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精壮汉子道:“钱某自妻儿死后,已如行尸走肉,觉得这世上再无可恋之物,可恋之人。所以不死,为的就是给她娘儿仨报仇。既然仇报不了,便不想再活,要杀我,请动手吧。钱某见识了你的内功,知非三合之敌,也不枉费力气了。”说罢,闭目待死。
      金化同心中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三招足够你死二十回了。”嘴上说:“你这人没出息得很,肯定没读过书,一点儿学问都没有,老夫懒得理你,给我滚吧!”
      松云可是有点儿学问,心中十分不服,道:“钱英雄心伤妻儿之死,只待大仇一报,便在阴曹与他们团聚,正是性情中人,大侠何以说他没学问呢?莫非有学问之人尽皆斩情灭性之徒吗?”
      金化同道:“老夫本以为道长必有高论,谁知竟说出这种话来,真教老夫失望。都走吧,老夫不想再与尔等说话。”
      松云等人本怕这老儿是为庞天化助拳的,巴不得赶紧逃离,及至看出他显无出手之意,只说钱桂堂没学问,松云也只有低论,他很是失望,反倒想留下来听听他何以敢如此放言。松云虽是羽士,但于儒释两家也相当通达。这老儿虽然内功精纯,但相貌平庸,绝不像读过多少书的样子,且听听他有何惊人之论吧。
      金化同的话刺激了松云,他不明白自己入情入理的话怎么不算高论。
      “前辈大侠,贫道看书既不似显处视月,学问也不如牖中窥日,说不上渊综广博,当不得清通简要,但说话循情依理,不敢信口雌黄。而前辈却不屑与言,谬在何处,请不吝赐教。”
      金化同道:“老夫轻易不赐教于人,但你既虚心,又会引用褚季野,孙安国,吴遁的话,值得老夫赐教一回。钱英雄因妻儿之死自己也不打算活了,我说他没学问,你却谓之性情中人。言下之意,不如此便是斩情灭性之人。立论太过偏激,不合中庸之道。天下妻儿意外亡敌者不可胜数,有几个自己因此也不想活了?想活者都是斩情灭性之人吗?我说钱英雄没学问,决非胡说。你问问他读过《礼记》没有?”
      钱桂堂只读过百家姓,松云问他读过《礼记》没有,他闭口不答。
      松运道:“他大概没读过。”
      金化同道:“你读过没有?”
      松云迟疑了一下,道:“以前读过,后来专心道藏,甚少涉猎儒家典籍。”
      金化同道:“既然读过,当知延陵之高和丧明之责了?”
      松云尴尬地道:“贫道记性不好,读过便忘。”
      金化同道:“怎么能忘呢?是万万不能忘的。延陵代指季扎。季扎是各国都敬仰的大贤。他的儿子死了,埋葬时他很平静,说骨肉重新回到土里,是命里注定的;至于他的魂魄,则到处都可以存在。孔子谓其合于礼。丧明之责是子夏死了儿子后把眼哭瞎了,曾子斥其罪。子夏投其仗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以此两事察钱英雄,道长以为当褒之颂之,抑或当鄙之责之?”
      松云沉吟不答。钱桂堂怒道:“我不管什么季扎子夏,那都是无心无肺的东西,我就是替妻子儿女报仇。姓庞的,你今天来了强援,我们杀不了你,但他不能永远护着你,我回去再遍访受害者的亲友,不信找不到武功更厉害的,总之,大仇非报不可。诸位,有血性的,跟我走。”言讫,掉头而去,余下之人略一犹豫,也纷纷离开,就连刚刚站起的络腮胡子,也没留下。松云叹口气,道:“延陵之高,丧明之责,曲高和寡,贫道去了。”一拱手,转身去追同来之人。
      金化同,康文秀,庞天化和她的女儿,望着那群寻仇者走得快看不见了,才叙礼说话。
      庞天化道:“今日若非两位援手,在下和女儿此刻早已不在世上,这番恩德,真不知如何相报。”
      金化同道:“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与侄儿不敢居功。”
      庞姑娘道:“爹,这位公子为救女儿还受了伤。”
      康文秀道:“只是划破了点儿皮,算不得伤。”
      庞天化看了他一眼,问金化同道:“大侠是带这位公子来求医的吧?”
      金化同道:“正是。”
      庞天化道:“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金化同道:“在下姓金,名化同,中州人氏,他是在下义弟的儿子,姓康,名文秀,自小就体弱多病,近年益重,闻得先生医术可夺造化,特来请先生一施妙手,除此子沉疴。”
      庞天化伤感地道:“老夫十五年前发誓不再用毒,要以医术济世,赎昔日之罪。十五年来,老夫兢兢业业,以身试药,数濒于死,活人万千,总算挣得了点儿虚誉。然当年死于我手者的亲友,还来寻仇,这是在逼我重做冯妇。看来,好人难做,行善不如做恶,倘老夫仍在用毒,鼠辈焉敢登门寻衅!”他的眼里,放射出阴冷的光芒,他准备重操毒技,大开杀戒。
      金化同道:“先生差矣!先生昔年用毒,固然毒死了不少武林败类和你的仇敌,但也滥害了许多无辜,由于滥害无辜,江湖上甚多恶评。后来先生弃毒悬壶,普世救人,积下了无数德业,受到万家敬仰,如凤凰涅槃,这才算走上了人生正道。虽恶业犹在,那便是仇家上门,但善行多为,这即是有惊无险,逢凶化吉。若因小忿而重踏恶道,难保有不测之祸。请先生熟思老朽之言。”
      庞天化本来怒气满脸,欲破誓挟毒重出江湖,将明显的和可能的仇人全部毒死。但金化同的一番话又浇灭了他胸中的怒火。自弃毒之后,十五年潜心医道,风平浪静,救死扶伤,人人视为菩萨。白天坐堂问诊,晚上与儿女研讨典籍病例,远离了报复凶杀,腥风血雨,尽享着尊敬、信赖与天伦之乐。一旦为毒手药王,再也难得安宁。如是自己一人倒也罢了,若是祸及女儿,那可是百死莫赎。当年因为施毒断了子嗣,岂可重蹈覆辙折了女儿!想到这里。不觉骤出一身冷汗,拜谢金化同道:“若非金前辈指点,天化万劫不复矣!”
      金化同将他扶起,道:“先生何至于此?老朽不过是多吃了几年粮食,多经了些事,将自己所见所历所想提出来供先生参酌罢了。其实,这些浅显道理先生焉能不知,只是愤激之下一时没想起来,过后一冷静自然知道该怎样不该怎样,用不着老朽饶舌多嘴的。”
      庞天化道:“前辈过谦。请与康公子到寒舍叙话。”
      金化同自然不会推辞,遂与康文秀随庞天化拾階而上,进入庞氏府邸。他家里院子很大,辟出一亩多专种稀奇古怪的各类草药,并雇有数名药工管理照料;房子也不少,但人不多。
      庞天化把金化同,康文秀领进客厅,分宾主坐下,马上就给康文秀看病,把过了左右手的脉,他的神情显得相当凝重,眉心微皱,闭目沉思。能保留给快死的富商计价续命,看血即知棺中之人未死的神医如此难断,这个病十有八九不治。患者似是早知无望,认为死未必不是幸事,脸色平静如常,一派超然淡逸,倒是金化同与庞姑娘忧形于色,不约而同地问道:“是什么病?”
      庞天化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康公子的病非后天所得,乃与生俱来。后天之病大多可医,先天之疾十九难治。”
      庞姑娘道:“那就是说,并非根本治不了。”
      金化同道:“先生号称当代华佗,神医,还会有令你束手的病吗?”
