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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柳金泉拿出一条铁索把船牢牢系在岸边的巨石上,诸侠一齐动手,将在青岛购置的东西拣能带的先行搬出,每人拿些,余下的还有很多,须待安顿住了再搬。沿着虽然久不行人已经模糊但依然看出是路的斜坡上到崖顶,是一个几十亩大的水塘,水塘四周的草地上,躺着几十条鳄鱼在晒太阳。见有人上来,即纷纷爬入水中,但有两条胆大的不但不逃,反张嘴向诸侠迎来。诸侠见过鳄鱼,但那是扬子鳄,不过三四尺长,无法与这些一丈七八的庞然大物相比,体型越大,越显得狞恶可怖。欧阳春道:“两位女侠在海上没施展手段,此刻若再不露手,往后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梅映雪道:“是呀,不闯荡江湖,也用不着武功了,燕妹,就再开最后一条杀戒吧!”
      南宫燕道:“是,就算告别江湖的最后一次剑上见红吧!”
      两人抽出宝剑,飞身而上,只一个起落,便挡在巨鳄面前。
      鳄鱼虽然也叫鱼,那只是因为它生活于海洋和河湖边上,半依陆地半依水,其实与鱼类毫无相同之处,倒与壁虎颇为相似。但嘴很长,又似传说中的龙,故又名猪婆龙,其凶猛绝不逊于鲨鱼,在陆地与狮虎有得一拼。
      两条巨鳄一见美食送上口来,当仁不让,张嘴就吃,不料眼前白光闪动,嚓的一声,长嘴已被消去半截。鳄鱼疼极,满地转圈打滚,梅映雪南宫燕觑个方便,宝剑再挥,嚓嚓两声,巨鳄身首异处。在很多地方被人奉为神物的猪婆龙,竟如此不经打。梅映雪,南宫燕微感失望,将宝剑插入鞘中,回到欧阳春等人身边,
      柳金泉道:“这鳄鱼肉极是好吃,两条鳄鱼至少出两斤肉,腌起来或弄成肉干,够我们吃一年了,让其在这里慢慢腐烂或被别的鳄鱼吃掉岂不可惜?”
      欧阳春道:“一时半会腐烂不了,鳄鱼是不是食同类尚不得而知,等往下再说吧!”
      柳金泉道:“鱼翅乃菜中珍品,我们在这里却可天天吃,顿顿吃,就跟吃萝卜一样,而且是新鲜的,下海逮住鲨鱼在它鳍上割一刀,就像去自家的菜园里割韭菜,割回来就做,做成就吃,只怕皇帝老儿也无此福分。这地方简直是仙境。”
      欧阳春知道柳金泉是为了冲淡梅映雪和南宫燕心中的抑郁才这么说的,他洞悉人心,怎不知梅映雪南宫燕虽矢志追随铁心平,白辛树和自己,去国千里,来此荒岛,可一见真要在这里定居了,从此再不履繁华,自不免心生惆怅,固然时日久了就会习惯,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道:“金泉浸淫烹饪,见鳄鱼肉和鲨鱼鳍就想如何做好吃。鳄鱼肉好吃不假,但鱼翅却不怎么着,不但做起来麻烦,吃起来也没什么味道,到底名贵在哪里,谁也说不上来。我想那不过是有钱人故神其说,以炫其富贵罢了,未必真的珍贵。何况,就算鱼翅真的是食中珍品,若心中不乐,顿顿吃也味同嚼蜡。”
      梅映雪道:“先生似有所讽?”
      欧阳春道:“前些时读陶渊明的《给子俨等书》,其中一句至今不解。梅女侠无书不窥,不知能为在下释惑否?”
      梅映雪道:“先生胸罗万有,无所不知,陶氏的《给子俨等书》又不艰涩古奥,倘先生不解,还有谁懂?”
      欧阳春道:“载籍浩瀚,一人所知,沧海一粟,谁敢自诩无所不晓?孔子渊博无比,而问礼于伯阳;文王作《卦辞》,《爻辞》,而咨询于鬻熊。欧阳春凡庸之辈,三人行必有我师,敢不知亦不问,强以为知!”
      梅映雪道:“先生言重了,若确有未达,大家相与析疑就是。”
      欧阳春道:“陶渊明说:‘俛辞世,使汝等动而饥寒。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其中‘余尝感孺仲贤之言’却不知典出何处。”
      梅映雪心想,孺仲贤妻本非名声极响之人,先生不知道也不算稀奇。道:“这个典故,我原本也不知,后来问公主师父,师父说仲孺是王霸的字,王霸是后汉人,不愿做官,只求名节。光武帝连徽不仕。他与邻居令狐子伯为友,后令狐子伯父子都当官。一次子伯命其子送书给王家,客人走后王霸便盖起被子在床上久卧不起。他的妻子怪问其故。王霸说,看见令狐子伯的儿子容服光鲜,举止有度,而我儿蓬发历齿,未知礼则,见客而又惭色。因之我心中难受。他妻子说:‘你自由追求清高操守,忘掉世间荣辱。现在令狐子伯做官了,可他与你相比谁有操守?谁更高贵?你自己勤俭劳苦,孩子怎能不靠耕作维持生计?既然耕作,怎能不蓬头历齿?难道你忘了从前的志向替孩子羞愧吗?’王霸听后便跳了起来,笑道:‘你说得对。’于是志向不变,终身隐遁。”
      欧阳春静静听完,道:“原来如此,欧阳春获益不浅。”
      梅映雪道:“立下志向便不改变,不为世俗荣辱,浮生感受所惑……”说到这儿,忽有所悟,道:“心生放心,映雪与燕妹觉得这儿确是人间仙境,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
      欧阳春笑道:“梅女侠冰雪聪明,学问又好,在下须时时请教才是。”一挥手,“走吧,上了坡便知我等栖身之处是何般模样了。”
      第三章
      诸侠绕水塘东行,上了横亘在前面的第二阶高崖,只见青山遥对,地表平坦,中间一条河,宽约丈余,淙淙奔流,洩入下面的水塘,又洩入大海。河水清澈,游鱼成群,近岸杨柳扶疏,芦花似雪;更远古木参天,黄叶纷纷,水禽掠波,啼声增幽,果然是个清雅绝俗之处。
      诸侠心中欢喜,口中赞叹,顺着荒草堙没依稀可辨的古道缓缓前行。二里许,南北崖下,各有三五处院落,窑洞房舍俨然,还有石磨石碾,却不见人。确如陈立冬说言,此处曾有人居,但不知因何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令来者难以索解的谜团。
      诸侠正欲择一合适之处歇息,安顿,却听一人叫道:“欧阳兄,还记得小弟吗?”
