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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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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冬一怔,道:“这不是废话吗?老叫花落入了你手,便如砧板上的鱼肉,砍剁由人,毫无自主之能,想什么都不是白想吗”
欧阳春道:“陈老英雄不是落入我手,而是落入自己之手。”
陈立冬道:“老叫花不懂欧阳先生之意。”
欧阳春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佛云: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若无昔日根业,怎有今之果报。陈老英雄涉世之深,阅历之丰,少有人及,怎会连这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陈立冬道:“老叫花是粗人,确是不明白欧阳先生说的什么。”
白辛树道:“不管陈兄弟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懂,兄弟就代为说明吧,陈兄,当初你在丐帮,跟老帮主和牟长老一同剪凶锄恶,济危扶困,闯下了多大的威名,天下人不管识与不识,提起丐帮三杰,无不啧啧有声。后来鞑子入关,陈兄先后投郝摇旗,李定国,摧心掌下,毙了多少鞑子。广州之战,陈兄身负重伤,为百姓所救,匿于家中,延医调药,甘冒全家被屠之险。不意陈兄中道变节,认贼作父,堕为鞑子走狗。为虎作伥,致有今日之局。陈兄明白了吧!”
白辛树陈功述过,言简意赅,不溢不隐,公道剀切。陈立冬听得涔涔汗下,道:“白二侠,欧阳先生,老叫花自知有罪,也没打算再活,但老叫花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出老叫花投靠了清廷的?”
梅映雪道:“陈立冬,凭你那点儿本事,想在先生面前玩把戏,那无异是在孔夫子门口卖百家姓,在鲁班家里耍大锛 ,连小儿科都算不上。先生睡着都比你精。”
陈立冬道:“梅女侠说得太玄,虽然没错,但教人总觉得云遮雾罩,难明所以,老叫花想知道究竟失策失误在哪里,这样死也知道咋死了,也当个明白鬼。”
梅映雪虽然聪明,但这些细微曲折却说不出来。陈立冬又问得如此刁钻,她便只能求救于先生了。先生,你就说给他听吧。”
欧阳春道:“梅女侠说得太过了,其实,事情并没有那般神秘玄奇。说穿了一文不值。不过勤于多思而已。白二侠与陈老英雄灵宝相遇,事出蹊跷,诱杀凶人顶多不出新安,何必多跑几百里到灵宝?他所秘密调遣之人不下三五十,相互间有一种独特的联络之法,随时互通声气,是以对我行踪了如指掌,知我要来灵宝,就在我等到来之际,演出这苦肉计,明知我就在左近,却佯为不见,说些极度景仰之言。以他的性格声望,不该有如此肉麻谄媚之词,我等虽曾纾过武当少林之困,却是为洪承畴所用,并无多少可夸耀之处,远不值陈老英雄如此心折。
“老子说:‘美言不信,信言不美。’孔子说:‘巧言令色,鲜仁矣。’说者,悦也;兑为口舌,故言咨悦怿;过悦必伪,故舜惊谗说。先贤金玉论,百代以为名通,用之烛照,十九无误。是以当即已知陈老英雄乃有为而来,决非偶与白二侠邂逅。所谋者,则无非侦窥我等行踪图谋。然这只是猜测,未获证实。使我确认不疑者,乃其佯毙替我们打发食宿费之人。我原以为陈老英雄会杀了他们以坚我等之信,然到外边一看,倒地者虽口鼻流血,然呼吸细微悠长。欧阳春虽视听之力平常,然十丈内枯叶落地,眉睫闪动,却如在耳畔眼前。以此可以断定,该人必陈长老英雄之重要同党。后陈老英雄说要埋尸,将之扛到西郊,欧阳春蹑踪缀尾,将你为他疗伤,命他派人轮番监视,看得一清二楚,听得半字不遗。但此事我并未对白二侠他们说知,只留心你的行为。一路之上,你与二十七人传递过书信。是以你的一切,尽在我掌握中。陈老英雄,欧阳春罄诚相告,你还有何未明之处?”
陈立冬惨然道:“老叫花也曾自负才智,但与先生相比,腐草萤火与天心日月之明也。先生动手吧。”他端坐不动,闭目待死。
白辛树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陈兄就此西归,就没有遗恨吗?”
陈立冬道:“事已至此,还有何言。所恨者,没死于杀鞑子之死,却死于昔日兄弟之手。”
白辛树道:“陈兄就不想告诉兄弟,是怎样降鞑子的吗?”
