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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这些人本领大得出奇,视朝廷若无物,至于宫廷侍卫,在他们眼里连蚂蚁都不如,杀起来比捏死一个臭虫还容易,生与死,全在一念之间,喜与怒,难测难度。是以心中忐忑。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但却哪里敢动。两个女山大王还站在观门左右。论摸样,倒是赛过三春桃花,但动起手来,却毒如蛇蝎,狠如豺狼。何况,就算门口没有这俩女神茶郁垒,雌敬德秦琼,欧阳春不发话,他们也不敢离观半步。诚所谓“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见四人漫步闲谈,笑语晏晏,仿佛将他们忘了,想问问“怎么处置我们,”却又怕触彼之怒,无奈何,只得以咳声提醒。沙定远连咳三次,才换得孙凤桥走近,道:“圣旨给我。”虽然是冷冰冰的命令,但沙定远听来,却比西方的伽陵鸟鸣叫还悦耳,慌忙掏出,双手奉上,道:“总教习救命之恩,在下师兄弟永铭肺腑,今后必有一报。”
      孙凤桥道:“凭你们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狗屎掌,不给老子惹麻烦就够了,报恩的话,就别提了。”
      沙定远道:“总教习的神功,真叫在下师兄弟开了眼界。若非亲眼目睹,谁也不信世上竟有这功夫。回京后我们拜总教习为师。”
      孙凤桥道:“马屁少拍,你们的资质也不是学这种功夫的料。三个井底之蛙,见过什么?我二师弟内外功登峰造极,三师弟独擅两大神技,都比我强过太多,更不用说欧阳先生艺惊天人。你们竟敢来这种地方捣鬼,偷袭,暗算,耍赖,说瞎话,尽干些下三滥的勾当。你师父要活着,不被你们三个丢人贼徒弟气死才怪。沙定远也算有点儿见识的人,今天却像他妈的弱智小儿……”
      孙凤桥背着双手,在沙定远师兄弟面前走来走去,任意斥骂,比训孙子还随便。
      “唉,算啦,老子也懒得跟你们生这闲气,你们又不是老子的儿子。老子今天再晚来一步,你们他妈的尸体都凉了。去,给先生,我两个师弟磕几个头就滚吧!”
      君山观诸侠看孙凤桥装模作样,拉长音调,高一声低一声耍猴般的训沙定远师兄弟,都不进莞尔。梅映雪,南宫燕差一点儿笑出声来,急忙捂住嘴。白辛树心道:大师兄满腹经纶,博学多才,却不拘于一家之说,平生唯重情义,行事率性但不逾大道,仗义惩恶却无忘游戏,几十年前如此,现在仍是如此,活得潇洒至极。
      沙定远师兄弟既念孙凤桥救命之恩,复慑其超凡之能,还感其教诲之情,所以无论他怎样骂得刻薄难听,都认为风霜雨露,莫非皇恩,是决不敢不恭聆的。待听到“滚吧”二字,便如被大赦般趋于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梅映雪,南宫燕面前,大磕其头,大谢其恩,然后鼠窜而去。
      一场风波,就此停息。君山观洋溢着一派欢乐。
      孙凤桥的药果然神奇,才一个时辰,柳金泉就下地行走了。他先谢孙凤桥,次谢白辛树,接着谢铁心平。道:“若非三位,金泉此刻已与沙定远师兄弟同赴幽冥了。说不定一路打到阎王面前,叫阎王给断官司呢。先生,你与孙大侠、白二侠、盟主、映雪妹子、南宫妹子都去屋里说话吧,我让小山帮着,保证一个时辰后弄一桌丰丰盛盛的山宴。
      欧阳春道:“你刚能行动,别再累出毛病,去歇着吧,饭就请梅女侠,南宫女侠去做吧。”
      柳金泉道:“说强壮如初,是言过其实,但如说连几个菜都做不了,那可分明是辜负了孙大侠的奇药和他们师兄弟的独门疗伤术了。孙大侠,在下的话不错吧?”
