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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她的话十分突兀,根本不是答欧阳春所问,大家都说了些什么,她似乎听而未闻。她一直在苦苦思索,这地方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与何人来过。梅映雪那句“念天地之悠悠”像一道闪电,刹时驱散了她记忆的黑暗,清晰地凸显出父亲站在土台上遥望远方,粗嘎干直的嗓音高叫着“念天地之悠悠”,但下一句不是“哀民生而多艰,”而是“独怆然而涕下”。极有韵致的诗句从他嘴里出来简直如狼嚎驴叫。母亲说你从哪学来这两句难听死了,赶紧给我把嘴闭上。他说他和表弟慕容恪,表妹慕容凤仪来过这里。表妹站在土台上背诗,背完了泪流满面。但她背诗的样子好看极了,诗也好听极了。他叫表妹教他,表妹教了他几十遍。他硬是记住了这两句,每站到高处就背,今天更是非背不可。当时,南宫燕五六岁。别的经过都忘了,这一幕却深印脑际。
      “南宫女侠,你想起什么了?”欧阳春问。她便将此事叙说一遍。大家对她的父亲南宫奇熟悉得很,知道他非但连半分斯文气都没有,且脑筋也不是很灵光。想象他学表妹站土台上咧着大嘴背诗的不伦不类的怪样,都不禁莞尔。
      欧阳春问道:“南宫女侠,你表叔慕容恪还有个妹妹?”
      南宫燕道:“是的,叫慕容风仪,我该叫她表姑。”
      欧阳春道:“怎地从未见过?”
      南宫燕道:“这事除了三大世家内部,外边没人知道。”
      欧阳春道:“如果不欲外人得知,南宫女侠就不必为难了。”
      南宫燕道:“早成陈年旧事了,三大世家也已风流云散,还有何密可保。听我爹说,三大世家所以后来式微,是因为二百多年前的三位掌门去藏边追凶,一同死于雪崩,三家各自武功的最高境界没来得及传授。秘本图籍又过于复杂,趣幽旨深,子弟非得掌门亲解不能折其意。我表姑才慧超凡,悟性惊人,十七岁时武功已胜过三家掌门。三家掌门为重振雄风,都把各自的秘本拿出来,交于我表姑慕容风仪,令她钻研,待她精通后再给各家传授。为此,三家掌门专门选了个很奇特的地方,让她住到那里修习。究竟在哪里,只有三位掌门知道。甲申年,三位掌门先后死去,这件事除了慕容恪表叔,再也没人知道了。凤仪表姑如果还活着,今年已四十好几了。唉,快三十年了没一点儿音信,多半已不在人世了。”
      这意外的小插曲,犹如平静的湖中投入了一枚石子儿,总要荡起一些涟漪。虽然三大世家已然不存,李东阳与欧阳春,白辛树,铁新平交好,南宫家的女儿还成了铁心平的妻子,但慕容恪毕竟是战败受辱而自杀,说是死于欧阳春之手,也不算太过。倘若他妹妹慕容风仪不在人世倒还罢了,若还在人世,且练就了一身奇绝本领,岂能不寻仇。欧阳春他们当然不怕,但毕竟麻烦。
      欧阳春道:“慕容小姐既是才智非凡之人,当不会轻易谪满,若能得其指教,则幸甚矣!”
      白辛树道:“高处不胜寒,先生可是久不遇才智武功相当的敌手,觉得寂寞了?”
      欧阳春道:“在下何敢如此狂妄,奇才异士所在多有,不过未逢机缘,不为人知罢了。慕容小姐既为三家掌门推重,必有非常之能,我谓指教,乃真心,无他意也。”
      南宫燕道:“先生对我表姑如此心仪,她若还在人间,我愿作伐,冤仇既解,亦鼓琴瑟。”
      欧阳春正色道:“南宫女侠取笑了,在下从不愿有家室之累,更不欲以此求恕。自信无错,何惧寻仇?况且,慕容小姐既才慧绝人,必洞察是非,明于亲情而昧于大义者,必非才慧之士。”
      南宫燕道:“先生宽宥,小女子知错了。”
      欧阳春道:“南宫女侠一片好意,心昭日月,何错之有?是在下所思所想而与常理不合,言辞间分寸拿捏不当,女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白辛树道:“一个咱们谁也没见过,不知在哪里,甚至存不存在于人间都不清楚的慕容凤仪小姐,竟使我等连几千年来第一思辨巨匠都不顾而去道她的短长,这位慕容小姐够得上惊天动地了。”说罢大笑,声如龙吟,直达霄汉,震落长空一群飞雁。
      陈立冬十分骇异,心道:“这白辛树十年前功夫强老叫花不过半筹,怎地如今这般厉害,跟孙凤桥相比也丝毫不逊,这真是邪门。
      欧阳春却是矍然而惊,道:“虑未知之事,殊为不智。忧未见之敌,是谓心虚。一听说慕容恪还有个妹妹,便欲知其武功智略,嘴上说不惧,骨子里却如闻风声鹤唳,真是越活越不长进了。”言来神情颇为沮懊。
      铁心平道:“慕容恪战败自杀,家里若有厉害人物,自然要来索仇。先生深谋远虑,未雨绸缪,乃颇为防范之举措,缘何自责?”
