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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这样的明君贤相,若辰时之星,少得可怜。就其整体而言,谓之臭腐千真万确。唐人云:‘盗贼本王臣,’黄宗羲先生言‘皇帝为天下之大害,至论也。君山观与沙兄,道不同不相为某。人各有志,不能强勉。沙兄愿依附公门,为鞑子驱驰,那是沙兄的事。但君山观独立世外,绝不与鞑子朝廷沆瀣一气,残民以逞,受万代唾骂。三位若以武林同道驾临,君山观必扫塌以迎,今以鞑子差官屈莅,请恕君山观不便接纳,诸位可以走了。”
沙定远道:“柳大侠连听完沙某话的雅量都没有吗?”
柳金泉道:“沙兄只要不怕浪费口舌,就算说上三天三夜,在下也可奉陪。”
沙定远道:“谢过柳大侠。柳大侠适才所言,沙某以为不然。成王败寇,千古不移。当今皇帝虽是满人,但君临中原多年。王公,内阁,部院,方面大吏及十七省州县,汉官众于满人,但得四海升平,万民乐业,何必畛域夷夏?朱明倒是汉人,但凶暴烈于金元,立国二百七六年,有几件善政可陈?诸位其时已文成武就,然照样贤遗大野,珠落草莽,空怀济世之才,而无官家阶前盈寸之地。而清廷知诸位皆当世英雄,思贤若渴,命兄弟远涉千里,诏诸位进京,欲授显位,赐荣爵,展胸中所学,泽天下黎民,既慰平生之志,又光祖宗门楣,岂不百倍于隐居深山,固无害国家,亦无益百姓,虽形体尚在,实无异行尸走肉,任年华老去,与草木同朽!诸位淹贯古今,熟读春秋,通盈虚之数,明盛衰之变,而囿于满汉之分,汲于夷夏之防,其智耶?不智耶?在下既非打家劫舍之凶徒,亦非坑蒙敲勒之无赖,持旨拜山,遭拒庭阶,茶座不赐,寒暄不问,传扬开去,就不怕见笑于天下,毁半世英名吗?”
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听他利口如刀,似急水下滩,不由均想:满人所以轻取中原,固因连年突荒,民变蜂起,李自成,张献忠耗尽了朱明的元气,为鞑子南下廊请了道路,但清朝识人善任,气度恢弘,亦不可或缺。祖大寿当年是督师袁崇焕麾下第一员大将,与鞑子血战数十场,但被崇祯猜忌,不予增援,致在大凌河为皇太极重重围困,不得已而降。此后又反,在锦州数次恶战,无后援,被擒又降。如此反反复复,皇太极待之若旧。就这个沙定远吧,在江湖上知者寥寥,鞑子朝廷却委为招安钦差。观其胆识与舌辩之才,当不逊于烛武行而纾郑,端木出而存鲁,担此重责,当真是再合适不过,本以为以柳兄弟的学识口才,可轻松取胜,但现在看来,只怕未必了。
柳金泉哈哈一笑,道:“无可讳言,成王败寇之说,确实流传于庸众之中,细审其意,乃是对恶人得势之无奈,并非以为胜者就是英雄。‘刑天舞千戚,猛志固长在’,没有了头,仍然一手执盾,一手握斧,杀敌不止。志猛如此,方为世人称颂。‘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数十万大军,十面埋伏,十荡十决,虽死不失英雄本色。刘邦胜了,当了皇帝,却不脱流氓之气,永为有识者鄙弃。文天祥,史可法,拒高官厚禄,从容就义,辉并日月,丹心汗青,永垂不朽,。此即“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之大丈夫也,岂能以成败论之。朱明固不谓善,鞑子更同豺狼,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碧血成河,白骨撑天,猪尾拖于脑后,马蹄系于双肘,上国冠裳不见,汉家形貌全易,美俗丧尽,风雅远隐,惟力视是,暴横凶残,亘古未闻,何来四海升平,万民乐业。我等不媚附鞑子,并非无所作为,但知贪官害民,强梁欺人,必替天行道,见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怎能说是行尸走肉!至于高官显爵,舐痔得车而已。所舐愈下,得车愈多,官自然也当得愈大。言之而不觉其耻,沙兄如此见识,兄弟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虽然在下棋,但也没忘了关注柳金泉与沙定远在打嘴仗。听到这里,才长长吐了口气。
沙定远虽然心中恼火,但面色不变,道:“柳大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识时务者为俊杰。兄弟之言,还祈三思。”
柳金泉道:“此乃《诗经•小雅•北山篇》中的句子。应与‘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相参理解。意谓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因之,解诗,不以文害词,即不能因文字损害语句,不以辞害志,即不能从语句曲解诗之主旨,以意逆志,即依精神追溯揣测主旨,是谓得之,即才算真正理解。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独夫一人之天下。独夫常易,而山川依旧,说天下是他的,谵妄之语也。倘自谓可挟山超海,君山观何惧!所谓‘识时务’,乃无骨无操无守之随波逐流者为己开脱之辞,岂可为训。虽然,兄弟仍领沙兄的情,代君山观谢过。异日沙兄倘不以官差身份驾临,兄弟必与沙兄共谋一醉。今日就不留了。”
自始至终,柳金泉无一句失礼之言,旁征博引,恂恂儒雅,分明是位饱学之士,哪里像执役的下人了。他原本就不是粗人,这几年跟着欧阳春,听他与白辛树,铁心平谈文论道,自然腹笥日广 ,平时无用武之地,只得把所学委屈在肚子里,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力挫素有铁嘴之称的沙定远,大出风头,扬眉吐气,心中甚觉欣慰。愈感追随先生大值特值,乃平生最正确之选择。
