂悖乖张,自闯王以下,莫敢逆鳞忤意,献策思之良久,才使康公望与他比武,正是要挫其锋,钝其芒,使其明礼仪,知进退,谦恭有让,为文武之表率。其错在彼,若再去负荆致歉,乃愈使其无顾忌,更跋扈,久必为祸也。’
      “闯王又一阵黯然,许久,挥挥手,道:‘你们去吧。’宋军师却並不急于离开,对闯王道:‘捷轩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他今日之骄横,乃十几年渐积而成,比之于病,则为沉疴,须先调脏腑,待气脉和缓,再投猛药。又譬如狂奔之车,骤止必倾,须略加部勤,徐徐减速,使其不知不觉间,归于正道。’
      “见宋军师如此用心,闯王大为感动,拉住宋军师的手,道:‘献策’你真是我的张子房。诸葛亮啊!’
      “只可惜,闯王终是未能使刘宗敏改去狂野、凶恶、无知、生生断送了大顺。”
      康公望说完这段往事,诸侠都感慨良多。
      欧阳春道:“运涉季世,人难尽才,宋军师虽未进学,亦未入过春秋二闱,无任何功名,但他的学问却不输于任何一个翰林学士,实际才干更远胜。这样一位奇人,却不知所终,真乃可叹!”
      此时,苏云英叫康公望帮助做饭,刘金泉问吃过鳄鱼肉没有。康公望道:“虽在岛上住了十几年,又与鳄鱼比邻,但鳄鱼肉却没吃过,因那家伙看着太吓人,虽然不怕,却懒得去招惹,这岛上又不缺鱼吃。”
      刘金泉道:“来时映雪和燕妹各杀死一条鳄鱼,不弄回来吃就会腐烂,岂不可惜,咱去看看吧。”康公望自然赞成。两人到了水塘边,将两条鳄鱼剥皮去肠,然后扛回。几个人生火的生火,剁肉的剁肉,洗菜的洗菜,院子里热闹的像过年一样。
      忙活了一个时辰,生煎鳄鱼肝,红烧鳄鱼里脊,黄焖野鸡……等一道道菜陆续端上,刘金泉大显身手,一种鳄鱼七八种做法。他把猪、牛、羊肉的做法移到鳄鱼上,居然效果极佳。
      康公望道:“在岛上孤寂了十几年,不曾望有今日,颇有恍若隔世之感,只可惜没酒,不能一醉方休,略嫌美中不足,只好以茶代替了。”
      刘金泉道:“酒以成礼,无酒不成席,岂可缺了。”掂过一个小坛,“我们六人没一个酒徒,只带了几坛,以备缓急,今天以每人二两为限,助兴即可。”在每人面前倒了小半碗。
      菜上齐了,九个人围桌而坐,康公望端起酒碗,站起来,道:“诸位请端起酒,先喝了,公望有一不情之请,万望赏个薄面,莫使公望下不了台。”说罢,将碗里的酒一口饮尽。
      诸侠见他神情严肃,不知他的不情之请到底是啥,是以不免犹豫,看着欧阳春,停碗不举。
      欧阳春笑道:“康兄是我旧识,说共过生死一点儿不为过,所谓的不情之请不过是自谦之辞,决非不含情理之事,这酒只管喝下,然后遵从康兄的吩咐就是。”端起碗一口喝了,呛得连连咳嗽,脸色发红。诸侠见状,也都举碗饮尽。虽都没有什么酒量,但内功深厚,喝二两酒跟喝水一样。
      康公望道:“公望自知德能俱无,与诸位相比,差十万八千里,给诸位提鞋也不配,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既同处一岛,便是前世修下的缘分,想摆脱也摆脱不了。因之公望的不情之请就是“与诸位义结金兰,誓同生死。虽自知是觍颜高攀,还是请垂顾俯允。”
      诸侠没料到他的不情之请竟是这样一件事,心中毫无准备,不知该如何应对。结义乃相互投契之人歃血盟誓。共存亡,戳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既成,须信守不渝,十分严肃。但与康公望除欧阳春外,相识不过一日,欧阳春也未提起过,其人到底怎样,谁也不知,倘与之结义,或者虽不是正人君子,倒也无明显过恶,却是不妨。反之,将何以处?为金兰之谊庇护不义,为不义张目,岂诸侠所为!是以都看着欧阳春,那意思非常明白:你说该怎么办?
      欧阳春笑道:“康兄,我们共处万里汪洋中一孤岛之上,几已与人世隔绝,本就是生死与共之局,还用得着叠床架屋,多此一举吗?”
      康公望道:“眼下虽是如此,但世事变化无常,离岛返中土,也绝非不可能之事。到了那时,诸位奋翮九霄,大展鸿图,还会想起昔日同在荒岛的旧人?若是有了名份,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我死皮赖脸贴上去,你们总还得认吧,因之,名份是必不可少的,名正言顺嘛!”
      欧阳春笑道:“康兄言重了。莫说我等不愿再回那鼠蛇豺狼横行秽污之地,就算回去,也绝不会忘了今日之情,康兄但有所命,只要不违侠义道,我等敢不凛遵。欧阳春与康兄相处非一日,以康兄所察,兄弟可是无情之人?”
      康公望道:“当年宋军师曾言,谓欧阳兄既雅尚玄达,有高世之想,又心系尘念,欲澄清天下,其立身处世,不可以常理猜度,但亦是至情至性之人。但无论如何,对磕过头和没磕过头的人,总有亲疏之别啊!”