      孙凤桥心道:此人言谈不俗,举止沉稳,武功又十分高强,不逊于任何一派的掌门,却甘愿在君山观执役,做欧阳先生的长随,欧阳先生的人格魅力,可谓独步当今。遂笑道:“药是好药,本门的疗伤术,也不宜妄自菲薄,但柳兄弟毕竟是初愈,还须珍摄。由映雪与南宫姑娘代劳,似为较妥。”
      柳金泉道:“贵门师兄弟以胶漆之心而置吴越之地,春秋数易而难得一聚,映雪与南宫姑娘尚未领略过大师兄的珠玑謦欬与胸中丘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逢,岂能不开怀畅饮,极尽欢娱。金泉就是再不懂事,也不敢倚犬马微病致贵门兹后之缺憾呐。什么都不要说了,我这就去了。”
      他下去展他的烹饪之能了,然而他的一番话却使孙凤桥,白辛树,铁心平,还有梅映雪,南宫燕一阵伤感,久久无语。
      欧阳春道:“金泉兄弟这几年喜读唐诗宋词,情感日益细腻,诸位别因他的无心之言心中黯然,‘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事之常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无奈中有旷达,唸唸聊以自慰,也就是了。走,去屋里坐。”
      孙凤桥道:“这位柳兄弟,倒真是可儿。”
      进到屋里,六人围桌而坐。小童在各人面前放个白瓷茶杯,倒进茶叶少许,然后掂来铁壶,将沸水沏入。少倾,热气上升,异香四溢。
      孙凤桥道:“这是什么茶?怎地香味如此独特?”
      欧阳春笑道:“孙大侠行脚之广,无人能比,所见所闻所历,常人更是难及万一。可是这茶孙大侠却未必猜出来历。”
      白辛树亦笑道:“大师兄,你不妨猜上一猜”。
      梅映雪与南宫燕也趁机凑趣,道:“大师兄,这可关乎着咱本门的声誉,千万不能猜错。”
      孙凤桥道:“本门有两位深明大义,武功高强,秀出群伦,愧煞须眉,令宵小闻风丧胆的女侠便已足够,能猜准猜不准这茶产于何地,倒无关紧要。先生,你以为呢?”
      欧阳春笑而不答。梅映雪与南宫燕明知大师兄是在说笑,心里却十分受用。
      孙凤桥端起杯子,呷了一小口,闭眼细品,过了一阵,再呷一口,再品。良久,自言自语道:“既非广东乌龙,浙江龙井,亦非安徽六安,福建武夷,更非云南普洱,四川沱茶。与信阳毛尖,有二分相似,但相异极多。总之,虽和上述名茶各有千秋,然其色泽芳香馨郁却又过之。这茶,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白辛树噗嗤一笑,道:“师兄,不必费心猜了。这茶就出在此山,没有名称,我们自己叫它君山云茶。因其生于高山峰巅,与白云相摩。”
      孙凤桥恍然大悟,轻轻一拍桌子,道:“我本该想到的,但却偏偏没想到。真是老了,心劲不够了。”说罢微微摇头,不胜喟然。铁心平道:“大师兄才五十多岁,正当春秋鼎盛,哪里便老了。思有利钝,时有通塞,以管仲之智,尚且难免,况我等凡俗之辈!”
      孙凤桥眼光骤亮,闪闪如岩下电,喜道:“辛树啊,咱门中心平最小,但最有见识,像这么好的话,你咋就想不起来呢!”
      白辛树嘻嘻而笑,梅映雪,南宫燕,铁心平都笑。欧阳春心道:“此人乐天达观,无私无欲,师弟之事即自己之事,却又从不自伐,难怪白二侠与盟主对他十分敬爱了。而其内功的精深与武技的超卓,又全系依师门心法自行修习而得,除此别无依傍,成就也不在两位师弟之下,而天分,却显然在同门之上了。
      孙凤桥道:“我虽不嗜茶,但对此道也略有所知。欲使茶味芳香清冽,水质、火候、盛水之具样样都须讲究。煮茶之水,以山泉为第一;雨水第二;井水第三。而煮水之火,以松枝为上;木炭次之。盛水之具,以瓦罐为最佳。水,柴,具,三居其二,茶非此山何?早该想到的,早该相到的。”他又喝了一口,接着道:“若论火候,以煮水至起泡沫如蟹目鱼鳞,继则边沸如连珠即可,过此,则成老汤矣。先生,在下所说,然否”
      欧阳春道:“孙大侠果然渊博。但如在下所料不差,孙大侠必不为茶经所束,依法炮制 ”。
      孙凤桥道:“怎见得?”
