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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登封禅台,惟迷目荒榛。八幽金牒,九旻刻石,踪迹杳杳难寻。岁纪绵暧千载,谁记得当时盛采!只留下倾圮空坛,累骚人墨客。
西风正萧瑟,叹黄叶漫天,林涛如泣。七十三君,勒铭铸鼎,尽付夕阳残照里。殿陛史籍不见,却有几多英雄,才夺造化天地,倩谁立记!
—调寄《暗香》
第一章
山中无甲子,岁月逐云飞,弹指间,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等人在老君山避尘嚣已两易寒暑。
时值正月既望,天气乍暖还寒,绵绵细雨过后便是风和日丽。君山观外,千岩竞秀,峰峰明净如洗,百溪东注,声声激石成韵。观内,古柏傲挺,老梅横空。一冬雪压冰封,更益其苍郁虬劲。
天色晴暖,物候清润,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却在大殿里合奏《广陵散》。
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均通音律。自武昌经略行辕出来后,便决意长住君山。到了汉口,欧阳春道:“此去老君山,必多闲暇。我有《广陵散》,可有功夫操练了。不知白二侠与盟主有无雅兴?”
白辛树道:“在嵩阴时听师父说,嵇中散临刑东市,神色不变,索琴奏《广陵散》。曲终,说袁孝尼尝请学,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既绝,先生从何处得来?”
欧阳春道:“令师之说,本于《晋记》。《晋记》虽摆脱汉魏,宪章殷周,远胜《江表》,《吴录》《阳秋》《魏略》,但亦未可全信。白二侠请想 ,《广陵散》乃《摄政刺韩傀曲》,作于战代,经秦、西汉、东汉、三国至于晋,其间五百余年,因其共五部四十五段,长为琴曲之最,全会者自然不多,但绝不止嵇康一人,岂能无曲谱流传。若是嵇康临刑所创,弹过便被砍了头,说是绝响当大致不错,既非如此,他显然太过自负。”
听欧阳春这么一说,白辛树登时恍然,道:“先生所说不错,嵇康这人确实太自负,孙登说他才则高亦,保身之道不足 ,确为至评,最后死于自负,有因果矣。”
欧阳春道:“此曲谱虽有,毕竟不多。若刻意搜求,踏破铁鞋亦未必能得。恰恰我家的旧书堆中就有,也不知存了多少年,这纸质都变得又黄又脆,几乎拿不起来 。幸亏见得早,再过些年,便会着风寸断,腐如灰烬。我费时半月,重抄了一遍,带到君山观。前些年热衷时务,心不在此。这次买些乐器,回去慢慢研习,不亦乐乎!”
白辛树与铁心平十分赞同。于是三人去乐器店买了古筝、玉箫、七弦琴。到君山观后,读书练武之余,欧阳春弹古筝,白辛树抚琴,铁心平按孔品箫。
《广陵散》非寻常曲谱。摄政之刺韩傀,苍鹰击于殿上,在战国算得上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五部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分别表现其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为严遂所知,以重金收买,入相府行刺,杀死韩傀,自己也自杀的全部过程,论其人,勇不如专诸,忍远逊要离,品其事,也不似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那般震惊天下,使吴国王座易主,称霸诸侯,但作曲人并不泥于故实,只取其意,以繁复的音节,乖离的飞沉 ,不晈的廉肉等诸般特殊的手法,表现一个刺客迥异常人的所思所为。就琴曲而言,已独立于事件之外,与摄政韩傀无多少关系了。
由于特殊,复杂,使这个曲子弹起来十分难听,如刮锅,如杀鸡,如驴叫,如……..弄得三人苦笑不得。后来慢慢琢磨,反复调试,才摸到诀窍,渐得克谐,以至相从相应。古筝清丽淡雅,七弦琴平和中正,玉箫怨慕洞幽,各尽其妙,配合的日臻完美。三人的心意也越来越是相通,杀伐之气,傲岸之志,不平之恨,鸿烈之图,喜乐之情,欢爱之意,悲悯之心,莫不顿然感知,和韵无滞。时而金戈铁马,银瓶乍破;时而凤管鸾弦,光风霁月;时而雷震霆击,惊涛拍岸;时而间关鸟语,清泉细流;时而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时而优游林下,寄情山水;时而塞北冰雪;时而江南杏花…….世情万象,人间百态,尽溶于五部四十五段《广陵散》中。奏完一曲,余音回荡,山鸣谷应,历三日不绝,给单调重复的世外生活平添了无穷韵致。
但人心苦不足。欧阳春说不论《广陵散》如何神妙,毕竟是别人所创,咱们须得别出机杼,另造新声。白辛树问创什么?欧阳春道:“依傍《广陵散》,将咱们三人的所学所思所历所为所悟尽化为音符,古筝,玉箫,七弦琴合奏,取名《三人行》怎样?”白辛树铁心平拍手叫好。于是,以《广陵散》为基 ,另作新声。谁知弄了几个月,才弄出一小段,奏起来枘方难谐。白辛树气恼地道:“看起来我们都不是弄宫商的料,奏成曲马马虎虎,创新声就不行了。本门中大师兄精擅此道,可他…….” 白辛树摇摇头叹口气,神情中流露出伤感之色。铁心平知道二师兄的心事,赶紧接道:“古人将宫商说得过于神奇,什么‘师旷觇风于盛衰,季札鉴微于兴废’,凭乐曲就能断定士气的高低,预言战争的胜负,国运的兴衰,我却是不信。不管韶夏正声抑或郑卫淫曲,左右不过闻于耳,娱于心罢了,何预军政?”
