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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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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文秀虽不齿其父诸般作为,但自生下即无一日分离,为三人生计,父亲操劳得如逾花甲之人,因为自己的病,父亲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几乎没了笑脸,这次来中土寻医,又差一点儿被闯王的手下捉走。他不喜甚至鄙视父亲,但感激他,可怜他。想起父亲独自返岛,一路上不知要经多少风浪,也不知此一别还有无再见之日,不禁感伤,流下两行泪来。
金化同道:“秀儿,你舍不得你父亲离开?”
康文秀不答反问:“金伯伯,你很不喜欢我爹,是吗?”
金化同一惊,道:“我奉先生之命办事,与你爹素昧平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康文秀道:“其实你武功很高,却故意装得很低,使我爹以为你难以同时护得两人,可对?”
金化同道:“你爹是闯王必拿之人,有他在,我们休想安宁,就算我武功不弱,也不能将他们全部杀了,彼此并无深仇大恨,我更不是嗜杀之人,是以必须让他离开,否则,耽误正事。”
康文秀道:“这些道理我自然懂,但你讨厌我爹也是真的。唉,他这样的人,很难令人喜欢。欧阳叔叔,白叔叔,铁叔叔,柳叔叔都是他的义弟,但他们都不喜欢他。特别是铁叔叔,几乎都不跟他说话。这几个人都是大英雄,我爹原也不配跟人家称兄道弟。”
金化同道:“话不能这么说,本领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节操,志趣。你爹或许和这几个人志趣不太投合吧。据我所知,欧阳先生和白二侠都不是恃才傲物的人。至于铁心平那小子,无法与欧阳先生和白二侠相比,不提也罢。”
康文秀道:“金伯伯,你好像对铁叔叔有成见。铁叔叔不但为人正派,武功也不在白叔叔之下。我虽然看出你的厉害,但比起铁叔叔,只怕远远不及。”
金化同笑笑,道:“真的吗?哪天碰到了他,倒要比比。”康文秀道:“金伯伯,你比不过他的。”金化同噢了一声,岔开话题,“秀儿,你喜欢你爹吗?”
康文秀沉默片刻,道:“金伯伯,你令晚辈为难了。晚辈既不愿违心,又不欲不孝。其实,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他总是我爹。不过,我更想和欧阳叔叔,白叔叔,铁叔叔,柳叔叔他们在一起。他们那种磊落,旷达,豪迈,博学,粪土王侯,浮云富贵的英雄气概,从我爹那儿是一丝也看不到的。
金化同道:“小子,能有这般见识,也不枉你的几位叔叔的一片苦心。好啦,从现在起,我们就踏上了寻医之路。这位大夫,大大的有名,外号毒手神医,姓庞,名天化。”
康文秀道:“毒手神医,好怪的外号,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金化同道:“好坏都在这四个字上,。毒手是说他善于用毒,并且手段毒辣;神医则是赞他医道高明,着手成春,有起死回生之能,此人武功不错,但克敌制胜却多靠用毒。他用毒的手法出神入化,使人防不胜防,毒死的人至少不下三百。后来,他不再用毒,专心行医,为何转变,则有两种说法,一说他目睹自己毒毙之十数人七窍出血,将全身抓得稀烂,四肢手足拘挛,死状诡异可怖,自感罪孽深重,天良发现,内疚神明;一说他游一兰若,遇一目盲老僧。老僧断其妻已殁,膝下无子,惟有一女。他惊向其敌,老僧谓其用毒太过,伤了阴骘,若恶业再积,连女儿都难保。他悚然汗出。不论哪种说法真实无误,其旨归都使他幡然悔悟,不再用毒,转而悬壶济世,坐堂向诊,十几年来,医好的病人成千上万,好评如潮。”
康文秀道:“他的医术果然很高明吗?”
金化同道:“确实很高明。”
康文秀道:“能高明到何种地步?”