      欧阳春道:“人之相交,责在相知,相知为意合。意合则吴越为昆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彼此能感于心,合于意,坚如胶漆,情逾手足,可也,何必拘于俗,烧香磕头呢!秦昭盟夷,设黄龙之祖,汉祖建候,定山河之誓。然义存则克终,道废则渝始,崇替在人,咒何预焉!臧洪歃辞,气截云蜺,刘琨铁誓,精贯霏霜,而无补于汉晋,反为仇雔,故知信不由衷,盟无益也。非辞之难,处辞为难也。譬如我们六人吧,就没结义,然而,生死相依,羞杀背盟弃誓弃誓之张,陈、萧、朱,不也很好嘛!”
      欧阳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康公望如何能说得过他,正在搜索枯肠没理设诘,一直默默无言的苏云英开口了。
      她先轻轻叹了口气,温婉地道:“欧阳先生,宋献策说你是至情至性之人,其实,他看走眼了,你是铁石心肠。”
      欧阳春道:“嫂夫人何出此言?”
      苏云英道:“外子虽资仅中人,但亦不甘于平庸,亦望出人头地,荣宗耀祖,这才随宋献策投了李自成。若李自成坐稳了天下,他虽不能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场之任,但当个总兵不难,闯王败,携妻窜身荒岛,与世隔绝,苟且偷生,半如野人。今见诸位英侠从天而降,狂喜失态,罔顾与诸英侠身份才能判若云泥,欲结为异性兄弟,非有他故,直以仰慕诸位之能,忝列昆仲,□□自足罢了。而先生不恤其命途多舛,巧辞婉拒,使其无言可对。先生自忖,是胜在义理吗?于烟海史籍中寻丹、朱、象、管叔、蔡叔、张耳、陈余等灭情背盟之寥寥数例以立论,以先生之渊雅,自是易如反掌。然如桃园三兄弟之类执义至死不渝看,又何止万千!外子沦落至此已是令人恻然生悯,先生何吝以结义之甘霖生将死之枯木?妾谓先生心如铁石,是妄说吗?”
      欧阳春尚未应对,康公望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道:“人混到如此地步,遭这般轻贱,活着还有何乐趣?此前不死,是怕你们娘儿俩无人照顾,在岛上难以存活。如今有了这些天下无敌的英雄,还怕什么?可以放心地走了。”说罢,举掌就朝自己头顶拍落,欧阳春忙说:“别……”手慌脚乱地要过去拉阻,对面白辛树手一抬,劲气疾射,康公望的手臂便软软垂下。
      欧阳春肃容道:“嫂夫人教训的是,欧阳春知错了,非是欧阳春铁石心肠,更不敢轻贱康兄,当年在闯军中时,与康兄最合得来,对康兄的武功见识十分佩服,绝不敢有丝毫的轻贱之意。只是兄弟不喜繁文缛节,恐为俗礼所羁,处处拘谨,反为不美,如此而已。”
      苏云英道:“世间固不乏背道弃义之小人,然更多立诚不愧,信守盟誓之君子。刘关张精诚动天地,千古美谈,我等何不效之,使桃园之后,再传荒岛佳话!”
      欧阳春道:“既然康兄与嫂夫人不嫌,欧阳春遵命就是。白二侠,
      盟主,你们意下如何?”
      白辛树等人自然是顺水推舟。康公望转悲为喜,于是摆起桌案,以树枝为香,供上牺牲,叙年庚,排大小,祈神灵,指九天,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热闹了一阵。
      康公望年纪最大,他的妻子苏云英自然是大嫂。既为大嫂,就须自报家门。她说她是关中人氏,家富且贵。遭乱,十余口尽殁于贼,只身逃出,流落长安,又被恶人欺,幸被康公望救。遂委身以报……到岛上后,生一子,取名文秀。快满十五岁了……
      结拜毕,继之以吃喝,喝是喝汤,不是喝酒,是以很快结束。之后,康公望领诸侠去寻适居之处,他说要在他住的左右选择,欧阳春却坚持要住河的南岸,相距一里上下,既来往不远,又互不打扰。欧阳春何等眼光,早就看出康公望其实并不希望他们住得太近,而诸侠亦然。
      河南有六七处院落,诸侠选了两处,一处铁心平与两位女侠住;一处欧阳春、白辛树、刘金泉住。各窑均是青石券就,干净敞亮,桌椅床柜虽历时甚久,但木质极佳,旧而不破,粗可使用。
      诸侠和康公望以及文秀跑了很多趟,将船上的东西搬回放置,又将船弄到岸上,用青草覆盖,以免暴晒。直到一切就绪,已是夕阳西下,康公望这才告辞,带着文秀回河北的家。诸侠将之送出门外,对这位热心结义大哥,不觉生出了亲近之感。
      欧阳春道:“以后这便是家了,诸位不妨各处走走,熟悉熟悉四周风景地貌,我与白二侠到后边山上看看。”
      虽然和康公望结拜了,但只是称他大哥,六人之间仍似以往,称谓无任何变化。梅映雪道:“我与燕妹去帮柳大哥做饭,不往外边转了,先生与二师兄不可山上呆得太久。”
      欧阳春道:“贪看仙岛风景,饱览汪洋碧波,容或忘了吃饭,然梅女侠只喊一次足矣,决不劳第二次催促。”他端严持重,近于古板,诸侠奉之如神,不敢在他面前有放肆之言、逾礼之行,然无伤大雅之胡说八道亦人生一大乐趣,无此,便不免索然枯燥。他不欲大家敬畏,只想彼此如兄弟姐妹,便不时说几句玩笑。但他苦无东方朔之才,虽然用心编织,说出口来,却难收愉悦之效,总透着端然、肃然、俨然、甚至凛然。威重严谨之人,无论怎样努力,都突梯风趣不来的。