      欧阳春道:“因为孙大侠根本不信。”
      孙凤桥道:“我缘何不信?”
      欧阳春道:“孙大侠何等才慧,岂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不原始要终,不辩证然否之人?比如水分三等,柴别两类,谁能说出山泉与雨水有何不同?雨水与井水又差于何处?用松枝烧和用炭火烧区别在哪里?在下以为,为区区一杯茶生出这许多名堂,标榜以风雅,精致,其实乃穷极无聊,故弄玄虚。乐此不疲,沉溺其中,不但无益时用,无补身心,且使精神萎靡,意志销毁,空耗岁月,类乎自戕。孙大侠肩负艰巨,使命重大,既无暇、更不屑为之,又岂肯信之。”
      孙凤桥道:“先生知凤桥矣。”
      欧阳春道:“白二侠和盟主与在下相处多年,从未提过孙大侠喝茶之事,是以在下断定孙大侠知茶但不信茶经,更不会依妄说照方抓药。如此而已。”
      孙凤桥道:“茶之为用,本在解渴。讲究色味药效,亦不谓不可。但若生发开去,漫无际涯,洋洋洒洒,写成煌煌巨著,分三卷十篇,讲源具造器,煮饮事出,则为小题大作也。”
      欧阳春道:“崇祯年间,我闲游到此,与观中道长相伴,他乃嗜茶之人,对《茶经》很是推重,不知从哪里弄了幅陆羽的《烹茶图》挂在墙上。图上除了山林茅舍,童子摇扇煽火外,还有一首诗,道是:‘睡起山齐渴思长,呼童剪茗涤枯肠。软尘落碾龙图绿,活水翻铛蟹眼黄。耳底雪鸣轻着韵,鼻端风过细闻香。一瓯洗得双瞳豁,饱玩苕淡云水乡。’既无忧国忧民之情怀,亦无壮志雄图之寄托,更无足以流传之佳句,根谈不上是好诗。但其把闲适的志趣,烹茶的细节,喝茶的感受写得生动传神。诗画相补相配,自有一种悠远意境。是以我虽不喜此道,为图陶凝,竟也于道长一起,取些山泉,拣些松枝,弄个瓦罐,学着煮茶、饮茶,权当读书之余中的消遣。后来,道长乘鹤西去,我便只喝白水。两年多前,又与白二侠,盟主,金泉,梅女侠,南宫女侠居此,闲来无事,守着山泉,松枝,茶树,瓦罐,不免忆起与道长相处时的情景,睹物思人,重拾故枝,既为纪念道长,亦添些隐居的乐趣,玩耍而已。与那些沉迷此道者,绝不相同。逸心驰性之事物,偶一为之不伤大雅,若陷溺不拔,必误正业。然瓶管之识,不能矩获、在下只是随便说说,诸位切莫在心。”
      孙凤桥正色道:“先生所讲,岂惟饮茶,凡无益无补之嗜,皆须有度,万勿以为游乐小节,漫不经意,鸟知涓涓不塞,流为江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先生金玉良言,我等应永铭肺腑。”
      白辛树,铁心平,梅映雪,南宫燕见大师兄如此郑重,虽有不解,却一齐站起,道:“不敢违大师兄之教。”孙凤桥道:“不用站起来,记住就是了。”
      欧阳春皱眉道:“孙大侠,这是唱的哪一出呀?兄弟久别重逢,各叙契阔,各诉衷曲,无拘无束,是何等惬意之事,如此一来,还怎么说话?一句无心之言,值得这般张致?”
