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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陈立冬说他那时泪如泉涌,隔了十六七年提起,依然涕泗横流,哽咽不止。欧阳春,白辛树等人无不叹息。
      陈立冬道:“这些陈谷子烂芝麻,跟诸位没半点儿关系,老叫花说起来就收不住,耽误了诸位许多功夫。诸位不是想上牢山吗?请便吧,这里由老叫花善后。”他走过去,对准地上的十二名捕快,一脚一个,踢得尽是死穴。边踢边道:“当捕快的托名官差,实为民贼,平生以残害百姓为业,哪个不是恶迹累累,满手血腥,杀了决不会冤枉的。”
      见他下手如此狠辣,白辛树、铁心平、柳金泉、梅映雪、南宫燕无不震惊。白辛树正要阻挡,欧阳春道:“陈老英雄用心良苦,欧阳春六人十分感激。此处之事,就有劳陈老英雄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拱拱手,对白辛树等人道:“咱们走吧。”
      诸侠对欧阳春之意十分不解。出了店门,白辛树道:“先生,咱果真还上崂山吗?”
      欧阳春道:“出城往南,找个僻静的地方商量吧。”
      诸侠见欧阳春如此,知他心中已有了计较,便不再多言。出了县邑,径往南行。到了荒郊偏僻之处,欧阳春停下,诸人也都站定。欧阳春道:“诸位有何疑问,就请提出吧!”
      白辛树道:“先生,陈长老说了那么多,又将十二名捕快全部踢死,其用意何在,辛树十分不解。”
      铁心平道:“此人在江湖上原本名声不恶,后来为陈名夏所惑,降了鞑子,今天又幡然悔悟,杀了捕快,真想不出他是要重回江湖呢,还是仍当侍卫。”
      欧阳春道:“他必然仍当侍卫,无法重回江湖。”
      铁心平道:“那他如何向清廷解说十二名捕快被杀呢?”
      欧阳春道:“此事容在下随后回答。眼下需定夺的,是我等的行止。白二侠,你有何高见?”
      白辛树道:“我行我素,继续周游,看鞑子能奈我何?”
      铁心平道:“鞑子一时半会儿既奈何不了我们,也不打算奈何我们,但却会更视我们为心腹大患,必千方百计予以除之,这便少了许多闲适自在,确是讨厌得很。”
      梅映雪道:“依小女子之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折回北京,夜闯皇宫,见一个杀一个,把鞑子皇帝连同八旗旗主王公一体诛绝,先生自己做皇帝,我们当文武大臣,把天下治理得胜过文景、贞观、开元、天宝之时,与三代比肩而毫无愧色,岂不省事?”
      南宫燕笑道:“雪姐豪气才干都是远胜须眉,足可出将入相,我却只会跟着大伙儿跑跑玩玩。官是当不来的。”
      梅映雪在她背上打了一下,道:“此时是说正事,小妮子却瞎捣乱。”南宫燕伸腰抚背皱眉,道:“哎呦,痛死我了,大臣打人使了内力,万岁爷就不管了吗?”
      欧阳春道:“两位女侠别闹了,在下不揣浅陋,提出供诸位参酌。”
      “我行我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周游,亦无不可,清廷眼下不会贸然发难,但时日不会太久。或者如梅女侠所说,闯入紫禁城,大开杀戒。然清廷岂能无备,房舍万间,曲径迷人,禁军如潮,刀枪似林,诛一独夫谈何容易。就算得手,杀了福临并数名夷酋,为争皇冠,必然群雄并起,百姓甫得少安粗活,又陷乱离中矣!然清廷前番以高位厚禄羁縻不成,此次陈长老又下毒失败,必益坚其除我等之心。一俟自谓策划万全,胜券在握,必不容我等活在世上。那时,将是步步凶险,寸寸杀机。我等虽然不惧,然人力有时而穷,难保无意想不到之厄,更难保永无闪失。倘伤了我六人中的任何一位,折翼之痛,鞑子万死莫赎。”
      铁心平道:“那么,是以先生之见呢?”