      欧阳春道:“表面如此,其实是少雅量。昔谢太傅盘桓乐山,与王羲之,孙兴诸人泛舟海上。风起浪涌,舟几倾覆,王,孙诸人惊呼惶叫,心胆俱裂,急求速归。谢太傅却吟咏长啸,兴致正浓,略无惧色。时人以此知其雅量,必能镇安朝野。后来果然。雅量乃与生俱来,定人一生成就,勉强不得。在下庸常之辈也。”
      铁心平道:“那也未必。雅量虽大半系先天所授,但若无后天的习练也殊不足道。魏晋贵玄,老庄称盛,言必柱下之旨归,行必漆园之义疏,风度雅量,乃人物之权衡。风气熏染,陶凝性情,泰山崩于而不变色者,自然就多。
      白辛树道:“老庄之学,孕育才性真人,如此而已。若用来治国,亦如魏晋矣!虚谈废务,浮文防要,历代所忌。”
      欧阳春道:“秦用商鞅,二世即亡,岂清谈所致 。”
      白辛树怔一怔,道:“说的也是。”
      欧阳春道:“清谈未必误国,重务未必兴邦,自夏至明,凡灭亡者,无一不是为政苛酷,凶残横暴,敲剥无度,民心丧尽。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此时,非亡不可。清淡不清淡,无关紧要。”
      白辛树道:“汉初用黄老之术,恬淡无为。到了汉武帝,才独尊儒家,历代相沿,兴衰轮回。黄老之术,就再也没过。”
      欧阳春道:“说的是独尊儒术,其实是外儒内法,用儒家的仁义温良装潢门面,欺骗百姓,用法家的严刻酷虐整肃异己,镇压反抗。一言以蔽之,能骗就骗,骗不住就杀。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刍狗,乃始用终弃之物。天地之于万物,圣人之于百姓,均始用而旋弃,故以刍狗为喻,而斥之为不仁。所谓圣君,不过是比桀纣稍好一点的盗竽,决非民之父母。老子不但是诸子中的第一人,且是撕下帝王面纱的第一人。历代帝王不待见他,是必然的……”
      一行人边走边谈,各抒己见,虽有争论,无损情谊。暮色苍茫时,到了县邑。也没挑拣,就进了一家中等规格的酒楼。反正有人掏银子,用不着替他节省,照例是点最好的菜,要最好的酒。
      酒菜上得很快,也就是烧鸡,牛肉,羊肉,肘子,兔肉之类的,因临近黄河,点了一道黄河鲤鱼。虽非通都大邑,但烹饪技术不差,诸侠跑了半天,肚中早饥,菜一端上,便吃了起来,正大快朵颐,听得门外有打斗声,白辛树,铁新平,梅映雪他们正要出去观看,欧阳春笑道:“稍安勿躁,别打搅了陈老英雄。”他们这才想起陈立冬没跟大家一起进店吃饭。白辛树道:“这位老兄言出必践,性如烈火,替我们打发银子的人,要吃苦头了。”欧阳春道:“何止是吃苦头,只怕是性命难保。”铁心平道:“先生不是说要人家的命天理难容吗?陈老英雄怎能如此不体上天好生之德?”欧阳春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虽然,能少坏一条人命总是好事。走,去看看。”
      诸人刚走到门口,只听一声惨呼,接着是重物倒地。欧阳春眉头一皱,道:“晚了。诸人跑到门外,只见陈立冬双目圆睁,怒视着仰躺在地上、口鼻都往外流血的灰衣人,胸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显见他耗力甚巨,搏斗虽然短暂,但十分激烈。
      见众人出来,陈立冬道:“老叫化生平最恨的,就是鞑子的鹰犬爪牙。本想饶他一命,他竟向老叫花施杀手,说不得,只有送他回老家了。”
      欧阳春道:“陈老英雄怎知他身份?”
      陈立冬道:“敢暗中跟踪我们的人,不是六扇门中的鹰犬爪牙又是什么?先生若不信,待老叫花搜过他身上便知。”他弯下腰,伸手往那人怀中摸了一阵,便掏出一把东西,是银票和一面腰牌。银票不知有多少,但厚厚一沓,数量显然甚巨;腰牌比手掌略小,黄铜材质,上镌:“御林军”三个阴文字。陈立冬拿给欧阳春诸侠看,道:“欧阳先生,老叫花没说错吧。”
      欧阳春道:“陈老英雄见多识广,在下十分佩服,只是在大街上打死了官家的人,倘是衙门来人查问了,岂不是麻烦!陈老英雄打算如何应对?”
      陈立冬道:“欧阳先生不用多虑,老叫花早有计较。县衙虽离此不远,但此刻早已关门,老百姓不管闲事,没人会报案,老叫花只要把他扛到荒野里挖个坑埋了,就什么事也没有。诸位先回去把饭吃了,然后安心睡觉,明天吃罢早饭咱从容登程。老叫花先去把这死狗处置了。另找地方将就一晚,咱明早见面。”
      欧阳春点点头,道:“陈老英雄果然江湖经验老到,虑事滴水不漏,有陈老英雄在,我等何忧!”一拱手,与诸侠回店继续吃饭,陈立冬自去挖坑埋尸。
      果然一夜无事。
      次日刚吃过早饭,陈立冬如约而至,神色坦然,精力充盈,显见得没遇上任何麻烦,一切都顺,睡得也很好。大家俱各欢喜,相偕上路。
      开始了列省周游。
      陈立冬虽性烈而倔,但风趣慷慨。从那灰衣人怀中掏出的银票总计三千多两,他一个不留,全都要交与柳金泉。欧阳春道:“谁拿着都一样,论对各地所知,谁都不及陈老英雄,往后吃住,全由陈老英雄安排,若哪天陈老英雄因事别往,我们再将花的银子奉还,也就是了。”
      陈立冬闻言变色,道:“欧阳先生还是将老叫花当外人了,莫说这本来就是诸位的盘缠,与老叫花毫无干系,就算真是老叫花的,老叫花也不会心疼,反觉得值,大大的便宜,花区区几千两银子交这么一群英雄朋友,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他气得坐在石头上,白胡子一蹶一蹶的。”
      白辛树忙道:“陈兄误会先生了,先生决没把陈兄当外人,只不过亲兄弟明算账……”“算个球”陈立冬打断他,“连命都捆到一起了,还说银钱?”