      犹如晴空霹雳,饶是诸侠惯经风浪,数历生死,一个个炼得胆比天大,但除欧阳春外,无不震骇。他们万料不到,在这去国千里,远离尘嚣。无边无际的海洋中的孤岛上,竟会有人,并且还认得欧阳先生,就算白日见鬼,也不会使他们如此吃惊。
      那人正从河边快步走来。欧阳春笑道:“在下说上岛必有意外之遇,诸位信了吧!”他声音不高,以五人听到为限。
      欧阳春此时的修为,已达超凡入圣之境。早上从船仓中甫一跃出,他便看见东边山上有人往这里张望。他耳目之力数十百倍于常人,三十丈内能听到树叶落地之声,百丈内可辨人脸上斑麻。是以虽只一瞥,距离尚有一里开外,便即刻认出那是一位多年前的旧识,不由心中暗惊。此人算不得杰出,何以会远离故土,隐于此处?必有重大原因。在一切未明之前,他不想叫那人知道自己已学了武功,是以才稳坐船头,叫白辛树,铁心平,柳金泉去杀鲨鱼,叫梅映雪,南宫燕杀鳄鱼。为的也是令那人见识见识世上真正的武学。
      他早就知道那人一直在暗中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但却佯为不察。直到那人叫出声来,他才怔了一怔,忽地一拍脑袋,满面堆欢,急急迎上前去,拉住那人的手,道:“如是在下老眼尚未完全昏花,这不是康公望康兄吗?”
      那人也甚欢喜,道:“欧阳兄能一眼就认出公望,这眼力可是惊人得很,宋军师当年品评闯营中人物,对欧阳兄极是推重,谓当世奇才。可那些酒囊饭袋,碌碌庸人,竟说欧阳兄乃一介书生,只会耍嘴上功夫,说古人旧事,于推翻朱明王朝没啥用处,真他妈的一群有眼无珠的蠢猪,可笑亦复可恨。欧阳兄大才难展,留书辞别,宋军师好生惋惜,说闯军失一谋臣。刘宗敏那厮还抢白宋军师,说宋军师言过其实,就会装神弄鬼,造什么图谶骗人,周围尽是一群空谈书生,屁事不济,你说气人不气人?”
      听他这么急水下滩般地叙说往事,愤慨之情见于辞色,自然听出两人曾同在闯王军中,不但是老相识,似乎还同声相应,走得很近。但欧阳春极少提在闯军中事,更未说过此人,想来他们也是泛泛之交。在先生心中,他并无多重的分量。但他何以在此,只怕内情极不简单,自己也不便贸然动问。但先生显然在船上时已发现他在这里,所以不说明,是怕乱了我等心神,其实他心中已有计较,且看他如何设词,我等只静听便了。
      欧阳春道:“音信断绝二十多年,一见面就送我几顶高帽,你就不怕兄弟一介书生,几根朽骨,被压得趴下吗?康兄大老远就认出兄弟,眼力岂不更加了得吗?”
      康公望道:“这可不一样。我颠沛流离,饱经忧患,心力交瘁,才五十四岁,头发已白了一多半,看去就如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与二十多年前相比,变化太大,可你和那时没多大不同,一眼就能认出。欧阳兄,你从哪里学得这驻颜之术啊?”
      诸侠在旁边看得清楚,欧阳春虽比他小几岁,但面色红润,不见皱纹,头发乌黑茂密,和康公望相比,确是年轻太多,那是因为它深厚无比的内功。但康公望不明此节。在闯王军中时,欧阳春虽已练九阳真经和易筋经多年,但无人知晓,谁也想不到就当时来说,他的内功已十分雄浑了。既然那时没有练过武,依常理,决不会二三十岁了再去抡刀弄棍。何况康公望在远处只看见白辛树等人显示出旷古绝今、未亲眼目睹绝不相信的神奇本领,他却连手都没抬一下,也就毫不怀疑他仍是只会说而不会与人打架的文士了。
      听康公望问他从哪里学得驻颜之术,他哈哈一笑,道:“心无挂碍,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自然就老得慢,学什么驻颜之术啊!一切顺其自然,颜之驻与不驻,何必在意?”
      康公望道:“欧阳兄仍是这般旷达,风采一如往昔,真教公望羡慕。欧阳兄,不把这几位朋友介绍给公望吗?”
      欧阳春道:“急叙契阔,未得其便,不忍拂康兄之意也。”转对白辛树等人道:“这位便是我对诸位常提起的康公望康兄。当年在闯王军中,我俩都是宋军师的手下。康兄的才智武功大大有名,在下不会武艺,多得康兄庇护,感激之情,耿耿在心。”接着又逐一介绍诸侠:“这位是白辛树白二侠,就是明天启年间夜闯东厂,斩杀阉竖魏忠贤手下武士一百多名的段君昭老师、后改名陆伯川陆老师的二弟子。”
      康公望对段君昭自是久仰大名,但对他后来改名陆伯川却是一无所知。当即道:“原来段大侠并未遇害,真乃可喜可贺。我就说嘛,像段大侠这样为国除奸,为民除害的大英雄,必得上天庇佑。若专使奸人得逞,这上天不是蠢蠢无灵便是奸佞一路,根本不配下民祭祀。康公望见过白二侠。”与白辛树相互拱手。接着,欧阳春又指指铁心平,道:“这位是顾亭林先生的义子,正义同心盟盟主,大明长平公主门下,仅是段老师的三徒弟铁心平铁大侠。”
      康公望抱拳道:“段大侠神功盖世,门下个个无敌。公望见过铁大侠。”铁心平回礼道:“在下对康兄也是久仰的了。”
      欧阳春心道:“他对顾炎武,长平公主这样名倾天下的人物毫无反应,那是鞑子入关即离开中土了。道:“顾亭林,长平公主都是明亡后才崛起的英雄,康兄自是不知,但对武林三大世家当不会没耳闻吧?”
      康公望忙道:“那是当然,黄山李家,江南慕容家,南阳南宫家,享誉武林数百年,天下皆知,莫非诸位中有三大世家中人?”
      南宫燕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三大世家早已风光不再,湮淡于过往云烟,何足道!小女子南宫燕见过康兄。”微一敛 ,拉拉身边的梅映雪道:“这位是公主座下弟子梅映雪梅姐,当今江湖女侠中,无出其右。”梅映雪道:“教康兄见笑了,这个妹妹就爱调皮胡闹。梅映雪见过康兄。”却是拱手为礼,颇具须眉风范。康公望也拱手为礼,道:“两位女侠虽如芙蓉秋菊,各擅胜场,但却一样地风姿不俗,光华四射。”
      欧阳春道:“康兄对元末的成昆可有所闻?”