      庞天化恍如未闻,康文秀却淡淡一笑道:“生死有命,修短难裁,或华发以终年,或妊娠而成突,但无论早晚,总归是要死的,过了这一日,难逃哪一日,并无多少不同,我自己尚不以为意,两位又何必难为庞先生?”他笑谈生死,颜色自若,潇洒得如同局外人。
      金化同道:“人固然都不免一死,但早死和晚死却大不相同,王导之子王洽,只因短命而死,世人将其与王坦之相提并论。其实,他的才能远在王坦之之上。其子王东亭临危转卧向壁而叹:‘人固不可以无年!’未展才而夭,至憾也,焉能漠然视之?”
      康文秀道:“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碳兮万物为铜!人生来就在大烘炉中受煎熬,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金伯伯,咱们走吧!不要再打扰庞先生了。”
      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遇到这种胎里带的绝症,哪个大夫想沾手,苦苦恳求人家尚未必肯管,像康文秀这样自称‘死亦何苦’的患者,庞天化还不乐得顺水推舟,赶坡下驴,怎么会费尽心力诊治?金化同越想越恼,忽地站起,训斥康文秀道:“乳臭未干的小儿,懂得什么,说你多少次了,你还是不能振作,一开口就是那一套,你不觉愧对教诲你六年的欧阳先生和白二侠吗?我金化同是何等样人,若非欧阳先生相托,岂会带着你不辞劳苦,千里奔波为你寻医,早知你如此没志气,我就不该答应先生,神医,在下告辞,这人我不管了。”作势欲走。
      庞天化拦住他,道:“前辈息怒,康公子固然旷达,但也是不得已。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受病魔折磨,人生有何乐趣,想早日解脱亦是人之常情。”
      金化同想的心往下一沉,道:“真的就无法可想了吗?”
      庞天化道:“康公子是三阴绝脉硬化。据医案记载,此种先天之疾,没有活过十八岁的,康公子青春几何?”
      康文秀道:“虚度十九寒暑。”
      庞天化道:“公子长相年轻,望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从脉象上看,公子生机还有一个月,这已是奇迹了。莫非公子练过武功?”
      康文秀道:“跟白叔叔学过六年,但一点儿功夫也没学到。”
      庞天化道:“你说的可是段大侠门下的二弟子白辛树白二侠?”
      康文秀道:“正是。”
      庞天化道:“原来如此,怪道呢。除了嵩阴门,任何一派的内功都无此神效。你虽没练成什么功夫,但却延续了两年生机。不过,也只仅此而已,再练也没什么用了。公子,你年纪不大,但学问不错,知道有生有死,天之道也,是以老夫也不给你拐弯抹角,什么都直说了。”
      康文秀道:“浮沉大化中,不恋亦不惧。若能泽被苍生,虽死忧生,若无益于天下,虽生忧死。金伯伯,非是晚辈不欲振作,实是命该如此。你与欧阳叔叔白叔叔的一番苦心,只有来生补报了。”
      话说到这种地步,金化同不能再训斥康文秀了。他叹口气,站起来,道:“既然如此,在下与秀儿告辞。”庞姑娘忽道:“爹爹,你号称神医,还有人叫你‘赛华佗’‘活扁鹊’,可连一个三阴绝脉都治不了,那不是欺世盗名吗?”
      庞天化道:“静儿,有这样跟爹说话的吗?”
      庞姑娘道:“康公子根本不会武功,却敢以身犯险去救女儿,若不是他夺了那人的刀,女儿此刻早已在黄泉路上了;为了救你,他差一点儿命丧石狮子。这样的仁侠之人,能眼看着他早夭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人家这涌泉之恩,咱滴水不报,还算人吗?”
      庞天化一拍桌子,震裂了背上的伤口,又流出血来,疼得他无法厉声斥骂,只能说“非是老父不愿给康公子治病,实是这种病根本就没治法。爹是无能为力呀!”
      庞姑娘道:“法都是人想出来的,若只会背汤头歌,只会用古人留下的法治病,那是庸医,不是良医,更不是神医。”
      金化同道:“庞姑娘,别为难庞先生了,庞先生医术高明不假,但毕竟不能跟扁鹊,华佗相比,医一般的病他或许能着手成春,可一遇上这种前人没治过的胎里带病,他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望病兴叹。但无论如何,姑娘,能认识你这位恩怨分明,义薄云天的侠女,也算不虚此行了。请姑娘莫为此事与令尊争执,他技止于此,非不为,无能为也。秀儿,走吧!”
      金化同与康文秀刚走到门口,庞天化突然道:“回来!”
      金化同慢慢转过身来,道:“神医还有何指教?”
      庞天化脸泛怒色,道:“前辈不觉欺人太甚吗?”
      金化同讶然道:“神医何出此言?老朽携康公子前来求医,见神医父女为强敌所困,康公子虽不会武功,且身罹绝症,仍强支病休,鼓勇出手相救,还受了点儿伤,老朽虽只会几下庄稼把式,也不敢惜命裹足,虽不敢贪天之功,至少对神医无害。‘欺人太甚’之言,究竟从何说起?”
      庞天化道:“前辈话中之意十分明显,那就是说庞某浪得虚名。”
      金化同道:“江湖盛传,神医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然康公子还是个大活人,神医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月后死去。活人尚且不能医,却说能叫死人复活,名实相去千里,神医叫我怎么想,怎么说呢?”
      金化同的话听来自然成理,但医学上的事又远非如此简单。看上去已死的人所以能治好是因其生机未绝;而生机将绝未绝者中却不乏短期内仍能吃能喝行走之人。这中间的学问十分深奥,道理十分复杂,解说起来又十分麻烦,想使一个外行明白,信服,决非三言两语能够办到。金化同和康文秀今天离开这里,用不了多久,庞天化‘医术平平’‘徒有虚名’‘冒牌神医’……等等恶谥便会传遍江湖,他辛辛勤勤十五年造就的名声会大打折扣,他将从杏林的神坛上轰然倒下。几经思索,他做出了决定。
      “前辈,你与康公子能否在敝处留居半月?”
      金化同道:“神医方才断言秀儿只能再活三十天,老朽深信不疑,是以须在此期限内访得能医三阴绝脉硬化之人。因为来寻神医已空耗了许多时日,不敢再耽误了。是以老朽不敢从命。”
      庞天化道:“前辈心忧康公子之病,天化岂敢不知。然当今杏林,并无一人能医此疾。小女的话提醒了在下,单是承袭前贤而不能医前贤未医之病,确是难称高明,说是庸医,也不算太过。因此,在下要亲手一试。”
      金化同道:“神医的意思是,没有把握?”
      庞天化道:“这种病只在医案上见过,说是先天绝症,药石罔效。在下若说能治,是大言欺人。”
      金化同道:“神医十五天能想出医治之法?”
      庞天化道:“十五天后才能想法。”
      金化同叹道:“老朽不解神医之意。”
      庞天化叹了口气,道:“不瞒前辈,在下与那帮人动手前先服了增功丹。虽能将功力增强很多,但过后却要大病一场。此时神志已渐趋昏乱,需静养半月才能恢复。治这种病需查阅很多典籍医案,细细辩症,斟酌用药,极费心力,若脑筋不清,思虑不周,怎能理出头绪,一个错失,重则公子送命,轻则瘫疾残废,最是凶险可拍。”
      金化同道:“若十五天后仍想不出救治之法呢?”