金化同道:“据说有一次某家办丧事,适逢他经过,眼看着棺材抬往墓地,但棺材中滴下的血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蹲下去看了看,手指蘸血放于鼻端闻了闻,急急追上送葬的队伍,叫他们停下,说棺材中的人并没有死。主家正在悲伤,以为他是故为惊人之语,意在骗吃骗喝,便呵斥他,赶他走开。他说若不能使棺中人复生,愿以命相抵。主家看他言真意挚,心想反正人已经死了,试试也无妨。若真能救活,那是千万之喜;若不能救活,训斥一番撵走了事。于是暂不送葬,放下了棺材,撬开棺盖,他掏出银针,隔衣扎下,棺中的女尸立即有了生机,双目缓缓睁开,道:‘憋死我了’。主家和送葬的人一齐给他跪下,磕头声和‘神医’声响成一片。庞天化拉起主家,道:‘快回去准备接生吧,你老婆要给你生胖小子啦,’主家道:‘请神医告诉我,我妻子得的什么病?’庞天化道:‘她什么病也没有,就是肚里的娃儿到了月,急着见天,一手伸出胎盘,抓住了娘的心栓,娘心疼气闭,我一针下去,扎在娃娃的手上,娃一疼松开,他娘自然就没事了。”
康文秀大为佩服,道:“果然是神医。”
金化同道:“还有一事,更为神奇。”
康文秀道:“还有更神奇的?”
金化同道:“是的,有个富商,家产万贯,但得了不治之症,连找了八个名医,八个名医都叫他回去准备后事,说他至多还有半月的寿命。他看着自己挣下的千顷良田,成群骡马,满箱金银,心想只有一个缺心眼儿子,自己一死,这一切都不知道便宜谁了,辛苦一生,原来是老鼠给猫干的,十分不甘。听说有个庞神医,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于是花重金请来,说你只要能延我一天寿命,我给你一万两银子,但躺在床上只会出气不行,得如好人一般,能吃能喝,干什么都不耽误事。庞神医说你的全部家产值多少银子?他说值四百一十七万两。庞神医说你一年可着劲儿能花多少?他说我不赌,吃喝嫖嘛,十万两就够了。庞神医说那好,算十七万两吧,我延你四百天寿命,四百天内,保你强壮如虎,但滚沟掉崖溺水触火不算。富商大喜过望,说我是从不往沟边崖边去的,也不下水,更不玩火。但若我把四百万两银子给了你,我活不了四百天,岂不让你占了便宜?交易须得公平,吃亏的事我可不干。
庞天化道:“我家离此五百余里,你每个月派人去取三十丸药,带上三十万两的银票,咱银货两讫,谁也不占谁的便宜。你还能活十三天,第十三天子时服我的药。”
富商突然觉得出价太高,道:“一丸药一万两银子太贵了,每丸五千两,先生再多做四百丸如何?”
庞天化道:“人心不足,得庞望蜀。你另请高明吧。”起身就走。富商急忙命人拦住,说就按每丸一万两,就按每丸一万两……”
就这样,富商每天吃一丸庞神医给他配制的延命药丸,果然像没病之人一样,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干,哪里好看好玩就往哪里去,把一辈子没享的福都享了。到第四百天的子时,突然死去。
康文秀听得目瞪口呆,道:“这人真有如此能耐?听起来像《搜神记》。不过,就算他确有奇能,但乘人之危,要那么多银子,迹近敲诈,算不上正派人物。”
金化同道:“事情经人口口相传,自是不免加油添醋,夸大其词。但若根本没有,也就无从传起,至少,庞天化的医术是很高明的。至于他挣那富商的银子,大部分都捐济穷人了。他要积德,自是不能贪财。世上凡贪财之人,都是蠢物,蠢物无论学什么,都不能登峰造极,庞天化不是蠢物。”
康文秀道:“庞天化的医术到底怎样,金伯伯也是耳闻,并未目睹,如果他的医术不像传说中的那般神妙,又该如何?”