      康公望道:“听说过。他的混元霹雳掌曾称雄一时,后来却失传了,可惜得很。”
      欧阳春道:“他没有直接的传人倒是不假,但既为高深武学,心仪的人自是不少,他本人也不忍其随着自己的死亡而消失,必会想法子使其流传。我的这位柳金泉柳兄弟,耗时二十多年,终于恢复了混元霹雳掌的大体原貌,可谓该掌的唯一传人了。金泉兄弟,与康兄亲近亲近。”
      柳金泉遂与康公望互道了仰慕。
      欧阳春又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兄弟虽不会武功,但对古之郭家朱解之流的侠士极是敬佩,自离闯营后,专意结纳此类英雄,朝夕相处,看得多了,听得多了,也学得满嘴武学行话,也不知说得对不对,请康兄点拨指教一二,也是好的。”
      康公望虽练过武功,三五十人近身不得,但在江湖上却不过四五流。别说段君昭这样的传奇人物他只是听说过,就连三大世家这种没落式微的武林望族他也只有景仰的份儿,绝无缘结识,能一睹风采,便是千幸万幸。昨夜大风,依以往经验,曾数次有船漂入湾中,船上人为鲨鱼所食,有用之物为他拿去。因之一早起来,便上到山上往下张望,果见一条船正慢慢往湾里漂移。他正欲下去看个究竟,船仓中忽地跃出几个人来。虽然离得很远,看不真切,但其中一人身形举动却使他想起当年在闯王军中的一位旧识。但他不敢肯定。正在这时,又见那位大汉双掌齐发,将几丈远的两只鲨鱼劈死水中。他心中狂震不已,实不信世上有此人物,但亲眼所见,又不得不信。后来又见铁心平,柳金泉各显异能,梅映雪,南宫燕只一招便将巨鳄的嘴斩掉半截,心中更是惶恐。别说那巨灵神般的大汉和书生一般的年轻人本领大得不可思议,举世难得一见,就连那两个女的,也是万中无一。若无深厚的内功和精湛的剑法,决难一招斩断巨鳄之嘴。哪里跑出这么一群令人惊怖的男女?他们来此作甚?
      他蛇行鼠伏,躲躲藏藏,在一边偷听窥探,终于确定那被称为先生的人就是在闯王军中时的故人欧阳春。他听宋献策说,此人十分不简单,见解智略远胜常人。比如他说明朝已经彻底腐烂,推翻不难,真正可虑者,乃建虏也。但没人听他的。康公望倒不觉得他有何异能,但宋军师既如此说,那就错不了,虽然比他还大着几岁,仍对他相当敬重。两人虽说不上相知,但比一般人还要近些。康公望觉得他稳重,老成正派,属君子一流。他早已离开了闯军,大顺朝只怕也早已没有了,就算还有很大势力,但他没得过闯王什么好处,也不至漂洋过海来替闯王讨公道吧!他心中又怕又乱,一边胡想一边偷听他们说些什么。慢慢地,他明白了。他们来此根本与闯王无关,是不想在满人治下的中土受气,到大海大洋中的孤岛上寻清静来了。欧阳春虽然不会武功,但他有韬略,人都服他,看那些人对他的恭敬样,分明是奉他为宋江了,凭着当年的交情,就算其中有人想使坏,他也必不允许。何况,他们既然要在这里安营扎寨,除了表示臣服,难道还有别的路吗?盘算一定,便大大方方地现身露面了。
      听欧阳春说叫他点拨指教一二,遂笑道:“兄弟这点儿见不得人的庄稼把式,点拨指教刘宗敏那厮当然绰绰有余,但在诸位面前,跟没练过武功没什么两样。客套话就不用说了,请问欧阳兄,人生三大喜事是什么?”
      欧阳春道:“那还用问,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再就是他乡遇故知嘛!”
      康公望道:“是呀,当年闯王东征,溃败返京,匆匆西逃。兄弟因拙荆身怀六甲,未能随大军出城,满人进京,四处缉拿大顺旧臣,兄弟虽官位不高,但也是六品管库。风声紧急,携拙荆逃到天津,仓惶中见船就上,也不问往哪去,只要快些离岸就行。上了船,说是往江苏去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可是好地方,心中正高兴,不料当夜起了台风,船生生被撕成了几片。兄弟仗着练过武,水性也不差,将拙缚在背上,抱住船桅杆,顺水漂流,也不知漂了多少天,就到了这里。幸喜那天湾里只有几条小鲨,被兄弟躲过,捡回了两条、不,其实是三条命,就在这岛上住了下来。虽然吃喝不愁,地方也不错,但偌大一个岛,只住一家三口,那寂寞孤独清冷,也几乎能要人的命。想回中土,既无舟楫,又无识海路之人,只有望洋兴叹。十几年了,本以为今生再难见到中土人物,谁知老天开眼,竟使我与欧阳兄在这大洋中的孤岛上相遇。人生三大喜事之一起降临头上,又结识了一群当世顶尖人物,更是喜上加喜,于兄弟而言,不啻重生。走吧,请到寒舍,赐兄弟一个尽心之机吧!”
      诸侠听他陈述了来岛经过,均想:原来如此,那也平常得很。虽说他作为大顺官员未能尽节赴死,算不得忠义,但妻子怀孕,需人照拂,不随闯王走,也算不上大错。何况认真说来,大顺不算一个朝代,李自成固不失为一代英雄,但甚少恤民之举,其事功乏善可陈,对之忠不忠,都无关紧要。在荒岛上遇到故人,确是意外之喜。去认认门,吃顿饭,叙叙旧,对初登岛的诸侠和在岛上受了十四五年冷清孤寂的康家而言,无疑都平添了一份人情的温暖,自是美事一件。
      欧阳春道:“如此,可要叨扰嫂夫人了。”
      康公望道:“看到六位英雄,她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康公望领路,诸侠跟随其后,过了小河,行约半里,到了一个方石垒砌垣墙的院外,周围虽有巨树环绕,但树与树间隔甚大,显然栽种时已想到日后树冠的扩展。因之不能太密,使人既无杂乱憋闷之感,夏天亦有绿荫掩映,行走其间或坐于下面,免受炙烤之苦。诸侠心道:“此处虽然山清水秀,景色宜人;浓书疏花欣然有致;土地肥沃,水产丰足,衣食无忧。单以自然禀赋论,似此宜居之地确是甚少。但一家三口长住于此,与世隔绝,既不精研武功,又不读书著述,更非鄙弃俗世污浊,醉心隐逸,只是不得不尔,那可真要疯了。康公望与妻儿能苦撑苦熬十几年还没疯,言行一如常人,也真难为他了。
      欧阳春道:“公望兄,你先回去给嫂夫人通报一声,使其有所备,免得突见五六生人登门,误为强盗上岛,骤然一惊,恐吓出病来。”
      康公望道:“俗谚云:大海大洋都过了。还会怕小河沟。对她而言,这不是譬喻,是真情,她什么风浪没经过,胆大着呢,见面你就知道了。”
      欧阳春笑笑,道:“噢,小弟可真得见识见识了。”
      院子很大,也很干净整齐,还种着竹梅月季,东边一棵枣树,西边一棵核桃树,皆大十余围,表皮粗裂,显已多历年所,非康氏夫妇手植。因是落叶季节,无春夏盎然生意。三孔窑,座北向南,透着华夏北方的农家风情,使诸侠顿生亲切之感。
      康公望高声叫道:“贵客临门,天大之喜,还不出来迎接!”窑里一个女人应道:“荒岛之上,谁来做客,别是寻仇就好。”语声委婉清亮。欧阳春心中暗暗惊奇。果如康公望所言,这女人说话不抖不颤,平静如常。换了一般人,谁都会以为是强盗上岛,大祸临头,早吓得缩在墙角哆嗦不止,上下牙格格相击,哪还能说出话来!