      欧阳春道:“欧阳春未料到陈老英雄这般轻财重义,心中愈发敬重了。错话收回,从此咱们不分彼此。”说罢拱手赔礼。
      陈立冬反嗔作喜,拇指一翘,道:“有错就认,光明磊落,欧阳先生这才是英雄本色。”
      陈立冬十三岁加入丐帮,跑了五十六年江湖,所至所知,及于边远穷荒与鸟兽花草,更不用说江湖秘闻和名人轶事了。虽无大益,亦娱心耳。与他一起,路上平添了许多乐趣,几无寂寞之时。七人兴来买马,扬鞭纵轡飞驰;兴尽鬻骑,缓步吟啸徐行。所见所历所叹所惊之人之事之物之景何止千端。蜀道难绝,无阻魏,宋雄军;潼据山河,轻陷唐将哥舒。成败在人,险何足恃!山海东顾,时见森森白骨;阳关西望,举目漫漫黄沙。盛衰由势,智焉得凭!黄山怪石,钟五岳之秀,庐山云海,穷幻化之奇。雁荡飞瀑,直下百丈而流沫十里,秦嶺横卧,隔断南北而地别寒暑。洞庭波涛,无际涯渔舟唱晚;长江三峡,雷霆震猿鸣泪下。南朝二百八十寺楼台烟雨;太湖三万六千顷风帆沙鸟。徘徊于长亭古道;流连于小桥细溪。访黄梨洲于余姚,竟日长谈,夜复剪烛,共论君乃天下之巨害;谒王夫子于船山,对月品铭,昼再洗盏,初闻篡非世间之至恶……自仲夏至暮秋,历数十省,行逾万里。九月下旬,到了山东胶县,欲先登嶗山,看道士画符捉鬼;再上蓬莱,观神仙吃饭睡觉,或与之下棋喝茶。
      当日巳时,进了县邑,行走一阵,见市廛萧条,并无引人之处,便欲寻一家食宿兼营之店,住下歇息吃饭,养足精神,以便次日上胶东第一名山,看道士如何施法力神通,降鬼伏魔。陈立冬来过此处,说知道一个地方,不但干净宽敞,且清蒸鱼翅,烧海参,炖河豚十分有名,来胶县不尝尝这几样名吃,回去定要把肠子悔青。诸侠既不涉蛊媚之声色,亦无意瑰丽之服饰,但对珍馐玉馔,却从不拒斥。以他们的阅历,吃这几道菜虽稀松平常,但远未到厌足的地步。是以一听陈立冬说有专做鱼翅河豚的,就不免食指大动,非去饱餐一顿不可了。
      海鲜楼远离城中,孤悬东南,三面临水,绿树掩映。与四周房屋相比,明显地鹤立鸡群,因为它是两层。单是其位置与外观,就教人不敢小看。能挺立几十年不倒,必有其真技实艺。
      诸侠远远望见,心中欢喜,在陈立冬带领下,说笑着往海鲜楼进发。
      一入店门,陈立冬高声叫道:“马瘸子在吗?还不快出来迎接我老人家的大驾!”楼上马上有应道:“是哪路神仙啊?说话口气恁大?”话音刚落,便走下一位中年大汉,虽然一条腿比另条腿略短,走着一颠一颠的,但似乎不碍于行,速度甚快,差不多是声到人到。一见是陈立冬,他赶紧上前拉住,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长老,咱哥俩可是快三年没见面了。莫非又是诛恶来了?”陈立冬道:“诛什么恶,老叫花就光会诸恶,不兴陪朋友出来逛逛吗?”
      两人状极熟悉,没一点儿客套做作。但也许是陈立冬年纪大,更或许是陈立冬在江湖上的名望地位远高于对方,因之说话的语气神态明显地居高临下。
      一听陈立冬说陪朋友出来逛逛,马瘸子忙问:“是哪位快叫兄弟去拜见。”
      陈立冬道:“就在这里吗?还不快寻个干净的雅问。”
      马瘸子道:“是是是。一见陈长老,瘸子慌得都找不着北了。”忙领陈立冬及诸侠穿堂过院,到后边开了间大房,不但宽敞明亮,且有条几书案,墙上还挂着字画,虽非出自名家手笔,但一副隶书一副行草都写得挺拔秀致,有相当功力。隶书写得是李商隐的《锦瑟》,行草写得是岳飞的《小重山》。欧阳春看了心道:此人能把隶书和行草都练到这种地步,也算难得了。落款为‘海隅遗庠’,那是说他的功名止于秀才。秀才没有做官的资格,如果家无恒产,不经商又不种地,要维持生计,就只有开馆授徒,当私塾先生了。从他抄录的诗词看,他有志无时,一生郁郁,他浇心中块壘的古人杯酒,却被开饭馆的生意人拿来挂到墙上。是什么意思也未必明白。古来不遇之才人,多如恒河沙数;德才俱无而窃据大位者,亦如过江之鲫。庄周所以笑《折杨》,宋玉所以伤《白雪》,殆为此也。
      正在感慨,听得马瘸子道:“这位先生请坐。”欧阳春转过身子,马瘸子已把雕花太师椅搁在面前。他说声“有劳”,便即落座,更无多言。白辛树高大威猛,铁心平风格秀整,柳金泉干练骠捷,俱各不俗,而马瘸子独先请欧阳春坐下,正应了“光棍眼,赛夹剪”那句俗语,可见其亦非等闲之辈。
      陈立冬道:“瘸子,老叫花的这几位朋友,你能猜出来是谁呢?”
      马瘸子讪笑道:“瘸子不是孔明,也不是刘伯温,能掐会算,怎知这几位英雄的来历,不过,瘸子敢断言,能做陈长老朋友的,其身份名望,都不会跟陈长老差得太远。”
      陈立冬道:“瘸子,你这马屁拍的过头了。你说说,当今天下名头最响的是谁?”
      马瘸子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存武当,救少林,灭桐柏山庄,刺杀洪承畴,大战段君昭的欧阳春以及白辛树白二侠,铁心平铁盟主他们几个了。”
      陈立冬道:“你想不想认识他们?”
      马瘸子道:“龟孙子才不想,可光想有什么用?人家那么大的人物,哪会看见咱这不入流的小混混儿?这辈子不说了,等下辈子吧!”