沙定远嘴上没讨得便宜,事自然不济,欲设辞再辩,东方白早已不耐,越位而上,指着柳金泉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开窑子的下三滥,专给主子端茶倒夜壶的奴才,敢跟朝廷大官抬杠,不是作死吗?你以为之乎者也的弄一大堆,就成学问人了?狗屁。几个土匪,不想投降归顺,做我大清臣民,竟打算永远占山为王,跟朝廷对抗,明摆着嫌命长了。念你们会两下子,在江湖上小有名声,我师兄才好言相劝,再不跪下接旨,就一并捉了,押回去绑赴刑场,开刀问斩。哼,别给脸不要脸。”
他实在憋不住了,便不顾一切地抢上去,把肚里的怒气如掂住布袋倒西瓜般往外倒,只要痛快,后果是不想的。
他父母给他取名白,字可明,就是希望他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聪明起来。但这不过是祈愿而已,生下来只有八个心眼长到一百岁还是八个,绝不会增多。东方白从小脑筋便不大灵光,但吃饭睡觉都不耽搁事,练武还多少又有点天赋,只是读书算数难及常人,于世事懵懂无知,自谓天下武功莫强于黑煞掌。此次来君山观,沙定远不欲带他,怕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手脚,惹出什么事来。但经不起他软磨硬缠,苦苦哀求,便给他三条约法:一:不准乱说;二:不准乱动;三:叫东不能往西,叫撵狗不能赶鸡。待他条条应承,保证凛遵不误,这才带他离京南下。他虽然不精,却言而有信,一路上都没有乱说乱动,掂茶壶倒尿罐的活儿全包。沙定远赞他懂事儿,聪明,顿顿给他买肉夹火烧。师兄弟三人或扬鞭驰骋于平川旷野;或按辔徐行水滨山道,听耳边呼呼风响,看眼前峰峻波静,说不尽的快活逍遥。与他们同来的那个人看不起他们师兄弟,约定在君山观会面之后,便独自行动了。
到了君山观,见欧阳春他们架子大得吓人,东方白心中便十分不耐,侍卫是何等身份,黑煞掌的正宗传人又是何等武功,朝中的王公大臣见了也得客客气气。侍卫的腰牌一亮,吃喝不用花钱,赌博只赢不输,嫖窑子更是事毕提裤子走人,老板还得恭恭敬敬送到门外,“请没事常来。”那威风恣肆,就如京城是自家一样。可这君山观,一座隐于深山的破庙,几个跟朝廷作对的匪类,竟敢视他们若无物,睬都不睬,那女人还掂着菜刀耍泼妇。他实在忍耐不住,上去只一刀,便将她的家伙砍为两段。师兄本应乘胜追击,将他们一举拿下,反与那杀猪的奴才,啰啰嗦嗦,扯些前三皇后五帝的废话,可人家还是不接圣旨,还是要赶咱们走。他忍无可忍,再次雷霆震怒,大展神威,痛快淋漓地大骂一场。君山,
有什么了不起?别说他们的武功未必胜得了黑煞掌,就算能胜一招半式,又敢把朝廷钦差怎么样?自古杀官就是造反,造反就要满门抄斩。君山观不怕王法?
沙定远本拟喝止他,但转念一想,自己费了许多口舌,却无毫厘之功,看来一味隐忍不是上策。三弟要放炮,且让他放去,挫挫君山观的面子,看他们又该如何。大不了仍是不接圣旨,不接就不接吧,事已至此,也无法可想,在总管那里落个无能,挨一顿训斥就是了。
东方白话音一落,沙定远赶紧佯怒训斥。“休得胡言乱语,你以为是在京城吗?君山观诸侠不但望重江湖,就连当今皇上也十分敬重,你这说精不精,说憨不憨的半吊子,回去就等着挨总管的皮鞭吧。”
东方白唱罢了红脸,他就得唱白脸圆场,但东方白看不出师兄眼中的嘉许之意,以为师兄着恼了,忙到:“大师兄,小弟说的可都是真话,咱堂堂大内侍卫,用得着给啥也不是的野百姓说好话?他们抗拒朝廷,犯得可是死罪,回去奏他一本,叫皇上派几十万大军,咱师兄弟做先锋大将,来把这破庙踏平,把他们擒了不就得了?”
沙定远喝道:“你再胡说,看我不立即割了你的舌头。”乐和也道:“凡事自有大师兄做主,三师弟不可添乱。”
东方白虽是个浑人,但也能看得出大师兄真怒假怒。说要割他的舌头自然不是真的,言辞中暖意他分明感觉得到。二师兄叫他不可添乱,他知道该闭上自己的臭嘴了。于是马上噤声,再不敢信口雌黄。
在廊下下棋的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三人,内力登峰造极,养气的功夫炉火纯青,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岂会为了疯狗般的浑人几声狂吠而幡动声变,昔谢玄淮上信至,谢太傅看书竟,默然无语,徐向局,神色举止,无异于常。深为欧阳春推许,并暗自涵养,如今已青出于蓝。是以恍如未闻,专在棋局,一步不曾走错。
梅映雪与南宫燕虽在厨房,但对外边舌战一个字都没拉下,她们对刘金泉十分敬重,从心底里视为兄长,决不敢以下人相待。柳金泉在舌战中表现出的学识才华令他们佩服不已。但东方白的满嘴喷粪又使她俩忿然色变,各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一齐跃至门外,见欧阳春三人如古井无波,正一门心思下棋,不敢贸然动手,只得强抑怒气,看情势如何变化。
柳金泉将君山观当成他的家,这里的每一位都是他的至亲之人,自不容谁随意轻诲。东方白的无耻滥言自是令他怒气勃发,恨不得将之立毙掌下。但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二百五,半吊子,跟这种愚昧无知的家伙一般见识太掉价,辱没了君山,但要不对他略施惩戒,他不知道君山观的厉害。
他神情恒定如常,淡淡地道:“沙兄,令师弟说出了你想说但又不能说的话,心中自然欢喜,这是人之常情,在下并不计较,你也不必佯怒,因为他说的没错。”
沙定远急道:“柳大侠切莫误会,他一个缺心眼的胡言乱语,谁能当真,柳大侠英名远播,天下皆闻,混元霹雳掌为武林绝学……”柳金泉打断他道:“沙兄不用往柳某脸上贴金,柳某确是先生的长随。但这长随是在下执意要做,却非先生想要,先生眼中,人无高下贵贱之别,皇帝田四舍郎,不过一个在庙堂,一个在田间,如此而已。先生一直将在下当兄弟,但柳某别的本事没有,有的是自知之明。先生才智武功,当世无与比肩。柳某何许人,误入歧途的宵小,蒙先生不弃,收录左右,以其嘉言懿行,春风化雨,使柳某高山仰之,景行行之,死心塌地的追随,先生虽以手足相待,柳某却不敢以兄弟自居,得以仆人随伺身侧,时时恭聆教诲,夫复何求!”