      欧阳春道:“这就是陈长老杀十二名捕快的用心了。”
      铁心平道:“心平悟不透其中玄机。”
      欧阳春道:“提起岛上那段往事,虽然时隔近二十年,他仍是感伤不已,足证其虽失节降清,却非无情绝义之徒。他处心积虑要害我们,事败自分必死,我们却大度宽容,不与计较。他心生感激,知清廷不杀我等寝馈难安,又虑我等性刚,不为瓦全,最终死于鞑子之手,才假述说本不想提之走麦城,告知我等天下之大,另有容身之处,不可自恃其能,与清廷拼个鱼死网破。踢死十二捕快,一是叫我们放心,没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二是不欲人知他当年之事;其三嘛,是逼我等速离中土。”
      铁心平道:“他踢死捕快是他的事,与我们何干?何况就算我们杀了捕快,也不过是捏死了十二个蚂蚁,稀松平常至极,谁又能谁又敢咋着我们?用得着离开中土?”
      欧阳春道:“寻常人一下子杀死山东十二名捕快中的好手 ,自然是惊人得很,但搁我们身上,确实算不了什么,鞑子也决不会因此就公然与我们翻脸,他们只会暗中磨刀,这道理陈立冬岂能不懂?唯其懂,他才如此。”
      铁心平道:“先生,心平愚昧,越听越糊涂了。”
      欧阳春道:“陈立冬在侍卫营混了几年,觉得很舒服,快七十的人了,不想继续在江湖上颠簸,想过几年安生日子,也不算错。可是他负清廷所托,所谋成空,又要报答我们的不杀之恩,形格势禁,非杀十二捕快不可。无论他有多大本事,都无法将此案掩盖的密不透风,如果他重归江湖,清廷会画影图形,悬赏捉拿,使他如惊弓之鸟,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只有谎称事机不密,被我等窥破,一怒之下,尽毙马瘸子和十二捕快,他跑得快,才捡回一条老命,这样,他方能继续呆在侍卫营,颐养天年。如果我等不离中土,这谎怎么撒?万一泄露出去,他非被砍了脑壳不可。因此,他是寄望于我们深体其心,远赴海外。我说‘逼’不确,应是深信。他深信我们会成全他。因为那是两利无弊之事。当然,这只是在下的臆测,并无佐证,或许,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白辛树道:“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决不会不思而行。先生的推断虽未必一丝不差,但大体不会错。先生,下一步该如何?”
      欧阳春道:“往青岛吧,青岛是大邑,商家众多,在那里把所需之物置买齐全,再买条最好的大船,学些海上的知识,就可扬帆远行了。”
      诸侠谁也没去过青岛,但其名却是久仰。一听要去,自是欢喜不尽。柳金泉背着两个书箱,提着鸽笼,走在最前边。刚下山时买的驴因饲养麻烦,早已卖掉,两箱书重达五十余斤,诸侠虽然轮流背,但背不了多久便被柳金泉抢去,说他要练背功,不要耽误了他。诸侠无奈,只得由他。说来也怪,五十多斤的重量虽对内外功造诣臻于一流的高手算不了什么,但若长久背负,也会疲累。但柳金泉却越来越显得轻松,步态神情与空手并无不同。使大家啧啧称奇。
      五天后,到了青岛。这座位于胶洲湾东南岸的名城,三面环海一面接陆,乃半岛之半岛,虽不乏暮秋之萧瑟,但仍触目苍碧,岛之名青,盖由此矣!