欧阳春道:“盟主的话虽有见地,但古人重礼乐却远甚今人。庙堂祭祀所奏,皆韶夏正声,务求雍容、庄重、舒缓、典雅。听起来并不悦耳美妙,但自有一种磅礴正气。郑卫之曲则轻靡婉娈,志不出于□□,辞不离于哀思,好听则好听,但于世道人心无益,乐本心术,志感丝篁、气变金石、响浃肌髓,最能移情。好乐无荒,晋风所以称远;“伊其相谑,郑国所以云亡,并非夸大其辞。”
铁心平悦服,道:“先生见解,凡事总高于人。”一顿、又道“这创新曲之事,确是不易,也不忙在一时,外边风轻日暖,空气清新,不如换换脑筋,坐在廊下对弈可好?”
欧阳春道:“在下正有此意。走吧,白二侠,你去拿棋,我搬小桌,盟主拿凳子。”
白辛树摆好棋道:“先生,咱俩先下。心平,你帮先生看棋。”他棋艺高超,所向无敌 ,不看棋盘下盲棋能同时对付五人,欧阳春的围棋堪称国手,但象棋仅为中上水平。他纯是消遣,无丝毫竞胜心,真正是胜固可喜,败亦欣然。铁心平与他本领相当,是以只要下,必是两人共同对白辛树。饶是如此,十盘中只要能赢两盘,就算是战果辉煌了。
春风拂拂,春日暖暖,三人围着小桌子静静地下棋。白辛树轻敲着棋子儿,显得从容自信;欧阳春目视棋局,悠闲愉悦;铁心平双眉微蹩,全神贯注。此刻,谁也看不出这三人与乡下那些冬春闲日坐在向阳处对弈的农夫有何不同。但凡世上人,不论具有何种本领,也不管身居何等高位,其实都与常人无异。
柳金泉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在墙角杀猪,那猪足足有二百斤,是他昨天在山里逮的野猪,够全观吃半月二十天的。梅映雪与南宫燕在厨房里忙活,不时发出咯咯的娇笑。(这些人均是《大侠鸿儒经略使》一书中的英雄。该书由北京燕山出版社二0一三年三月出版。本书作者注)。
远离了尘世的扰攘,他们好似悟到了人生的真谛,忘了自己博通往史,澄清天下的雄图大略,身怀异能,替天行道的侠肝义胆,将世俗纷争视为鸡虫得失,不再措意,只拟在深山古庙里读书练武,度曲下棋,打猎做饭,不知汉唐魏晋。可是,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岂能尽遂人愿。
一阵悠远的长啸顺风传来,十分清晰。飞沉参差,长短错落,甚有韵致。与世隔绝的平静被破,就如投石于平湖,“噗通”一响,水花四溅,波生浪涌。三人却是神色不变,继续下棋。欧阳春改变战术,以攻对攻,第三步就出车,轻叹一声,道:“避秦桃源避秦难,不速之客终登门。”白辛树跳了一马,道:“四人鱼贯履巉岩,危巢虎虬敢攀临。”铁心平续道:“前三艺业虽可观,未及殿后惊鬼神。先生,拱卒保险…….”