      陈立冬道:“不用等下辈子,今天就圆了你瘸子的梦。告诉你吧,这几位正是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梅女侠,南宫女侠。还有这一位”,他指指柳金泉,“柳金泉柳大侠,武林中唯一会使混元霹雳掌的人。因仰慕欧阳先生,矢志追随,但欧阳先生却以手足待之。你睁大眼看看,这几位跟传说中的一样不一样。”
      马瘸子既惊且疑,将他们逐个打量一遍,嘴里喃喃地道:“不错,不错,世上除了欧阳先生,哪里还会有这种神仙风采的人物;白二侠虎目虬髯,魁梧雄壮,也只有这位天神般的大汉与之相符了;铁盟主二十五六岁,英挺内敛秀拨蕴藉,非此人莫属了。”突然跪下,从欧阳春起,依次向诸侠磕头行礼,道:“马瘸子不知当了几世和尚,才修得了这个福分,能亲眼看到诸位大英雄,瘸子就是当即死了,也觉得值。”
      欧阳春端坐不动,左袖只轻轻一拂,马瘸子便觉得一股大力涌到,虽柔和却雄浑无比,使他不由自主地被托起站定。欧阳春道:“不须如此,咱们都是常人,众生尚且平等,何况同为人呢!认识了以后就是朋友,过于谦卑反觉其伪。”
      白辛树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错,马英雄应是五虎断门刀谭掌门的师兄马连仲大侠了。”
      陈立冬和马瘸子闻言失色,马瘸子惊问:“白二侠怎地知道?王虎断门刀听着厉害,其实就那么十几招,在武林中根本排不上名号,敝派有自知之明,从来也不在江湖上争强斗胜,与白二侠素无交往,白二侠怎知本门中事,又怎认识瘸子呢?”
      白辛树道:“王虎断门刀虽并顶尖功夫,但兴盛之时,在百种绝技中也曾排名六十九位,门下弟子遍布三省,应该说是很了不起的,只是门中分为两派,各以正统自居,自相残杀好手伤亡殆尽,才日渐式微,我说的没错吧?”
      马瘸子道:“本门之丑,实不足与外人道。但瘸子从未见过白二侠呀?”
      白辛树道:“马兄没见过辛树,辛树可见过马兄。你还记得二十多多年前与你师弟比武,争夺掌门之位吗?”
      马瘸子道:“怎么不记得,当时两派纷争已经多年,他占据着五虎门,以正宗自命,我们当然不服,便只能以武功定高下了。”
      白辛树道:“但那一次,马兄并未占到上风,倒是腿上中了一刀,筋断血流,被手下弟兄抬走了。不良于行,大概就是那次落下的毛病吧?”
      马瘸子道:“白二侠当时在哪里?”
      白辛树道:“就在五虎门。”
      马瘸子道:“白二侠原来和谭云生一路?”
      白辛树道:“辛树与谭掌门是朋友不假,但对贵门两派,却不偏不倚,辛树也曾劝谭掌门与你和解,但他说兹事体大,退让不得,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我劝不下,便只能在屋里观战了,是以对马兄的外貌记得十分清楚。后来,再也没见过谭掌门,听说他入宫行刺,失手被害,唉,谭掌门虽然固执,但也是一条汉子。”
      马瘸子道:“本门之事,纠缠了几十年,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屡次残杀,势同水火,比仇人还仇。瘸子后来想想,觉得无聊得很,便不再参与争斗,再后来,便到这里了。此事说起来丢人,就此打住。诸位稍坐片刻,待我去吩咐大师傅,将本店的招牌菜全都奉上,再开两坛女儿红,与诸位接风洗尘,尽尽我这“地主之谊”。说罢,便匆匆去了。
      不大一会儿,堂倌便端上了四个菜,说掌柜的叫先送来垫底,正菜马上就成。一盘狗肉,一盘牛肉,一盘凉拌白菜,一盘笋丝。牛肉和狗肉都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四个菜并不稀罕名贵,但色味俱全,热凉搭配,使人食欲顿生。铁心平刚要举箸夹菜,陈立冬却一把抓住了堂倌的手腕。
      那堂倌三十四五岁年纪,相貌也无特异之处,但双手骨节粗大,双目灼灼有神,太阳穴高高隆起,虽尽力掩饰,但练家子的固有特征却掩饰不住,就连眼光,也无法变得黯淡而柔和。当然,练到极高境界者又当别论。比如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他们的外表就和常人一模一样,无任何特别。但这个跑堂的离这种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堂倌的手腕一被陈立冬扣住,立即便生出了反应,霎那间数次运力冲关。无奈陈立冬武功高他太多了,五根手指如五道钢箍,紧紧套在他的腕上,越收越紧,仿佛要把他的手腕勒断,疼彻骨髓,竟忍不住叫出声来。
      变起俄倾,欧阳春却神色如常,端着茶杯慢慢喝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诸侠见欧阳春不动,也都不动,只瞪着双眼看陈立冬如何收拾堂倌。铁心平放下筷子,问道:“陈老英雄,这是怎么回事?”
      陈立冬嘿嘿一笑,得意地道:“这个小子才有几天道行,就敢在老叫花面前耍花枪,老叫花成名的时候,他小子还穿着开裆裤玩尿泥哩。老叫花吃的盐比他吃的面还多,过的桥比他走的路还多。说,你受了谁的指示,要在菜里下毒?”他手上继续加力,堂倌觉得腕骨都要碎了,额头上汗珠涔涔。但他甚有骨气,只叫了一声便不再叫。抗声道:“我是清白良民,会受谁的指示?为啥要在菜中下毒?我与诸位又无冤仇,你这老要饭的凭空诬赖好人,难道不怕王法吗?”