      孙凤桥道:“先生,凤桥遵师命行事,绝不敢随心所欲。”
      欧阳春道:“在下愚钝。”
      孙凤桥长叹一声,道:“家师命凤桥转语先生本门一切事务,尽托与先生,自凤桥以下,均须对先生执弟子礼。”
      欧阳春道:“贵门若欲与欧阳春断交,只一句话便够,似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孙凤桥道:“先生勿恼,容凤桥陈明原委。”
      欧阳春道:“孙大侠请讲。”
      孙凤桥道:“家师与洪承畴交好,乃尽人皆知之事,家师命我与柳全忠,张克用两位师兄保护洪承畴,也早无隐秘可言,家师虽无个人私心,但却为很多人不知,谓家师与我及柳张两师兄为汉奸者亦不在少数。家师虽说不计毁誉,但教问心无愧,但被人訾议,心中总是不悦,何况以他的名声与地位,更是易污易折。愤懑之情,如影随形,挥之难去。于是,便与我商量,欲隐遁回疆,不履中原。他年事已高,我怎能让他孤身一人,独行大漠,自是非陪他去不可。门下弟子虽然都足以自保,但在师父心中,却都如刚入门的一样,无时不萦记挂念,当世人中,师父首许先生,这重担亦只有先生能挑。”
      欧阳春道:“令师如此抬举欧阳春,只能令欧阳春汗颜无地,所托决不敢接受。白二侠、盟主见识学问,品行武功,都有在下不及之处,在下与他们平辈论交,已是获益良多,何敢妄居长上,遭天下唾骂!此前孙大侠提及,已为在下坚拒,怎么又老调重弹,不嫌啰嗦吗?”
      孙凤桥道:“这次是请先生代家管本门事务,摄嵩阴派掌门之权责……”
      欧阳春打断他道:“欧阳春何德何能,敢如此狂妄,执弟子礼也罢,摄嵩阴派掌门权责也罢,孙大侠再也休提。咱们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也是生死相依的兄弟。欧阳春无门无派,但既与嵩阴派三大弟子情交莫逆,嵩阴派之事便是欧阳春之事。此生与嵩阴派共荣辱,愿足矣!”
      孙凤桥要的就是这句话。因与洪承畴的特殊关系,他与师父已颇受非议,嵩阴派也不似先前那般受武林敬仰了。段君昭为此十分苦恼,以致要远走避谤。但他与大弟子走了,嵩阴派却走不了。于是便想请武功声望如日中天的欧阳春当嵩阴派掌门。但也想到以欧阳春的性情,怕不会就此职,于是令孙凤桥上老君山,只要说得欧阳春答应将嵩阴派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嵩阴派的名声就捞回了大半。往后再有几起万众瞩目之举,嵩阴派自会恢复往日的荣光。其中虽不免有点儿心机,但他对欧阳春的敬重却丝毫不掺假。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欧阳春以其超凡的才慧帮白辛树武功速达大成,他十分感激,命弟子们以师事欧阳春,也是真心实意。
      鹄的已达,孙凤桥心中高兴,道:“有先生这番话,家师与风桥可以无忧无虑地听边关驼铃,看黄沙落日了。”
      白辛树道:“有大师兄陪伴师父,我们自然不用操心。唉,师父一辈子独身,除了徒弟,别无亲人,能得力的也只有大师兄,想起来真是惭愧。”这个铁塔金刚般威猛的大汉,此刻眼中竟有了盈盈泪光。他本是个孤儿,濒死之际,被师父救到山上,终成一代大侠。抚养之情,教诲之恩,授艺之德,天高地厚。师父此次远遁西域,很可能埋骨穷荒,这叫他如何不黯然神伤,虎目蓄泪。
      铁心平固然敬爱师父,但他被义父顾炎武送往嵩阴时已十五六岁,六年后又随顾炎武下山。在他的心中,师父永远是孤独的强者,天下无敌。此次又有大师兄陪伴,自是无往不利。厌倦了殊俗语、异方声和边塞风情,便会返回中原。是以并无多少伤感。令他忧虑的是另外的事。
      “三师弟”孙凤桥笑道:“你一言不发,双眉紧锁,似有满腹心事,可否告知师兄知晓?”