梅映雪在厨房门口洗菜,道:“先生,二师兄,心平跟你在一起,不但武功有进境,还学会了弹琴吹箫,连联句的本事也可比肩柏梁君臣。赳赳武夫,都成雅人了。”
欧阳春依铁心平的提议拱了一步二门卒,道:“梅女侠言过其实了。白二侠,盟主练的是本门武功,一起切磋,倒是在下得益甚多。至于弹琴奏曲,乃三人共练,彼此造诣相当,无高下之分。联句则是心意相通,所思所虑,不问自知,如此而已。白二侠,铁盟主本就满腹诗书,博通六艺,非是与在下一起才成雅人。‘将’他一边说话一边下棋,分心二用,两皆不误。似是瞅准了一着妙棋,衡车照准了对方的老帅。
梅映雪道:“二师兄与心平练的是本门功夫,固然没错。但他们的本门功夫并非十全十美。先生以他山之石攻其不足,使之威力远胜从前 ,不是真的吗?”
白辛树最敬师父,不屑别派武功。以他的脾气,谁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学的功夫有不足之处,那是近于犯忌之事,轻则鼻子一哼,拂袖而去;重则勃然大怒,当场比划。但梅映雪如此说他非但不恼,反笑道:“映雪的话没错,经先生指点,我任督二脉已通,功夫强过先前不少。心平,你觉得呢?”
铁心平道:“我也一样,师父叫我们以师事先生,可先生绝不许提此事,奈何?活该我们白占便宜。”
欧阳春岔开话题,道:“小林这孩子大有长进了,能从来人的走势中判断出其功夫的高深,内力深浅,啸声中表达得清楚明白,功力见识比当初强了数倍。这都全赖白二侠,盟主,两位女侠的悉心调教啊!”
“正义同心盟”早在他们离开武昌经略行辕后便自行消亡,但欧阳春仍称铁心平盟主,对白辛树,梅映雪,南宫燕的称谓亦如以前。铁心平觉得别扭,道:“先生,正义同心盟早已不存,我们这些人又是一家,与骨肉无异,先生亦师亦友,就不能直呼心平之名吗?”欧阳春道:“欧阳春受知于盟主与白二侠,披心腹,隳肝胆,感于心,合于义,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这才存武当,救少林,败桐柏,轰轰烈烈,江湖震动。虽意外未杀得了洪承畴,但也是欧阳春最快意之时。如今,俱往矣。鞑子已坐稳了北京,顾亭林先生也知势不可骤攻,埋头著述了。那事不会再有。每思及,不胜低徊眷恋。不改旧称,便如仍在当初。此乃欧阳春的一点私心,盟主与白二侠不必在意就是了。”
白辛树道:“先生如此念旧,真是少见。”与铁心平便不再提及此事,一任其意。
他此时又说两个孩子的功夫长进是白辛树,铁心平,梅映雪,南宫燕之功,梅映雪大小不以为然,道:“先生,我们确是教过小林,小山两位兄弟,并且掏的都是压箱的本领,可如果不是您将这些互不关联的功夫融会贯通,熔为一体,由他俩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胡练,不仅无益,反倒有害,行吗?若不是你指点诀窍,使我们苦思不达之处豁然开朗,我们如今还在原地徘徊呢,何谈进境?”
欧阳春又走了一步,用卧槽马换了白辛树一门炮,道:“梅女侠又错了,我与诸位是切磋,绝非指点。你想,白二侠是段老师高足,盟主身兼当世两大神功,梅女侠是神尼的门下,南宫女侠是称雄几百年的南宫世家的传人。欧阳春脸皮再厚,也不敢指点各位,而只能以各位为师,观照已之不尽。诸位中谁不比欧阳春根基深厚?上武当前,我只靠旁采的路数仓促应变,到死谷才练十三剑。可这套剑法根本不适合教孩子。因之我说他俩的功夫全靠诸位调教乃肺腑之言,绝非矫情。哎呦,白二侠,又吃了我一匹马。盟主,你这军师可当得不怎么着呀!梅女侠,欧阳春没得罪过你,你为何扰乱我心神,使我一败涂地?再摆开,再摆开…….”诸人都笑。
铁心平心道:他情恳词切,毫无做作之意,说的也都是实话,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诿功,诿过揽功,乃人之本性,先生独与世人相反,诿功揽过而近于伪,但又言出至诚,绝非虚骄。惟如此不择细流,不弃撮土之大海高山般之襟怀,才能无门户之见,才能法乎众而不法乎上,融百家之所长,集武学之大成,蔚为当今第一高手。师父命我与师兄以师事之,那是不欲本门弟子固步自封,堕于三大世家渐渐式微的老路,师父毕竟是进士出身的大宗师,用心之良苦,目光之远大,无人可比。然江山代有人才,要想永领风骚,谈何容易!