沙定远道:“此事武林皆知,欧阳先生云天高义,沙兄程门立雪,见贤思齐,早已传遍江湖,成为佳话。鄙师弟半憨不精,信口开河,没人信他的疯言乱语。柳大侠切莫当真。”
柳金泉道:“当真不当真,柳某都不放在心上,柳某这个只会端茶倒水的奴才,却要代君山观跟朝廷大官打个赌,赌输了,君山观听命于沙兄,赌赢了,沙兄诸位请速速下山,回去告诉鞑子当家的,说君山观乃荒僻之地,住着几个志趣相投的世外闲人,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吐何力之谈,含不识之歌,无益于苍生,亦无害于天下,不敢再劳玉趾,如何?”
沙定远道:“敢问柳大侠要赌什么?”
柳金泉道:“在下既为练武之人,当然要比武功。柳某在江湖上默默无闻,不似沙兄三位艺出名门,黑煞掌雄霸武林。不过这几年听先生与白二侠,铁盟主研讨切磋,颇受教益,许多先前苦思不达之处豁然贯通,自信能接令师弟五十招。若五十招内不能胜就算输,不知沙兄意下如何?”
沙定远一听,心中一怒一喜。怒的是,柳金泉太过狂妄,竟敢如此轻视自己师兄弟。黑煞掌在江湖上名声赫赫,向称绝技。而你柳金泉练的什么狗屁混元霹雳掌失传了几百年,留下一鳞半爪,似是而非,而你旋风钻到屁股眼里,胡学憨练,自谓得了绝学,其实归于三流都抬举你了。如此大言不惭,说五十招能胜,真是疯了,他如何不恼。喜的是,这家伙不懂武学,以为听听欧阳春他们高谈阔论便能使一个无名之辈几年内胜过一流高手。那是《列子》的移山跨海之谈,《淮南》的倾天折地之说。骗骗村夫愚夫和无知小儿罢了,除此没人会相信。须知才有天资,学慎始习,斫梓染丝,功在初化,器成彩定,难可翻移。柳金泉遇欧阳春时已逾不惑,武功基本定型,就算欧阳春、白辛树日夜指教也进境有限。若是这山看着那山高,硬要练别人的绝技,说不定会如邯郸学步,好的走法没学会,原来的走法也忘了,弄的最后爬着回家,柳金泉这小子毫无见识,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认为经欧阳春白辛树指点几下就脱胎换骨,可傲视天下英雄了,真蠢之极矣!今天要不把你打扁,你还以为黑煞掌是浪得虚名呢!
沙定远将心中的恼怒与高兴都压到肚子里,不慌不忙地道:“柳大侠如此自信,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虽争,但不失君子之风,点到即可。”
刘金泉道:“沙兄说的没错。但两人相争,志在必胜,力量,部位的拿捏都很难恰到好处 。如伤了在下,那是在下学艺不精,怪不得令师弟。若是在下失手,亦祈沙兄如在下所诺。”
沙定远道:“那是自然。”退后几步,“两位开始吧”。
按说,沙定远应再问问欧阳春诸人,以便把事情敲死,免得东方白胜了,他们又混搅,说刘金泉说话不算。但柳金泉说他代君山观打赌,他们没一个人阻拦,那就是说他们认了。以他们的身份,决不可能耍赖。再说,倘是一问,说不定谁会认为大冒险,这个一嘴那个一嘴,眼看到手的便宜十之五六便会飞了。不如干脆不问,免得节外生枝。
东方白身高六丈,膀宽腰阔,典型的彪形大汉。虽有点呆头呆脑,傻里傻气,但狂悍凶狠之势一看便知。;柳金泉中等个儿,久近文事,知书日多,竟有些斯文气,与东方白恰成鲜明对照。单看外表,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东方白的敌手。但他坦然自若,略无怯容,微一拱手,道:“东方兄远是来客,请先发招。”
东方白根本不讲江湖礼仪,似是对柳金泉怀着无穷的敌意,冷哼一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不想活就送你你进鬼门关。”右手一抬,脚下便动,人本在两丈左右,只一晃,便到了柳金泉跟前,铁掌直击他的顶门。柳金泉没料到他来得如此之快,心中一惊,急向左移,堪堪避过那巨斧劈山般的一击,但如刀的掌风,割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暗叫“惭愧”,心道:“名非幸致,黑煞掌被列为武林绝学之一,果然有点儿门道,须的小心应付了。
东方白一掌劈空,但招未用老,右臂微缩,变掌为抓,五指如钩,疾攫柳金泉左腕。柳金泉腕不盈握,入于他手,必被摆得骨碎肉烂,但柳金泉似不虞此,并未躲闪,任他抓个正着。东方白一击得手,心中大喜,骤将全身功力聚于右手,五指变为五根铁箍,猛然紧收,满以为紧接着便是骨骼咯咯巴巴的碎裂脆响,不料柳金泉原本柔弱的手腕突然坚硬如钢,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震得他右臂酸麻。他惊得一愣,柳金泉右手急挥,结结实实地拍中了他的右臂,疼得他冷汗直冒,踉跄后退。柳金泉更不停留,如影随形,混元霹雳掌连环击出。眼看东方白就要败落,但黑煞掌的正宗传人毕竟都有几手救命的绝活儿,决不至于三五招便丢盔卸甲,落荒而逃。柳金泉的双掌越来越绵密凶猛,他连变三种身法,都逃不出掌力的笼罩,危急中忽的一倒,如石磙般急速滚动,滚了七八尺远,脚一蹬地,迅速站起。这一招颇出柳金泉意外,怔的一怔,东方白已然攻到。这一回他不敢轻敌躁进,而是稳扎稳打,将四十九路黑煞掌使得虎虎生威,凌厉无前,
黑煞掌号称武林绝学,自有其非凡之处,不但招沉力猛,如锤击斧劈,且来势似左突右,忽前忽后,方向诡异难测。若在以前,柳金泉难挺过二十招。但自跟随欧阳春后,欧阳春白辛树日日看他演练,指出了他无数瑕疵,助他修正,才使他的残缺不全的混元霹雳掌日臻完善,虽不能与几百年前的成昆相比,但绝不输于一流高手。他看上去不及东方白威势煊赫,守得多,攻得少,但步法沉稳,进止有度,劲气内敛,不管东方白的拳掌如何似狂风暴雨 ,惊涛骇浪,他却总是不慌不忙,安然无恙,连衣角都不曾被磕着。而他只要出击,东方白必仓皇后退,显出狼狈之状。