      这堂倌如此硬朗,倒大出陈立冬意料。他怔了怔,道:“好个兔蛋儿,你以为单凭嘴硬,叫花爷爷就没法你了吗?就不知道你是啥变得了吗?兔蛋儿,你听着,爷爷叫你死得心服口服。跑堂的会点儿武功,也不算稀罕,为的防身嘛。但你兔崽子不是会点儿,而是会得很多。虽然尽力收敛,但掩不住你浑身散发出的凶煞之气。手指骨节粗大,说明你日夕苦练,太阳穴隆起,说明你内功不弱。既有这般成就,顶不济也会去给有钱人家当个保镖护院,银子挣得又多又威风,怎么会来干堂倌见人就喊爷,孙子似的,更不用说去官府当差了。你神色倨傲,把菜往桌子上一放,扭身就走,绝无跑堂之人的小心卑顺,且目射凶光,对我们露出隐隐敌意,分明是六扇门中的鹰犬爪牙,知我等身份,欲以加害。而加害之法,唯有下毒。兔蛋儿,你叫花爷爷说得没错吧?”
      这陈立冬果然厉害,条条缕析,严丝合缝,谁不服都不行。
      跑堂的却不服,分辨道:“老要饭的好不论理,哪条王法上写了武功高的就不许当堂倌?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就是不想去官府当差,就是不想给有钱人干保镖护院,就是好跑堂,就是想见人喊爷,犯法吗?你说我身上有凶煞之气,目露凶光,纯是扯淡,凶煞之气啥样?是黑的还是白的?多粗多长?几斤几两?方的圆的?谁见过?何谓凶光?何谓善光?空口无凭,随意判定,如何令人心服?说我神色倨傲,无跑堂之人的小心卑顺,更是空穴来风,难道要我跪在地上,举盘过顶,膝行至此,才算恭敬吗?你自负见多识广,无所不知,却以臆猜之词,无据之言,诬称我是六扇门中鹰犬,在菜中下毒,加害诸位,欲诛之而后快,不嫌强横野蛮,无法无天吗?
      这跑堂的也不是省油灯,虽然手腕被扣,半身酸麻,却据理抗辩,口齿伶俐,声音清亮,其说也能立,并未处在下风。
      陈立冬未料到堂倌不但强项,且能说会道,噎得他一时无言可对,不由心头火起,骂道:“兔蛋儿,嘴上的功夫倒是不弱,叫花爷爷倒要看看,你的忍耐之力是否和舌辩之能一样了得,不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你是不肯吐实招认的。”说着双手连动,只几下,便错开了堂倌双臂和双腿的关节。
      分筋错骨是武林中惯用的逼供之法,不管你如何硬朗坚毅,也难以抵受那如数十把小刀在四肢关节间乱戳乱剜之疼。那跑堂的内力武功虽有相当造诣,也无法与此酷刑相抗,痛得他如被杀的猪般惨号哀叫。
      诸侠以锄强扶弱为已任,最见不得不平之事,陈立冬虽与他们一路,但见其如此强横,堂倌的反驳也句句在理,仅凭陈立冬的推断,很难坐实其下毒之罪。如此辣手逼供,确是太过。欲劝阻,却见欧阳春神情一如平昔,无丝毫干预之意,也不便随意开口,只好当个看客,看事情如何演变、结局。
      堂倌的惨呼惊动了马瘸子,他很快跑来,见状大惊,忙问:“陈长老,这是为何?”

      马瘸子道:“不会吧,他就是本县人,在这里干了半年多了,烧的一手好菜,今天人手不够,我叫他来兼跑堂的,多加半两银子,他才来上菜,六扇门中人,咋会当掌勺师傅呢?”
      陈立冬道:“你瘸子这些年就只知道开店挣钱,啥都忘了。你可知道刺客为了杀一个人,是何等的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专诸杀王僚的故事没听说过吗?专诸为了杀王僚,打听得王僚好吃鱼,便专门学了一手烧鱼的本领,去给吴王僚当厨子,利用端鱼的机会,把短剑藏在鱼肚里,最后杀了吴王僚吗?”
      马瘸子道:“这故事瘸子当然知道,但如说这人给菜里下毒,非得有真凭实据不可。似这般空口白话,酷刑逼供,屈打成招,那时万万使不得的。”
      马瘸子的口气渐渐变得强硬,已不似先前那般恭顺好说话了。
      陈立冬道:“你想怎样?”
      马瘸子道:“陈长老,你是武林前辈,论声望地位,瘸子都得敬你,你说东,瘸子不敢往西,你说煤是白的,瘸子不敢说是黑的。可是瘸子如今是生意人,与武林没多少关系了,只为念旧情,才依然瞅着你的脸说话。但是你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
      这番话让陈立冬十分惊讶,道:“瘸子,你想咋的?”
      马瘸子道:“瘸子接这个店已经有些年头了,没砸招牌,如今弄出这件事,处置不当,本店的生意就会一落千丈。店里的大师傅给客人的菜里下毒,谁还敢来。没人来,瘸子喝西北风去?因此,须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倘这位大师傅真往菜里下了毒了,任凭处置,杀剐由你;倘是冤枉了他,本店名声受损,你陈长老总不能一拍屁股就走,得有所交代。”
      陈立冬怒道:“就算冤枉了他,你又能把老叫花怎样?”
      马瘸子道:“陈长老在江湖上向称嫉恶如仇,侠名素著,竟说出这种不讲理的话,真叫瘸子寒心。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是当今武林的实际领袖,几位评评,陈长老如此说话,还算个白道人物吗?”
      白辛树脸色明显不悦,道:“陈兄,你怎能这样说话,大丈夫当光明磊落,有错就认,岂能混赖?若是你冤枉了人家,就得认罚,决不能仗着武功高强,能打过人家,就不讲道理要横。那是□□做派。”
      欧阳春道:“与陈老英雄相处许久,对陈老英雄的阅历见识,我是极为佩服的。这个堂倌可疑之处确是甚多,陈老英雄所说在下也有同感。他虽然巧言善辩,但明显地强词夺理。一个武功很好的人来当厨师堂倌,与情理不合。因此在下以为,他十有八九在菜里捣了鬼。陈老英雄莫怕,若是当真冤枉了人家,这罚欧阳春代领。”
      铁心平皱眉深思,一言不发。
      得欧阳春帮腔说话,陈立冬底气大增。道:“瘸子,老叫花就是不惯你以这种口气说话,岂能真的蛮不讲理。若是真的菜中无毒,老叫花自残双目。”
      他大义凛然,斩钉截铁,十足一副豪侠的风范。欧阳春微微一笑,意颇嘉许。白辛树却是双眉微蹙。梅映雪,南宫燕面泛忧色,铁心平似有所思,柳金泉神情平静。
      马瘸子道:“诸位稍等片刻,我去去便来。”
      诸侠不知他去干啥,正疑惑不解,却见他牵了只大黄狗进来,道:“菜里有毒没毒,这狗一吃便知。”他把桌上的牛肉端下来,放到狗的面前,狗张开大嘴,只几下,便把一盘牛肉吃净,意犹未尽,仰脸看着马瘸子,盼他再端一盘来。
      马瘸子道:“诸位看清了,这狗吃了一盘牛肉,可是啥事也没有,陈长老说大师傅在菜里下毒,分明是血口喷人,这公道非得讨还不可。欧阳先生,你说咋办?”