      竹簾吧嗒轻响,一女子携一少年从东边窑里缓缓走出。诸侠只觉眼前一亮,南宫燕竟“咦”出声来。康公望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虽才五十四五岁,望之却如耳顺之人。而他的妻子,比他年轻太多。老夫少妻原不稀奇,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女人罕见的美貌,荆钗布衣难掩其国色天姿。诸侠足迹遍于十七省,可说是阅尽了人间春色,但像这样瑞丽的女人确是平生仅见。梅映雪,南宫燕都是美女,但与她相比却黯然失色。梅映雪少了些凝重嫻丽,南宫燕却多了份少家失教。说她眉黛春山,双目晶晶,瑶鼻樱唇,粉面桃腮……都是,但远不能穷尽她的美,她的美难描难画,可意会不可言传。
      见妻子艳惊诸侠,康公望面有得色,对妻子道:“你不是嫌这里孤寂吗,一下子来了六位英雄 ,既有人陪你说话热闹,也不用担心强盗来肆虐。快,给大家见礼。”
      那女子眼中闪过明显的疑惑之色,但仍遵从丈夫的吩咐,敛衽垂首,道:“贱妾苏云英见过诸位英雄。”莺声呖呖,如珠落玉盘,幽咽泉流,说不出的好听。诸侠一齐还礼,道:“嫂夫人好。”
      康公望道:“你一定想问:这些人是谁呀?从哪里来?可对?”
      那女子道:“荒岛处万里碧波之中,与世隔绝,十几年未见过一个外人,六位英雄骤然而至,不该释心中之惑吗?”
      康公望道:“你记不记得我给你说过欧阳春兄?”
      苏云英道:“怎不记得,你说宋献策誉之为当世奇才,与你是生死之交。怎么,这六位与他有关?”
      康公望道:“你说呢?”
      苏云英不再问他,寒江射月般的目光依次从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柳金泉身上掠过,最后罩定欧阳春,道:“想必是这位了。”
      欧阳春道:“怎见得?”
      苏云英道:“石蕴玉而山媚,隐于中必形于外,一看便知。”
      欧阳春深深一揖,道:“嫂夫人谬赞,欧阳春如何敢当。”
      苏云英轻轻叹口气,道:“外子屡屡谈及,说当年在李闯军中与先生最为相得,交称莫逆,妾原就疑信参半,今日观之,他确是言过其实了。”
      欧阳春道:“在下不明嫂夫人之意。”
      苏云英道:“先生英华内敛,气度深沉,出可调鼎负衡;复又潇疏轩举,神情散朗,处有林下之风,能入先生法眼者,屈指可数。凡庸之辈,决难成为先生的生死之交。”
      欧阳春心头一震,道:“嫂夫人抬举欧阳春了,欧阳春山野布衣,驽钝下驷,漂泊江湖,无枝可依,这才投奔闯王,混碗饭吃。当时欧阳春与康兄都在宋军师帐下听令,彼此很是投契,无话不谈,说生死之交太过,但确是很好的朋友。”
      苏云英淡淡一笑,道:“所谓朋友,必是志趣相投,才智也不能差得太远。先生乃卧龙谢安者流,外子不过一寻常人,难为高山流水。但既同处荒岛,便是缘分,尽可相助相扶,乞粗存活,以慰余年。先生以为呢?”
      欧阳春道:“我等为鞑子朝廷所忌,又不欲多造杀孽,才避祸来此,没想到康兄和嫂子侄儿早在这里了。莫说在下与康兄在闯营相处多日,就算素不相识,先后沦落同一荒岛,也该亲如兄弟。嫂嫂之意亦我等之意也。”
      苏云英道:“这就是了。秀儿,给叔叔姑姑们磕头请安。”
      秀儿年约十三四岁,虽然瘦弱,但张的甚是俊雅,眉眼口鼻极肖其母。家里忽然来了一群生人,他却毫无惊惧不安之态,显得十分沉静。欧阳春想起在闯王军中时,康公望已经三十出头,还没成家。他说推翻朱明王朝不过三五年,等闯王得了天下,他就是开国功臣,三公宰相尚书做不来,但侍郎巡抚提督之位不难谋得,至不济也混个总兵,到那时再说此事,未为晚也。欧阳春赞他目光远大。
      一年后,欧阳春离开了大顺军。他清楚地看到,莫说李自成,刘宗敏这帮人终难夺得天下,就算侥幸成功,也非百姓之福。一群只会乱杀乱砍的屠夫,除了祸害天下,是决不会践行起事时许下的诺言的。是以兹后他极少提闯营之事,也不与闯营中人来往,而对在他心目中原就无足轻重的康公望更是一无所知。闯王败了,他的提督总兵梦自然永远是梦,但却弄了个西施王嫱般的女人,更生了个没一点儿像他的儿子。论模样、论资质、论胆色,他与他儿子根本都没法比,莫非真应了那句老话;老鸹窝里出凤凰?低能的父母生出极其不平凡的儿女,原本不奇,何况,这孩子的母亲决非等闲之辈,儿子像娘,女儿仿爹,虽非尽然,但例证不少,如此说来。他孩子强过他,并不奇于断发之乡,亦不怪过飞头之国,易解也。康公望说李闯溃败时他的妻子身怀六甲,也就是说,李自成破北京前他已有了这个女人,那么,他是在哪里认识了她?这个举止合度,言辞文雅,闭月落雁的女人远非他所能匹配,然而,却又窜身孤岛相依为命……
      正在用心推究,秀儿已经给诸侠行了跪拜大礼,康公望夫妻请诸侠去窑里安坐,欧阳春听而不闻,站着没动,康公望轻拍一下他的肩头,道:“欧阳兄,想什么呢?”
      欧阳春矍然惊觉,深悔失态,心念电转,长长叹了口气,道:“想与康兄在闯军中时,康兄大有‘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之豪情胜慨,不意天道难测,人事多变,鞑子东来,闯王西窜,北京城头易帜,华夏人心偃胡,再与兄逢,却在去国千里之荒岛上也。康兄虽未遂昔日之志,却既结神仙眷属,复得英物麟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虽将相不易也,倒是兄弟,年届半百,孑然一身,与几个朋友奔走江湖,飘零如转蓬,一事无成而老之将至,回首前尘,恍然如梦,不免感触惆怅也!”