翻翻滚滚,两人已拆了二三十招,沙定远越看越是心惊。柳金泉的武功,他来时已深知,决难接下自己师兄弟二十招,此时二十招早过,他不但没趴下,反越来越占上风。师弟虽看着威风八面,却是空耗力气,劳而无功。再有二十几合,非输不可。
此次来君山观,总管在七个候选人中选定了他,领他去见领侍卫内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说:“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皆当世英雄。尤其欧阳春不但武功在段君召之上,才智更是罕见。若能为我所用,实是大清之福;若不能归顺,则是朝廷心腹大患。你口才之佳,少有人及,倘能说得他们接旨,便是大功一件,若能使其随你来京受封,便升你当侍卫副总管。为防万一,另派一绝顶高手同行。如果什么事也不成,便永远当你的三等侍卫吧。”
他口中喏喏,心中却老大不以为然。自己辩才无碍,能说得死□□上树,连朝中满腹经纶的翰林学士们都称自己铁嘴,还说不服欧阳春他们。欧阳春他们也是人,又有学问见识,岂能昧于明朝已亡,清朝龙兴的大势,死撞南墙?自己浸淫官场多年,何事不明,凭三寸不烂之舌,痛陈利害,详剖古今,不难令君山观接旨奉召,一同来京。于是对领侍卫内大臣道:“卑职不才,定竭尽所能,使朝廷心腹大患化为大清之福。”
领侍卫内大臣道;“信心可嘉,但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欧阳春雅量高致,非浮辞轻易能动,须察其喜惧,审时度势,相机进言,辞若波兴,随风而转,求同存异,异中取同,不可针锋相对,徒逞口舌之利。”
沙定远心道:“说贵抚会,弛张相随,顺情入机,动言中务。这些道理,我比你懂得多了。但嘴上却道;“卑职记下了”。
但一到君山观,原来的种种预设全成画饼,接连受挫,不得已把宝压在柳金泉打赌上。实指望三师弟取胜,君山观践诺,谁知柳金泉早非吴下阿蒙,三师弟十九要败。这君山观之行,好比做生意,可说是赔得一塌糊涂。
先前柳金泉留劲不发,意在摸东方白的路数,此刻摸得差不多了,便转守为攻。只见他连施云横秦岭 ,雪拥蓝关,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一招比一招快捷,一招比一招凶狠,漫天掌影如落英缤纷,逼得东方白连连后退,东躲西闪,把防守的圈子收缩到三尺以内,虽然双掌舞得密不透风,但在柳金泉雄浑的掌力之下,决难撑过十合。柳金泉说要在五十招之内胜他,不但不是狂言,且留有足够的余地。
败局已定,沙定远不想叫师弟苦撑,他怕柳金泉心衔东方白侮辱之恨,趁机将之一掌毙了。师兄弟同门几十年,朝夕与共,形影不离,亲逾同胞,决不能折翼。他正要叫停认输,不料柳金泉只顾进逼,经过乐和身边,乐和忽生杀机,哼了一声,道:“你们两个打架,别殃及池鱼。”照柳金泉后背轻轻一推,看似轻描淡写,却是用上了阴毒内力。柳金泉正全力进攻,根本没留余劲儿防卫后背,更根本没想到乐和会趁机偷袭,后心如受锤击,眼前一黑,鲜血从嘴里喷出,往前踉跄了两步,便仆到在地。
变起俄顷,东方白收招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呼直喘粗气,官服尽湿,帽子也掉了,模样十分狼狈,显是已竭尽了全力。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迅速走了下来,在柳金泉眼前蹲下。欧阳春抓住柳金泉的手腕,将食中无名三指搭在他的脉上,感到他的脉息越来越弱,柳金泉强睁双眼,断断续续地道:“先生,金泉追随您几年,愿足矣!倘有来生,还为先生执役。”言讫,脉息已停,一瞑不视。欧阳春拜伏于地,道:“金泉,欧阳春从来都把你当兄弟,决不敢视你为下人。你去吧,欧阳春必亲手毙了害你之人,叫清廷的三个侍卫为你殉葬。”
说罢,将金泉的尸体抱起,置于柏树下的长方形青石板上,转回来对沙定远三个人缓缓的道:“你们是自裁呢,还是要我动手?”声音不高,但却冷入骨髓,使沙定远三个人激灵灵连打寒颤。白辛树,铁心平站在一边,怒目而视;梅映雪,南宫燕守着大门,防他们逃走。宁静祥和的君山观,一时间杀机弥漫,戾气大作。欧阳春虽然神情一如平昔,但那是他的涵养功夫,谁都能感觉得到,他心中极为恼怒,也极为沉痛。自柳金泉在湖北十堰追随他之后,他嘴上不说,但柳金泉对他的仰慕崇敬及忠心耿耿,却使他十分感念,除了有与白辛树,铁心平毫无二致的朋友情怀外,另有一种特殊的珍惜之意。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势之下,对他总是和颜悦色,纵有错失,也无半句稍重之言。如今突然遭暗算身亡,教他如何不惊怒交加,欲痛下杀手。
沙定远亦未料到会有此变。乐和平日不喜多言,也不是莽撞之徒,今日却鬼迷心窍,做出这种自以为高明,实则愚蠢之极之事,使他脑袋嗡的一响,方寸大乱。逃,是逃不掉的,莫说两员女将未雨绸缪,早已将大门把得鸟雀难渡,就算彻底放开,任其奔窜,至多三五十步,便会被追及擒拿,到那时死得更惨。拼,无异以卵击石;牺牲乐和,保全他与东方白,决非欧阳春所愿,他已言明要将兄弟三人一体诛灭,何况,兄弟三人早成一体,就算欧阳春大发慈悲,同意一命抵一命,也决不能让乐二弟独死…… 一时间,他脑子里千百种念头交织,最后决定奉辞先路,若不济,再厮杀,纵然只抵得一招半招,也胜于束手待毙。死于王命,埋骨荒山,也值了。
沙定远对欧阳春一揖到地,道:“请先生暂息雷霆之怒,听定远一言,如何?