      山在院落的后边,不过三五十丈高,下部较缓,奇石遍布,或立或卧,或平坦可躺,或蹲踞如兽,千姿百态,蔚为大观。杂树满山,有高有低,有浓荫如盖,有虬枝似龙,争艳斗胜,目不暇接。顶部七八丈,陡峭如壁,森然生威。
      欧阳春和白亲树沿着若有若无的之字形小道缓步登山,不一刻,便到山顶。山顶约半亩大小,显然经过人工修整,甚平,中间一方青石,上刻棋盘,周围四个石墩,为两观两奕之位。虽遭无数雨雪剥蚀,但棋盘未坏损,仍如初刻成时一般完好。“楚河”“汉界”四个隶书写得中规中矩,两行小字道是:“闲来棋局消永日,兴至山巅酌沧波。”却是楷书,也似模似样。
      白辛树叹道:“此岛远离中土,僻处世外,仅几十口人,但文才风流,却不逊于华夏任何一村。但如今,他们安在?姓甚名谁?祖籍哪里?有过何种离合悲欢?壮志宏图?谁也不知。再过多少年后,我们也与他们一样化为灰尘,消失在岁月的幽暗中。来此之人,面对我们留下的痕迹,也会如我们一样感慨。想到此,我心中便泛起阵阵悲凉,觉得世上万事万物,真如佛家所言,都是虚幻!”
      欧阳春道:“曹操东征乌桓,临碣石以观沧海,做《步出夏门行》其中云‘人生几何,对酒当歌,譬如朝露,去时苦多。’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先前任琅邪太守时种的柳树,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曹操桓温都是野心勃勃的枭雄,位高权重,然对韶华易逝,人生苦短,却是无可奈何,况常人呢!是以忧身死而名不彰于后,凡士无不求三立,冀炳曜垂文,永远不朽。然能留数字于汗青者,万中无一。芸芸众生,皆与草木同,白二侠又何必喟叹!”
      白辛树道:“触景生情,自然而然耳!”
      欧阳春道:“虽然我们不知道是谁弄了这么大一块石头凿成棋盘置于山巅,又做了四个石墩摆放四周,但我们可以和他们一样坐在这里消磨一个又一个风和日丽的白天,饱览海洋一年四季的变化。遗惠于后,大概就是人生之意义了。
      白辛树道:“先生对任何事,总有与众不同之见解。“
      此岛确实有点儿像罗圈椅子,两山夹一川,相连处为主峰,东高西低,长均十里左右,越往里走,越是谷幽林茂,神秘,深邃,似是暗藏着无限玄机。两人看了一阵,又踱到南边,纵目远望,水天相接,浩浩淼淼,无端无涯。默然良久,白辛树道:“杜工部登泰山,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意思是站在泰山顶上,觉得雄伟高大,有睥睨天下之慨。可我站在这里却顿然生出渺小如蚁之感,同是登高,为何如此不同?”
      欧阳春想了想,道:“泰山在陆地,陆地万物皆备,立于山顶,俯瞰山下,但见田如棋局,房如鸡舍,人如蚁蛭,马如存犬,参天之木如委地之草,滚滚大河似一衣之带。如此,由势而生,人便自觉其大。然在此处,极目沧波,汪洋无涯,出入日月,上与下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栗之感便自然而生,亦势使之矣!”稍顿,又道:“譬如康公望,当年在闯王军中,没有真正的武功高手,他那点儿本事,亦可入于一流。而那些与他身手相若的,又不怎么识字,也无什么心机与谋略,与他无法相比,因此,他便是文武兼资了。除了宋军师、牛金星、李岩李公子等寥寥数人,他便谁也不看在眼里了,很有些目空一切。但在这岛上,他亲眼看见你与铁盟主掌毙白鲨,看见金泉骑鲨遨游,也看见梅女侠与南宫女侠一招便重创鳄鱼,那内功的深湛,剑法的精妙,他也自知强他太多太多。与我们相比,他弱得不能再弱了。因此,他就把身段放得极低,非要与我们结拜不可。”
      白辛树道:“他早就看见我们了?”
      欧阳春道:“是的,我们从船仓中上来,他就看见了。当时,他在北边山上,站在一棵大树旁,不留意还真难发现。”
      白辛树道:“此人到底怎样?先生虽从不背后短人,但同处孤岛,又是结义兄弟,我们总得知道他的根底呀!他一家三口远涉重洋,僻居荒岛,说是遇大风漂来了,虽听不出什么破绽,总觉得过于离奇,中间似有些不对头。先生与他相处多日,能不能猜出些端倪。再者,先生刻意对他隐瞒武功,又是何故?”
      欧阳春摇摇头,道:“这倒没太多的用心,只是不想改变我在他心中的形象,好端端的儒生,怎么练起武来了?岂非不走正道!更不想叫他吃惊。仍以原来的面貌出现,使他觉得亲切,如此而已。至于这个人嘛,”欧阳春沉吟良久,“怎么说呢?他不是侠义为怀的仁人志士,但也不是阴险邪恶的小人。他的胆有时大得出奇,有时却又小得可怜。他才智略高于常人,但抱负却比常人大很多。这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
      “什么?”白辛树不解?