      欧阳春微笑不答。白辛树道:“马兄别逼人太甚,无论何等厉害的毒药,都不会进口即死,总要过一阵才能生效,再等片刻无妨。”
      马瘸子道:“再等片刻就再等片刻,瞌睡当不了死,只怕诸位越等越失望。”
      铁心平忽然接道:“失望的只怕不是我等。”
      欧阳春道:“盟主终于…..”话未毕,大黄狗突然发出低低的哀鸣,接着狂吠几声,倒地翻滚状极痛苦。翻滚停止,四腿乱蹬。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渐渐不动。
      马瘸子见状大怒,瘸腿一抬,照着堂倌就是一脚。堂倌的四肢关节虽不如刚被错开时那般剧痛钻心,但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马瘸子这一脚力道十足,踢得他连连翻滚,碰到墙才停住。“你这驴日的王八,果然是六扇门中的走狗,老子被你害的好苦,几乎与交往了二十多年的陈长老翻脸。”
      堂倌疼极反骂,道:“瞎了狗眼的瘸子,挨千刀的杀才,竟以为老子真的是掌勺的大师傅,实话告诉你们吧,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当今朝廷御林军堂堂军官石建忠,奉大内总管之命,专在江湖上寻找、捕杀图谋不轨之人。你们不晓死活,把这里当成反清窝点,朝廷早已侦知,敢动老子一根毫毛,你们一个个都得遭五马分尸……”
      堂倌如此嚣张,早惹怒了陈立冬。他眉眼中泛起浓烈的杀机,真气蓄满右脚,猛地朝堂倌的头上踢去。堂倌刚惊呼出一个“你“字,脑袋便挨了力逾千钧的一击。在几乎听不到的颅骨碎裂声中,名叫石建忠的堂倌脸可怕地扭曲着,腿痉挛了几下,便寂然不动了。
      马瘸子道:“这人既是奉命前来,朝廷必与他时时联络,他一死,朝廷很快便知,焉能不来问罪,却如何是好”
      陈立冬道:“此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将他埋到后院,坑挖得深些,上面搭个棚子,里边堆些破烂杂物,不就行了。屁大点儿事,值得害怕。我且问你,他说这里是反清窝点,可有其事?”
      马瘸子道:“什么反清窝点,就是几个读过几本书的穷酸,其中就有写这字的人”他指指墙上挂的两幅立轴,“来这里吃吃饭,灌灌黄汤发发酒疯,说说前朝的好,骂骂鞑子,如此而已。”
      陈立冬道:“那便无事。先将这龟孙的尸体弄到一边,你再出去把此前的肉料全部倒掉,凡是这人沾过边的,一概不要。全换新鲜的。给我们好好做几个菜,等我们走了,你再去埋尸。”
      马瘸子连连点头,掂起尸体塞到里间的床下,便出去安排酒菜了。陈立冬道:“老叫花总有些不放心,得去看着。”也出去了。
      此时日已西斜,午饭早该吃过。但诸侠只喝了几口水,自不免饥肠辘辘。好在大师傅麻利,不一时,菜便陆续端上,清蒸鱼翅、烧海参、炖河豚、爆龙虾、扒羊肉、猴头,燕窝……摆了一八仙桌。陈立冬像押运一般跟来跟去。马瘸子抱了一坛女儿红,说是前店主留下的,已藏了二十年,若非一等一的贵客,决舍不得拿出。他拍开泥封,立即奇香袭人。他又拿出六个羊脂玉杯,分置六人面前,抱起坛子,将六个玉杯都倒满,道:“本店今日可是八宝尽出,但诸位无一不是曾经沧海,龙肝凤髓,琼浆玉液也不稀罕。略表寸心而已。请慢慢用吧。”
      陈立冬道:“还有两道菜,一个汤,老叫花可不能疏忽了。虽然没事,但小心些总没错。他娘的,那兔孙把他爷爷我吓怕了。”
      梅映雪打趣道:“陈老英雄见微知著,断人判事万无一失,这一回可是没占便宜。”
      陈立冬一怔,道:“怎么说?”
      梅映雪道:“要是我,决不当兔孙的爷爷。”
      诸侠莞尔。陈立冬顿足道:“可不是嘛,可不是嘛!”欧阳春道:“下回骂人得先想清楚了,别只顾心里痛快,嘴上过瘾,反自己骂了自己。”
      陈立冬道:“一定先想清楚,一定先想清楚。赶紧吃喝吧,别让菜凉了。我还得去看着。”
      欧阳春道:“陈老英雄尽管忙去。”
      陈立冬回到厨房,坐在墙角的椅子上,两眼睁得大大的,看厨师们煎炒烹煮,神色都是阴晴不定,时而紧张,时而微笑。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听得后边渐无声息,赶紧跑过去,只见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他们六人或趴在桌上,或歪在椅上,全都不省人事。菜下的不多酒却喝的不少。他叫道:“欧阳先生,白二侠…….”连叫七八声,却无一丝回应。他扶住欧阳春的肩膀,边摇边喊。这位才智武功冠绝当世的人,却沉睡如死,潇洒若仙,轩举如神的风采荡然无存。他狞笑一声,出指如风,连点了欧阳春五处大穴,纵然他醒过来,也是动弹不得。接着对白辛树、铁心平、柳金泉、梅映雪、南宫燕一一如法炮制,然后拿来皮绳,将他们扶起坐正,绑在椅子上。一切弄好,才把马瘸子叫进。
      马瘸子见欧阳春,白辛树等六人都被绑在椅子上,十分惊喜,道:“陈长老果然厉害,略施小计,就拿住了这几个朝廷心腹大患。”
      陈立冬道:“以后不准叫陈长老,堂堂五品朝廷侍卫,怎能用江湖匪帮的称呼。叫大人,记住了吗?”