陈立冬仰天思索一阵,道:“说来说去,都怪老叫花心志不坚。那年入宫行刺,失手被擒,本欲骂贼而死,当个英雄。谁知鞑子把我带到一个很豪华的屋里,接待我的,竟是陈名夏。”
一听陈名夏,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等人十分吃惊。陈名夏是极有才学之人,明时即为内阁大学士。
洪武十三年,太祖杀胡惟庸后,不设宰相。十五年,仿宋制,设华益殿,谨身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大学士,为皇帝顾问,收阅奏章,批发文稿,协助皇帝办理政务。朱棣时,命官位较低的翰林院编修、检讨入午门内的文渊阁当值,参与机务。称为内阁。仁宗后,内阁专任批答奏章,权任渐重,入阁者多为尚书侍郎,成为皇帝的幕僚决策机构。大学士称为首辅,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陈名夏以首辅之尊降清,受多尔衮和顺治器重,任汉人吏部尚书,甚有权势。陈立冬虽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但既不是惊世骇俗的英杰,既被俘虏,就是囚犯,用不着陈名夏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出面劝降。
白辛树道:“陈兄的面子可真不小哇,堂堂历部尚书,竟屈尊单独接见,为清擒拿之刺客,不知谁曾获此殊荣。”
陈立冬道:“那也不是鞑子对老叫花特别高看,实因陈名夏乃老叫花族侄。少年时帮他打了很多架。他当官后,每次回去省亲,都要看望老叫花的父母。老叫花的父母去世,他都专程从京城返回,拿银子办丧事。两人虽一在庙堂,一在江湖,但感情一直很好。”
欧阳春道:“原来如此。”
白辛树道:“他对你劝降?”
陈立冬道:“是的。”
白辛树道:“此人甚有才学,位居宰辅,舌辩之能,少有甚匹了。”
陈立冬道:“他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是与我叙家长。其间提到明清改朝换代,他说:‘我世受明朝国恩,先皇知遇,位至内阁大学士,与宰相差不多,本该以死殉国,但再想想,死了清人就不坐天下了吗?临难一死报君王,其实至蠢至愚。能力挽狂澜,使国家转危为安,或平日致君尧舜,四海升平,万民乐业,邻国不生相犯之意,才是真正的贤臣。平时袖手谈心性,主子死了自己也去死,晏婴就不赞成这种作法。”
老叫花说:‘你当明朝的大官,又当清朝的大官,天下人会骂你的。’他说;‘天下有几个聪明人?人不是为空名活着,是为实利活着。洪承畴在明朝何等声望,论治国、论统兵、论品行、都是出类拔萃,鲜有可比的,可不也降了清吗?自明入清的大小臣工不可胜数,哪个没熟读圣贤书,哪个没食过明朝的俸禄,除了钱谦益,吴伟业浅尝辄止,仕而复退外,哪一个不是干得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和仕明朝毫无二致。倒是有些没花过朱家一钱银子,没受过朱家半分恩惠,却被朱家当畜生盘剥奴役,过得猪狗不如的贱民,却不要命的反清复明。清朝初进关时确曾残暴如虎狼,但这几年,待百姓确不比朱家更坏。至多和朱家一样。古来当皇帝的,都是一个德行,不剥削残害百姓,他们怎样穷奢极欲?李姓称王和王姓称帝,其实并没两样,芸芸众生,又何必厚此薄彼。当官的拥戴皇帝,歌颂皇帝,皇帝放的任何屁他们都说依稀兰麝之香,仿佛丝竹之声,全都是无耻的佞臣马屁精,那是为了他们的利益,可平民百姓跟着瞎咋呼,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梅映雪道:“这个陈名夏,颠倒是非的本领可真是非同凡响啊!”
欧阳春道:“他说的是实话,从明朝到清朝,他都位居中枢,对朝廷本质的洞察自是较局外人透彻。”
白辛树道:“陈兄,你是听了他的这些话才降清的?”
陈立冬道:“还没有,不过细想想,他的话也不是没道理。朱家当皇帝,确是没什么好,我们这些当百姓的,为他们跟鞑子拼命,也确是不值。之后,他叫来了侍卫统领,说这是我的族叔,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侍卫统领说陈大人请放心,卑职对陈老英雄一向是很佩服的,决不敢怠慢。就这样,我跟着侍卫统领天天听戏喝酒,大把花钱,所到之处,人人逢迎,既逍遥又威风。跟以前相比,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我还会去干那反清复明的勾当吗?”