欧阳春仰首不答,但也没立即出手,意思是“你有屁快放”
沙定远道:“自古相打无好手,相骂无好口,比武争胜,虽云点到为止,不以性命相搏,但部位,力量极难把握,故死于擂台的好汉不可胜数,却无一个抵命的。何哉?因有生死文书在,其上明载生死各安天命,不追究对方之责。今日之事,与打擂无异,未曾开打,双方即行申明,若有不测 ,君山观不会要在下师弟偿命,在下也不会回报朝廷,求朝廷派大军征剿。先生不屑在下,只顾与白二侠,铁三侠下棋,大概没有听清,在下不得不赘,以提醒先生。柳大侠丧命,在下亦不胜伤悼,但人死不能复生,在下愿献白银三千两,请和尚诵经超度,予以厚葬,备极哀荣,既慰死者之灵,亦寄生者之思,也就是了。若必杀在下师兄弟而后快,既是食言背信,亦是与朝廷作对。君山观望重天下,睿智绝伦,凡事谋定而后动,算无遗策,岂能逞一时之忿,不讲道理,恃力孤行,即为同道所诟,复触朝廷之怒?诸侠神勇盖世,自是无惧,然与数十万铁骑相抗,先生自忖有几分胜算?先生才贯古今,料事如神,个中利弊,自是洞若观火。在下言尽于此,如何处置,但凭尊意。
沙定远正理与胡搅并用,恫吓与高帽齐飞,舌辩之才,果然不容小觑。但欧阳春悠然远望,状若高世之想,实则耻于交辩。梅映雪知先生不欲自贬身价,与他数黑论黄,就连白辛树,铁心平也懒得与他多说,但君山观又不能一言不发,动手就打。必得令对方理屈词穷,无言对答,然后或杀或罚或赦,全凭己意。总之,不能坏了江湖规矩,这个头,非他出不可了。
“姓沙的,”梅映雪走近他,道:“你既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又是鞑子朝廷的侍卫,多少也算有点身份,怎能如市井无赖一般,尽说不着调的话呢?”
沙定远道:“请问梅女侠,在下怎地说话不着调了?”
梅映雪道:“你是明知故问。我问你,柳大哥是与谁比武?”
沙定远道:“自然是与在下三师弟东方白了。”
梅映雪道:“既是与东方白比武,却死于乐和的暗算,到底是谁食言背信,该受同道谴责,君山观从来不做输理之事,也从来不怕不讲道理之人。你说清廷调几十万铁骑来剿,我今天就先杀了他们两个,留下你回去报信,叫鞑子快派大军前来。君山观久不与人动手,艺业已经生疏,正好拣几个统兵大将杀了祭刀。我此刻就动手杀了他们两个,你赶快去北京报丧。”
她说着就要动手,沙定远急道:“梅女侠且慢,在下还有话说。”
梅映雪道:“还有啥话?快说,否则我立即杀人。”
沙定远道:“梅女侠会错沙某的意了。沙某是在剖析利害,并不是说回京请朝廷发兵。梅女侠请想,在下三人奉命而来,却不再回去,朝廷岂能不问?此乃情理中事,并非虚言恫吓。君山观诸侠武功通玄,百万军中指名取首,如反掌折枝,天下无君山观可怕之人,可畏之物,谁敢恫吓?谁能恫吓?
“至于梅女侠说柳大侠死于乐和之手,在下却认为未必。柳大侠何等功夫,在下三师弟拼尽全力,在他手下连五十招都走不完。乐师弟与三师弟功夫相当,只轻轻推了柳大侠一下,怎么使他身亡?依在下推想,必是柳大侠在与三师弟拼斗中先已受了内伤,他强自压抑,不使显露,但终究压抑不住,正好乐师弟推他时发作,看上去就如乐师弟害他一般。其实,这是偶然巧合,就是没有乐师弟这一推,他的内伤还是要发作。说到底,柳大侠还是死于比武,按先前约定,诸侠实不该因柳大侠比武不敌而死来杀在下兄弟洩忿。”
沙定远侃侃而谈,言自成理。梅映雪也听得疑惑起来,心想,是呀,柳大哥何等厉害,怎会禁不住乐和轻轻一推?沙定远所说合情合理,大概没错。如此一来,君山观就不能向沙定远他们寻仇了。但柳大哥难道就这样白死了?”
沙定远见说辞奏效,梅映雪不知所措,心中暗喜,道:“若按赌约,君山观不但得依朝廷法度接旨,还得随在下进京觐见皇上,接受封赠。但在下并非得理不让人的执拗之辈。王法之上有天理,之外有人情,不论行走江湖还是高居庙堂,都应三者兼顾,通权达变,方能事世洞明,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在下虽胜,但不为已甚,人死为大,不必强抠赌约。君山观先接圣旨,然后操办柳大侠的后事,等过罢了三七,悲哀稍减,再择吉进京,怎样?”
他以为胜券在握,不免洋洋得意,竟充起了传授人生经验的教师爷,还居高临下,故示优容。
欧阳春双手负在背后,神态丝毫未变,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依然望着山巅轻淡的白云。铁心平不言不动,沉静如水,隐现出处变不惊的一代宗匠的气度。白辛树则冷冷一笑,道:“映雪,你过来。”
梅映雪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听白辛树叫她,应了声“是”,立即快速走去。白辛树用只有他们俩人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密嘱一阵,只见梅映雪两眼放光,不住点头。末了,她走进沙定远,道:“姓沙的,黑煞掌既称武林绝学,必有特异之处,你能告诉我,这门武功特异在哪里吗?”
沙定远道:“只是威力奇大,其实也无特异之处。”
梅映雪道:“堂堂黑煞掌的正宗传人、掌门,却不敢说这门武功有何特异。如此猥鄙小气,竟敢自吹通权达变,世事洞明,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你就不觉得害臊吗?光光明明,磊磊落落,堂堂正正,才是英雄本色,才能真正世事洞明,左右逢源。掖掖藏藏,耍小聪明,玩小权术,自己武功的特色天下人都知道了,还自以为是绝密,连说都不敢,能成什么事?”
梅映雪虽骂得刻薄,沙定远却能忍,道:“不洩本门机密,未必就不能成事。”
梅映雪道:“什么机密,不过是中掌留痕,如此而已,用的内力越深,痕迹越是明显,色作乌紫,形如手掌,五指分明,对不对?”