      孙云英在侧,接道:“先生龙章风姿,才可经天,然志存高远,不惑于幻名浮利,方能蝉蜕污浊之中,遨游尘埃之外,然涅而不淄,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岂与我等芸芸饮食男女一般措意于世俗之乐!走,去窑里坐吧。”
      欧阳春不再多说,与康公望进了中间的石窑。
      窑一丈多宽,三丈多深,全用青石所券,每块青石的大小都一样,是以灰缝窄而整齐。要把几千块石头都用錾子凿得方方正正,得费多大心力啊!诸侠不由心中赞叹,帮康公望从窑垴抬过一张八仙桌,搬过四条板凳,然后围桌坐下。
      孙云英道:“诸侠稍候片刻,我去烧壶茶来,只是没有茶叶、茶杯,只得用大碗喝白开水了。岛居简陋,比不得通都大邑,委屈诸位了。”说罢自去。诸侠心道,如此绝色又风雅的女子,沦落到荒岛上,照样也得与寻常女子一般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摆不得半点颐指气使,吆五喝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洗脸如厕都得下人伺候的大小姐贵夫人的谱。看来,但凡是人,没什么能做不能做的,形格势禁,不能做也得做,不会做学着也得做,反之,谁都想、谁都会奴役指使别人,鸠盘蓬首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此即人之本性。
      欧阳春道:“这桌椅家俱都很有些年头了,大概康兄来时便是这样吧?”
      康公望道:“正是,不过,此处却像所住之人没离开几年,并且是两个人,三孔窑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不用费事,于是就住这里了。”
      欧阳春与诸侠心里明白,在这里住的人是陈立冬和那个被诬为淫贼的怪人,但并没对康公望揭明。
      欧阳春道:“无论在哪里,食宿都是大事,此处之妙,就妙在吃住都不必担心,大片沃土随便开一块就够我们种了,水产更是丰富无比,吃吃饭,干干活儿,下下棋,看看书,登登山,望望海,聊聊天,散散步,既不争权夺利,也不勾心斗角,大家亲如兄弟姐妹,三代之治,怕也不过如此吧!”
      康公望道:“是呀,确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可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说没人就没人了?十几户人家过日子必须的东西都在,就好像出门了,却再也没回来。
      欧阳春道:“世上本就有很多难解之谜,一个村庄突然就没人,也不稀奇,或因疾病,或因战乱,或为某种后人无法想象的缘故,总之,不必为此劳神。“
      康公望道:“对对对,反正一个人也没了。几十年再无音信,家是无主之家,物是无主之物。欧阳兄一行六人,几孔窑尽够住了,里边桌椅床及做饭的家伙都不缺,洗洗就能用,被褥虽也有,但年深日久,腐如灰烬,着手寸断,好在诸位都是练武之人,冷热不侵,有无被褥都一样,只欧阳兄乃一介书生,难禁夜半风寒,兄弟这里正有一套闲着,待会儿舒过去就是了。至于吃饭嘛,就在兄弟这里,只是需劳驾两位女侠帮拙荆烧火择菜。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万勿拘束见外。”
      他语调自然,情恳辞切,显是发自内心。诸侠虽诸物皆备,不烦别人相助,但仍是十分感激。梅映雪却心生疑惑,不由脱口问道:“康大哥,这岛上种棉花吗?”
      康公望一愣,道:“只种小麦,玉米,豆类,不种棉花。但岛上有弹花,轧花,织布的东西,足证以前是种的,但我们上来之后,却没种过。女侠大概是奇怪;岛上不种棉花,你们的衣服被褥哪来的?说穿了半点不奇,大约是七八年前吧,一场暴风雨过后,一艘商船漂进了下面湾里,船上没人但有绸缎,布匹,棉花,反正是要沉到海底的,我便搬了一些上来,三五十年用不完的。女侠不用担心这个。”这事不假,是以说得十分坦然。
      欧阳春道:“康兄为兄弟几人想的如此周到,兄弟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实告康兄,兄弟几人远离中土,拟于大洋中择岛栖身,事前就备足了食宿穿用之物,凡所想到,无不购置。待吃过饭,叙过话,我们就去河那边寻地方安置,康兄就不必操心了。”
      康公望道:“欧阳兄无论做什么事,都是谋在行前,未雨绸缪,难怪宋军师说欧阳兄是难得之才,当年闯王若能倚重送军师与欧阳兄李岩李公子,叫刘宗敏那混蛋滚远点,也不至败于鞑子,为鞑子进入中原当清道夫。闯王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全是为鞑子干的。闯王之败,刘宗敏实为祸首。”
      欧阳春道:“康兄台太高抬举刘宗敏了吧?”
      康公望道:“欧阳兄离开的早,不知道后来的事情。进入北京以后,刘宗敏就烧得不知他是谁了,一个打铁的,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粗,竟当了文武百官之首,这不明摆着瞎胡闹吗?这种根本不懂治国之道的野蛮家伙一掌大权,就把北京搅成了一锅粥,先是把当官的和有钱人逮起来,叫他们拿钱,不拿就打,打得北京城鬼哭狼嚎,鸡飞狗跳……”
      铁心平接道:“有钱人和当官的平日欺压百姓,刘宗敏把他们抓起来拷掠追财,我看这没有什么错,替穷人出气,穷人应该高兴才是呀!”
      康公望一怔,道:“当官的和有钱人虽然都不是好东西,按说杀剐了百姓也没话说,反倒会拍手称快,可刘宗敏纵兵大掠,那些兵逢门就进,见美貌的大姑娘小媳妇或抱走,或就地□□,抢东西抢钱更是毫无顾忌,比土匪还土匪,百姓会说他好吗?”
      铁心平道:“说的也是。”
      白辛树道:“进北京前,闯王说的多好啊,什么‘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女如淫我母,’什么‘开开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真像是解民倒悬,拯民水火的仁义之师,可一旦得了天下,凶暴更胜前朝。”
      梅映雪道:“从商周至今,这已成了惯例,凡欲夺天下者,无不用此伎俩愚弄百姓,百姓屡屡上当,然至今不悟,总还梦想着这一回肯定是圣天子,是尧舜之君,其实,哪有什么尧舜之君,全都是虐民之贼。”
      欧阳春当然清楚大顺军进北京后的种种恶行,但却佯为不知,微笑着一言不插。
      康公望道:“更不应该的是,刘宗敏拷掠吴襄和霸占陈圆圆,吴襄是吴三桂的父亲,陈圆圆是吴三桂的爱妻。而吴三桂率领着四万大军守着山海关,明朝灭亡,吴三桂已有降闯王之意,可刘宗敏又是拷掠人家的亲爹,又是霸占人家的女人,任谁遇上了这事,都会和大顺不共戴天。吴三桂借兵鞑子,准备讨伐大顺,岂非刘宗敏一手所致!”
      白辛树道:“牛金星,宋军师,李公子都是甚有见识之人,难道就不劝阻他吗?闯王也不是昏庸之辈,就任他胡来吗?”
      康公望道:“牛金星虽被封为宰相,但位在刘宗敏之下,宋军师和李公子又在牛金星之下,他们素知刘宗敏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说的轻了不济事,说的重了刘宗敏还敢揍他们,谁敢去批他的逆鳞。至于闯王,虽说诸事心中明白,但认为刘宗敏跟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如今大功告成,也该适适他的意了。牛金星,宋军师去跟他说,他竟然道:‘捷轩舒心,孤不忍拂之,过些天再慢慢劝他。’这算什么话?宋军师当晚回去就说,大顺危矣!”