      铁心平尴尬地一笑,道:“小弟什么心事也没有,就是,就是,就是-怕师父和大师兄不服西域水土。”话没说完,脸就红了。
      孙凤桥笑道:“说瞎话者,或因意生于权谲事出于机急;或诡诈以驰旨,炜晔于腾说;或饰非以避祸,掩真以悦人。虽是形格势禁,不得不尔,但大半由于天性。小师弟宅心仁厚,为人方正,只怕此生也难窥说瞎话的门径。一开口便脸红,哪里是这块料哇。师弟,你是担心我走了,铁老伯,伯母怎么办,对吧?”
      铁心平的脸越发红了,道:“大师兄说的没错,只是怕搅了大家的兴致,故强忍不问。”
      孙凤桥道:“你看到我的第一眼,想起的便是两位老人,可又不好意思问,我怎能不知。师兄我既答应了这件事,就要善始善终,决无中途撒手之理。师弟,告诉你吧,二老住在学士府内东侧的小院里,自由自在,锦衣玉食,洪承畴有个儿子叫洪士铭,比你大几岁,与二老极是投缘,不管多忙,每天都要去二老那里问安,和二老聊些闲话,叔父叔母的叫得十分亲热,俨然儿子。不过如此一来,就有些乱套了。他从小便叫我孙叔,而我,却是二老的晚辈。因洪承畴比铁老伯还长几岁,总不能叫他称二老爷奶吧。他妈的,这小子占我便宜我还没法。”
      欧阳春他们都不禁莞尔。梅映雪道:“大师兄,他们待二老如此,那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若不在,他们还会像往日那样吗?”
      孙凤桥道:“洪承畴两下江南,剿抚抗清势力,在朝廷任重臣,助鞑子建政立基,自可见仁见智,功罪由后人评说,但就其个人品行而论,却是无可挑剔。我说我要随师远游,想把二老送回原籍,他当即变色,道:‘孙大侠,你谓洪承畴乃无心肝之人也?我不问水旺夫妇与铁心平是何种关系,我只认他们是兄弟你的长辈,我早将水旺当成我的兄弟,他们夫妇就是我的家人,纵然铁心平仍要杀我,我也不会因此迁恨于他们。我死了,就由士铭给他们养老送终。洪承畴若违此言,必受千刀之刑。你师徒英名受我拖累,心中郁郁,想远走散心,我不能阻挡,我能做之事,惟有尽心尽力,使水旺兄弟衣食住行一如往昔。”师弟,话说到这个份上,师兄还有何言?以你当下的武功声望,断不宜使二老回铁家庄,须防宵小之徒拿他们勒索、要挟你及先生,还有你二师兄、映雪、南宫姑娘。住在洪府,比任何地方都平安。’
      欧阳春道:“孙大侠所虑极是。为两位老人计,不宜做任何改变。白二侠,盟主,你们之意呢?”
      白辛树道:“师父、大师兄对洪承畴恩重如山,他们父子替师弟尽孝,也算偿还欠我们嵩阴派的情。”
      铁心平热泪盈眶,道:“大师兄,小弟托累你了。”
      孙凤桥正色道:“同门师兄弟,不许这样说话,师父一生未娶,倾全部心力造就了五个徒弟,柳,张两位师兄为师父上嵩阴前所收,又一直在洪承畴身边,与我们较为生疏,其实所谓的嵩阴派,就是师父与我们三人,师父最大的心愿,就是他的徒弟相互间真正亲逾骨肉。一人之事便是三人之事,切忌分你的我的。”
      铁心平道:“小弟记下了。”
      白辛树道:“师哥,你与师父此去归期难定,家中之事可有要嘱托我与三师弟的吗?”