沙定远不答。东方白却坦然直承,道:“你说得一点儿没错,黑煞掌就是这样。大师兄,这女人八成偷学过咱们的功夫,这可是江湖大忌,须饶她不得。”
沙定远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长叹一声,心道:“三师弟,你这番话,可要叫咱师兄弟暴尸荒山了。
梅映雪道:“沙定远,你还有何话要说?要不要把柳大哥的上衣脱了,验验他背上有无令师弟的手掌印?”
沙定远道:“那是当然,不但得验,而且还得比照,仅凭悬揣臆断,无法令人信服。”
梅映雪大怒,道:“沙定远,枉你还是一派掌门,官居六品,又读过书,说起来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却是个毫无担当的小人。事情已明显到如此地步,你仍在混赖,你还是男人不是?”
沙定远道:“这与男人女人无关,生死之际,不可不慎。”他不温不火,一付不见棺材决不落泪的模样。
梅映雪道:“既然如此,我叫你死得无话可说。走,去看柳大哥的伤势。”她刚走了几步,却听乐和道:“不用看了,姓乐的敢作敢当,柳金泉是姓乐的用重手法震死的。当时他只顾全力进攻,后心完全放开,我看似浑不费力地轻推,却凝聚了十成内功。他背上有乌紫的手印,是决不会错的。敢与朝廷做对的人,决不容他活在世……”下面的字还未出口,只觉眼前一花,左颊上便挨了重重一掌,痛得他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嘴里又腥又咸,张口一吐,鲜血中带着几枚大牙。定晴一看,打他的南宫燕已退回原处,悄生生地站在门口,出水芙蓉般清秀的脸上余怒还在。乐和捂着肿起的半边脸,怔怔地站着。慑于南宫燕倏进倏退,快逾电闪的身法,竟如木雕泥塑,一动不动。
惩戒了出言不逊的乐和,梅映雪续道:“沙定远,凶手已经认领,你还想如何抵赖?”
沙定远道:“在下师兄弟是朝廷命官,杀官的后果,还请诸位三四。”
梅映雪冷笑一声,道:“死到临头了,还想拿鞑子朝廷来吓唬君山观,君山观别的没有,有的是胆,什么紫禁城,皇宫内苑,盗窑邪薮罢了,在君山观眼中一文不值,什么时候想着杀几个鞑子首脑玩儿玩儿啥时候就去,环顾宇内,谁能阻挡?”
白辛树道:“映雪,与他们啰嗦什么,柳师兄还等着与他们陪伴同行呢!”
梅映雪道:“是。这家伙太过无耻,小妹忍不住想骂他几句。沙定远,你们是一同受死呢还是分开送命?”
事情已经十分明朗了,沙定远还说要验尸,摆明了是耍赖,这与他平素敢作敢为的行事风格很不相符。其事,它意在拖延,等那位万一有变可出手保护他们的绝顶高人现身。可直到这时他仍无踪影,那明摆着是他怕君山观,不敢露面,甘愿当缩头乌龟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再拖,明知不敌,也不能引颈束手,任人砍剁,总要拼上一拼,死也死得有声有色。
主意拿定,沙定远一扫此前的猥鄙,哈哈一笑,朗声道:“梅女侠,在下师兄弟三人,虽德薄能寡,位卑望轻,但窃慕桃园之义,却不甘人后,数十年同乐共忧,须臾不曾分离,今日闯下大祸,自分必死,若分别领受,那是既不敬君山观,又略违同死之誓,就请诸侠一齐动手,倾刻间将在下三人一并击毙便了。”
梅映雪道:“这才像名门弟子。不过君山观只先生一人出手,便是够了。”
沙定远道:“久闻欧阳先生武功通玄,今日能赌先生神技,死于天下第一高人之手,幸何如之!二师弟,三师弟,快过来与愚兄一同领死。”乐和,东方白虽心中不愿,但亦无可奈何,走过来分站师兄左右,凝神提气,全力戒备。
欧阳春本看不起沙定远的为人,故一直不正眼瞧他,更不愿与他说话,但当沙定远一变猥鄙之态,恢复武林人轻淡生死的雄侠之气,且在与梅映雪对话时仍不失礼数,却忽然觉得此人并非十分不堪,亦有不俗之处,于是改变了主意,决定曲予从容,对他说几句话,让他选择死法。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无喜无怒,淡淡地道:“若不想费事,就自碎天灵,一齐陪我柳兄弟同赴冥府。不想自裁,则以三招为限,头两招我不还手,只以最后一招定生死。若能逃过我之一击,算你们命大,可以下山走了。”
一招击毙三大高手,任你武功登天,也决难办到。但君山观人知他从不大言,凡说出,必能办到。除非他忽体上天好生之德,有意放这三人逃生,否则,三人万无幸理。是以毫无讶然之色。沙定远师兄弟却心头狂喜,暗道 :“就算独臂神尼,也未必能一招取三大高手之命,此人虽名头响亮,但总不会强过神尼。世间凡有成就者,无不眼高于顶,登泰山而小天下。酌沧波以喻畎浍,人情之常也,欧阳春虽为智者,亦不能免俗。
沙定远道:“在下师兄弟虽本事低微,但既跻身武林,就是刀头舔血,剑底挣命,技不如人,死而无憾,怯敌自裁,同道不耻,是以虽知非先生一合之敌,仍欲领教先生神功。”
欧阳春道:“既如此,你们动手把。”
沙定远道:“得罪了。”遂与乐和,东方白备掏自己最拿手的招数,沙定远使“惊涛骇浪”,乐和使“万劫不复”,东方白使“倾崑取琰”,从上中下三路,向欧阳春猛攻。三人六臂,六股掌力,或如巨斧劈顶,或如钢刀剖腹,或如毒蛇啮足,或刚猛,或阴柔,或诡异,左右交剪,气象万千,如狂风突起,钱塘潮生。白辛树与铁心平暗道:“黑煞掌名列武林绝技之一,果然有独到之处,单是这气势,就骇人心目。且看先生如何化解。