      铁心平愤然道:“这个李自成,败固当然。”
      康公望道:“吴三桂要报虐父之仇,夺妻之恨,公开与大顺朝反目。他打出讨贼复国的旗号,向东虏借兵,与江南明臣联络,为崇祯缟素发丧,从湖广到河南,到山东,到徐砀,北连畿辅各府,州县,处处骚动。情势危急。闯王召集刘宗敏,牛金星,宋军师,李过,李公子开御前会议,商讨对策。
      “刘宗敏主张立即讨伐,牛金星认为应慎重行事,但见李自成和刘宗敏主战,便不敢多说,只称不懂用兵打仗,请圣哀自断。宋军师与李公子说吴三桂悖逆,理当剿灭,但山海关地势险要,城池坚固,无法包围,也不能硬攻,只能出奇制胜,攻其要害,焚其粮草,使其军心瓦解,不战自溃。或者以逸待劳,等他前来,在畿辅将其歼灭。总之,不宜东征。李公子还提出要安定民心,布施仁政,停止酷刑拷掠,说所逮数百明臣,有的已死,有的财已追尽,有的原非贪赃弄权之人,在百姓中享有清正之名,该释放的应释放。同时开仓放赈,救济百姓。
      “但刘宗敏说吴三桂声言为崇祯帝后复仇,要恢复明朝江山,不但畿辅州县纷纷起兵响应,南方众多的明朝大臣和将领必然以吴三桂为榜样,与大明朝作对,所以必须立即出兵东征,将吴三桂一举击溃,夜长梦多,不可拖延,兵贵神速,片刻不能迟疑。
      “宋军师说此事关乎大顺国运,须慎之又慎,如果真要动兵,必得速战速决,万不可屯兵于坚城之下。而我之兵力只比吴三桂多万余,凶悍又逊,若鞑子助吴逆,后果不堪设想……”
      “宋军师话没说完,就被刘宗敏打断,他眼瞪得跟鸡蛋一样,双拳紧握,厉声道:‘正副军师,一个说要施行仁政,停止追赃,开仓放赈;一个说须慎之又慎,其实就是不要打吴三桂。现在是什么时候?大明刚刚立足,明朝退守江南,满人虎视,吴逆蠢动,若不展我大顺雄威,剿灭吴三桂,则河北,河南,山东各地官绅士民必与吴逆同声相应,一齐反叛大顺,大顺只有退出北京,向西逃窜,十数年征战之功算瞎子点灯,白费蜡。你们身为军师,却舒不出救急之策,尽说些隔靴挠痒的废话,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吗?”
      “宋军师和李公子待要辩驳,闯王脸色一沉,道:‘此事不用再议,孤已决定,非剿灭吴三桂不可,而且,孤要御驾亲征……”
      “在回军师府的路上,宋军师和李公子说‘想不到大顺如此短命,我等辅佐闯王,消灭明朝几百万大军,竟是为伪清清道也。”
      回首往事,康公望悲愤难抑,叹恨不绝,“若不是刘宗敏无知胡来,此时已是大顺朝了,我们也不会弄到亡命荒岛,受无穷熬煎,有国难投,有家难归的田地。”

      诸侠中除了欧阳春,与闯王和他的大顺并无直接关联,说不上恨,也没有爱,但对康公望因是大顺官员而被缉捕逃命,隐于荒岛,过着非常人能忍的孤寂的生活,却是十分同情,连连叹息。
      欧阳春道:“刘宗敏酷刑追赃,放纵军纪,拷掠吴襄,霸陈圆圆,迫得吴三桂兴兵复明,勾结鞑子,引狼入室,致闯王功败垂成,狄夷窃据神器,变乱文物,确是令人痛恨。这样一个没读过书,只靠蛮勇而崛起于乱世的平庸铁匠,本不该居高位,握重权,可他偏偏居了,握了,这就非致祸不可。可是,致闯王败之根源,非止一 端,刘宗敏仅为其中之一。然而,就算没有刘宗敏,没有鞑子,闯王坐稳了江山,百姓就能安享太平?大大的未必。无论谁当皇帝,无论盛衰治乱,百姓都得做牛马。打仗了,百姓得去当兵,与素不相识,更无仇隙之陌生人残杀,战死则弃尸荒野,鸟鸢啄之肠,狗狼食其肉,最后只剩几根白骨。不打仗了,就四季劬劳于田野,任官家敲扑盘剥,一遇灾荒,租赋不减,则卖儿鬻女,讨饭乞食,饿死道旁。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也。因之,康兄不必耿耿于怀。”
      康公望道:“欧阳兄说的也是,不过,提起刘宗敏,我就有气。”
      欧阳春笑道:“康兄如此愤于辞色,不唯因刘宗敏误了闯王大业,恐怕还是因为与他打架吧?可那次你一点儿亏没吃呀!”
      诸侠闲坐着,听康公望说当年闯王旧事,也觉有趣。闯王虽败于鞑子和吴三桂,但他统率百万大军转战秦晋湖广,鲁豫陇蜀,轰轰烈烈十几年,搅得天翻地覆,最终攻进北京,推倒朱明王朝,实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传奇枭雄。他手下的刘宗敏,也不是等闲之辈。诸侠虽然不凡,但毕竟也是人,也想知传奇人物的种种逸闻秘事。一听说康公望竟和刘宗敏打过架,顿时精神大振,齐催康公望说说那架是咋打的。康公望自也不想那段类乎斩颜良的壮举永被堙没,也不推辞,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那厮打铁出身,长得膀宽腰阔,确是有些力气,加之久经战阵,见得多,又留意学,算得上一员骁将。他追随闯王最久,对闯王又忠贞不二,也最得闯王倚重。看在这个份上,大家都让他,恭维他,他便日益目空一切,认为自己是闯军中第一条好汉,抢白宋军师,牛先生,李公子是家常便饭,对兄弟我更是任意折辱。我是宋军师的幕僚兼保镖,职低位卑,自是忍气吞声,恼在心中还得喜在面上。那次他说我的功夫在战场上根本没用,两军冲锋厮杀,还得靠在马上耍长枪大刀。古代战将没一个使小巧功夫的。三国的吕布,关羽,赵云,张飞,马超,在万马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哪个不是骑在马上玩大家伙,没一个骑老鼠耍线柱—戳戳唧唧的。把我的武功说成骑老鼠耍线柱,虽是贬辱,也没啥大不了的,搁在平时,一笑了之,也就算了。可那天他只是说笑话,没多少恶意,我的胆子突然大起来,道:“那也未必,骑在马上使长枪大刀虽然看着威风,杀那些步兵走卒也确实管用,但若碰上真正的练家子,只怕讨不了便宜。”
      “只这两句话,便遂了他的龙鳞,只见他两眼一瞪赛过牛蛋,眉毛倒竖,脸罩寒霜,怒气勃发,杀机腾腾,骂道:‘大胆的奴才,你有何能,敢跟你刘爷这样说话,你那几手稻草人把势,在刘爷眼里球用不顶,三合之内不把你打得趴在地上喊爹,我这总哨之位让给你!”