      庞天化道:“人力有时而穷,前辈就是把在下杀了,也于公子无补。”
      金化同想了一阵,道:“若十五天后仍是没把握,就不能干等,须得即刻动手。神医,有没有使你……”话未说完,庞天化就一头栽倒。他强提精神和金化同说话,此时再也支持不住了。
      庞姑娘一见父亲昏倒,惊叫一声,慌忙跑过去。金化同也没料到神医说不省人事便不省人事,不由心中害怕。不管他怎么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庞天化给康文秀治病,倘庞天化出了意外,康文秀万无生理。他也赶紧走上前,急急问道:“庞姑娘,老朽能做点什么?”
      庞姑娘道:“我爹真气损耗太大,谁知道他服了增功丹,如果他当时就坐下调息,还不至于会这样,都怪我……”他把父亲的头拖起来,看着父亲脸色如纸,气若游丝,吓得哭了起来。
      金化同道:“姑娘,老朽的内力不知对令尊有无助益?”
      庞姑娘眼睛一亮,道:“小女子几乎忘了。金老伯内力不弱,至少可使我爹转醒。”
      金化同道:“姑娘请将令尊上半身扶起。”
      庞姑娘依言将其父的身子扶正,使其双腿盘坐,金化同在他身后取同一姿势,双掌抵他后心,缓缓催动内力。不消半个时辰,庞天化脸色转红,呼吸渐渐粗重,一个时辰后,又变得缓慢而悠长。
      庞姑娘虽知金化同内功深厚,但深厚到如此地步,却使他震惊。她是武林人物,自然知道以内家真气给人疗伤是何情状。像父亲这样过度透支内力而昏厥的,没有三五个时辰的疗救,脸色都难以改变。而这个人,仅仅一个多时辰,就使父亲大体复元,他自己却毫无疲累之态。
      又过了一阵,庞天还脸上红光湛然。金化同慢慢收功,问道:“神医,可好些了吗?”
      庞天化睁开双眼,一跃而起,纳头便拜,道:“在□□能尽复,前辈神功惊人。”
      金化同右手轻轻一挥,他便觉得一股大力托着,不由自主地站起,坐回到椅子上。惊愕了半天,试探着问道:“前辈受欧阳先生和白二侠之托,带康公子来治病,定与欧阳先生,白二侠很熟了?”
      金化同道:“我们是生死之交。”
      庞天化道:“敢问前辈艺出何门?”
      金化同道:“神医怎地想起问这个了?”
      庞天化道:“听说欧阳先生和白二侠神功盖世,前辈亦如此了得,想必是有渊源了。”
      金化同道:“老朽多蒙他们教诲倒是不假,但根本无法与他们相比。神医,何时攻秀儿之病?”
      庞天化见他不欲多谈与欧阳春先生与白二侠的渊源,遂不敢再问。对这位貌不惊人,年纪很难判断,武功深不可测的金化同,他有一种很深的敬畏,忙道:“今天就开始,今天就开始,前辈,你与康公子先住下,我与静儿就去翻检典籍,研辨病症,务必想出医治之法。”
      金化同道:“吃住费用,我们先付一百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庞天化变色道:“前辈之意是,两位救在下父女,也是要收钱的?”
      金化同道:“我们是行侠,而神医是营生,两者不可混同。”
      庞天化道:“行侠是锄强济弱,行医是救死扶伤,殊途而同归,旨趣一也。在下还有求于前辈,能不见拒就铭感五内了。”
      金化同自是不能再说什么,随庞家的执事去客舍安歇。
      这一等就是十几天。
      正当金化同等得不耐之时,庞天化与女儿到了客舍。
      庞天化形容憔悴,两眼布满红丝,胡子有半寸长,原本乌黑的鬓边,竟有了缕缕白发,还不足半个月,他就变化如此之大,可见耗精力之巨。更令金化同担心的是,他神情虽不十分沮丧,但也绝无欢愉之色。庞姑娘一言不发。
      瞅瞅康文秀,忍不住轻声叹息,眼光中悲悯横溢。
      金化同待庞天化坐下,径直问道:“神医,可是回天乏术?”
      庞天化道:“虽不至如此严重,但两味药却不易求得。”
      金化同一听,精神复振,忙问:“什么药?只要世间有,哪怕在皇宫内苑,也要找到。”
      庞天化忙道:“前辈可知道玉中三奇?”
      金化同道:“青苗玉,温寒星,玉之胆,对不对?”
      庞天化道:“前辈果然渊博,这玉中三奇,乃天地日月之精华,可遇而不可求。”
      金化同道:“也没那么神奇,青苗玉和玉之胆老朽只是耳闻,温玉和寒玉却曾目睹,除了能避寒暑蚊虫,也没别的用处。”
      庞天化大为惊奇,道:“对前辈来说,温玉寒玉确是没多大用处,因为前辈已达寒暑不侵之境,蚊虫更不能伤。但对寻常人而言,那就大大的不同了。青苗玉顾名思义,状如手掌,晶莹剔透,内一绿色黍苗,食之,可使人增功五十年,返老还童。当年,青苗玉在北京出现,引得各路英雄去抢夺,杀得天昏地暗……”
      庞天化对玉中三宝极有兴趣,说起来便不想停住。
      金化同早知此事,不想听他细述,道:“温玉寒玉和青苗玉都不能治病,与咱们无关,咱们只关心玉之胆。”
      庞天化道:“对对,玉之胆既能养玉,又能入药,能使瘫痪多年之人下床行走,能使枯绝经脉生机如新,千两黄金一钱胆,真正的价值连城啊!”
      金化同问道:“神医是说,治秀儿的病需要玉胆了?”
      庞天化道:“玉胆是君药,另有三味臣药,千年老参,千年首乌,千年茯苓,其它的药都很平常,只要这四样弄齐了,按法煎服,不出半年,康公子就什么病都没有了。”
      金化同道:“别说玉胆老朽见都没见过,不知去哪里寻找,就是千年老参,千年茯苓,千年首乌,也是可遇不可求哇,神医把药方是开出来了,可弄不到药,又有何用?”他本想说你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坦坦然然地说出来,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也不会损你神医之名,就算扁鹊,张仲景,也有治不了的病,没必要为了你的名声,想出这种阴损的招数。但一看到他头上的白发和憔悴的容颜,知他确实尽了心力,也不像用歪点子难为人,就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了。只在心里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徒唤奈何!”
      庞天化见他神情萧瑟,道:“前辈不用灰心,在下话还没说完呢!”
      金化同道:“噢,神医请讲。”
      庞天化道:“千年老参,我这里就有,不用去长白山找参客,千年首乌和千年茯苓,虽然珍奇,但毕竟是地上生长之物,只要舍得花银子,不怕跑路费事,总能弄到。最难的是玉胆,可在下偏偏就知道哪里有。康公子不是早夭之相,前辈放心就是。”
      金化同道:“哪里有玉胆?”
      庞天化道:“前辈知道北京万宝斋吧?”