然而,欧阳春并不化解,仍是双手负在背后,凝眸远望,原姿不变,似是局外之人,与眼前搏杀无关。然而,三人六股掌力都如撞上了铜墙铁壁,不但难及他周身三尺之内,且遭到强烈反弹,三人踉跄后退,沙定远功力最深,尚能勉强拿桩站定,乐和和东方白无此本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人相顾骇然,实不信世上有此功夫。东方白双臂后撑,不使仰卧,道:“大师兄,他使妖法。”沙定远惨然一笑,道:“什么妖法,这是护体神功,内力练到最高境界,对敌之时,反应自生,周身被有质无形之气包裹,刀枪不能入。但千百年来具此本领者原来只有前朝太平公主,还是屡逢奇遇,难为后法,不意欧阳先生与之并世齐出。师弟,起来再攻一招。”乐和道:“师兄,还攻什么,他一下把咱们打死算了。”沙定远道:“欧阳先生是何等样人,咱不攻完两招,他是不会动手的。快点儿,别磨蹭了。”乐和与东方白无奈,只得站起,心知无论使什么精妙的招数总归无用,便虚应故事地随随便便各攻一招。欧阳春原想手下留情,但看到躺在石板上的柳金泉和还冒着热气的杀猪锅,毛还没完全褪净的野猪,想起昨夜他还说要给大家做红烧肉,肘子。还说以后不练武了,专学烹饪,后半生的职司就是叫大家吃好…… 言犹在耳,已魂归泉台,魄掩长夜,从此幽明异途,永无相见之日,不由心中伤痛,复又怒火升腾,决意将这三人全部击毙。
沙定远,乐和,东方白攻完两招,便退后几步,明知抵抗亦是无用,仍凝气做势,准备接招。
欧阳春右掌缓缓提起,道:“金泉兄弟,请稍候片刻,与你结伴之人马上就到了。”话音落地,掌力即吐。“先生手下留情。”一人从观外凌空飞入,声及人及,接下了欧阳春已发出的一掌。那一掌欧阳春虽只用了五成功力,但击毙沙定远师兄弟足有余裕,气势雄劲无比。来人被震得倒退五步,脸色煞白,摇晃不止。白辛树、铁心平、梅映雪、南宫燕惊呼“大师兄”,欧阳春叫“孙大侠”,原来是孙凤桥。
众人一齐跑上,孙凤桥摇摇头,闭目盘膝坐下,双掌虚按小腹,运功调息。欧阳春蹲在他身后,右掌抵他背心,缓缓将真气输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孙凤桥张嘴吐出一口淤血,脸色立转红润,一跃站起,对欧阳春纳头便拜。道:“孙凤桥见过先生。”欧阳春慌忙扶起,道:“这可折杀欧阳春了,欧阳春与白二侠,铁盟主是兄弟,与孙大侠也应平辈论交,怎可如此?”
孙凤桥道:“那是辛树,心平不懂事,不遵师命,得受门规处罚,凤桥没他俩胆大,不敢不对先生执弟子礼。”白辛树道:“大师兄,你可冤枉小弟与心平了,我们怎敢不遵师命,是先生坚决不许,说如果我们定要拘于师命,他就要与我们断交。”
孙凤桥道:“先生助我二师弟,三师弟武功臻于大成,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执弟子礼仍正当之事,先生何以坚拒?”
欧阳春道:“相互切磋,各有心得,在下从白二侠与盟主处所学更多,尚不以师事之 ,怎敢靦颜以管蠡之愚,妄居师位。在下不师贵门,贵门亦不师在下,相处以朋友兄弟,岂不更好!
孙凤桥摇头苦笑,道:“先生掌力雄浑,凤桥平生仅见,虽无碍,可也得歇上一歇,咱就站在这里说话吗?”
欧阳春赔笑道:“在下掌力不能收发于心,以致伤了孙大侠,可见功夫未至圆融,真是歉疚得狠。孙大侠委屈片刻,待在下替金泉兄弟讨还了公道,使他暝上双目,再请孙大侠去屋里奉茶叙旧。”说起柳金泉,他神情凄伤,眼中蕴泪。
孙凤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半点不假,先生若不是如此重情,也难与我师弟成生死之交。”
欧阳春道:“孙大侠又何尝不是性情中人,为同门安危,孙大侠费了多少心力,天下皆知。在下心中,孙大侠,白二侠,盟主并无不同,只是重所务而疏问难,萍踪复聚,倾盖即别。虽有相见之名,率少欢娱之实。待金泉兄弟后事办毕,在下哀伤稍戢,当与白二侠,盟主陪孙大侠遍赏深涧幽谷,飞瀑细流,古木怪石,奇峰猿揉。”说完,微一拱手,便欲取沙定远三人性命。
孙凤桥忙拦住他,道:“先生且慢”。
欧阳春诧道:“孙大侠已替他们挡了一招,算尽了同道之谊,但总不至于使柳兄弟含恨九泉把?”
孙凤桥道:“凤桥既无此意,更无此胆。只是先生虽武功盖世,才比孙吴,但亦有常人关心则乱之误。”
欧阳春道:“哦?”一脸困惑。
孙凤桥道:“柳兄弟追随先生数年,得先生亲灸,武技内力突飞猛进,入一流绝无愧色,怎会背上挨了乐和那等低手不入流的什么狗屎掌便遽然而逝?”
沙定远师兄弟对自己的武功相当自负,可孙凤桥却任意贬辱,沙定远师兄弟虽然恼恨,却不敢发作。他是武林之神段君昭德首徒,挫败过无数次对洪承畴的暗杀,没有一个刺客在他手下走完两招,他多才多艺,精通琴棋书画…… 总之,他是个传奇人物,谁都不敢惹他。
乐和听他说自己是不入流的低手,说黑煞掌是什么狗屎掌,脸都气白了,平日里敢怒不敢言,那是顾忌以后,这时欧阳春马上就要杀他了,还说什么以后,临死前非当回硬汉不可,于是脑子一热,也不想孙凤桥是何用意,便戟指骂道:“姓孙的,你别欺人太甚,大家不过是看洪经略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罢了。其实你到底有多大本事,谁也没见过,瞧你方才被欧阳春一掌震伤,武功也不过尔尔,我乐和未必打不过你。”
沙定远喝道:“你给我闭嘴。”乐和道:“师哥,我看他就是欺世盗名,没多少真才实学,今天,我就与他大战……”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大张着嘴,下面的话却吐不出来,孙凤桥与他相距二三丈远,背向而立,听他信口开河,眉头微皱,也不转身,双手凌空虚点,便闭了他的哑穴。力道之强,技艺之精,认穴之准,令人叹为观止。连欧阳春都大为佩服,白辛树与铁心平更是自愧不如。沙定远师兄弟惊得魂魄出窍,半天不能归位。
孙凤桥这才转过身来,骂道:“无知蠢才,说你是‘不入流的低手’‘狗屎掌’你还不服,其实,那是抬举你了,你连低手也不是,根本就没有手。没有手当然也没有掌,狗屎掌很臭,当然不是好掌,但至少有掌,你他妈连掌都没有,逞什么能……”沙定远师兄弟任他胡乱调侃,一声不敢吭。
欧阳春却在想着他刚才的话,道:“孙大侠,在下虽昧于岐黄,却不至于连死活都看不出来。金泉兄弟确实是脉息已无,呼吸已停。”
孙凤桥道:“死有真死,有假死,乍看并无不同,细察却大有区别。真死是生机全绝,假死则活意犹存。这些说起来很玄,言难尽意,但临床望切自知。先生,倘凤桥能使柳兄弟还阳,看在下薄面,请饶这三个狗屁掌低手一命,让他们滚蛋。若柳兄弟不活,在下拍屁股走人,他们的死活,凭先生之意,可否?”