      欧阳春道:“公望何意?即公众仰望也,倒过来就是望公,渴望公侯之位也。”
      白辛树笑道:“先生莫不是望文生义吧?名字都是父母起的,就算有那层意思,也不是他的。”
      欧阳春道:“公望之名,恰恰是他自己起的,他本名康得富,投闯王后才改名康公望。他曾亲口告诉我,说得富二字太俗,太土,跟开国元勋的身份不符,自古至今,哪见过候叫这名?因之改为公望。还说闯王军中,除了宋军师,欧阳兄弟,在下三人,实无杰出之才。把我拉上,是照顾我的面子,若听他说话的是宋军师,那便是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曹了。”
      白辛树道:“真看不出当年他还曾这般自负、狂傲,只看出他对宋军师极为佩服。”
      欧阳春道:“宋军师不但博通今古,明于治乱,且精兵法,善实务,确是楩楠其质,豫章其干,我也是很佩服的。他却不只是佩服,而且怀着极深的感激,使我有些不解。”
      白辛树道:“他跟的是宋军师,靠的是宋军师,李自成要杀他,又是宋军师救了他的命,他感激宋军师,也在情理之中啊!”
      欧阳春道:“那是不错,但我总觉得,似乎宋军师对他有特殊恩惠,才使他一提起宋军师,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十分特异的情感,你没留意他当时的声调和神色吗?那种尊重,怀念,一往情深,真是难以言喻。”
      白亲树道:“我倒没看出来,先生或许多心了。”
      欧阳春道:“也许是吧。白二侠,非是我想得太多,实因诸事启人疑窦。他说因妻子怀孕而随大军退出北京,但怀孕并没有耽误他带妻子逃往天津,坐船去山东避追捕。作为大顺官员,他难道不知道离开大军的凶险。在说话中,他只字未提一片石之战,只字未提大顺军败退北京后的种种混乱,只字未提宋军师、刘宗敏、牛金星、李自成诸首脑人物的心态言行。是以在下断言,他在大顺军一片石溃败之前已离开北京。至于因何离开,不得而知。还有苏云英,不但美艳惊人,且言谈举止不俗,一派大家风范,寻常土豪富贵之家,决熏陶不出这样的人物。她称遭乱十余口尽死于贼,只身逃出,流落长安云云,全系编造。再就是那个孩子,不但极有胆色,且绝不类康公望。他所以坚与咱们结义,一是怕我等侵害于他,二是另有图谋。”
      白辛树听得暗暗心惊,道:“先生是说,我们已中他的算计?”
      欧阳春道:“他只是力求自保,并无加害我等之心。他何以脱离大顺,苏云英何以隐瞒出身,他们何以远涉大洋,隐身荒岛等等谜团,其实都与咱们无关,也非片刻能知。既然磕了头,烧了香,拜了把子,当真也罢,敷衍也罢,只管叫他大哥便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的不知,一切顺其自然,维持一个和谐融洽的局面,也就是了。”
      白辛树道:“咱们费了多少劲儿来寻世外桃源,为的就是清静逍遥,莫要再生枝节,搅进是非漩涡。”
      欧阳春道:“动极思静,静极思动,初来乍到,自是要安安生生,散散淡淡,看书下棋,弹琴吹箫,捕鱼下海,自耕自食,过几年虽南面王不易的潇洒澹逸日子。若闲得久了,又思凡尘,恰遇东风与便,那就不妨再履中土,为苍生谋福。”
      白辛树道:“莫非先生心中已有了计较?”
      欧阳春道:“眼下还没有,但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这孤悬汪洋的荒岛,并不简单。”
      白辛树却待再问,听得映雪在山下叫他们俩回去吃饭。他应了一声,道:“先生,这真是一个家呀。我从小父母见背,在街上瞎混,被打得断了气,扔到河滩上。师父路过,将我救到嵩山,那是我的第一个家。后来,师兄走了,我也下山闯荡了,再没回过家,家,没了。
      这是第二个家,有家真好!”……

      次日一早,康公望便带着康文秀来到了欧阳春的住处。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正在演练自离开君山便断了的三人行。见康公望携子进门,三人便放下了手中的乐器,站起来齐声道:“大哥好!”康公望十分激动,道:“三位兄弟,今后不必如此多礼,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跟自己的家没任何两样。有需要我这不成材的大哥之处,尽管吩咐。能与几位义结金兰,是天大的荣耀,就算立即死了,也觉得值。”
      欧阳春道:“大哥如此说,真叫小弟无地自容。小弟一介书生,有何德能?昔在闯王帐下,无尺寸之功,羞而退,蒙白二侠铁盟主不以鄙猥见弃,结为莫逆,清廷不见容,亡命此岛,只图个远是非,心清静,终老此间,愿足矣。不意上天有眼,巧遇故人,欢忭无限,复得大哥折节,更是喜上加喜。若大哥再说见外的话,小弟可要恼了。”
      白辛树心道,先生对康公望虽不鄙视,却也绝说不上高看,就像一般熟人,与他结拜,更是格于情面,对他身上的谜团,还欲一一解开。然而,话却说得至恳至诚,看不出听不出一点儿虚假。虽说言不由衷不合古训,非坦荡磊落的端士当为,然三代之后,世情浇薄,人心狡诈难测,若一味死守圣人之教,处处事事时时方正,则必寸步难行。遇文王,讲礼仪,逢桀纣,动干戈,大节不逾,小节不拘,通权达变,才能制人而不制于人。范蠡、张良、诸葛亮、谢太傅咸其流也。先生继踵,又放异彩,不令古人专美于前。当下哈哈一笑,道:“大哥说的是真心话,先生是言出肺腑,彼此谦抑相惜,才能情好不渝。”话锋一转,“一早携侄儿前来,需要兄弟做点儿什么?坐下慢慢说。”
      主客都落座后,康公望道:“昨夜你们大嫂说,义弟义妹六人,个个不凡,何不令秀儿拜其为师,也学一身文武本领。这岛上虽风景绝佳,衣食丰足,但毕竟不是久居之地,总归是要回中土的。有了本领,在中土才能活出个人样。我一听,如醐醍灌顶,是呀,欧阳兄弟渊博如海,白兄弟,铁兄弟武功盖世,秀儿能学你们本领的一成,就足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我当时只顾高兴,竟未想到此节,经她一提,这才起床便来,连脸都没顾得上洗。三位兄弟,此事不会令你们为难吧?”