白辛树道:“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富贵不淫,才是大丈夫。可你呢,有戏看,有酒喝,有威风摆,就易志变节,给鞑子当鹰犬,真无骨之小人也。不错,官家都不是好东西,皇帝更是盗首贼脑,不管他娃张姓王,姓李姓赵,但咱武林人士不是从来就不许进六扇门当官吗?在江湖上除暴安良,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快意恩仇,何等自在。却要给官府当狗,并且是鞑子官府的狗。陈兄,小弟替你羞耻。”
陈立冬坐在地上,脸红一阵白一阵,低头不语。
欧阳春道:“人各有志,陈老英雄厌倦了江湖生涯,想在六扇门中吃碗安生饭,无可非议,何况俗云公门里头好修行,居于掌管小民生死之地,只要心存善念,还是能做很多好事的。怕就怕一入官府,即以为是牧者,对百姓任意敲扑,残民以逞。陈老英雄,你可曾有虐民之举?”
陈立冬道:“老叫花在侍卫营,职司卫护皇上平安,并不与寻常百姓打交道。上街购物吃饭,也都照价付钱,横行虐民之事,尚未有过。此次菜中下毒,是第一次替鞑子出力,也是第一次伤天害理。”
欧阳春道:“既如此,陈老英雄可以走了。”
陈立冬愕然道:“什么?就这样放老叫花走?”
欧阳春道:“陈老英雄耳聪目明,欧阳春不用说第二遍了。”
陈立冬指指躺在地上的马瘸子,道:“也放他走吗?”
欧阳春道:“这要问问白二侠了。在下相信,白二侠问他师门之事,并非无因。”
白辛树道:“先生明察秋毫,不错,当年五虎门掌门入宫行刺遭擒被杀,江湖传闻,是马连仲预先侦知谭云生当晚要入宫,派人去向鞑子告了密,鞑子先行防范,谭掌门甫一入宫。便被擒拿,第二天就叫砍了头。自那以后,马连仲便失了踪,谁知竟跑到这里来开饭铺了。此事须得问清楚了。马瘸子,你说吧。”
马瘸子忽地坐地,道:“那是胡说八道,同门师兄弟仇恨再大,也不会借鞑子之手除了他,兄弟阋于墙,同御外侮,这理我瘸子还是懂的。”
白辛树道:“没风不起浪。谭掌门被害之后,你就没影儿了,这分明是做贼心虚,如果你拒不吐实,莫怪我白辛树要辣手逼供了。”
马瘸子道:“你白二侠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要用这种手段,不怕丢身份吗?”
白辛树道:“谭云生是我的朋友,为朋友报仇乃分内之事,就算遭人非议,白辛树也甘心领受。”
马瘸子道:“酷刑之下,何求不得?官府断案,用的就是板子、棍子、拶子、覆盆之下多冤魂,就是为此。白二侠,你只要施出了分筋错骨手,我瘸子就乱说一气。至于是真是假,只有瘸子知道了。
白辛树一怔,道:“白某失敬了,未料到马兄如此的不好相与。但请马兄相信,凭白某阅历见识,自是真假立判。”说罢,便向马瘸子走去,
欧阳春忙道:“白二侠且慢,此事我也知晓,那告密者在被你处死之前说的话你总不会忘吧?”
马瘸子虽然嘴上强硬,但心中害怕至极,脑子里混乱一片,只回旋着‘不能说’三个字,此刻被欧阳春冷不丁问了一句,不觉脱口道:“不能说,旋即悟到不妥,又急忙更正,“不,他什么都没说。”话出口,才知道上当,急道:“不是,根本无此事,我没派人去告密。”
已经晚了,谁都听出,他派人去官府告密,又杀了告密者。
白辛树道:“事情既然已经真相大白,你也不要抵赖狡辩。你们同门之争白某无权置喙,也不想知道其中的是非曲直,但你利用鞑子之手除掉同门师弟,却是罪不容恕。莫说谭掌门是白某朋友,就算素不相识,这种悖逆天理之事白某也非管不可。”右手一抬,食指点出,嗤的一声轻响,两丈外的马瘸子眉心现出一洞,鲜血洄洄流出。马瘸子仰面倒地,双腿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欧阳春一句话就逼得马瘸子自证遣人去官府告密,以致同门被杀;白辛树两丈外虚指遥点,马瘸子即额穿命断,这等才智武功,实是以见闻广博自傲的陈立冬震惊不已。在与这六人同行的半年多中,他也曾十分留心欧阳春的言行,只见其沉稳少言,和霭严正,雍容大度。颇有忠厚长者之风,却看不出有何特异才慧,他还想,江湖上盛传此人多智,料事如神,却也不过是风神隽秀,叫人油然亲切敬重罢了,或者是城府太深,叫人难以测度?白辛树内外功俱都可观,但指力也难及三尺之外,不料如今两丈外取人性命毫不费力,当真可畏可怖。亦复可敬可佩。但愈是如此,便益为朝廷所忌,虽然他们英雄无敌,然朝廷的力量无穷无尽。若铁心厉行镇压,后果大是堪虑;若高位聘得智谋之士,万金招来勇武之徒,且不惜伤亡惨重,亦未必不能得逞……”
见陈立冬呆站不动,若有所思,白辛树道:“陈兄还有事吗?”