      金化同道:“北京万宝斋经营玉器古玩,自元至今,四百年招牌不倒,富可敌国,老朽就是再孤陋寡闻,也不至连万宝斋也没听过。”
      庞天化道:“万宝斋有成千上万件玉器,必须有玉胆滋养。所谓滋养,就是把玉胆置于众多玉器之中,玉器就会显得更加光彩夺目,格外好看。没有玉胆滋养,玉器就黯淡无光。万宝斋不知何时从何处弄来一块玉胆,约有二斤多重,是镇店之宝。后又设了个洛阳分店。洛阳是九朝古都,处天下之中,三国司马氏篡夺曹魏政权,鼓励权贵搜刮掠夺天下财富,奢靡之风流于后世,喜爱珍宝古玩之人极多,且西接长安,南连建康,东临梁园,万方辐辏,实货殖之佳地。虽是分店,规模几让让北京总店,是以亦需玉胆。总店将玉胆一剖为二,分与洛阳一半,故知洛阳亦有此物。”
      金化同大喜,道:“老朽就去洛阳讨要一点儿行了。”
      庞天化道:“前辈想得太简单了。”
      金化同道:“又不是抢他的,两钱足够,给他两万两银子便是。”
      庞天化道:“有钱难买不卖物,镇店之宝,哪能你买人家就给。”
      金化同道:“老朽不信他们能挡得住老朽,当年公主夜闯皇宫,杀得御林军血流成河,鬼哭狼嚎,老朽不敢比公主,但洛阳分店也不是皇宫。”
      他瞬间流露出的睥睨天下的英风豪气,使庞天化为之心折。
      庞天化笑笑,道:“万宝斋的实力虽不逊于各大门派,但决难挡住前辈,不过,能用言辞使其甘心情愿拿出,又何必动雷霆之怒呢?”
      金化同道:“神医已有成竹了?”
      庞天化道:“万宝斋洛阳分店的大掌柜姓袁,名清林,武功在北六省大大的有名,不知前辈听说过没有?”
      金化同道:“老朽极少与人交往,除了公主神尼,段大侠,孙大侠,少林天禅方丈,不知道武林中还有什么可提之人。”
      庞天化道:“是是是,这位袁清林十年前得过一场病,全身溃烂,久治不愈,难受得想自杀,最后,在下给他治好了,没要他一分钱,说起来,这也算一个人情。在下修书一封,前辈拿了去找他,他不至于不给这点儿面子。”
      金化同道:“如此最好。神医,事不迟疑,今日我们就走。”刚起身,忽然想起一事,道:“神医,从这里往洛阳,至少得走十天,说不定再遇上点儿别的事耽误几天,半月就过去了,就算顺利取得玉胆,可千年首乌和千年茯苓连影儿还没有,而这孩子只有…….”他顿了一下,接道:“如何来得及呀”
      庞天化笑道:“若是连这都忘了,在下肯定是个缺心眼,还当什么大夫。在下制了三百六十粒药丸,半月后,日服一粒,可保一年无虞。若一年内仍配不齐四样君臣主药,恕在下直言,便只有听天由命了。”
      金化同见他想得如此周到,显然已是倾其所能,再无余力,自然无话可说,接过庞天化配制的药丸和千年老参,便欲携康文秀上路,庞天化道:“急也不在一时,在下尚有一事相求。”
      金化同道:“老朽听神医吩咐。”
      庞天化道:“在下处境,已不用对前辈细说,昔日仇人不将在下剁成肉泥难消心中之恨,在下并非贪生,但不忍将平生所学带到阴间,亦不忍使世上千万人呻吟哀嚎于疾病之中,故不能遽然就死,欲择一隐秘之地,秉牍属笔,以记平生从医心得,冀益于后世。远避仇家,便中亦可施术于患者。然小女在侧,多有不便,就是缓急之际逃跑,亦不利索,万一伤于仇家,教我怎样向她死去的娘交待!天化平生唯此一女,爱逾性命,本欲其继,我衣钵,为一代名医,不料反为我所累,时时担惊受怕,几无宁日,真是想起来愧悔交加,恨不得出门蹿沟壑而死!”
      他心情沉痛,言辞凄伤,目中蕴泪。金化同亦不禁恻然,道:“神医是想托老朽卫护令爱?”
      庞天化道:“天化正是此意。前辈之能,天化已然目睹,虽只窥得一斑,全豹大概可知,那确是高明得很。小女在前辈身边,可说是安如泰山。再者,小女医道虽未登堂,亦算略窥门径,熟知药性,懂得煎制之法,对康公子也有助益。”
      金化同道:“神医如此看得起老朽,老朽要再推三阻四,那就是不识抬举了。老朽本事虽然低微,但能保得令爱无毫发之损,神医放心便是。”
      庞天化大喜,,命女儿过来向金化同拜谢。他们父女早已商定了此事,庞姑娘也早做好了准备,她跪在金化同面前,磕了三个头,道:“金伯伯,林静今后就麻烦您照顾了。”言罢。站起,去拿自己的东西。金化同和康文秀辞别庞天化,到门外等候,庞天化父女离别,必有许多话说。
      不大功夫,庞天化送女儿出门,庞林静背着个小包袱,里边是她的衣服和女孩儿日常应用之物,腰中挂一把宝剑,英姿飒爽,光彩照人,脸上泪痕犹在。庞家的下人将金化同来时用的车套好赶出,康文秀和庞林静坐在车里,金化同跨上车辕,接过鞭子,啪的一响,大骡子四蹄躜动,车轮滚滚,辚辚声中,望西而行。
      第五章
      一路上饥了吃饭,天黑住店,既不扬鞭急驰,亦不勒僵慢行,平平和和,自自然然,遇有盛景,便停下车来,或坐爱观赏,或徘徊留连。金化同,康文秀,庞林静都是读过书的人,看山水能见常人不见之风流神韵,观古迹思接千年每感慨沧桑之变,说说话话,倒也颇有兴味。一天的路程,也就是五六十里。走了半个多月,经伊阙,过龙门,渡洛水,进了名闻天下的古都——洛阳。
      和其它古都不同,洛阳自做为东周都城后,就叫洛阳,再没改过名,武则天当政后虽称为神都,但还是叫洛阳。这两个字并没有特殊的含义,就是洛水之北,言简意赅,音节响亮。自平王迁此为帝都后,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凡九朝以此为皇城。皇城固为一朝之中枢,譬如人之首脑,受天下景仰,万方朝拜,风光无限,然每至换代之际,亦深受兵燹之苦,无情的屠戮,无数的尸骨,漂杵的鲜血,溃败的军队,奔窜的百姓,构成了它独特的风景。
      唐以后,洛阳紫气黯然收,逐鹿问鼎得偿心愿,夺得对天下人生杀大权的贼首魔头们,像冷落迟暮的美人一样冷落这个盛极九朝的古都,他们不在这里建盗窟邪薮了,只把它当藩王的封地。然而,仍然免不了被蹂躏的命运。二十多年前,蛰伏了一阵的李闯王重出商洛,首先就拿它开刀祭旗。几番攻打,洛阳城破,明朝的福王朱常洛及王家人部属尽落于闯王之手,闯王该杀的杀,该剐的剐,一体诛绝,毫不留情,王室的财务,席卷一空。这位昏聩荒淫的龙孙,被李闯王将其尸体与鹿肉共煮一巨锅,煮得稀烂稀烂,分与军民吃喝下酒,名曰福禄酒。洛阳城中,脑袋与钢刀齐飞,哀号与凯歌并鸣。
      满人入关,中原烽火渐熄,古都生意日复,市廛车马,隐见往日之盛。金化同打听得万宝斋洛阳分店在金谷园,心想,这样的买卖,也只合在这种地方。先前他曾想过,但不敢确定,一问果如所料,他与万宝斋的主人,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了。
      金化同驱车经过几条大街,又穿过几条小巷,往北走了三四里,就到了天下凡读过几天书的、无人不知的金谷园了。金谷园所以有名,是因为石崇。石崇曾任修武令,荆州刺史,官至侍中。他虽是文人,却聚敛不择手段,竟派衙役扮成强盗,打劫豪贾巨商,赃物尽归于已,遂暴富。他在金谷涧建一别墅,取名金谷,常在此与朋友聚会,人称金谷二十四友,晋慧帝元康六年,石崇,苏绍等人在金谷送别征西大将军王诩还长安,与会者游宴赋诗,石崇为之作序,此即《金谷诗序》。
      “石氏之富,方比王家。”晋武帝的亲娘舅王恺非常不服,他不信堂堂的皇亲国戚富不过靠剪径起家的门下省官员。决定与一较高下。
      武帝助其舅,以一高二尺许之珊瑚树赐之,枝柯扶疏,世罕其匹。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以为石崇嫉已之宝,声色俱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家中珊瑚树。三尺四尺,条干繁茂而又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金化同,康文秀,庞林静站在涧边,但见古木森森,禽鸟啁啾,四周寂寂,涧水东注,盛极一时的金谷别墅,连颓垣残壁都没留下。
      良久,康文秀道:“金伯伯,像石崇这样聚敛无度,残忍刻忮的鄙夫,怎能为诸人之诗作序,他有诗文传世吗?”