      白辛树和铁心平一听,心中直犯嘀咕,虽然师父豁达豪迈,没说过不许三个弟子收徒,但本门武功精妙无比,少林武当三大世家亦难望项背,遑论其它门派了,择徒之严,应是近于苛刻,不唯品性须十分优秀,否则,奸恶之徒身怀无敌绝技,为祸必烈,连资质禀赋都须出类拔萃。而这个文秀,连同其父母,都为疑云笼罩,如何能授其神功绝艺。此时,二人方悟欧阳春何以要隐瞒武功了。
      欧阳春佯惊道:“大哥不打算在此与兄弟为伴?”
      康公望道:“兄弟请想,秀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再过几年,就该结婚成家了,可在这岛上,只能打一辈子光棍。小兄是俗人,比不得兄弟们英雄襟怀,还打算让他传宗接代,续康门香火,不回中土怎行?”
      欧阳春一拍脑袋,道:“兄弟倒把这事给忘了。我们几个,只知道东奔西走,跟鞑子官府做对,谁也没想过成家立业,大哥这一说,提醒了我们。可回中土,是容易的吗?一条破木船,遇上了大雨狂风,若无特殊本领,十之七八难活,大哥可曾想过?”
      康公望道:“怎么没想过,要不是小兄当年年轻,还有点儿武功,早就和你大嫂淹死在海里了。可是,总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吧。非得想办法不可。再者,下面的湾里常有避风的船,说不定会有往中土去的。总之,非想办法不可。”
      欧阳春道:“也是。不过,大哥大嫂都是满腹经纶,大哥又武功高强,秀儿不出门便可学得文武艺,又何必放着钟不敲,反去练铜呢?兄弟虽然识几个字,但乱七八糟,都是皮毛,当师父必误人子弟。白二侠与盟主武功确是厉害,但他们师门规矩甚严,徒弟再收弟子,必得禀报师父,师父还得亲自考察,要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资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告之以难而观其勇;醉之以酒而观其志;临之以利而观其廉;期之以事而观其信。还要看资质禀赋,一样不过关都不行。何况,在这岛上,怎么寻他们的师父?不见师父,这弟子如何敢收?大哥也是武林中人,当知违犯门规,会受到何等严厉的处罚?”
      云里雾里的一番话,听得康公望沮丧至极,白辛树和铁心平却是心里直乐,对先生的捷悟应变之能愈加钦佩。
      康公望却不想就此作罢,他虽然并未真正领略过欧阳春的才慧,但宋军师既称其为奇才,那就绝不会错,在他眼里,没有人比宋军师更有识见。妻子苏云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只同他说了那么一会儿话,便也看出他不是常人。他的学问,康公望自是深知,那真叫渊博,连宋军师都常向他请教。能让自己的儿子跟他学十年八年,必然十分了得。做为学过武的人,他极其震骇白辛树和铁心平的武功。那不仅仅是高明,而是神奇和不可思议。若非亲眼目睹,他万难相信世上会有如此人物,如此功夫。儿子能得这两人授艺,天下哪还有可畏之人,别说闯王已无昔日之望,就算仍然手握百万雄师,他也不怕。
      文有欧阳春,武有白辛树、铁心平,儿子若有这三位师父,前途不可限量,再配以任何人都不会有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原来朦胧的梦越来越清晰了。但他十分清楚自己虽与他们有了结义兄弟的名份,也只是名份而已,时日尚浅,不用心经营三五年,难见大效。此刻要他们轻易答应收秀儿为徒,甚少可能。得求,苦求,苦苦哀求……
      “兄弟,难道你就大睁俩眼看着你这侄儿长成一个废物吗?”康公望神色凄然,可怜巴巴。
      欧阳春道:“虎父无犬子。凭你和大嫂的文才武功,家学渊源,秀儿青出于蓝,只能更加英雄,怎会是废物。”
      康公望摇头苦笑,道:“跟白兄弟铁兄弟一比,我的武功根本就什么都不是。说到文,我和你大嫂虽都读过书,但肤浅得很,只能说是粗通文墨,四书五经中除了《中庸》《大学》,其余的别说一知半解,连半知半解也不到,制艺时文就更不用说了,是绝做不来的。”
      欧阳春道:“这种文章我也不喜,不会做未必就是学问不行。”
      康公望道:“不会作时文,怎参加春秋二试?兄弟,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是一心使他求取功名呢。满人朝廷也罢,汉人朝廷也罢,咱当百姓的,都是种地纳粮,谁坐江山,都是把百姓当牛马。不想当牛马,想当人上人,过好日子,除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哪还有第二条路?宋军师说兄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不亚于当朝任何一位翰林,我想,出余绪就能叫秀儿名扬天下。兄弟,大哥的话没叫你烦吧?”