来客将至,不知是敌是友,是善是恶,但绝非庸手却无可争议。然全观上下无一丝准备,下棋的还在下棋,杀猪的还在一心一意褪猪毛,做饭的还在厨房里忙活。突然,虚掩的观门被推开,三个人高视阔步,昂然直入……
三人不是寻仇,亦非访友。而是顶戴花祤,腰悬宝刀的清廷武官。前边的中等身材,模样斯文,后边的一胖一瘦,魁梧高大,一律雄赳赳、气昂昂。进门七八步,三人品字形站立,前边的那个高声叫道:“君山观上下接旨!”却不是尖细的太监腔,而是中气充沛,深沉宏亮。
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头都不抬,只顾下棋。铁心平力主拼车,欧阳春说再看看。白辛树拿着两颗棋子儿轻轻敲击,声音十分清亮,一听就知道是上好的紫檀木。他眉开眼笑。这盘棋他又快赢了。三人仿佛谁也不知道钦差大臣到了。他们不知道也还罢了,连柳金泉与小山好像也不知道,刮猪毛刮得咯咯有声。野猪毛又粗又硬,刮起来很是费力。
梅映雪低声对南宫燕道:“我去将他们赶走。”南宫燕道:“来人内力不弱,你要小心。”梅映雪抓了把菜刀,冲出厨房,也不施展什么身法,大步走到离他们一丈四五尺远,站定,喝道:“谁家的大门没关好,放出来三条狗乱跑乱叫,快滚,不然我剁了你们的狗头,砍断你们的狗腿!”
世上从来都是百姓见了官家如老鼠见了猫,无不颤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大老爷”叫得一声连一声,声声饱含惊惧和卑微,哪有掂着菜刀骂官家是狗,喝令官家快滚,不滚就剁狗头,砍狗腿的况且被骂的不是县衙胥吏,三老啬夫,游徼亭长,求盗里正之类政权末梢上不得台面的虾兵蟹将,而是身负皇命的钦差大臣。这是犯上做乱,诛灭九族的大罪,就地正法已是皇恩浩荡了。基于这种千古不移的官家法理,后边右侧的胖大军官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二话不说,刷地抽出腰刀,窜上去对着梅映雪当头就砍。使的也不是什么精妙招数,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刀劈华山。但力大势猛,快捷无伦,一派名家风范。梅映雪身经百战,会过无数高手,什么人没见过,哪会把这些名不见经传的鼠辈放在眼里,她不闪不避,挥刀便迎,从容随意,潇洒之极。只听“嚓”的一声,菜刀竟断为两截。梅映雪大吃了一惊,赶紧后退。她万万没想到,胖军官使的是番邦进贡的红毛宝刀,她听说过这种刀,但没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她把半截菜刀掷于地上,道:“本姑娘什么都不要,就赤手空拳对你的宝刀,若不取了你的狗命,姑娘我姓你的姓。”
她过于轻敌,也没用内力,只是随手招架,以致菜刀断毁,以常理论,兵器毁于敌手,非战之罪,算不了什么大事。但于高手而言,却非同小可。内力登峰造极,枯叶断枝到了手里,便如利箭钢镖,取人性命不逊于宝刀利刃。反之,就算你拿的是干将莫邪,龙泉太阿,也没多大用处。梅映雪菜刀断毁,觉得大失颜面,心中愤怒,内劲便提,杀机随之而生,双眼顿如冬夜的寒星,冷芒逼人,煞气弥漫,丈外梅枝上的残花纷纷堕落,周遭去冬枯草的断茎簌簌发抖,细碎的声响如同哀鸣。
为首的军官见她瞬间变得如一柄出鞘的宝剑,冷酷锋利,随时都可飞起伤人,不由暗暗心惊。这个女人的武功已到了甚高的境界。虽然自己阅人无数,见多识广,但像这个女人如此了得的确是少之又少。自己所负使命重大,万不可弄出事来,更不能暴尸荒山。必须立即阻她住手。
他迅速跨前几步,挡住胖大军官,对着梅映雪深深做了个揖,道:“这位想必是名震天下的梅女侠了。君门九重,红墙十丈,挡不住梅女侠的如雷大名,当今皇上,王公大臣,八旗都统,甚至后宫佳丽,没一个不知道梅女侠的,梅女侠如今望重朝野,名声直追令师公主神尼,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这位兄弟是什么?当差的粗人,宫中的侍卫而已,仗着手中的宝刀占点小便宜。当真动手,难是梅女侠三合之敌。在下是他的师兄,也算他的上司,就代他给梅女侠赔礼了。梅女侠大人大量,岂能弃泰山之重与顽石争高下?与他一般见识,不是太抬举他了么?”