      六人寻了家临海客店住下,接下来便是各处游玩,采购将来所需之物,凡所想到的,可能用到的,应买尽买。然后去海边码头上找上些年纪的出海人学操船技术和海上学问。他们都是聪明人,自是不难学会,虽然远未至精熟,那需要时日,但大致可以操弄。之后又买了一条又大又坚固的船,乘夜间无人,将所购之物尽行搬到船上,拟于次日启航。
      然天意从来高难问,最是多易不测。一夕之间,晴空铅云密布,朔风紧急,竟又下起雨来。雨不大,更不猛,但绵绵不绝,丝丝缕缕,潦水尽而复聚,寒潭清而再浊,远山不见,大海濛濛。当地人说,这个季节,这种不紧不慢的雨,下下停停,多日晴不了。诸侠急也没用,只得耐住性子。或结伴联诀吟啸徐行,观雨中海景山色;或凭几倚枕玄思读书,悟前修才识功业,也别有一番情趣。
      七八天,西风渐起,雨霁云收。诸侠大喜,当即登船起锚,回望论于狄夷民贼之手的故国,心想此一去不知何日能归,不觉胸中涌起一阵酸楚,平生所经所历,纷至沓来于眼前……
      天气晴好,西风猎猎,帆饱向正,船行甚速,陆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隐约,终至完全不见,极目处,唯水天相接,浩渺无端涯。白日凭太阳,夜晚看北斗,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柳金泉四人轮流打浆操舵,梅映雪,南宫燕料理三顿膳食,无事了,便坐在船头聊天看海。
      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柳金泉虽然谁也未曾经历过水上生涯,更未涉足海洋,但在码头上看看学学,此时操弄起来,竟与玩船多年的渔家并无多少差别。一连十几天,风向不变,大船径向东行,未遇恶浪险礁,可谓十分顺利。但已离陆地多远,却是谁也不知。虽经过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岛屿,但不是光秃秃的一片荒凉,便是孤峰高耸,乱石横陈,和陈立冬说的那个岛毫无相似之处。初始还不怎么样,但一直见不到日夜企盼之今生归宿之地,诸侠便忍不住心中焦躁,啧有烦言。尤以梅映雪,南宫燕最为不耐。
      梅映雪道:“先生,我们是不是被那个陈立冬骗了?他会不会怕我们杀了他,就编出那样一个离奇的故事,使我们认为他是个讲情义的人,因而饶他一命呢?”
      南宫燕也道:“就是,我也有同感,人说自己的过五关信者不多,但如说困麦城,就谁也不疑。因之他就编了一段窝囊事,自贬自抑,为的使我们相信大海中真有那么一个好地方,是人间净土,是世外桃源。其实,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海水,乱石死寂的荒岛。”
      欧阳春笑道:“南宫女侠近来勤修文学,说出的话既锋利又有韵味,盟主,你以为两位女侠的见解如何?”
      铁心平道:“编造一件有头有尾之事,非一般人所能,因为那不同于一两句瞎话,须合情合理,自圆其说。就算十分聪明之人,也无能不假思索,一气编成。陈长老有些心机,江湖阅历鲜有人及,但要叫他生造这么一件事,并且想也没功夫想,他决无此捷才,因之心平以为,陈长老说的没假。”
      白辛树道:“陈立冬降清,并打算害咱们,确实是他一大败笔,但那件事他决编造不出,映雪和南宫姑娘不必怀疑。”
      南宫燕道:“既然是真的,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咱们那岛究竟座落于何处呢?”
      欧阳春道:“无边大海,随风飘荡,既无参照,又无路标,他如何能说出那岛座落于何处?能确定是在东边就行了。至于能不能找到,就半靠人为半靠运气了。”
      梅映雪和南宫燕不再多说,大船继续航行,又找了几天,仍是不见踪影,更为可虑的是,这天晚上,突然起风了。
      诸侠虽无海上经验,但知久晴必雨,久雨必晴,更知突然燥热,大风必随,欧阳春早年未揽轡登车,即怀澄清天下之志,不唯精研兵书战策,明于治乱之道,且深知统兵为帅为将,必得预知天文之旱涝,察看地理之平康,亦即通天文识地理。是以两日前就料到要变天,急急寻找可停泊之处,但举目汪洋碧波,哪有港湾?就连能靠能系的礁石也看不到。天一黑,更是寻都没法寻了。
      风开始并不大,掠过海面,生成万顷縠纹,声响细细如耳语,但欧阳春知道,这只不过是前奏,接之而来的,将是飘忽淜滂,激飏漂怒,迴旋错迕,耾耾雷声,在陆地是蹷石伐木,梢杂林莽,在海上则是巨浪滔天,毁船灭人,更为凶险十倍百倍。自己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但毕竟年届五旬,死了也不算夭寿,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没把死看得多么严重。但铁心平,梅映雪,南宫燕都还年轻,若随自己一同葬身海底鱼腹,岂不痛哉!虽然大家志同道合,但无可讳言,他们太相信自己了。而自己却把他们带上了极有可能是不测之路,思及此,歉疚之情塞满胸腔,不觉叹道:“大风一至,海水如沸,船似片叶,随时可倾,我们虽会些水性,且内力不弱,不至于很快被溺毙,但茫茫大海,不见端涯,气力能撑多久?我与白二侠,金泉均过不惑甚多,但盟主与梅女侠,南宫女侠却正当风华,若是有失,皆欧阳春之过也!百死莫赎。”言来甚见忧戚。
      铁心平变色道:“先生如此说,分明是把心平,梅姐,燕妹当外人了。俗云;走路乘车三分险,漂洋过海更是如过鬼门关,因为除了神仙,没有人能猜出海上气候的变幻。莫说先生一点儿错都没有,就算有错,我们也绝无怨怼之心,先生这般苛责自己,教我们何以自处?”