      他瞅着欧阳春的脸说话,小心翼翼,唯恐那句不当,惹得这位义弟心中不悦。在闯王军中两年,他只是觉得欧阳春儒雅随和,博闻多学,叫人可亲可近,有什么尽可对他说,不必担心他会转不该转之语,仅此而已。此次重逢,儒雅随和虽一如既往,但却隐隐平添了一种慑人之威,使他再不敢如昔日那般毫无顾忌,放胆直言了。
      欧阳春道:“大哥不矫不饰,心中怎么想就怎么说,足见坦诚,不管对错,都是真话,小弟怎会烦呢!大哥当年随宋军师投闯王,不也是想不再在下层挣扎求生,欲当大顺朝的开国功臣,封公封侯,荣宠无比吗?既然闯王无天子之命,大哥壮志难酬,不得已寄望于儿子,也是情理中事。我若与大哥易地而处,也是一样,大哥不必多心。只是兄弟所学驳而不纯,多为兴之所至,随意猎涉,非经世致用之学,恐误了秀儿前程。”
      康公望道:“但能学得兄弟本事十之一二,便够他终身受用,取青紫如反掌折技。若困于名场,频居康了,那是他的命,怪不到兄弟身上。”
      欧阳春道:“自古文章憎命,时数限人,遇合难期,怀隋、和之才而一生沦落者,在在皆是。大哥阅人之多,涉世之深,非寻常可比,当知此中辛酸,不可期之以必如所愿。”
      康公望道:“大哥再糊涂,也不至于不懂尽人事听天命。兄弟只管授业解惑,往后之事,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欧阳春道:“那么,兄弟就不揣浅陋,当秀儿的启蒙老师了。”
      康公望十分欢喜,欧阳春这一关既已攻克,白辛树与铁心平这第二关他就有了信心。欧阳春虽不学武,但他是六人中的首脑,是要他点了头,白辛树、铁心平绝不敢抗命。所谓门规都是唬人的。
      “白兄弟、铁兄弟,秀儿学文之事欧阳兄弟已经担下了,学武之事就劳烦你们两位了,怎么样,用不用专门弄个拜师礼?”
      白辛树道:“欧阳先生不是已经对大哥说了吗,本门规矩极严,不先行禀告师父,並经师父亲自考察,兄弟是绝不敢私自收徒的,请大哥体谅兄弟的难处,莫教兄弟坏了门规,成本门不肖之徒,被追回武功,逐出师门。”
      白辛树是欧阳春平生第一知己,对欧阳春的心思能悟透大半。欧阳春之所以不允诺传秀儿武功,是不想让康公望把白铁二位看轻了。贱易而贵难,喜新厌旧,乃人之本性。无论何等珍贵之物,得之太易则不珍。康公望中上之资,明于小而昧于大,进则忘乎所以,退则张皇失措,必得令其知道结拜归结拜,可事情该咋办还得咋办。是以他虽不失礼数,但说出的话字字千钧,把收徒之门一下关死了。至于下面的戏怎么唱,他看先生的眼色行事便了。
      康公望没料到白辛树门关得那么快,一点余地都不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怔在椅子上,嘴半张,两眼不停地眨动,神情十分尴尬,铁心平首先告退,说既然不练三人行了,他想去河边转转,至于本门中事,二师兄怎样定夺他怎样遵行。
      康公望狼狈了半天,道:“一文一武,譬车之双轮,缺一则不能行,欧阳兄弟智计无双,就想不出变通的办法了吗?”
      欧阳春道:“这与智计无关,何况,兄弟只喜读书,並不以智计见长。此事关涉白二侠门规,兄弟虽与白二侠可共生死,但不是嵩阴门中人,不便置啄。”
      康公望又转向白辛树,道:“白兄弟,此事凭你一言而决,规矩由人立,亦由人废,白兄弟如此英雄,在武林中一言九鼎,异常情势之下,变通行事,尊师也不至于硬要收回武功,逐出门墙吧。”
      白辛树摇摇头,神情间显得十分为难,道:“家师理事通达,心气和平,若在中原,我拼着跑回去一趟,向他禀明此事,他十有八九会免了亲自考察一节,允我便宜行事。可如今他与大师兄远赴沙漠,仙踪难觅,想找也找不到,不见师父而擅自收徒,就是欺师,欺师乃武林大忌,兄弟是万万不敢的。这事,好教我做难啊!”
      “两位叔父,能容许小侄说几句吗?”
      康公望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以进来到现在,这是文秀说的第一句话,然而,就这句话,却使欧阳春悚然动容。虽只寥寥十三个字,但不亢不卑,隐含着一股逼人之气。也只有欧阳春,才能感受到他的分量。白辛树在说话中故意留下的若有若无的余地,康公望听不出来,这孩子听出来了。他实在比他爹聪明多了。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文秀有话,就应该让他说嘛!少年之智,未必弱于成年。昔项橐七岁为孔子师,甘罗十二岁说张唐相燕,要知文秀不能纾今日之难?文秀,有何见解,你就大胆陈述,不必有任何顾忌。”
      文秀道:“小侄遵命。白叔父,听您刚才所言,尊师是位理事通达,心气平和的睿智长者了?”