      马瘸子道:“小人记住了。大人,这回你立下了盖世奇功,该官升三级了吧?”
      陈立冬道:“按理,升三级也不算多,你想想,这几个人在朝廷心目中的分量有多重,多大的官,多厚的禄都愿给他们,只要归顺朝廷只要不做乱。可他们不吃这一套,朝廷就没了辙,因为无论多少人马都困不住他们。因此,领侍卫内大臣才想出了这个法子,寻人贴近他们,然后伺机除去。于是就选中了我,因为江湖上没人知道我早已改邪归正,替皇家效力,食朝廷俸禄,有秩有品了。”他大笑起来,显得十分得意。
      马瘸子道:“大人高瞻远瞩,这步棋走得再妙不过了。在江湖上瞎混,跟朝廷做对绝没有好结局。瘸子蒙大人引荐栽培,在侍卫营中挂了个名额,这几年总算替皇上干了点儿正事。”
      陈立冬道:“放心吧,这回少不了你的功劳。弄个三等侍卫是探囊取物。瘸子,记住,想当人上人,就须吃得苦中苦;想干成大事,就要深谋远虑。为了今天,我当了半年孙子,拍了半年马屁,半年中睡梦里都是提心吊胆。先别说欧阳春心机如诲,阴沉至极,你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在我连闭他全身五大穴道之后,才相信确是骗过了他 。就是哪外表粗豪的白辛树,少年老成的铁心平,甘为仆役的柳金泉,以及梅映雪,南宫燕,也决非等闲之辈,个个狡如狐,狠如狼。要是露出了马脚,就算有一百条命也早被他们毁了。”
      马瘸子肃然动容,道:“瘸子怎不知大人处于虎狼之中,是以瘸子对大人传来的每一指示都凛遵不误,半分不敢疏忽。因为他们都是内功绝深之人,寻常迷药和散功丸制其不佳,瘸子亲自跑到药王庄,寻着神医药王庞天化,给了他一百两黄金,他才配制了两小包,今天全用了。就连今天的安排,也无一不是按大人的预设进行。大人计策的神妙,比张良,诸葛亮也不差。那个石建忠,到死还认为他不过是演戏,决没想到会真要了小命。
      陈立冬道:“不如此,怎能骗得欧阳春的信任,这个人每次吃饭都要辨味,任何毒药都逃不过他的舌头,只有十分放心的时候,他才不运功细辨,才会中毒。再就是,药王神医庞天化配制的迷药和散功丸据说没有任何东西能试出,因之我才命你去寻他配方。其实欧阳春能否辨出,我也不知,这是一场豪赌,幸喜没输。”
      马瘸子道:“大人还是胜他一筹。”
      陈立冬道:“以前可不敢夸这海口,此刻说说倒是无妨,论英雄除了看成败,还能看什么?”
      马瘸子道:“半点儿不错,成了的自然是英雄,败的必然是狗熊。大人,如何处置这批狗熊?”
      陈立冬道:“押送京师,献俘阙下。是斩首西市还是打入天牢,要看皇上的意思了。你去把预备的人叫进来,我要面喻机宣。”马瘸子说声“是”,弯腰退出。一会儿,便把早已安排好的十二人带了进来。这些人是马瘸子拿着陈立冬的信去找山东总捕头,山东总捕头知陈立冬肩负惊天重任,不敢怠慢,精选了十二名全省捕快中的顶尖人物,交马瘸子带回差遣的。
      十二名捕快都是老公事,职司缉拿反叛朝廷,作奸犯科者,是以深知陈立冬的厉害,也知今日之事关乎朝廷安危,因之凛然戒惧,无一丝轻慢之态。陈立冬道:“诸位这趟差关乎朝廷气运,实是非同小可,决不能有一丝闪失。两人一组,一组弄一辆轿车,租也行,买也行,钱都由本人出,明日天黑在此相聚,一车载一名要犯,连夜往北京进发。此事要严守机密,勿得泄露一字,违者当即处死。”十二个人齐声道:“卑职谨遵大人之命。”陈立冬点点头,道:“这六人都吃了散功散,又被我闭了全身大穴,亦无任何能为,但为防万一,索性将其臂筋、腿筋全都挑断,更加保险,快动手吧。”
      十二捕快并不知道六个被绑在椅子上闭目沉睡的人是谁,只晓得是能令皇上梦里也怕的强盗。但无论多厉害,此刻已是废物,与死人无异。活老虎人人骇怕,死老虎谁敢都打。捕快乃嗜血之行当,一天不捕人,打人,伤人,杀人,便惶惶如也,心手俱痒。一听陈立冬命他们去将六人的臂筋,腿筋挑了,自是正中下怀,无不欢呼雀跃,纷纷抽出腰刀,向六人奔去。挑人犯的臂筋腿筋,乃捕快必备之技,是以都练得一手绝活。平时难得同台较艺,今日可是千载一遇,本领的强弱高低精疏文野当即可判。陈立冬坐在一边,要看看这几位惊天动地的大英雄被挑了臂筋和腿筋后是什么样子。
      当十二把寒光凛凛的钢刀乱纷纷地将及被挑的臂筋和腿筋时,绑人的皮绳瞬间寸寸崩断,被缚的手臂电闪而出,食中二指准确地挟住刀背,持刀者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点中穴道,萎顿在地。陈立冬和马瘸子惊愕万分,实不信人间竟有此事。待要转身逃跑,梅映雪与南宫燕将门堵住。陈立冬和马瘸子无暇多想,意在夺门逃命,是以各出绝学,只攻不守。
      陈立冬的摧心掌和马瘸子的五虎断门刀都以刚猛著称,马瘸子虽手中无刀,但将四十九路刀法化于拳掌之中,有刀与无刀并无多大不同。