陈立冬道:“白二侠可曾记得,大约十七八年前,江湖上有一阵不闻老叫花之声息吗?”
白辛树略一沉思,道:“怎么不记得,听说陈兄追杀一个淫贼,从陆地追到海上,七个月不归,都说陈兄已然无幸,武林中失去了一位急功好义,嫉恶如仇的大侠,真是苍天昏聩,不佑善人。小弟也伤悼多日。后来陈兄又在江湖上惩恶诛凶,小弟才转悲为喜。再次重逢,陈兄亦未提过缘何多日无信,小弟问之,陈兄顾左右而言他,怎地今日自己说起?”
陈立冬道:“那是老叫花平生之耻,正要天下无一人知晓,怎能自己逢人便讲,就连至亲至爱,也是决不说的。”
白辛树道:“既为陈兄隐秘,小弟等人也不欲与闻。”
陈立冬道:“是老叫花自曝其丑,又不是诸位探人隐私,闻之一粲,过后即忘,听听又何妨!”
白辛树道:“陈兄既是骨鲠在喉,小弟只有洗耳恭听了。”
陈立冬道:“那个淫贼跟我兜圈子,连兜了两个省,最后兜到了海上。在海上兜了两天,大风骤起,他的船和我的船都被巨浪打翻,各人抱一根桅杆,都在海上漂浮。飘了三天三夜,到了一个岛边。当时我已经精疲力竭,绿岛就在眼前,心中狂喜,正推杆靠岸,突然窜来一条鲨鱼。若在平时,也许能对付得了,至少逃生不难。可此时,几天没吃饭,内力也已耗尽,别说跟这个一丈五六尺长的大家伙搏斗,就是逃走也绝无可能。看着那森森的比尖刀还吓人的牙齿朝我咬来,那巨口一下就能把我整个吞进,我只有闭目等死,心中却阵阵悲凉。想我老叫花纵横大半辈子,武功虽非顶尖,但也甚少败落,掌下毙恶人上百,不想今日却成了鲨鱼的口中美食。感觉中鲨鱼的利齿已触到了我的脑袋,却听哗的一声水响,鲨鱼的巨口又离开了我。睁眼一看,那淫贼的剑已刺进了鲨鱼的脖子,几至没柄。他虽然也在海上飘了几天,但仍很有力气,连刺鲨鱼五剑,鲨鱼身负重剑,急急逃走。淫贼一手抱着桅杆,一手拉着我迅速游到岸边。上了岸,又经过一片沼泽,几条鳄鱼窜出水面,极快地向我们爬来,他杀死了一条,其余的又逃回了水中。
“淫贼的武功胜我不止一筹,想杀他比登天还难,而他想要我的命却易如反掌。我问他为何不杀我,他说你值得我杀吗?我就是要看看你这丐帮的大英雄到底有几斤几两。还没和你玩够呢,就碰上了这鬼天气。
“原来我没近处看过他,这时才发现,他长得一表人才,比老叫花这粗鄙汉强一百倍,年纪不到五十。追杀人家半年,却不过是在逗我玩,武功不是人家的对手,还蒙人家在鲨鱼嘴边救回一条命,无论哪方面都处在下风,还逞什么英雄,只有乖乖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在远离人烟的荒岛上寻活命之道了。
“其实,这岛极美,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形如罗圈椅子,中间是平地,一条丈把宽的河自东向西。再往里走,竟是一个村庄,约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南北两岸。走进了,却不见一个人影,每个院子都是空荡荡的,窑舍宛然,荒草没膝,显然已废弃甚久。十几户数十口人缘何消失,饶是那所谓的淫贼聪明过人,也推断不出。或者是被海盗全部杀死,抛入大洋;或者是厌倦了岛上的封闭,集体内迁;或者是被掳往别处为奴,总之,是没了。但这些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在这里存活甚易。河里有鱼虾,海中有巨鲨,还有山鸡,野果,大片的沃土开出一小块,种啥长啥,可惜弄不来种子。
“我与那个人称的淫贼寻了个地方栖身。问起他何以要淫人妻女,他愤愤地道:‘我的妻子被当地退休的官员夺去纳为小妾,我岂能忍受?可我无权无势,武功低微,不能以牙还牙。于是远寻师学,遍访名家,苦修二十余年,终练得足以报仇的本领。回来后,反复思谋,若是闯入他家,将那老畜生一刀杀了,倒是痛快解气,他养的四个武师不是我三招之敌。但那太便宜了他,须得使他颜面丧尽,生不如死。最妙之法,就是把他的妻妾,儿媳,女儿总计十四人不定期一一掳走,卖到妓院。历时八个月,终于如愿以偿。待那十四个女人都开始接客,我便将她们所在的勾栏写信详细告知那老畜生,老畜生派他的几个儿子去找,都找着了,花银子赎回。面对着一群跟什么样的嫖客都上了床的妻妾儿媳女儿,老乌龟气得一命呜呼,几个儿子掂刀乱砍,家里鬼哭狼嚎,乱成一锅浆……
‘大仇得报,欣慰之余,又觉无聊,闻得你自诩武功高强,以定江湖是非为己任,号称铁面神判,很是鴟张,正到处找我,便自露行藏,引你追赶。本欲打算将你捉弄够了,痛打一顿,在海里浸个半死,使你知道天高地厚,收敛张狂,不料风浪骤至,反把你我弄到这世外荒岛上,相伴相生。”
白辛树道:“后来陈兄不许人称铁面神判,便是为此了?”