      白辛树道:“正是.”
      文秀道:“既然理事通达,必知今日之事不能以常理衡度,事急从权,古今之通例。我等既不在中土,尊师又远游西域,难觅仙踪,两相乖离,欲求无方,而小侄年岁日增,马齿渐长,三五年后,全身机理已定,纵是日夜习练不辍,到老也是庄稼把式,还学什么绝世神功?心气和平,必然胸襟如海,当不致因此不得已而从权变通之举追回白叔父之武功,並逐出师门。睿智长者,岂能为昏暴逆情悖理之事?小侄无知,斗胆放肆,口无遮拦,请二位叔叔责罚。”
      欧阳春道:“白二侠,你以为这孩子说的可有道理?”
      白辛树道:“我倒没想过这么多,我只知道遵守门规。不过,以师父的英明宽厚,必会上应天理,下顺人情。”
      欧阳春道:“白二侠的意思,是可以收这孩子为徒了?”
      白辛树道:“不是那么简单,那就不是变通,而是公然违犯门规。”
      欧阳春道:“白二侠准备怎样?”
      白辛树道:“容我再想想。”
      欧阳春道:“在下有个想法,拟提出供白二侠参酌。”
      白辛树道:“先生请讲。”
      欧阳春道:“先授武功,而不必有师徒之名,待哪一日回到了中土,再去寻尊师禀明,由尊师按门规考察,倘不合贵门要求,追回其武功,也就行了。若无意外,再正师徒名份,你看怎样?”
      白辛树心道,这个办法最好,既给了康公望面子,又不会为他所
      制,还便于逐一解开重重谜团。道:“还是先生想得周到。就这么办吧。大哥,你还有何指教?”
      康公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虽然一波三折,总算鹄的已达。美中不足的是秀儿与白辛树铁心平尚无师徒名份。做为曾经的武林中人,他深知有名份和没名份大不相同。回到中土,秀儿不能说是白辛树铁心平门下的弟子,还不能完全受这两棵大树的荫庇,事有缓急,这两个神功盖世的大英雄未必肯出全力。但天下事难以尽善尽美,能到这一步,还是全凭了秀儿的聪明能辩,已经很不容易了。只要秀儿能学到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三人本事的一半,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别的事,以后慢慢来。
      “兄弟。”康公望喜不自胜,“以后说话就别这么客套多礼了,小兄说文不文,说武不武,能指教什么,兄弟不嫌弃大哥没材料,大哥已经很知足了。就照欧阳兄弟说的办,等以后回到中土,再正式拜师收徒。兄弟,秀儿就交与你们三人了,文有欧阳兄弟琢磨,武有白兄弟铁兄弟调教,再不成材,那就少天没日月了。”
      白辛树道:“大哥,我一个人教他武功还不够吗?”
      看公望一怔,道:“你和铁兄弟两人不是更好吗?”
      白辛树道:“我与心平艺出同门,内功心法招数变化完全一样,用不着屋下架屋。何况心平另有事做,哪有功夫与我一同围着一个徒弟转圈,此事我一人足矣!”
      白辛树这几句话说得相当生硬。他实在不喜康公望的贪鄙,心里说:我们师兄弟是何等样人,若不是想着先生另有深意,便一个也不会收你儿子为徒。你以为你是谁,竟敢要当世两个顶尖人物都去费心授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功夫!

      康公望一见白辛树神色不豫,立即陪笑道:“实是愚兄望子成才之心太切,说话不想,出言无状,兄弟不必跟我这没材料的大哥一般见识。既是同门,当然是师兄强过师弟了…….”
      “大哥又错了,”白辛树打断他,“心平的武功远在我之上,除本门功夫外,还另有奇学,不过,学不成我的功夫,他的功夫是万万不能学的,强学则走火入魔,轻者瘫痪,重者丧命。”
      康公望吓得脸都白了,“有这等事?”
      欧阳春道:“半点儿不错,盟主除学段大侠的绝技之外,还是前明长平公主的门下,公主连番奇遇,武功超凡入圣,曾夜闯紫禁城,单身一剑,毙御林军三四百人,直杀得皇宫内苑积血成河。天明,从容而退,声言今晚重来。多尔衮致书告免,又送了十万两银票,公主这才作罢。盟主是她首徒,武功之霸道,可想而知。”
      康公望只知道公主被崇祯砍掉一臂,又为一侠客救走,没想到后来竟成空前的大高手,听得目瞪口呆,桥舌不下。
      欧阳春又道:“大哥,何时开始授艺?”
      康公望道:“两位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开始吧。”
      欧阳春道:“那就明天开始吧,小弟上午讲书,贤侄下午温习自悟,遇不明处,随时可问,后天,白二侠授艺,方法,白二侠自定。就这样一天学文,一天习武,轮流往复。大哥以为如何?”