      梅映雪道:“追随先生,我们甘心情愿,遇到不测,那是天意,是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先生谓我们是小人吗?”
      南宫燕道:“我们跟着先生,图的不是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图的是探骊取珠,穷理明道,远离世俗,自在放达。能一生如此,那是最好不过;若止于今日,也算平生无憾。先生,无论怎样,我们都永远感激你。”
      欧阳春还没来得及接口,白辛树抢先说道:“关心则乱,先生只想到心平与映雪,燕姑娘年轻,若遇了意外,殊为可憾,却忘了他们的功夫足抵梁山好汉混江龙李俊的水中本领,真要被卷入海里了,就闭住气沉到海底,睡上一天一夜,不就行了,哪能输于区区风浪。”说罢纵声长笑,直唳九天,如龙吟雷鸣,响遏行云。诸侠虽知他意在鼓劲儿,因为谁也没听说过武功能战胜狂风恶浪,但他无比雄浑的内力确是能令天地变色,用来抵御风浪未必不能奏效。三国时曹操帐下大旗被风刮得岌岌欲倒,众军士挟持不定,猛将典韦喝退众军,一手执定旗杆,立于风中,巍然不动。今诸侠之力,未必便输于古人,白辛树之神勇,更远胜典韦。于是群情大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巴不得大浪快来,一较高下。
      其实不用巴望,恶浪说来便来,先是狂风大作,紧接着海啸如雷,浪头如一堵墙,高达两丈,恶狠狠地直压下来,暗夜中就像巨大无匹的怪兽。诸侠虽多历战阵,搏杀毙敌是家常便饭,出生入死如闲庭信步,但在大海的黑夜遇到这般诡异景象却是第一次。正骇然间,只听一声尖叫,南宫燕已被巨浪卷入海中。铁心平白辛树柳金泉梅映雪大惊,正要跳下去救人,只听欧阳春大喝道:“快使千斤堕”,与此同时,伸手向海中抓去。虽然是夜间,但诸侠目力大异常人,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尚能看见南宫燕已被冲到三五丈外,在翻浪的海浪中沉浮挣扎。欧阳春伸手一抓,她便跃出水面,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拉着,直向大船飞回。欧阳春虚拽一下,她便落到了船上。虽然如落汤鸡一般,但并不多么惊慌。正在此时,又一个浪头打来,因诸侠使得欧阳春提醒,早有准备,船只是晃了几晃,甲班被冲了冲,而仓盖早已盖上,东西都在仓内,故无大碍。
      柳金泉道:“南宫妹妹,刚才可真把大家吓坏了,而你竟然还笑得出来,这胆色连我们须眉都不如。”
      南宫燕道:“有先生,二师兄,柳大哥你们在,我有啥好怕的。再说,我会水,淹不死得。至多像二师兄说的,去海底睡一觉,也就是了。”
      铁心平道:“小心些吧,别嘴硬了,不害怕你惊叫什么?若不是先生施展神功,此刻你早被冲没影儿了。”
      欧阳春道:“这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船颠簸剧烈,弄不好就会倾覆,不如咱三人一组各发劈空掌力,将袭来之浪分向两侧,也可大致保持船的平稳,怎样?”