      “我见他发怒,心中顿生怯意。这并非我胆小,实是因他残忍无比,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我正想陪个笑脸,说几句好话,消了这场风波,他又把矛头对准了宋军师。‘老宋,你净收罗些只会卖嘴的吃才,喷壶,咱打仗靠的是真本事真功夫,靠的是刀快枪利,要是凭三寸不烂之舌能叫大明军拱手来降,能叫崇祯让出江山,咱这百万人马都放下刀枪,去练吹功,练喷功,看谁能吹,会吹,敢吹;看谁能喷,会喷,敢喷,然后挑选出吹牛大王,吹牛二王,吹牛三王,大喷壶,二喷壶,三喷壶,率六支吹喷大军,去北京猛吹狂喷不就得了?”
      “一个堂堂的大军统帅,说出如此粗鄙的市井话来,他不以为耻,反觉得妙不可言,仰着脸哈哈大笑,那模样,像极了驴笑天。”
      白辛树,铁心平久在中原,听康公望如此比喻刘宗敏,不由哑然失笑,梅映雪和南宫燕却不懂,问什么叫驴笑天。康公望道:“就是老叫驴仰脸向天,呲着牙,像大笑一样,但没声音,中州人把这叫驴笑天。”
      梅映雪,南宫燕虽未见过,但对驴都不陌生,想象着驴仰天呲牙的样子,以此比刘宗敏却是够损,也不觉笑了。
      康公望接着叙述,“刘宗敏明显在侮辱宋军师,意谓宋军师就是大吹,喷壶。宋军师涵养再好,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一笑作罢,如果那样,往后谁还听他?他还怎么运筹帷幄号令三军?他在闯王手下位居第三,闯王,牛金星对他都相当敬重,刘宗敏敢把他怎样?平日让着他,那是顾大局,识大体,为闯王大业,并非怕他。此时,要叫他知道厉害了。只见宋军师脸色一变,厉声道:“文武之道,左右惟宜,武以文济,文以武行,缺之,则如夔之一足,只可趻踔于庭间,不能逸步于万里。汝侯统领三军,连这都不懂吗?”
      “刘宗敏未料到送军师会突然发火,不觉一怔,随之一笑,道:“矮子,你不用拿这些死人的话吓唬老刘,老刘不懂那乱七八糟的古董,照样打得明军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宋军师道:“晏婴身不满五尺,二桃杀三士,范雎力不逾常人,一言诛武安。目不识丁,胸无奇策,徒具蛮力,匹夫之勇,杀猪宰羊则可,若倚之争霸天下,必覆乌江,白门楼旧辙也。”
      “刘宗敏虽不知道二桃杀三士、范雎逼白起自缢于杜邮的典故,但听说过项羽死于乌江,吕布被斩于白门楼。当即大怒,道:‘就算俺老刘是项羽,吕布,也是天下无敌的英雄,比你这只会故弄玄虚的骗子强千万倍。”
      “他说宋军师是故弄玄虚的骗子,指的是宋军师初见闯王,出一谶记,上写十八孩儿主神器,暗示李闯王将得天下。闯王大喜,重用宋军师,刘宗敏口虽不言,心中不服,认为宋军师以骗术得高位。
      “宋军师也不与他纠缠,因为他根本不敢承认是因这件事,而会胡拉乱扯。只说:“献策虽不才,但只用一句话,便能折你汝侯十余年之声价。”
      “刘宗敏又是哈哈一阵驴笑天,道:“俺老刘的声价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凭嘴吹出来的,莫说你老宋一句话,就是十句话,百句话,千句话,也难损分毫。不信你就试试,若真应了你说得,俺老刘给你矮子倒夜壶。”
      “宋军师道:‘汝侯此言当真?’
      “刘宗敏道:‘用你们的酸话说,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宋军师道:‘但愿汝侯不是食言而肥的小人,’突然转向我,‘公望,掏出你的本事,接受汝侯的挑战,与他见个高低。’
      “我实未想到,宋军师竟是要我与他比武。若无宋军师的撑腰,我是万万不敢,有了宋军师撑腰,我便无所畏惧。于是大步上前,作个揖,道:‘请总哨赐教!’
      “刘宗敏也未想到宋军师的所谓一句话就是命我跟他打架,愣了片刻,骂道:‘矮子,你真是个骗子!’但他又不能说那不是一句话。不过他并不害怕,道:‘你也去弄匹马来,咱在马上比。’我说我在地下,总哨尽管骑马。他说‘那你可别说本总哨欺负你。’我说‘各展所长,谁也不欺负谁。’他命亲兵去牵来他的马,拿来他的刀提刀上马,先跑了一圈,虚劈空抡了一阵,筋骨舒展开了,便调转马头,向我奔来。看他那须发皆张,怒目圆睁,举刀跃马的凶恶之状,我不由心中微凛,倘有可能,他绝不吝将我劈为两片。我不敢大意,将功力提至十成,凝神应对。待他全力劈下,刀至顶门之际,身子一闪,顺手抓住刀头后半尺之处,内外力齐发,往回猛带,要将他拽下马来。他久历战阵,经验极丰,虽没练过上乘内功,力气却是大得出奇,身手极是敏捷,一觉不妙,便即弃鞍,随势坠落,却未如我预想的趴下,像狗吃屎一般狼狈万状,而是双膝甫一触地,便忽地跃起,用尽平生之力猛抡大刀。我若松手,正合他意,他双臂至少有三五百斤力气,在刀上浸淫多年,使开来威势惊人,虽不至水泼不进,但要施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他大刀,至少得一二百招后,等他气力稍衰,露出了破绽,方能奏效;若不松手,便会吊在刀上,虽不至被抡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但如耍猴一般,大是不雅,他要乘机把刀一扔,说就凭这点儿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还想跟我比武,真是不自量力。那样一来,没输也是输了。此人被誉为闯军中第一骁将,也不是浪得虚名。”
      “权衡之后,我立即松了手,趁他还未展开刀势的瞬间,一跃欺入他的怀中,右手拿他前胸大穴,左手扣他右手脉门,他未料到我动作如此之快,惶急中撤身后退。我脚下更不稍停,步步紧逼,拳掌如影随形,始终不离他前胸腕脉。他虽善于奔跃趋避,但因没修过内功,便难遂心如意。手中的大刀此刻不但无助于他搏斗闪退,反倒成了累赘,却又舍不得丢掉。这时,我已占尽上风,要伤他轻而易举。但那会惹出塌天大祸,打伤大顺军的第二号人物,这是何等惊人之事,别说我这小命难保,就连宋军师也要带灾。宋军师的原意不过是挫挫他的嚣张跋扈之气,耍弄他一番,使他知难而退,决不是要伤他。于是,我觑个方便,一把夺过他的大刀,疾退五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道:‘承让了,还总哨刘爷兵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宽阔的胸部剧烈起伏,奔来就黑的脸更如猪肝色,铜铃般的大眼直直地瞪着我,里边似欲喷出火来,那摸样,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生吞活剥。憋了半天,扔下一句:‘我不要了,你等着吧。’扬长而去。”
      这是康公望的平生得意事,说起来眉飞色舞。细节叙述唯恐不详,诸侠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刘宗敏身为闯王之副,却如此既无风度又无气度,闯王之败,于此即见端倪。
      白辛树道:“他既然输了,就得践行承诺,天天为宋军师倒夜壶。堂堂大顺军第二首领,要真能拉得下这个脸面,倒真有季布之风,一诺千金,可钦可敬得很呐!”