      陈立冬成名多年,武功在丐帮中名列第三,确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虽年近古稀,体力难比壮盛,内力却更精纯。此时招招拼命,攻而不守,就算武功比他高出一截,也不免心存顾忌,先行退让,待其凶性过去,即予反击,用不着跟他一般不管不顾。但梅映雪个性独特,既是神尼门下,又与当世顶尖人物在一起,受其熏陶指点,更是了得,岂能对一个棺材瓤子示弱。见陈立冬迹近无赖,骂了声“找死”,守紧门口,不闪不避,斩脉突穴,以硬碰硬。陈立冬虽在内功上占上风,掌力大胜,但若论武艺的高强精妙,却无法与梅映雪相比。梅映雪又不与他对掌,他便少了制胜之道。因之两人拼了七八招,谁也没得便宜。
      而旁边的南宫燕与马瘸子,却已分出了胜负。马瘸子虽是五虎门中的佼佼者,但毕竟不能望名倾天下的三大世家项背。南宫燕虽在学武上不是很用心,但她属夙慧之人,悟性甚高,这几年与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在一起,获益良多,深得南宫世家武功狠辣三昧,才五招,马瘸子便招架不住,又两招,被南宫燕拍中肩井,疼得才一哆嗦,又被斩中尸枕,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欧阳春道:“南宫女侠这几招可是俊得很呐!”南宫燕轻拢鬓发,道:“要是连这种不入流的角色都收拾不了,先生和二师兄的心血不是付诸东流了!”
      陈立冬本来怕欧阳春他们出手,是以急于逃离,待听到欧阳春赞南宫燕,才猛然醒悟:他们自重身份,只派两员女将出马,何不设词挤兑,使其自缚手足,若得售,又捡回一条老命。思及此,退后两步,停手罢斗,道:“梅女侠,老叫花虽能胜你,但为了使你能与南宫女侠媲美,甘愿束手就戮。武林将必盛传,南宫女侠打败了五虎门第一高手,梅女侠杀了老叫花,岂不是风光得很.”
      梅映雪与南宫燕情同姐妹,彼此都无嫉妒之心,梅映雪武功又强过南宫燕,也是众所周知之事。可陈立冬的意思却是;若无他的相让,梅映雪便无法与南宫燕名声相埒了。这叫梅映雪如何能忍?她勃然大怒,道 :“陈立冬,本姑娘不须你让,要你拿出真才实学与本姑娘一较高下。”
      陈立冬道:“老叫花不傻,若打败甚或打伤了你,欧阳先生他们一拥而上,老叫花哪里还有命在?左右都是死,何如站着不动被梅女侠一指点死,岂不省事!”
      梅映雪道:“你也太高看了自己,凭你那点儿本事名声,值得他们出手?就连本姑娘,也觉得跟你动手太低身份,实出无奈。”
      陈立冬道:“梅女侠,欧阳先生他们出不出手,你说了不算,须得欧阳先生点头,老叫花才信。”
      欧阳春道:“陈老英雄,半年相处,万里同行,你对欧阳春的为人还是一无所知。我们六人之中,无论哪一位,但凡出口之言,不管欧阳春知与不知,心中有无异议,都一律认账,与欧阳春亲口所说并无不同,纵或带来灾难,也要一力承担。梅女侠既说我们不出手,我们就不会出手,你放心就是。”
      陈立冬大喜,道:“欧阳先生言出如山,老叫花深知。梅女侠,你发招吧。”
      梅映雪道:“你虽然自甘下流,属于坏人,但毕竟是前辈,礼数不可不讲,你先请。”
      陈立冬脸一红,道:“有僣。”随便拍出一掌,梅映雪知他并未用力,也不闪避,右手中指一屈,便弹他脉穴。饶是他躲得快,手腕也火辣辣地疼。
      既知欧阳春他们不会出手,陈立冬便沉住了气,将六十四路摧心掌使得有声有色。陈立冬十六岁加入丐帮,被传功长老牟世杰收为弟子。牟世杰是摧心掌的正宗传人,武功除帮主外无人能敌。陈立冬资质上佳,四十五岁继任传功长老时已名动武林。死于他摧心掌下的恶人无数。可是谁也想不到,以诛奸惩凶著称的摧心掌,今天却要与侠女决生死了。
      梅映雪不以掌力见长,但她的擒拍点拿之术却得自神尼真传,未精之处又得欧阳春白辛树指教,虽未达炉火纯青之境,但已少有抗手,此时与陈立冬相搏,二十招后便稳占上风。陈立冬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内功可耗得梅映雪精疲力竭,不料仅二十余招他便被逼得无法还手。梅映雪绵密的路数如蛛网一般层层包裹,往往使他掌才发而即收,若不收小臂便会被生生切断。深厚的内力无用武之地,平生大小数百战,却从未如这次打得这般憋屈窝囊。但他不想认输,一输就死定了。他要拼到最后。狂风不终朝,暴雨不飘夕。梅映雪一味进攻,内力不能生生不息,总会用尽。自己只要守得严密,也未必会输。他心中盘算,脚下移动,慢慢退到墙角,把防守的圈子收缩到三尺以内。双掌舞得水泼不进。梅映雪一声长笑,纵身而起,将功力提聚到极致,凌空下击。陈立冬只顾眼前,却顾不了上。竟被梅映雪拍中天灵盖,脑子里顿时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飞,扑倒在地。欧阳春,白辛树,柳金泉,南宫燕一齐拍起手来。
      良久,陈立冬慢慢坐起,道:“欧阳先生,你准备怎样发落老叫花?”
      欧阳春道:“陈老英雄想叫欧阳春怎样发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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