      白辛树道:“以武功战恶浪,亘古未有之壮举,我看可行。先生与金泉兄弟,映雪一组,我与心平,燕姑娘一组,各向斜前方发力。就这样,来吧!”两组迅速分开,中间三四尺距离,刚刚站定,巨浪压来,六人依法施为。各出全力。那浪几达两丈高,宛如一座小山,张牙舞爪,狰狞猛恶,咆哮着似要将大船砸个稀巴烂,又似要将大船一口吞下。但扑到距大船两丈远近,与两股有质无形的巨力相撞,顿得一顿,便斜斜分向两侧,做人字形绕过船头船尾,继续前行。
      一举成功,诸侠十分欢喜,精神倍长。然风也更急,惊涛骇浪联翩而至,一个接一个,连绵不绝,六人不停地发掌,每一掌都把功力提到十成。饶是如此,大浪亦是屡屡扑上木船,把木船打得几欲倾覆。多亏了六人使斤墜死死压住,才转危为安。这天地之威,造化之力,确非任何人力所能降服,尽到极致,亦只能使为害烈度稍减而已。
      从酉时直到丑时,风浪肆虐之狂暴有增无减,梅映雪与南宫燕早已筋疲力尽,莫说发力,连手臂都提不起来,先是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湿漉漉的乌发紧贴着头皮脸颊,平日的端正秀雅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人会相信,这两个狼狈万状的女人是名震江湖的侠客,然后侧卧,一动也不想动了。
      柳金泉虽还在坚持,但也疲态尽现,力道不及平昔一半。白辛树和铁心平头顶各有一道白气,却是直线上升,显然内力发挥到巅峰状态,尚无衰减之象。欧阳春则一无异状,仍一掌接着一掌地或推或拍。阻挡恶浪扑砸木船。但不管白辛树和铁心平的内力如何生生不息,也不管欧阳春的武功到了何种境界,但他们毕竟还是人,是血肉之躯的人,无法长久地与天地的伟力相抗。如果这风暴继续到天明,很难说这几个人能不能支持下去。柳金泉已经倒下了,他的内外力都已耗尽,和梅映雪,南宫燕情形一样。
      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三人之力虽比六人较弱,但相差有限,仍能令巨浪在两丈外改向绕船而去。虽然有浪乘隙上船,但也只能使船颠簸几下,不致倾翻。
      到了寅时,欧阳春头顶也有白气盘旋,白辛树铁心平则如揭盖的蒸笼,团团白雾蒸腾扩散,这预示着他们的内力将要减弱。然而,风暴的淫威也开始消退,浪头的间隔渐渐远了,也越来越小。三人长长舒了口气,擦擦脸上的汗水,将柳金泉,梅映雪,南宫燕抱进船舱,赶紧输以内家真气。片刻功夫,三人悠悠转醒。梅映雪道:“风熄了吗?”白辛树道:“虽未全熄,但已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打不翻船的。”
      南宫燕道:“没人掌舵了,船不是随便漂流吗?会不会重把我们漂回中土?”
      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一时无言。
      南宫燕道:“怎么?我问的不对?”
      欧阳春道:“你问的没有不对,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船在哪里,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星星都隐没了,根本没法辨别方向,掌舵不掌舵没什么两样。南宫女侠提到中土,在下想,我们是否该返回?”
      白辛树叹了口气,道:“今夜的风浪,确实使我领教了大海的厉害。以前虽也听说过大海发起怒来很可怕,但想那横竖都不过是水,对内功精深之人算不了什么。可是…….”他摇摇头,“最麻烦的是,大海无边无际,我们根本不知道陈长老曾住过的岛在哪里,问也没人问,划着一条木船也不知要找到哪年哪月。今夜的风暴要是再持续两个时辰,说不定我们……”他又叹口气没往下说。