陈立冬道:“老叫花的脸皮就算厚过了城墙,经过这次挫折,也不敢叫人家称铁面神判了。人贵自知,即是说自知很难。但凡有了半点儿本事,就不免狂妄自大,眼中无物,殊不知天外有天,不闻于世而怀异能者,在在多是。就说那位被诬为淫贼的人吧,若非那次被戏耍,谁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呢?”
白辛树道:“陈兄能悟到此节,确是不易。后来呢?”
陈立冬道:“我们在岛上有鱼有肉有野果野菜,上山转转坐坐,看不尽的海景奇岩,远离了是非纷争,过得很是自在。有一天,他开始砍树扎筏。我问弄这干啥?他说就一辈子呆在这里吗?我说呆在这里有啥不好?他说两个人行,但一个人不行,会寂寞得发疯。我很奇怪,道:‘咱不是两个人吗?’他说现在是,三个月后就不是了。我说你要杀了我,独自乘筏回中土?他说我要杀你,一年多前你就没命了。怎会等到咱共处荒岛,亲逾兄弟,相依为命?我说哪怎么会只剩一个人?他说不要多问,到时自知。我对他既敬且畏,虽然心中疑虑重重,却不敢多问。
“此后便是做木筏。岛上没有钉子,也没有绳子,树皮和藤条倒是不缺,但不结实。他就和我去逮鲨鱼鳄鱼,把皮剝了制熟,然后割成条条,用来绑扎。他说从小家里穷,什么都得做,因此会很多手艺。忙了快三个月,筏做成了,非常坚固,就是触礁也不易散架。他很高兴。我们把筏弄到河里,顺河放到海边,拴在石头上,回到‘家里’。我猛然发现,他瘦得很,头发也掉了很多。问他,他笑笑,说是操心做木筏了。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话,少年时的穷困,父母的做难,学艺的艰辛……. 仿佛要把心中的话全部倒尽。我心中却十分不安,猜不透他想玩哪一手。莫非要把我杀了他独自乘筏回中土?他说剩一个人,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几次想说要杀我就快动手,不必说那些不相干的话。但却始终开不了口。到天快亮时,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红日满窗,而对面的床上,却空无一人。我以为他去弄早饭了,也没在意。但到外边一看,他却不在。高声叫喊,也无回应。心中惊慌,又回到窑里,他的剑还在,想他是去山上转了,悬着的心重又落回原处。忽然,看见桌上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棍,粗细如小指,心中又升起莫名的不详,过去一看,桌面上用焦木棍写道:“陈兄,相聚是缘,如今缘尽矣!盖因我家之人,活不过五十。三个月前,弟已觉內腑有变,兹后便食少发脱,知四个月内必死。急急造筏,即为此也,数日内必有东风,待风起,兄可放筏西行,旬日可至中土 。我不欲累兄,虽能苟活三十余日,无益也,故蹈海了结。愿兄顺风顺水,平安抵岸。弟白。’
“我心中骇极,急步登山,奔跑呼喊,却哪有一丝回音,空山寂寂,大海茫茫,他就这样走了,连姓名都没留下,留下的是两个贬辱的字:淫贼。可究其实,他何尝有一点儿淫行淫意?平生不知流泪啥滋味的老叫花,此刻坐在山上,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