      金化同道:“只听说他是西晋著名文人,曾为金谷诗作序,但既未见其诗文,金谷诗序亦失传。想来他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但既无忧国忧民之情怀,亦无读书万卷之学力,理溺辞贫,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自是难有佳作流传。《金谷诗序》堙没无闻,必然矣!”
      康文秀道:“然小侄不解的是,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竟甚有欣色,却是为何?王右军不惟是书圣,文章也写得精致绵邈,足为后世法,东床坦腹,尤见气识不俗,这样一位万代景仰的人物,怎地自愧于鄙夫?”
      金化同想了一阵,道:“时代风气使然耳!魏晋人士企羡的是人物的才能,豪爽的气度与俊美的仪容。石崇虽然贪鄙残忍,但足智多谋,受任方州,位至侍中,富可敌国,金谷园雅集既是著名的文学盛会,又是石崇豪爽好客之壮举,此种集才能,富贵,豪爽于一身的人物,当然是人人称羡了。王羲之官不过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地位与财富都无法与石崇相比,是以听说有人把他的《兰亭集序》比作《金谷诗序》又把他与石崇匹敌,自是不免得意了。后人看前人和前人看时人,是大不相同的。”
      庞林静道:“石崇也算值了,他被孙秀杀了,绿珠也跳楼为他殉情了,同归慰藉廖,生死两不负。”
      金化同正色道:“绿珠此举不值得赞颂,因为石崇毫无人性。大将军王敦在他家作客,不喝酒,石崇连杀了三个劝酒女,这样凶狠残暴的恶魔,哪会有人之情爱,不过是兽性所驱,强占斗胜,绿珠不明,与瓦砾同碎,愚之至矣!”
      庞林静吓得立即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金化同道:“石崇集官位,财富,豪奢于一身,无人能出其右,天下瞩目,二十四友宴饮金谷,即兴赋诗,极尽风雅。当时,没有人会认为他们的大作不会流传千古,没有人会认为金谷的豪华不能永世长存。然而,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而并不为多少人看重甚至也不被自己看重的王右军和他的《兰亭集序》,却代代流传,成为国之瑰宝。个中道理,颇堪玩味。走吧,该去万宝斋洛阳分店了。”
      万宝斋洛阳分店在金谷涧南,占地二亩多,房二十余间,独立院落,青砖围墙,铺面临街,为一宽六丈,深三丈的大厅。
      万宝斋洛阳分店控制了黄河以南玉器、古玩、珠宝买卖的十之六七,虽然富可敌国,但行事从来低调,既不与官府作对,亦不与江湖门派来往,赈灾捐钱从来踊跃,帮会活动绝不参与。自元中叶创立至于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虽经元明之末的战乱,依只微略萧条,并不伤筋动骨,战乱一息,便即红火如初。多少年来,想打它主意的白道高手□□巨擘不下百人,但无一人得逞。往往很久以后,在离万宝斋几百里外的或者荒山、或者旷野、或者坟岗、或者密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发现了失踪者的尸体;更多的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知道他们折在了万宝斋手里,是因为他们死或失踪前都觊觎过万宝斋的珍宝。不过,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万宝斋的谁杀死的。这就更增加了万宝斋的神秘和恐怖。
      万宝斋屹立数百年不倒,固然在于其实力强大,处置明抢暗盗之人手段毒辣,雷厉风行,更在于做生意固守诚信,童叟不欺,自创建至于今,未卖过一件赝品假货。凡在万宝斋所买之物,不但货真,价也公平。只要你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万宝斋从来都是热情有加,如果你想要的东西万宝斋没有,那你十之八九在哪里也别想买到;如果暂时没有,只要你交上三成定钱,到约定的时间来取货,万宝斋绝不会让你失望。在南北十七省中,同类行业里,万宝斋的招牌是纯金打造的。
      这个在图谋不轨者眼中比龙潭虎穴阎罗殿还可怕十倍的万宝斋洛阳分店,金化同却半点儿也没放在眼里。他带着康文秀,庞林静昂首挺胸,直上台阶。对坐在旁边石墩上晒太阳的老者瞧也不瞧。那老者五十多岁,初看也不觉得有何特别,但若仔细审视,就会发现,他那浑浊的眼里会射出比刀剑还锋利的光芒,枯瘦的脸上每道沟壑里,都藏着警觉和杀机。有人说万宝斋洛阳分店里有十八位一流高手,号称十八罗汉,每一位都不逊于各大门派的掌门,但他们什么长相,多大年纪,住在哪里,没人知道。除十八罗汉外,还有十三护院,职司巡逻盘查,遇有滋事寻衅者,可随时出手干预。这个假装晒太阳的老人,大概属于此类,身手虽不如十八罗汉,但亦各怀独门绝技。
      来时途径开封,在大相国寺内,欧阳春的义子志强向金化同详细禀报了万宝斋洛阳分店的实力。金化同听后只淡淡地道:“知道了。”便转身离去。此刻,他带着康文秀,庞林静大摇大摆地进了店。放眼望去,铺面竟有七八间房子那么大,十二根一搂粗比笔杆还直的柱子支撑着房顶,二十几个柜台摆成方形,每个柜台里都放着十几种货物,虽大多是复制样品,但几能乱真,且均是红锻垫底。柜台后边都有二十来岁的青年当值,一律的模样俊俏,满脸堆欢。但行家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后生至少练过十年功夫。
      金化同什么都不看,径直走到西边案前,问那位四十多岁的管事人道:“先生,大掌柜在吗?”
      那人虽长袍马褂,手上戴个大板指,一副生意人打扮,但满脸精悍之色,眼光如鹰隼一般锐利,里边没一点儿暖意,却笑容可掬,道:“请问先生贵姓?”
      金化同道:“我姓金,名化同。”
      那人道:“先生与我们掌柜是旧识?”
      金化同道:“不是”。
      那人道:“是亲戚?”
      金化同道:“也不是。”
      那人道:“先生,很抱歉,大掌柜正忙着呐,无暇见客,敝人是这里的三掌柜,啥事和敝人说也是一样。”
      金化同道:“你做不了主,非见大掌柜不可。”
      三掌柜道:“前辈要见我们大掌柜,非得预约不行。然前辈既未与敝大掌柜预约,又非旧识亲戚,本店事务繁杂,敝大掌柜日理万机,实在不能见先生,先生请回吧。”他脸上笑容不减,但却毫无通融之意。
      金化同道:“姓金的若要见哪个总督巡抚,他们只怕要倒履相迎,就算鞑子皇帝,也不敢推三阻四,可小小的万宝斋洛阳分店,竟敢如此摆谱托大,真是翻了天啦!”他腿一抬,坐到桌子上,“大掌柜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万宝斋从创立到今天,没有人敢在它的店铺里如此放肆。这个谁也没听说过的金化同口气大得吓人,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有何惊人之能。三掌柜本想给他点儿颜色看,但又觉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不值,于是强压怒火,收起了笑容,道:“先生,你就是俩眼看不见也该摸摸招牌,万宝斋虽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但也不能任人欺侮。对真正的顾客,万宝斋以礼相待,若来寻事,洛阳城也不是没王法。先生,看在你是年近古稀的份上,也不跟你计较了,既然不买玉器古玩,就请离开吧!”