      康公望到:“可敬个屁,猴子穿龙袍,望之不似人君,说到底,他仍然是个粗人,不脱市井无赖本色。一诺千金,他听都没听过,别指望他说话算话。”
      白辛树道:“他没给宋军师倒夜壶?”
      康公望道:“岂只没给宋军师倒夜壶,他还有更惊人之举。”
      诸侠都说,还有何更惊人之举。快说来听听。
      康公望道:“当时在场的除了我们五个之外,还有他的一个亲兵。刚拐过墙角,便听得一声惨叫。宋军师脸色骤变,说声“不好!”我们便急急跑过去,却见他的亲兵胸口被刺了一剑,倒在血泊中。已然死去,他骑着马早跑远了,我惊得目瞪口呆。”
      “宋军师道:‘他是怕今日之事外传,所以杀人灭口’。”
      “我脊背阵阵发凉,道:‘他连亲兵都杀了,会放过咱俩吗?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现在就跑。”
      “宋军师沉吟一阵,道:‘不能跑,跑不是上策,别说跑不远就会被抓回来,就是跑出去。也十九会被官府捉住,死得更惨,何况,我还舍不得这闯王大营’。”
      “我说:‘他不敢把军师怎么着,但要杀我却连想都不用想’。”
      “宋军师道:‘不用害怕。如果我估计不错,今晚闯王必会召咱俩去他的大帐中,计不能预设,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我向来佩服宋军师的断事之能,他既如此说,想必心中有几分把握。倘闯王真要我的命,我只有凭武功反抗了,能冲出去最好,真冲不出去,就死在这乱刀之下便了。”
      到了宋军师的住处,我们喝着茶等待。宋军师闭眼沉思,我不敢说话,心中七上八下,如乱麻一般。本指望跟着宋军师来投闯王,推翻了明朝,大小也算个开国功臣,捞个一官半职,封妻荫子,也不枉来世上一遭,谁知就碰上了这事。如果当时他说我的武功不管用我忍了,不就啥事也没有了吗?为什么要在话头上跟他争高低呢?韩信能忍胯下之辱,终成大器,我连一句话都不能忍,算什么大丈夫?忍辱
      抱羞是男儿,不能忍辱抱羞,就是女人……正在自责自叹,自怨自艾,果如宋军师所料,闯王派人来召宋军师带我去闯王大帐。
      “我虽然心里说宋军师料事如神,他说不用害怕就什么事都没有,但双腿仍是颤抖不止。再看看宋军师,神色不变,坦然自若,一如平时,无一丝一毫惊惧不安。他能为闯王倚重,绝非仅为当初献
      记。献谶记只能取悦一时,后来如何,还得凭真才实学。宋军师足智多谋临危不惧,处变不惊,这才是他在大顺军中能稳坐军师之位,连牛金星都佩服他的根本。他那份镇定的功夫,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我随军师一进闯王大帐,闯王拍案怒喝道:‘快把这个犯上作乱的狂徒与我拿下!’四五个亲兵一拥而上,我运功反抗,但闯王的亲兵个个了得,单是一人我便非敌,何况四五个同时发力,转眼间,我便被按倒在地,捆了个回马倒攒蹄,动弹不得。闯王骂道:‘你这个该死的狗东西,目无长上,敢乘总哨不备,实施偷袭,杀死总哨的亲兵,盗走总哨的兵器,罪该万死,必得枭首示众,明我军纪,以儆效尤’。”
      “又骂宋军师道:‘献策身为军师,不但对属下疏于管教,且怂恿其以下犯上,可恶至极。总哨顾及同僚之谊,才未当即出手惩诫康逆,而禀予我处。献策,你还有何话说’?
      “宋军师昂然挺立,神情面色无半点变化,不高的身躯显得无比伟岸。待闯王骂够了,突然掩面大哭,情恸声哀,直达帐外。
      “闯王被他哭懵了,道;‘你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怎地像个娘们儿,我杀他不杀你,用得着如此害怕’?
      “宋军师道:‘献策身不满五尺,却视天下如掌中,自来人间,便不知怕为何物。五刑遍历,斧钺加身,亦不能令献策眉头略皱,岂会因一寻常属下被诛而流泪?献策所以哭者,为闯王大业也’!
      “闯王道:‘我的大业怎么了’?
      宋军师道:‘闯王的大业将成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闯王怒道:‘危言耸听。明朝的大军已被我灭了十之三四,大顺兵锋所指,如沸汤泼雪,风扫落叶,明朝大厦将倾。群雄中能与我比肩者,唯敬轩一人,然其屡败于左良玉,力不逾川鄂,难与大顺争先,取明而代者,非我莫属,你却说将成镜花水月,过眼云烟,这不是诅咒我吗’?
      “宋军师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献策所以投闯王,因遍观群雄,或志大而才疏,或贪财而好色,或刻忮而寡思,或残暴而嗜杀,或阴沉而刚愎……皆非能成大事者,唯闯王雄略、英明、仁厚,乃命世之主也。自委质以来,献策深感闯王不以献策鄙陋而委以军师之知遇之恩,无时不思披肝沥胆,粉身以报,怎会诅咒?’
      “闯王道:‘既如此,你就不该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宋军师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话吉利不吉利倒无关紧要,如何做,才关乎成败。崇祯初年,义军多达几十家,大浪淘沙,至今日,唯闯王可与朱家争天下,何哉?大明乃仁义之师,以拯民水火为己任,方得五湖四海豪杰望风景从,天下百姓翘首企盼。总哨汝候,身经百战,韬略宏富,随闯王出生入死,厥功至伟,大顺上下无人能及,然今日之事,其曲在彼,是他执意要与康公望比武,并承诺输了要给献策倒夜壶,这等戏谑之事,本当不得真,但汝候刀法虽威猛无俦,但他没练过内功,不是康公望的敌手,兵器被康夺去,恼羞成怒,愤然而去。途中又杀死亲兵,径来闯王座前诬陈。似这等大失身份之事若传扬开去,被官军加盐添醋,恶意散播,天下人必谓我大顺军是邪魔歪道,与匪类无异,避之犹恐不及,岂能像以前那样箪食壶浆,焚香夹道以迎。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既失,何以言天下?献策恸哭者,正为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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