      康公望哪里还有话说,只不住点头,连声道好。
      欧阳春道:“小弟拟用十年,授他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史志传记。六艺除射御外,琴棋书画也得粗通。文章由学,能在天资,最终有多大成就,小弟不敢担保,一般而言,中上之资,可成通才。”
      康公望道:“但有兄弟的二成,也够他终生受用了。”
      白辛树道:“文武之道,其理一也,资质禀赋师承,缺一不可,我门功夫十年奠基,十年艺成,勤练不辍,再十年,至大成之境。话虽如此,资质禀赋之差异,使其同用十年而成就大小亦颇不相同。我师父五岁起练,二十岁任督二脉即通,其时便罕逢敌手,三十岁不到,世间便无人能胜过他。我们师兄弟几个,无一能与他老人家相比,倘非各有遇合,今日武林胜过我们的,怕不只三五位了。”
      康公望道:“犬子能学得兄弟三成本事,便是他的造化了。愚兄虽武功低微,但也在江湖混过,深知只要有兄弟三成的本事,便足以纵横天下,震慑武林。”
      受了白辛树的抢白,他立即变了口气,不敢再露出贪婪,而是表现得易于满足。
      欧阳春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可蹉跎,明日便开始授徒。”
      康公望十分高兴,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带着儿子告辞了。
      白辛树道:“此人当年随宋军师投闯王,想的是开国功臣的公侯之位,是帷幄赞谋,乘轺建节,是扈从如云,八面威风;而今,却只想使儿子学成文武,捞一官半职,当鞑子的走狗奴才,真此一时彼一时也!”
      欧阳春笑着摇摇头,道:“若仅止于斯,康公望就不叫康公望,该叫康知足才是。”
      白辛树道:“先生之意,是说他另有所图?”
      欧阳春道:“白二侠请想,若只想当个鱼肉百姓的清廷爪牙,只苦读经世致用的四书五经学做诗文即可,为何还要学武?”
      白辛树道:“考武举武状元,不也得会武吗?”
      欧阳春道:“武举武状元考的是兵法战策,马上功夫,比的是大刀长矛,狼牙棒,方天戟,开山斧,竹节鞭等长兵器,而我们练得是内功心法,虽也使用兵器,但多为刀剑,一般都是赤手空拳,更不骑马。虽然都称为武,但那叫武艺,这叫武学,两者差别极大。”
      白辛树点点头,道:“那么,康公望并没打算叫他儿子走科举之路?”
      欧阳春道:“很难说,那条路太窄,但要走的人又太多,考上的固是不乏英才,被埋没的俊杰更是不计其数。远的不说,前朝的黄宗羲顾炎武如今都还健在,这两人的学问才华冠绝古今,可都曾铩羽名场。由此可知,那绝非坦途。康公望早年也想走那条路,走不通才投闯王,他又怎知儿子一定能场屋运来,每考皆捷。”
      白辛树道:“他到底打得啥主意?”
      欧阳春道:“人心隔肚皮,最是难测,他到底意欲何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我们可依据其种种迹象,试作剖析推断。
      “昔在闯王军中,除了宋军师,他谁也不服,其实,牛金星,李岩,李侔,李过包括刘宗敏,都是一时俊彦,才能都远在他之上,可见其自负自许何等惊人。闯王惨败,大顺覆灭,同他无任何关系,他认为那是因为李自成没听宋军师的话,其德才不足以建王霸之业,他的自负不会因此稍减。久居荒岛销蚀了他的大志,但我们的到来又使他的雄心死灰复燃,他看到了你与盟主,金泉等人的武功,加之他相信宋军师对我的抬举,以为我虽是一介书生,但有他所不知的异能。这些人若能为他所用,必能成就一番事业。虽不至意欲与鞑子争天下,但帮他称霸江湖不是难事。不过,他又知我等非他所能驾驭,便先与我等结义,再叫我们把他儿子调教成文才武功举世无匹的人物,然后再回中土争雄,我们作为他的师父,自是非辅佐他不可。儿子是武林领袖,他当爹的,自是太上领袖了。这不比当个芝麻绿豆般的小害民贼强过百倍!”
      白辛树道:“这位拜兄可真有心机呀!”
      欧阳春道:“他一个还想不出这么复杂的计策,他的那位夫人,才是他的张良,诸葛亮。”
      白辛树道:“就这么被他当猴耍”
      欧阳春道:“也许人家根本没这意思,全是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白辛树道:“绝对不会,为了叫你我收他儿子为徒,他好话说尽,再不答应,他非跪下不可。若不是有重大图谋,断不至于如此。此时结拜也结拜了,徒弟也收了,就绑在他的战车上永远跟着颠簸?”
      欧阳春道:“无妨,他一家为何隐身于此?他妻子到底是何来历?文秀是不是他的儿子?这些事虽与我等无甚关联,但那是以前,以后,说不定就有了,是以必得将这些谜一一解开,而只有教文秀武艺,才有解谜的可能。再者,文秀若真能艺成品立,我还有更大的想法。”
      白辛树道:“什么想法?
      欧阳春道:“只是个念头,连轮廓还没形成,何况世事千变,谁知道发生什么意外。将来如何,殊难逆料,只有走一步说一步,慢慢筹 ,但不管怎样,不能受制于人。”
      白辛树叹道:“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为何世上君子少,小人多?”
      欧阳春道:“自然无心于禀受,譬如将水倒在地上,只是纵横流淌漫延,很少正方圆者,是以君子少,小人多。”
      白辛树道:“此说太玄。”
      欧阳春道:“不玄,无以称魏晋风流,此是刘惔答殷中军问,时人莫不叹服,以为至理名言,千载之下,犹使人玩味不尽。”
      白辛树道:“其实简单得很,就是名利使然,若无名利心,超然物外,心中唯有丘壑独存,哪里还会有许多纷争。”
      欧阳春道:“谈何容易,千帆过江,唯名利而已,世上能勘破这两字的,凤毛麟角。包括你我,固可视富贵如粪土浮云,却不容声名遭玷污。康公望一介俗人,汲汲于名利,又何足怪!他也就是不智而已,对朋友,也还是古道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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