      铁心平道:“如果能很快找到那岛,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梅映雪、南宫燕、柳金泉都不说话,显然与白辛树的想法一样,均有返回之意。
      欧阳春道:“也是在下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认为只要往东,定能找到,但东边浩瀚千万里,驾一条木船找起来谈何容易,陈长老是误打误撞撞上的,刻意找也未必找到。此时离天亮已经不远,这一夜消耗甚巨,大家调息调息,等太阳出来了,辨明方向,再返陆地。”
      诸侠均无争议,各自找地方坐好,船舱甚大,互不妨碍,摒弃杂虑,渐渐地都入了物我两忘之境。至于船会飘到哪里,都无关紧要了。
      将人辰时,诸侠先后醒来,却感到船被什么东西触动。若是撞上了暗礁或岛屿,必是砰然大震,船体剧晃甚或破碎,绝不会这般轻微且接连数下。心中惊疑,纷纷跃出船舱,却见船在一湾中缓漂,两条鲨鱼在船四周游来游去,不时用头碰触船体。诸侠虽然吃过鱼翅,知道是从鲨鱼背上割下的,但真正的鲨鱼却没见过,此时亲眼目睹这种海上霸王,心中不由暗惊,两条鲨鱼一大一小,大的长逾一丈七八,小的一丈三四,嘴在头下,牙如利刃,密密排列,不知有多少,眼里射出冷酷的光芒,整个看去,阴森而残忍。
      在陆地,杀虎屠蟒,对诸侠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但在海上,遇到这种能把一个人一口吞下的巨无霸,他们却心里没底。一则海上不便闪转腾挪;二则这家伙到底有多大本领,谁也没见识过,尤为可怕的是,四面八方有无数条鲨鱼正向这里扑来,虽然大多都在水下,但也搅得海面涛浪翻涌。
      欧阳春坐在船头,意态悠闲,箭般疾扑的大群的鲨鱼浑如不见,道:“梅女侠,南宫女侠不用动手,且看白二侠 ,盟主,与金泉兄弟如何大战鲨鱼吧,在下为三位掠阵。”
      见欧阳春如此浑不在意,白辛树铁心平柳金泉暗叫‘惭愧’,鲨鱼虽然凶猛,且是在能把其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海上,但那又怎样?左右是一群只会嘶咬只靠蛮力的水中畜生,又没练过任何武艺,怎能与万将不敌的大高手相抗?鲨鱼皮再坚韧,也难挡内家真力,何足惧!
      七八条大白鲨已游到船边,眼睛直直地瞅着诸侠,停了下来,似是思谋着如何下嘴。白辛树双掌齐出,分击两鲨,相距七八尺远,两鲨不知闪避,掌力到处,颅骨碎裂,蔚蓝的海水登时殷红一片。两鲨疯狂地扭动,数丈内响声大作,波浪翻滚,高逾三尺,大船为之剧晃。白鲨嗜血,见同类毙命,不做狐悲,一拥而上,张嘴便咬,片刻之间,已将两鲨吃得寸肤不存。
      见鲨鱼如此凶恶,诸侠惊悚不已。白辛树愤愤地道:“鲨鱼同类相食,残忍远过虎豹豺狼,但杀起来并不难,比我原来所想容易太多,我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将它们全部杀死。”
      欧阳春道:“这里的鲨鱼也不过五七十条,只要它们不逃,用不了一个时辰,白二侠定能将之全部击毙。可在下以为,大可不必。”
      白辛树道:“为何?”
      欧阳春道:“白二侠请想,鲨鱼虽性情凶残,为水族中之恶霸,但海洋中照样大鱼小鱼虾乌龟等等万类皆备,并不因其无敌而被吃尽,此足证万物相生相克。造化生一物,必有其用,以维持宇宙间平衡繁荣。若令一物绝,则平衡倾仄,祸乱必生。何况,鲨鱼虽凶,但亦只食同类之尸,未闻其自相残杀,比起人类,要好多了。诸位以为然否?”