欧阳春道:“倘金泉无恙,他们自然可以下山,偷袭之事,揭过不提。”
孙凤桥道:“谢先生雅量。”遂与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一同走向躺在石板上的柳金泉。梅映雪与南宫燕却守着大门,以防沙定远师兄弟趁机逃跑。
柳金泉脸色蜡黄,看上去确与一具尸体无异。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均摇头叹息,认为救治无望。孙凤桥却面无表情,蹲下去抓住柳金泉的左手,自己右手的食中无名三指搭上柳金泉左手腕脉的寸关尺处,闭起双眼把了一阵,放开,又把手伸进柳金泉的衣里,在他的胸口上按了一会儿,再推纳一阵,接着命白辛树与铁心平各搀一臂,扶得柳金泉坐起,自己则趺坐于他背后,双掌抵住他背心,缓缓推动内家真气,攻入柳金泉体内。一个时辰之后,柳金泉仍毫无变化,孙凤桥已衣衫尽湿。白辛树知他正以本门心法矫正柳金泉移位的五脏,这比拼搏更耗内力,师兄方才已经受伤,虽说不重,但也经不起如此损耗。自己对这种疗治之法甚不陌生,于是换下师兄,依样施为,此时的白辛树,任督二脉已通,内力生生不息,雄浑无比。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饶是白辛树这等内外功已达峰极之人,额头业已见汗,柳金泉才微有气息。铁心平不欲师兄劳累,再行接力,他内功的精纯与师兄相埒,催动起来如大河奔流,滔滔汨汨,似无穷歇。日过午时,柳金泉终于连吐三口紫血,悠悠转醒。欧阳春喜极欲泪,扶住他道:“金泉,你终于醒了,是孙大侠,白二侠,盟主,合力救了你。”柳金泉茫然四顾,有气无力地道:“这是怎么了?”欧阳春道:“你正与东方白比武,乐和偷袭了你。”柳金泉似是想不起来,神情十分困惑。孙凤桥道:“他五脏六腑生机初复,什么也记不起来。给他服下这粒药丸,一个时辰之后,即便无碍。”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黑丸,命铁心平去端了半碗热水,让柳金泉将黑丸冲服,之后,将他扶到屋里歇息。
欧阳春道:“听白二侠与盟主经常说起,孙大侠不惟功夫惊人,且精琴棋书画,擅医道,果然是多才多艺。今日若不是孙大侠,金泉兄弟焉有命在!欧阳春代他谢过孙大侠了”。深深一揖,意态甚诚。
孙凤桥侧身避过,道:“先生,要谢也该带上辛树与心平呀!先生独谢凤桥,显然是将凤桥当外人了。这可真是教凤桥心寒呐!”
欧阳春道:“在下决不敢将孙大侠当外人,然孙大侠虽与白二侠,盟主情同骨肉,但眼下还在公门。是以,礼数是不能缺的。”
孙凤桥摇头苦笑,岔开话题,道:“佛曰万事随缘,或曰万法随缘,确是道出了人生的真谛,令大千世界五彩缤纷,千姿百态,于不可知中求知。比如这粒药丸吧,我带在身上二十多年了,怎会想到今日派上用场。如果没有这粒药丸,柳兄弟性命或许无忧,但残疾难免,呆傻之人,活着有何乐趣?”
欧阳春道:“孙大侠精通医理,方能制出这种奇药,自然之事耳。”
孙凤桥道:“如果是这样,就说不上缘了。其实,我于医道,只不过略知皮毛,与精通相去万里,怎会造出这种药呢。当年在川西,遇到一位既通武功又精医理的老人,谈得很是投机。临别,他给了我这粒药丸,说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却不能与任何药混用,一混便成剧毒。他平生只炼成了五粒,已用其四,效验如神,这最后的一粒便给了我。当今世上,除了公主、家师、先生、还有辛树、心平,只怕再无人能伤得了我,这药于我何用?然而,偏偏柳兄弟就中了黑煞掌,刚好用上,仿佛我与那位老人的交往,就是为了今天助柳师兄逃过一劫,你说奇不奇?”
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都笑着称奇。四人说笑着走下殿阶。欧阳春道:“以孙大侠的性情,决不会与那老人再不见面的。”孙凤桥道:“当然不会。可是当我四年后再去寻他时,他已故去多日。他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在远离尘嚣的破窑里。好在是隆冬,冰天雪地,十分寒冷,才使尸体不腐,我将他埋葬后,又烧了冥钱,黯然返回。都很多年了,想起来还不禁伤感。”说着叹了口气,神色戚然。忽然觉得奇怪,问道:“先生何以知道我还会去找他?”
欧阳春道:“孙大侠至情至性,自然不会弃当年忘年之交于不顾。”
孙凤桥叹道:“都说先生知人,果然不假,然先生又何尝不是性情中人呢?”
欧阳春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孙凤桥服其论,相视一笑,遂为莫逆。
沙定远师兄弟蹲在墙角,堂堂六品侍卫、朝廷命官,在京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在山中古庙里,却沦为待决的囚徒。尚幸孙凤桥与白辛树铁心平救活了柳金泉,欧阳春大概不会要他们的命了,心中稍安,但不离君山观,总不保险。
本书构思奇特,陈意高远,故事曲折,悬念迭起,极富传奇色彩,时而金戈铁马,雷震霆击,时而凤管鸾弦,光风霁月,融知识性,趣味性,可读性,文学性于一炉,实是不可多得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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