      金化同道:“你既然知道我老人家年近古稀,就该尊老敬贤,给老人家搬个椅子,端杯茶,再拿几样糖果,叫老人家吃着喝着,这才像话,可你什么礼也不懂,只认得银子,俗气得很。快把大掌柜叫出来听我老人家训斥。要不,我老人家是不会走的,要在你店里吃,还要在你的店里住。”
      康文秀和庞姑娘听得直皱眉,心想咱是来求人家的,说好话人家也不一定卖给你玉胆,像这样倨傲蛮横除了招打还能带来什么?你武功虽然厉害,但万宝斋更不是省油的灯,几百年都没吃过亏,难道会栽到你手里?这个金伯伯到底是来求玉胆的还是来生事自取其辱的?但他们只能空着急,而不敢说出来。然而,他们不知道金化同平生厌恶商人,认为他们唯利是图,贱卖贵买,满嘴谎言,毫无信义,是最无德得一族。农民夏不避酷暑,冬不避风雪,一年四季在田里折腾,能挣个温饱就不错了。可这卖玉器珍宝古玩的,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就凭着投机欺诈,银子哗哗往家里流。吃香喝辣三妻四妾不说,还养一批武林高手诛杀想夺他们财富的人,他们是在尸骨堆上建立了享乐的天堂。奸商奸商,无商不奸。是以他虽与万宝斋无任何过节,并且还有求于彼,仍不由自主地想折辱他们,杀杀他们的骄狂气焰。
      三掌柜脾气再好,也忍受不了金化同的蛮横无理,不由气往上冲,道:“前辈,你若再胡搅蛮缠,可别怪万宝斋不客气了。”
      金化同道:“你客气过吗?你对我老人家从来就没客气过。你原来的笑是假的,就像婊子的笑一样,是装出来的,见谁都那样,你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吗?区区店掌柜,跟官家八竿子打不着,有啥架子可摆。快去叫他来见老人家,要不,他可要受惊了。”
      三掌柜怒不可遏,叫道:“来两个人,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
      话音甫落,两个三四十岁的大汉不知从何处一下子钻了出来,一左一右,五指如钩,上去就拿金化同的脉搏,又快又准,势挟劲风,竟是大力鹰爪功的路数,看样子至少有八成火候。康文秀不识厉害,或者以为金伯伯能对付得了,平静如常,庞姑娘却忍不住惊呼出声。金化同似是来不及反应,双腕同时落入两人掌中。年纪较大的那位狞笑道:“我道是位身怀绝技的高人,原来却是只会说大话的江湖骗子。”两人一齐用力,要将金化同捏得腕骨粉碎。金化同道:“拉我的手腕干什么?叫我去赴宴吗?”年纪轻的那位道:“赴你奶奶个……哎呦”…….“哎呦……”两人突觉五指欲折,手臂剧震,身子不由自主地飞起一丈多高,又重重摔在地上,脑子里七荤八素,不辨东西南北,不知身在何处,爬起来如无头苍蝇乱窜一气。
      金化同坐在桌子上,道:“打了老人家就想跑吗?还不来给老人家赔罪。”手一招,两人又向他奔来,至三四尺处,双双跪下,连连磕头。
      金化同道:“这就对了嘛,这就对了嘛,见老人下跪磕头,是遵圣人之训。”不惟店中人见状大惊,连三掌柜也不禁骇然。他不明白金化同使的什么功夫,怀疑他用的是妖法邪术,高叫道:“马老何老快来,这人会妖法。”
      马老何老慢腾腾地从后边出来,道:“大呼小叫什么,不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无赖吗。”这俩人原是道士,后来投了万宝斋效力,画符念咒乃独门绝技,但那只用来哄无知村夫愚妇,对敌搏杀靠的还是真实功夫。
      两人年纪不是很大,也就是五十上下,但却装得老气横秋,道:“老夫师兄弟行走江湖几十寒暑,什么人没见过。木桑道长你听说过吧,那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侠,跟老夫师兄弟可谓交称莫逆。你算什么,竟敢来万宝斋撒野,眼里还有老夫师兄弟吗?”
      金化同冷笑一声,道:“道长何等眼界,结交的都是杀富济贫,锄强扶弱扶弱的侠士,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给有钱人当保镖护院的奴才,怎会认识你们俩?”
      马,何二位闻言大怒,骂道:“你找死!”呛啷一声宝剑出鞘,向金化同扑去。这俩人浸淫剑道几十年,造诣非同小可,盛怒之下奋力施为,声势极为惊人。庞姑娘吓得双手蒙住眼睛,不敢看金伯伯血溅当场。
      金化同仍然坐在桌子上,叹口气,道:“一言不合,便要杀人,还当过道士呢,南华经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右手食指虚点,两人肩头血涌,宝剑坠地。
      三掌柜惊怒交加,嘬唇低啸,八九个黑衣人应声而来,仿佛从地底钻出,又仿佛从天而降,自不同的方向朝金化同慢慢逼近。他们有的拿着兵刃,有的赤手空拳,但无一不是面色冷峻,把功力提至十成。建店数百年来,虽屡有强敌登门,但都是夜间,并且很快就被拿下,像大白天来公开生事,武功又如此厉害的,却是从未有过。三掌柜要全力应对了。
      金化同纵声长笑,道:“万宝斋从未遇到过真正的敌手,更从未吃过亏,自是免不了生出骄狂之气,认为万宝斋天下无敌。金某今日就是要叫你们知道,真正的高人,决不屑打万宝斋的主意,金某要叫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武学。”
      他坐在桌子上不动,对着两丈外的柜台凌空一抓,里边那块五六斤重的端砚如被人托着一般,先离开下边的红锻子,出了柜台,然后拐个弯儿,慢慢向金化同飞去。待到眼前,金化同伸手拿过。庞姑娘和万宝斋的人何曾见过这种功夫,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双脚如被钉在了地上,半步也不能向前移动。金化同左手持砚,右手食指拇指往砚上一搭,像掰豆腐一样掰下杏核大的一块,道:“最后边的那位老兄,我要打你的迎香穴,若打不中,我拍屁股走人,放心吧,我要中而不伤。”
      那人在四丈以外,身边还有根柱子。他心道:“你这人太也自负,如果你不声明,突然出手,自然不难打中,可你未打先说,我躲在柱子后头,再捂住鼻子嘴巴,你如何打中?说时迟,那时快,金化同手一动,那人立即移身于柱后,并用手捂住了脸的下半部,突然,手背中了砚片,剧疼钻心,他忙将手移到眼前,尚未看清伤得怎样,迎香穴已被无声飞来的砚块打中,他只觉得疼了一下,摸摸,并没流血,果然是中而不伤。他不明白,金化同打出的砚块怎地也会拐弯儿。
      金化同不再看他,又从端砚上掰下八块,都如杏核大小,道:“用天女散花的手法一下打出,老人家我有把握绝不落空,但要不偏不倚地全都打中眉间,准头和力道却未必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万一误中了不该中的地方,打成了瞎眼,豁唇,塌鼻,疤脸则大大的不妥,分别打吧,又太费事,同时也显不出我老人家的能耐,不能控制八股力道,便不能算懂得武学。如何是好,且容我想上一想。”他盘腿坐在桌子上,两手抄在袖中,闭起眼睛,想了起来。