      白辛树,铁心平等五人都道:“先生所言极是。”
      欧阳春道:“虽然,鲨鱼阻我道路,还想把我们当食物吃掉,可恶得很,不杀几条,难以立威。白二侠的功夫它们已经领教,盟主和金泉兄弟不妨也舒展筋骨,然后,在下有事相告。”
      白辛树等人不知道欧阳春心情何以变得如此之好,说话也风趣起来。还说有事相告,也不知是何事。昨夜遇风浪,大家意欲返陆,先生自责甚深,心中郁郁,今日忽地高兴,大家也自欢喜。铁心平,柳金泉尚未出手,见白辛树一招毙两鲨,也想试试,欧阳春叫他俩舒展舒展筋骨,正中下怀,至于要告何事,待会儿自知。
      此时,鲨鱼仍在船四周游戈,铁心平内力与师兄不相上下,外功却不及师兄。他从未想过要与师兄比高低,他只想玩玩,将鲨鱼赶走。他对准船边的一条巨型白鲨,奋力劈出一掌,这一掌力逾千钧,竟将那白鲨打得沉入水底,浮出水面时,白鲨已齐腰而断,只一层鲨皮系连。他又连劈两掌,两鲨立死,群鲨又去争食,柳金泉远不具有这种功夫,但他别出心裁,跳到一条鲨鱼的背上,让鲨鱼驮着在海里驰骋,就如骑马一般。梅映雪,南宫燕齐声惊呼,白辛树,铁心平也不禁变色,生怕鲨鱼窜得无踪无影或入海底不出,如何是好!唯欧阳春神色不变,无喜亦无忧。
      那鲨鱼没有下沉,窜出去一里远近,复又折回,待到七八丈,却见柳金泉双手十指插入鲨体,似是抓牢了鲨鱼肋骨,控其缓急东西。白辛树道:“金泉兄这法子妙极,弄一头大鲨当马,连船都不用了。”
      欧阳春道:“法子不错,但总有些冒险,倘编一笼头,套于鲨首,配两条绳索执驭,就真与陆地骑马无二了。但鲨鱼性野难驯,要令其千里不停,恐非易事。”
      白辛树道:“弄几头大的驯些时日也许有效,再配个鞍鞯,骑着就更舒服了。只是,我们今日就要返回中土,没工夫玩这个了……”
      说话间,柳金泉骑着大白鲨已到木船一丈远近。他双手忽地从鲨背上抽出,身子凌空飞起,稳稳落在船上。那鲨鱼背上十个指孔顿时血如泉涌。群鲨一闻到血腥,立即围上,也不管同伴死了没有,张口即咬,那大白鲨远未至死,自不甘为同类所食,马上予以反击,它个头甚大,性又凶猛,两口咬得两条来袭之鲨身上鲜血淋漓,转头就逃,于是又有别的鲨去追去咬……受伤的鲨越来越多,嘶咬的场景越来越壮观,洋面水为之赤,红浪滔天……
      诸侠看了一阵,惊叹不已,见群鲨嘶咬着渐渐远去,便问先生有何事相告。
      欧阳春道:“诸位,我们拟今日返回中土,可是,如果现在找到了那个岛,不知是否愿意留下?”
      铁心平道:“所以返回,是因为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那个岛,不知还会遇到多少风暴,怕出意外,如果很快能找到,自然就不用返回了。”
      梅映雪,南宫燕也说,就是不欲与那些名为王臣实乃盗贼的满汉狼心狗行之徒同处一片蓝天下,我们才去国远寻世外净土,既然能很快找着,谁又肯重回那豺狼横行之地!”
      欧阳春道:“白二侠与金泉大概也是此意了?”
      白辛树,柳金泉道:“正是。”
      欧阳春道:“既然如此,我们原拟的今日返回之议作罢,东边这个岛就是我们欲去之处。”
      诸侠方才只顾对付鲨鱼,未曾留意,连日来所经岛屿数十个,无一个像陈立冬所述之岛。而东边这岛留心细看,确是与此前所遇不同,不但大,且两山相对,虽然前边高崖碍目,看不清里边是何情状,但既有两山,上去看看其尾部是否相连,其形是否如罗圈椅子,总是不妨。
      白辛树道:“不管是不是,上去一看便知是了,我们便住下,不是,再定夺下一步。”
      欧阳春道:“在下敢断定,就是此岛。诸位可记得陈长老说遇到鲨鱼之事?我们一路行来,未碰到一条鲨鱼,偏偏船飘到这里,就有大群鲨鱼出现,与陈长老所遇十分相同,因之可以大胆确认,此岛就是陈长老所住之岛。同时,上岛之后,必有意外之遇。”
      梅映雪道:“有何意外之遇呀?先生与我们同处一船,所见所闻所经历与我们相当,此前也没来过这里,怎知上岛有意外之遇?莫非先生果有未卜先知之能?”
      欧阳春道:“世上没有未卜先知之人,在下一点儿也不比诸位高明,只是遇到鲨鱼时,诸位都将眼光投注于鲨鱼上,而在下向远处张望,无意中看到了诸位未看之处,故有所见。至于是啥,上岛自知。届时诸位看我的眼色便了。”
      诸侠不再多问。欧阳春操舵,铁心平与白辛树,柳金泉,梅映雪四人打浆,往湾东行驶,约一里远近,船抵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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