      孙凤桥俊雅散朗的脸上倾刻蒙上了阴云,他端起面前的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仿佛怕烫,其实,那茶早已不热。
      白辛树虽与欧阳春,铁心平无话不谈,但于师兄的个人生活却甚少涉及。只一次谈到《论语》中孔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这句话时,欧阳春道:“天道生化万物,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顾宗祧而动念,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此本自然之事。然自夏迄今,大至江山社稷,军国政计,小止家庭个人,祸福前程,因女色而毁败者,不可胜数。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竽商子,七旬余并无家室,有隐痛也。”白辛树道:“百年怨偶,竟成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诚哉斯言。我大师兄潇洒无忧,达观知命,可就因娶了我师嫂,郁郁多年,连提都不愿提,有家如同无家……”何以如此,白辛树叹口气,没往下说。欧阳春,铁心平何等境界涵养,自也不会追问这种无关宏旨之事。其实,内中确无多少惊人之秘。当年,在西北甘凉道上,卸任的知府张振声遇到了强人,他拳养的十几名据称武功很厉害的护院倾刻被放倒了七个,余下的虽然还在做困兽之斗,但死伤不过是下一刻事。张知府眼看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及十几箱财宝都要被强人拿去,绝望得呼天抢地。正在此时,孙凤桥赶到,如虎入狼群,举手投足间便将强人打得抱头鼠窜。张知府的千金张桂兰从车窗中看到青年侠客绝世的英姿雄采,感激、惊服、爱慕三而为一,那是非此英雄不嫁了。接下来顺理成章,年方十八的知府千金不但模样万里挑一,且跟着知府老爹学得满腹子曰诗云,更难得的是还会武功,虽然远远说不上高明,可也尽够还没接触过女人的孙凤桥另眼相看了。还没到中州,两人在车中已是难舍难分。张知府虽然精通纲常名教,自己也能身体力行,但对女儿与大恩人在车里的言行也得从权。后来,孙凤桥把心爱的女人领到嵩阴见师父。师父道:‘姑娘,你出身官宦之家,可我这徒儿是个山野百姓,跟着我在这里读读书,练练武,自耕自食,可有些门第不当啊!”张桂兰道:“师父,桂兰也是喜文爱武,与孙郎志趣相投,并无不当。况且他才二十出头,以他的文才武功,比李靖也毫不逊色,往后的前程未可限量呢!”师父道:“姑娘是自比红拂了?”张桂兰道:“差相仿佛,当时李靖尚未发达,但一番谈吐,令红拂心折,与之私奔。后来李靖佐李世民扫平天下,为唐朝开国第一功臣,象挂凌烟阁。红拂也因之名传千古。”师父“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便不再多说。孙凤桥与她大婚后,着实恩爱了两年,但极乐之后,便是龃龉,孙凤桥越来越少回家,这一切,白辛树自是全知,见师兄不提家事,自己也从不触及。这次分手在即,思之再三,便不能不说了。
      欧阳春、铁心平沉稳持重,孙凤桥不言语,他俩也尽能不说话。梅映雪豪放无羁,率先开口,道:“大师兄,莫非有难言之隐?”
      孙凤桥轩眉一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只不过不愿在欢会之际说不乐之事,扫大家的兴罢了。现在你二师兄既然提起,便说也无妨。”他将杯里的茶饮尽,抹一下嘴,道:“其实,小事一桩,错点了鸳鸯谱而已。当时师父曾说琴瑟和鸣,须得志同道合,往流沙和上朝廷的人,是走不到一起的。”
      梅映雪道:“怎么,师嫂想当官”
      孙凤桥道:“她是想叫我当官,她享受官太太的威风排场。起始也没什么,生了宗先后,便不停地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凭你翰墨武功,顶不济也该弄个尚书总督,封妻荫子,富贵荣华。可偏要当什么侠客,月黑杀人,风高放火,说白了就是土匪贼寇、绿林强梁,这不是自甘下流吗?我说错了,官才是贼寇,小官小贼寇,大官大贼寇,皇帝是贼寇总头,我们才是锄强扶弱,替天行道,俯仰无愧,心昭明月。自兹,争执不断,鸿沟渐深。家,我是越来越不想回了。”
      梅映雪道:“后来大师兄得意于总督、经略处,师嫂仍是毫无改变吗?”