此人好口才,谀词滔滔,不假思索地而出,还不停作揖打拱,使你有火难发。以梅映雪的聪明见识,当然不会听不出他是在拍马屁,但这马屁拍的不算离谱。朝廷中的人知道她的大名,是因为她乃神尼之徒弟,并参与了一系列重大的活动,不知道才怪呢。自师父之后,还真没有比她名头更响的女侠,这人还算有点见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一顶顶金灿灿的高帽戴在头上,光芒四射,再看看那军官,则猥鄙污秽如尘垢囊,与他动手,真是怒蝇拔钊,隋珠弹雀,徒费神威而已。梅映雪心中熊熊的怒火,被那军官谀词的清泉一点点浇灭了。
一见梅映雪煞气不再,那军官便不多与她纠缠,朝廊下遥一拱手,道:“兄弟以前也是江湖人物,后来蒙朝廷弃瑕录用,才到宫中混碗饭吃,服人家的管。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念在武林一脉,请诸位赏个薄面,按朝廷礼仪将圣旨接了,也好教兄弟回京交差如何?”
君山观诸侠名倾四海,动见观瞻,不与鞑子合污尽人皆知。但自武昌经略行辕刺洪承畴无果而返后,却再无声息,被不少人认为鞑子的江山已固,欧阳春白辛树他们识时知机,要当新朝顺民了。这几名宫廷侍卫见不逾此,因之受命时非但毫无顾虑,反以为是趟美差。不就是叫他们接了圣旨来京受封吗?这有何难。世上没有不想当官的人,说不想当官是因为当不上官。欧阳春他们也是人,保准一听圣旨到便趴到地上,屁股蹶得比粪堆还高,感激得眼泪鼻涕争着流,可着喉咙喊万岁,像等着给他们扔骨头的狗一样跟在自己后头,日夜兼程往北京。想起那几个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大英雄趴在自己面前接圣旨的贱样,他们乐不可支,一路上笑了无数回。世上有几个人能叫欧阳春白辛树他们趴在自己面前?虽然是狐假虎威,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但世上全靠自己自己本事的人有几个?谁不是狐假虎威?有点真才实学便不想狐假虎威,不想当奴才,想当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那只有困顿风尘,一生凄凉,何如当奴才而得富贵,封妻荫子,极尽荣华?何况,奴才也非人人可做,虎威亦非人人可假,能混到狐假虎威,做奴才的地步,就不枉一生了。多少人都梦想一辈子做奴才,假虎威,可到死也没假着虎威,做成奴才。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他们一个个聪明过人,博古通今,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会不懂?
及至到了君山观,才发现与原来所想南辕北辙。君山观上下,根本就没把清廷当根葱。三个侍卫官在他们眼里甚至比不上三个老鼠。三个老鼠若蹿进了他们的院里,他们就算不大惊失色也会看上两眼,赞一句“天呐,多大的三个老鼠!”决不至于头都不抬,下棋的只管下棋,杀猪的仍在刮猪毛,更糟糕的是厨房里突然窜出个母夜叉,掂着菜刀呼叫乱骂,连一点儿家教都没有,什么狗屁女侠,简直就是个野蛮家伙,谁见过耍菜刀的女侠?毁了她的菜刀就想杀人,还有王法没有?为首的军官脑筋转得快,于危机之际大展苏、张之才,舌灿莲花,一阵马屁拍得她舒舒服服,肚子里眉花眼笑,才消弥了一场血光之灾。见君山观不吃硬的,他立马来软的,用江湖手段拉关系,套近乎,以柔克刚,只盼能以极度忍让换得君山观把圣旨接了,三人便拍屁股下山。至于他们去不去北京,后事如何,就不管他了。
为首的军官面向廊下,不看梅映雪,梅映雪杀机已消,但一句场面话也不交待就此退下,心又不甘,正在犹豫,却听柳金泉道:“先生,不知从何处跑来野条狗,狂吠不已,扰得小人心烦意乱,连猪毛都没法刮了,请准予小人将他们赶走?”