      这人把堂堂万宝斋的交易大厅当成了他耍把戏的场所,十几位各怀绝技的打手成了他显露本事的道具,名闻天下的万宝斋,在他眼里简直狗屁不如,世上,没有人敢这样轻视万宝斋,可是他,却敢,而且肆意折辱。三掌柜在江湖上虽名声不著,但本事甚为了得,六十四路八卦掌罕逢敌手,职司万宝斋的安全,怎能忍得下这口气,他决意要把这个狂妄至极的家伙毙于当场,他见识了这家伙的本领,自恃不是敌手,他要用万弩齐发的战法将这家伙干掉。他打了个奇怪的手势,外人不明其意,万宝斋的打手们却心里清楚,那是叫他们乘敌不备,各以绝毒的暗器实施偷袭,任你武功登天,也躲不过几十件暗器的攻击。
      万宝斋的创建者既是货殖奇才,又洞明世事,练达人情。当初,他从黑白两道中精心挑选了一批人当万宝斋的御林军,凡欲对万宝斋不利者,能当场擒杀的就予擒杀,不能即时擒杀者,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必追捕击毙,决不留后患,靠的就是这些万中挑一的黑白英雄。为了训服这些人的凶性,他不惜重金买来北地胭脂,南国佳丽,聘名师教以欲歌舞弹唱,媚人之术,精通后,赏与他们。有妻室者作妾,无妻室者当夫人。温柔乡是英雄冢,几年下来,那些桀骜不驯的凶徒一个个都成了女人裙边的顺民忠臣,心目中唯有万宝斋,再无意去江湖上争名夺利,以为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倚红偎翠便是人生至乐。根据万宝斋的特殊需要,创建者又遍请暗器名家教他们苦练暗器,有的学钢镖,有的学袖箭,有的学背弩,有的学飞石金针。他们将全部本领授与儿子,儿子授予孙子,代代踵武继轨。虽在江湖上少有人知,艺业却有独到之处,对万宝斋忠心耿耿。在万宝斋中,他们凭一身本领,代代都擒杀过江洋大盗,山林恶贼,无论多厉害的敌人,在如雨的暗器之下,没有不魂归九泉的。至于手段光明不光明,行径阴损不阴损,都顾不得了。
      正当他们纷纷把手伸入怀中,欲掏暗器实施偷袭时,吧嗒一声轻响,一个身着紫袍,气度雍容的中年人搴簾走进,沉声道:“还不都给我退下!”
      三掌柜急道:“大哥,这人不知是何来路,武功厉害得很,一出手就伤了我们几个兄弟,胡说八道,嚣张疯狂,显然是来毁万宝斋的,今天若不将他毙了,万宝斋洛阳分店将不复存于世间。”
      “住口!”紫袍人沉声喝道,“你也算走南闯北颇有阅历之人,咋不想想,这位前辈不过是想惩诫一下本店,不可过于张狂,若打算挑了万宝斋,只怕你们此刻都在黄泉路上。”
      三掌柜老大不服,道:“大哥,你何必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众兄弟一齐出手,他就是铁打的金刚,钢铸的罗汉,也抵受不住。”
      “愚蠢!”紫袍人训斥道,“这位前辈的内功已达随心所欲之境,就凭你们那些破铁烂铜能伤得了他,他的护体神功能将一切来袭之物挡在一尺之外。万宝斋在寻常人眼里是强大无比,可在真正的高人看来,不值一提。万宝斋能屹立几百年不倒,靠的不是横行霸道,而是诚信和朋友的抬爱。”
      听紫袍人如此说,三掌柜不敢再犯犟,命抬起受伤的人,匆匆退下。
      紫袍人走到金化同面前,作个揖,恭恭敬敬地道:“前辈,能否移驾客厅,容在下奉茶?”
      金化同虽然一直闭着眼睛,如睡着了一般,但紫袍人和三掌柜的对话却听得一字不遗,不由暗暗吃惊,心想万宝斋基业几百年不坠,且日益兴旺,果非幸致。这位被三掌柜称为大哥的人,无疑就是大掌柜了,他的眼光、见识、胸怀、确实非常人所及,我不可大意了。
      他睁开眼睛,道:“阁下是这里的大掌柜?”
      紫袍人道:“在下受东主之托,暂时管事而已,什么大掌柜不大掌柜,教前辈见笑了。”
      金化同道:“既然是大掌柜,这里有给你的一封信,请拆启。”伸手入怀,把庞天化的信掏出来,递给紫袍人。
      紫袍人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道:“此处不便,请到后堂叙话。”
      金化同道:“请大掌柜带路。”腿一伸,下了桌子。庞姑娘道:“金伯伯,在这里说不是一样吗?何必要去后边?”她年龄不大,但深知江湖险恶。金伯伯把万宝斋的御林军打得丢盔卸甲,狼狈万状,自创立至今,万宝斋还没受过这种折辱,心中岂能不恨?明里打不过你,人家不会使阴损的暗招吗?下毒,领你进设置了机关消息的屋子等等,万宝斋什么事做不出来。是以提醒金伯伯,叫他不要去凶险莫测的后边。
      金化同先是一愣,继之哈哈大笑,道;“大掌柜英雄豪迈,光明磊落,眉宇间正气凛然,岂是偷袭暗算的小人。老夫虽然本事有限,但自信机关陷阱还困我不得,任何剧毒之物都伤我不得,又有何惧!”
      大掌柜笑道:“庞姑娘虽与金前辈同行,却不知金前辈之能,当今之世,除了欧阳先生与公主神尼,无人伤得了金前辈。三位请。”
      金化同与康文秀,庞林静跟着大掌柜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客厅,客厅不大,但陈设雅致,墙上挂的两幅字是南宋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和《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所作大声镗鎝,响彻天外,横绝六合,扫空万古。其人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无处发泄,故其悲歌慷慨抑郁之气,尽寄之于词,为一代词宗。《水龙吟》和《永遇乐》最能代表其风格。金化同对这两首词自是倒背如流,令他赞赏的,是抄录者的书法,尽得米南宫真传,达于乱真之境。看下边的落款:北邙闲人谢怀安学书。金化同心道:这个谢怀安有点儿才能,大概未得识者,塞而不通,录辛弃疾词□□。能把书法练到这种程度,大是不易。正在感慨,大掌柜请他坐下,命仆人奉茶,然后拿着信道:“前辈,庞神医信上所称的大掌柜袁清林,是在下的师兄,他于一个月前回总店述职,述职后另有任用,总店遂派怀安来摄店中事务…….”
      金化同道:“大掌柜就是谢怀安?”
      大掌柜道:“正是在下。”
      金化同不由肃然起敬,道:“大掌柜是个才人。”
      谢怀安道:“若真是才人,便当为国为民,何至于务求盈利,整日在铜臭中讨生涯!”
      金化同道:“此正是老朽不解之处。”
      谢怀安长叹一声,道:“怀安是太康人。”
      金化同先是不解,后即省悟,道:“大掌柜是谢太傅的后人?”