      孙凤桥道:“映雪,在这一点上,她可比你有见识得多了。她生于官家,自然知道凡正式官员,都须经吏部铨敘,皇帝下诏。像我这样既系于私情而又怀世人不知之玄机者,根本什么都不是。不过她通晓官场法门,竟私诣洪承畴,求擢我为提督,益令我厌憎,便索性不理她了。”
      梅映雪道:“师父当时已知她非你良配,为何不强阻呢?”
      孙凤桥道:“师父知我陷溺已深,非言辞能动,若用强,我与她必远走高飞,以我浮佻的性情,离开了师父,说不定会闯出什么祸来。是以师父只点到为止,冀我自悟。悟不到不能纠,也不过就是婚姻不谐,多几分烦恼罢了。无伤大雅,远不止于不可收拾,同时,也不害师徒之情。师父的睿智,实非我等能及万一。
      白辛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宗先了,他现在怎样?”
      孙凤桥道:“这个孩子,比三师弟还是大上几个月,虽不至于全像他娘,但受其陶染不少。现在还没做出什么大坏事,那是因为我还能管教住他。一旦我离他远了,就难说得很。我这次上山,就是想请先生、二师弟、三师弟代我行使长上之权,倘闻其有损侠义道之劣行,务必严加惩戒,甚至不吝清理门户。”
      白辛树见师兄神色严峻,道:“宗先是师兄的骨肉,必有师兄才性品格,太出轨的事是绝对做不出的。师兄不必担心。”
      孙凤桥道:“辛树,你外表看上去威猛粗豪,实则柔仁软弱,易为情感左右,宗先是我的孩子,这没错,但他毕竟是他,决不是我,‘可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阳北枝寒。’秦桧是尽人皆知的大奸臣,然其曾孙秦钜却是大节凛凛的忠良。反之,刘玄德何等英雄,他的儿子刘禅却又何等昏庸,子孙不肖先人,乃事之常也。切不可以为宗先是我的儿子,便不会做大逆不道之事。”
      面对师兄的训斥,白辛树只唯唯点头,不敢反驳犯犟。这使欧阳春对他们更加敬重。笑道:“兄友弟恭,长幼有序,虽非同胞却亲逾骨肉,天下门派千百,真能当得此评者,唯贵门矣!孙大侠请放心,令郎之事即在下与白二侠盟主之事,绝不会使他玷了嵩阴派的侠声。”
      孙凤桥避座躬身深揖,道:“凤桥谢过先生。”欧阳春忙扶住他,道:“既是一家人,孙大侠就不必如此多礼了。敢问孙大侠,沙定远师兄弟似是对孙大侠甚为忌惮,莫非孙大侠是他们的上司?”
      这也正是梅映雪想问之事。
      孙凤桥道:“先生没听到他叫我总教司吗?”
      欧阳春道:“听是听到了,但不明白是何官职。”
      孙凤桥道:“什么官职也不是,就是教他们武功的老师。”
      白辛树吃了一惊,道:“师兄,你教他们咱本门的功夫?”
      孙凤桥道:“莫说他们的禀赋根本不配,就是配,也不能教给他们,师弟大可放心。”
      白辛树道:“师兄不在洪承畴身边了?”
      孙凤桥道:“江南大局底定,洪承畴安全已经无虞,去年春天,清廷又聘我任大内侍卫总教司。我本不想去,但师父说,再去京城玩些时吧,一旦离开,怕只有永远在梦中追忆了。我想想也是,便欣然赴任。其实,这是个美差,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指导他们武功。高兴了,把他们叫到一起,胡乱教些假功夫,叫他们去练。练来练去没啥用,我说轻易就能练成,还算什么神功老子练了几十年才到这个份上,你们比老子天赋更高?他们不敢多说,只能去下闷功夫。不高兴了,就去喝酒看戏,或躲在屋里看书,连假功夫也不教。走到哪里,他们都得对我恭恭敬敬,作揖打拱,满面带笑,说‘总教习好。’有吃有喝,逍遥自在,神仙一般。你们想,沙定远他们敢在我面前放肆吗?何况我还救了他们的命,那个二百五东方白不信马龙王爷三只眼,想使使性子,说不得,只有叫他见识见识总教司的手段了。要不,他还以为他孙爷爷是天桥卖杂耍的江湖骗子呢!”