他虽在杀猪,但对诸般情形十分留意。三个清廷武官都是太阳穴坟起,眼神充盈明亮,内外功俱有甚深造诣。然而与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相比,却有霄壤之别。以三人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自不屑与宫廷侍卫动手说话。而梅映雪过于自负,又被那军官一通巧言僵住,不好意思再行动手,南宫姑娘性格内向,片言折敌非其所长,况旦一旦说僵,靠武功定是非也难操必胜之算,自己追随先生数年,文武皆得其时雨之化,挺身与他们周旋,大致不会折了君山观的威名,欧阳春知他之能,心道:“这位兄弟择善固执,刻意委屈自己,以下人自居,包揽了君山观一应杂役,叫人心中好生不忍,今天须得令他在清廷军官面前大大露一回脸,扬眉吐气。
“金泉兄弟”,欧阳春笑道,“你是君山观大家庭中的一员,凡事尽可与为兄,白二侠、铁盟主、梅女侠、南宫女侠一样,自行决断,就算闯出了天大的祸事,君山观也一力承担,决不会使兄弟为难,而不必处处谨小慎微。”
柳金泉心中一阵温暖,垂首道:“金泉自知才弩行薄,不敢率性而为,必得时时恭聆先生教诲。”
欧阳春叹了口气,道:“金泉兄弟,何苦呢。咱君山观虽都是与世无争的散谈之人,可个个饱读诗书,恪守礼仪,最善讲道理,不遇桀纣,决不大动干戈。怎么办,你相机而行。总之,不能叫人家说咱们粗鄙无文,不懂礼数。兄弟,你去吧,我们三个继续下棋了。”语调优柔温润,如慈父友兄。柳金泉道:“金泉记下了。”拱拱手,走下台阶,大步向三个军官走去。到了梅映雪身边,道:“梅女侠,你去歇会儿吧,这里的事就交于金泉便了。”
梅映雪趁坡下驴,道:“柳大哥,小妹不敢违先生之命,他们拿的都是宝刀。”
柳金泉道:“梅女侠放心,金泉都看到了。”
梅映雪点点头,自回厨房。
三个侍卫武官自进君山观后,始终被拒在大殿六七丈之外,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不但片言只语不搭,连正眼都不曾赐予。先是一个女人出来撒泼,接着又派仆役上前,悔慢之甚,绝无先例,叫他们心中如何不怒。堂堂宫中侍卫,品阶虽不算很高,但三等侍卫也是正六品。比县大爷还高着一级半。这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们乃皇帝禁军,到了制台,抚台府衙,总督,巡抚虽是从一品,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摄数省或一省军政,威赫无比,亦必降阶相迎,待为贵宾。若是捧敕下诏,他们更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偷偷孝敬儿几张银票几成惯例。对于他们这些在皇帝身边的人,谁不巴结。可到了这君山观,都比孙子还低几等。
三人系同门师兄弟。为首的姓沙,名定远;老二姓乐,名和;老三复姓东方,单名白。居川西二十余年,师从明惠道人学黑煞掌。因未涉足中原,故不彰于世。清人入主,民心拒夷,潜入宫中行刺者无月无之,被俘被杀的固然不少,但重创鞑子全身而退者亦有十之五六。若不是占了人多势众,顺治,多尔衮,八旗旗主,王公大臣只怕早成剑下亡魂了。
摄政王寝馈难安,遂令遍访五湖四海,穷边八荒的高人,不问贤与不肖,皆依能授职,沙定远,东方白,乐和应诏赴京,一试身手,果然厉害,皆入于三等侍卫。沙定远武功与同门相当,但善读书,能说会道,处事圆融老练,甚得侍卫总管的信任,实际地位远在同门之上。
见君山观如此无礼,沙定远心中怒极,恨不得将之一体诛绝。但不过是怒怒罢了。莫说他根本无此能耐,就算有,他也不敢。这几人名声惊天动地,俨然当今武林泰斗,朝廷欲不惜一切使之归顺,表率同道,消弥反清势力,用意十分深远。派他们赍诏前来,固见倚界之殷,却也暗潜风险。倘把事情弄砸,坏了朝廷大计,回去说不定会被砍了脑袋,是以万万急躁不得。他反复默念着“学娄师德,唾面自干”八个字,把恼怒压到心底,若无其事地将刚刚掏出的圣旨重新卷起来揣到怀里,拱拱手,笑道:“诸位都是世外的高人,帝王将相,汾阳富贵,自是俗物粪土,过眼烟云。在下一时糊涂,泥于朝廷法度,唐突冒渎,尚祈谅宥。”