      谢怀安道:“辱没先祖了。”
      金化同道:“失敬了。谢太傅既是一代名相,又是书法大家,难怪大掌柜气度雍容,书法尽得米南宫真髓。”
      谢怀安摇摇头,道:“先祖之才,自东晋至今鲜有其匹,为历代宰相楷模,然在下于明末领乡荐后,两挫于南宫,兹后李自成倾覆朱明,鞑子窃据神器,怀安耻于曲膝穹庐,遂绝意仕进,因偶遇万宝斋大掌柜,交谈三日,甚为投机,聘怀安为万宝斋总监,其实是个闲差,就是陪他闲暇时谈古论今,给他讲诸子百家,他是很好学的人。每月俸禄不低,足够养家。初时怀安以为有辱斯文,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然中宵惊梦,想先祖不仅有阿大,中郎,道韫,封,胡,遏,未,个个皆国之栋梁,人中英杰,更有太傅千古名相,而后代却如此不肖,意惭形秽,唯有自知。”
      金化同道:“能如此想,亦属难得,不过,先祖谢韶,谢朗,谢玄,谢渊等人虽是一时才俊,但亦是时势使然,大掌柜若生于当时,官位成就当不在诸芝兰玉树之下。如今狄夷嚣张,势不可骤改,多少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之俊彦宁处岩穴草莽,亦如大掌一样不为鞑子作怅,此乃伯夷叔齐之遗风,经商牟利固为义者不齿,但也是谋生之道,比当鞑子的爪牙强过百倍,大掌柜不必太过自责。”
      谢怀安道:“前辈如此睿智通达,真教怀安敬佩感激。”
      金化同道:“常理也,”他把话题拉入正道,“大掌柜,既然袁大掌柜不在,老朽三人算白跑了一趟,当然,认识了大掌柜,却是意外之喜。打扰了,后会有期,老朽三人告辞。”说着就要转身。
      谢怀安道:“前辈莫慌,怀安还有话说。”
      金化同道:“大掌柜请讲。”
      谢怀安道:“这封书信,不知怀安方不方便拆启?”
      金化同道:“袁大掌柜既是你的师兄,你又接了他的位子,两人便如一个人,你拆启是顺理成章之事,有什么不方便的。”
      谢怀安道:“那么,怀安僭越了。”他小心拆开信封,掏出信,看了一遍,却不忙说信中之事,道:“前辈,据在下所知,当世有前辈这般功力的,只寥寥数人。”
      金化同“噢”了一声,道:“南北十七省,神州万里,学武之人如恒河沙数,超过老朽的,成千上万,哪里会只寥寥数人,大掌柜,你可是往老朽脸上贴金的呀!”
      谢怀安道:“怀安绝不妄说,言必有据。公主神尼,段大侠,欧阳先生,白二侠,孙大侠,铁心平铁盟主。除这六人外,还有谁能与前辈相埒?怀安想知,前辈是这几位中的哪一位?”
      金化同心中狂震,眼里精光暴射,如惊虹厉电,寒芒逼人。谢怀安不由一哆嗦,手中的信掉在地上。他一边俯身捡信一边道:“怀安只是随便说说,前辈不必介意。”
      金化同自知失态,眼里光芒顿敛,又恢复了先前的浑浊黯淡,哈哈一笑,道:“人言万宝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果然是名不虚传呐。大掌柜,你说的六个人,老朽熟悉得很,公主,段大侠,欧阳先生三人的功夫确是超凡入圣,臻仙佛之境,白二侠虽比这三人差了少许,但神力天下无双,孙大侠入师门最早,颇得师父真传,出道以来,无往不利。至于铁心平那小子嘛,却不能与这五人并列,才三十多岁,本领有限得很,比起他二师兄,远远不如。大掌柜莫信江湖传言,把这小子捧到天上去。”
      康文秀忽道:“金伯伯,小侄见过白叔叔和铁叔叔切磋功夫,他们二人不相上下,只不过白叔叔力大无穷,看上去更厉害些罢了。”
      金化同叱道:“你懂什么,他们又不是真打,怎能分出高下,铁心平决不是他二师兄的敌手。”
      康文秀虽然心中不服,但见金化同声色甚厉,也不敢再行多言。
      大掌柜一听他称白辛树,铁心平叔叔,神色中立见惊异,问道:“公子与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很熟吗?”
      康文秀道:“他们三位与家父义结金兰,晚辈又从师事欧阳叔叔和白叔叔,朝夕相处,当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谢怀安不胜羡慕,道:“李白在《与韩荆州书》中写道,‘生不愿为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那是拍韩朝宗的马屁,想叫韩荆宗举荐他当官,用心鄙下。怀安征引这句话,仅取其字面之意,乃是发自内心地对这几位大侠钦佩,可惜怀安无此福分矣!”
      金化同道:“老朽虽优游林泉,不问世事,但远未至颖川洗耳之境,对诸人之德业,总多少知道一些,中间的曲曲折折,实非一言能尽,不管是人谋不臧,抑或是天意佑恶,终究是无功而还,鞑子照样坐稳了江山,是以谢大掌柜不必对他们过于推崇。”
      谢怀安正色道:“前辈此说,怀安不敢苟同。当年魏忠贤权倾天下,王公大臣纷纷逢迎,而段大侠单身一剑,夜闯东厂,斩杀魏阉爪牙一百多名,朝野震动,人心大快。他的弟子铁心平受顾先生之托,与其师兄白二侠,欧阳先生,以区区数人之力,存武当,全少林,灭桐柏山庄群匪,又南下武昌,欲杀五省经略洪承畴,虽未能如愿,但其反清的胆略,超人的神勇,浩然之气,已传遍九州,可谓家喻户晓,入人心脾,为千万人效法,致使鞑子朝廷惊惶万装。此等大英雄大豪杰,怎不值得推崇!”
      金化同呆了一呆,道:“老朽代段大侠,欧阳先生,白二侠诸人,谢大掌柜抬爱。”
      谢怀安道:“怀安若能瞻诸大侠中一位之风采,平生愿足矣!”
      金化同沉吟片刻,道:“谢大掌柜既然如此看得起他们,若不能遂了谢大掌柜的心愿,那他们就太不识抬举了,不见也罢。但老朽可向谢大掌柜保证,他们决非狂妄自大之徒,只要机会方便,定会与谢大掌柜见面,只是他们和普通人并无两样,平凡得很,谢大掌柜届时莫要失望就是。好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告辞。”
      谢怀安忙道:“前辈请留步,前辈与康公子庞姑娘此来,所为何事?”
      金化同道:“庞神医的信上没说吗?”
      谢怀安道:“可诸位并未达鹄的呀!”
      金化同道:“谢大掌柜看过信后,只字未提信中所言之事,想来谢大掌柜定是十分为难,老朽若再追问,岂非不知趣之至!”
      谢怀安道:“此事确是非同小可。店中所有玉器,全靠那半块玉胆滋养,怎敢切下送人。东主曾严令玉胆不能损了分毫,倘有违者,轻则剁去双手,重则砍了脑袋,前辈请想,如此酷苛,怀安能不谨小慎微。”
      金化同道:“既然如此,谢大掌柜不必为难,玉胆若是不翼而飞,谢大掌柜与店中所有打手尽都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责罚谁去?”
      谢怀安道:“将敝店之人全部点倒,对前辈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玉库深入地下,三重铁门,若不懂开启之法,万难进入,武功多高都没用。”
      金化同道:“老朽愿意一试。若天下真有老朽进不去的人造密室,那是这孩子命该如此。”
      谢怀安道:“前辈,没用的,万宝斋岂能虑不及此。不过,怀安此刻已不惧东主问罪了。”
      金化同道:“那是为何?”
      谢怀安道:“东主虽是生意人,却亦醉心于武学,其成就当不在三帮四派掌门之下。他虽是商业奇才,却不是两眼除了银子什么也看不见的市侩。前明时极服段大侠,满夷入侵,占我汉家江山,亦使其痛心疾首,故对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刺杀洪承畴之举,十分钦佩,若他知道此事与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有关,当不至于砍掉怀安双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