      梅映雪笑道:“这总教习的职事,倒合大师兄的脾性。”
      铁心平道:“错了,大师兄表面上游戏风尘,滑稽突梯,实则心细如发,精严无比;大是大非,口中不言,内里月旦,洞若观火。如此才具,足可负衡调鼎,岂区区总教司能尽也!”
      孙凤桥双手乱摇,道:“三师弟虽是我的知己,但这种高帽还是少送,师兄一旦禁受不住趴下了,陪伴师父远游的千斤重担谁能挑起?”
      欧阳春道:“孙大侠,契阔已经叙过,谒渴怀亦得稍慰,公事也该说了吧!”
      孙凤桥道:“所谓狗屁公事,也就是这破玩艺儿,先生不怕污法眼,拿去自己看吧。”他掏出揉得皱巴巴的圣旨,双手递给欧阳春,欧阳春也以双手接过,非敬圣旨,敬人也。
      欧阳春极快地看了一遍,掐头唸道:“边鄙夷族入主中原,必为旧邦不喜;化外牧人乍抱神器,岂教遗民拥戴。揆诸情理,势所必然耳。朕虽识疏学浅,尚不昧于此节也。然天命所归,弃之不祥。崇祯一朝,灾屯流移,道路尸枕相籍,四海民变蜂起。李闯纵横于北方,张逆肆虐于川鄂。克州破县,饥民望风景从;攻城掠地,官军闻声惊魂。十七年,皇都堕陷于闯贼,三月十九日,先帝自缢于煤山。追掠财宝,鞭笞与惨号直薄云霄,征逐声色,闺秀并少妇俱膏狼吻。昔时琅玕缛锦之京都,一夕兽蹿舞之阴曹也。大清向居关外,采参渔猎,自在逍遥,虽与南朝时有攻伐,皆为粮畜玉帛,并无觊觎问鼎之意。吴三桂心切君父之仇,效包胥哭求秦庭。大清不忍坐视九州生灵涂炭,遂允三桂所请,挥师入关。雄军西进,沸汤泼雪,狂寇狼奔豕突;兵锋所指,春风化雨,百姓箪食壶浆。礼葬先帝,四时以致祭,剪刈凶邪;八方而用兵,遂使寰臣大定,海晏河清,是非功过,日月可鉴,非浮词所能移也。本朝虽立国十余载,然百事草创,千业待举,丞需贤俊。朕欲效夏禹文王,胼胝旰食,吐哺握发,使天下归心,然作诫书训之伊尹安在?倚窗南望,不胜惶恐。先生与白铁二侠,皆当世英雄,智略武功,并臻极境,倘不以为朕不足承教,望早莅京师,与朕共治天下,则五霸不足侔,三王易为比也!先生学究天人,才冠当世,应无畛域之见,夷夏之分,管仲、孔明之能,暴殄于林下,万古之慨也!倘谓诏不足以见渴贤之殷,朕当循刘皇叔三顾之例,来谒君山矣!
      思慕萦怀,无时或释,但得一瞻风采,幸何如之……”
      “这诏书写得怎样?”欧阳春唸罢笑问。
      白辛树道:“颠倒黑白,一派胡言。”
      梅映雪道;“于已有利处笔酣墨饱,肆意铺陈,如浪荡子不惜散尽万贯家产;与已不利处或不着一字,或一笔带过,如守财奴心痛其一毫银钿。李自成进北京后固是军纪不肃,多有扰民,追掠财物也确是太过惨苛,但谓之“兽窜魔舞之阴曹,则是诬过其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惨绝人寰,亘古仅见,恶业超李自成百倍千倍,却提也不提,还自诩拯民水火之仁义师,真是不要脸至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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