他举止彬彬,言辞文雅,神态谦恭,侍卫惯有的骄横狂妄,嚣张跋扈连影儿都找不到。柳金泉心中明白,知他欲以文胜武,要在风格言词上压自己一头,使君山观无话可说。他与欧阳春相处多年,亦能无论何时都不能恶言秽语,如粗鲁无知的村头莽汉,风度的雅正秀美是非讲究不可的。于是他也拱手回礼,道:“君山观乃避秦之地,三位不速而至,面生得很,请将大名赐知。”言简意赅,蕴含无穷,冷厉却又不失礼数。沙定远道:“在下姓沙,名定远。”指指高瘦的军官,“他是在下的师弟,姓乐,名和。”又指指胖大军官,“他复姓东方,单名白,师门排行老三。都是乡下人,没学问,胡乱起个名,俗气得很,教柳大侠见笑了。”
柳金泉追随欧阳春前,已在江湖行走多年,且在川西淹留数月,知道黑煞掌掌门明惠道人座下三个弟子沙定远,乐和,东方白颇得师门真传,掌力开碑裂石,雄霸两川。没想到都进宫中当侍卫了。
柳金泉叹了口气,道:“三位大名皆蕴深意,倒是风雅得很,又哪里俗气了。只是三位的作为,却教在下百思难解。”
沙定远道:“沙某愚钝,不解柳大侠话中雅意。”
柳金泉道:“当年柳某游于两川,听说令师不但黑煞掌功夫独步海内,更兼品行高洁,爱惜羽毛,不与六扇门来往。今日三位身着鞑子官服,威风凛凛,口称敕宪,分明是满夷朝廷中人。莫非令师父只是不与汉家官府来往,而不禁门下当汉奸吗?又或者三位不以师父的规矩为然,令师驾鹤西行,三位便弃之如敝履了吗?其肖乎?不肖乎?”
沙定远脸上一红,道:“规矩由人立,亦由人废,无关肖与不肖。尧舜禅让,大禹传子,同为圣君,未闻禹易禅为传而遗诟于后也。世事不居,随时而变,天下无不变之规与不易之矩。柳大侠以为然否?”
柳金泉道:“可变者,末也;不可变者,本也。礼义廉耻,不惟国之四维,亦人立身之本,无此,人与禽兽同,是以万古不能移。侠士不与官府来往,乃因官本臭腐,与侠冰炭不同炉,熏莸不同器。令师立规,正本于此,亦是根于武林共识。沙兄非但蔑弃其本,且委身于狄夷,异日与令师相逢于地下,不知何言自辩?”
沙定远道:“蛇无头不行,民无官必乱。设官理民,上古皆然。以尧舜之贤,亦不能无官而治天下。柳大侠谓官本臭腐,不知何所据而云然。”
柳金泉道:“久闻沙兄博览群书,文武双全,岂不闻人问殷浩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将得财而梦矢秽,’殷浩怎样回答?”
沙定远道:“未闻?”
柳金泉道:“殷中军回答:‘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污秽。’时人以为至理名言。”
沙定远沉默不语。少倾,道:“话虽如此,但辩难之言,不可为权衡。官不可无,贤愚皆知,纵然臭腐,亦有臭腐之用。自古以来,泽被天下之官无代无之,并非全是虐民之贼。柳大侠一篙打翻满船人,不嫌偏颇吗?”
柳金泉道:“自尧舜至今,其间虽有伊尹、成汤、周公、文王、管仲、孔明、谢安、杨坚、姚崇、宋景等所谓之明君贤相,一则只为一家一姓之天下,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黎民甚少受益,就算黎民真过上了太平日子,又有几天?
本书构思奇特,陈意高远,故事曲折,悬念迭起,极富传奇色彩,时而金戈铁马,雷震霆击,时而凤管鸾弦,光风霁月,融知识性,趣味性,可读性,文学性于一炉,实是不可多得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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