金化同道:“向我推荐庞天化的朋友,并非轻信传讹之人,他说庞天化医术高明,大体不会错,至于是否能医你的病,见过才知。就是他的本领在传说中被夸大了十倍,可眼下,除他之外,我们还暂无可择之医呀!”
康文秀道:“金伯伯说的是。其实,庞天化若能医得晚辈的病,固然是上上之喜,就是不能治,也在意料之中。先天之疾,是华佗张仲景都束手无策的,晚辈本也没指望宿疾能除,只是不忍负父母与欧阳叔叔白叔叔之意才来中土的。能跟金伯伯去领略见识故国的山川河流文物风情,也值了。”
金化同道:“孩子,能参透生死,泰然处之,固是达观知命,异于流俗,但何尝不是颓靡所致。不到山穷水尽,不能轻易言死。死很容易,两眼一闭,万事皆休,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恨、爱别离、五银炽盛等烦恼都没了,而活才是艰难的,惟艰难,才值,才需坚毅,登绝顶而览众山,觉一生不虚不愧,才是至境。”稍停,又道:“你欧阳叔叔与白叔叔,是我平生膺服之人,他们以布衣之身而心忧苍生,虽不得已而远赴海外,然对政局却无时或忘,你要学他们……”
两人走着说着,倒也颇不寂寞。到了胶县,金化同见康文秀累得腿上像绑了重物,每抬一次都十分困难,便去买了一辆骄车和一匹长程健骡,让康文秀坐在里边,他自任驭手。康文秀连连奔波,又遭惊吓,心力交瘁,早已不支,见车厢中有被褥,问道:“金伯伯,晚辈可以睡会儿吗?”
金化同道:“当然可以。里边的被褥就是给你预备的。”
素不相识的金伯伯为自己想得如此周到,康文秀不由心生感激。他与欧阳叔叔,白叔叔,铁叔叔十分相像,难怪他们是好朋友。他想着,很快就沉沉睡去。
骡车一路西行,除了吃喝拉撒,他差不多都在车里睡,他实在太疲倦了。也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三五天,或者七八天,他被一阵兵刃交击声惊醒,翻身爬起,撩开车帘,看见一群人正在厮杀,他们的背后是一处建筑疏落墙高两丈有余的庄园。再看一阵,他发现是多人围攻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和一个妙龄少女,那男的身形高瘦,相貌清雅,掌中剑灵动如蛇,攻拒进退,法度严谨,虽然以一抵七,尚未落下风。女的二十左右,箭衣劲装,面对三个大汉,竟是略无惧色,一把剑上下翻飞,光芒流转闪烁,纵跃腾挪,迅捷矫健,武功大是不弱。
康文秀虽未学得什么真实本领,但师从的却是当今顶尖人物,平日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见识眼光自是一流,否则,也不可能看出金化同是一位隐瞒了真才实学的高手,此时他见那中年人和少女虽然杀法凌厉,并无败落迹象,但看出他们已将功力发挥到极致,而对手们却只使出了六七成力,不愿与他们硬拼,一旦将他俩的内劲耗尽了,几招间便会将之杀死或擒获。他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是非一点儿都不了然,但一群剽悍的大汉围攻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女,摆明了是以众凌寡,恃强欺弱,既然遇上了,就不能袖手作壁上观。但他自己无能为力,只有请金化同出手。
“金伯伯,那群人也太无耻了,专拣老人和妇女欺负,咱不能见死不救。”
金化同早已停了车,跨坐在车辕上看打架,道:“不忙,看一会儿再说。”
康文秀急道:“再过一会儿他们没力气了,还不被人家杀死?救人如救火,当然是越快越好。”他心忧那一老一少的安危,口气言辞中都不免焦躁。
金化同道:“你知道被围攻的两人是谁吗?”
康文秀道:“晚辈在岛上长大,从未回过中土,怎会知道这两人是谁呢!”
金化同道:“既然不知道,就不要乱说。江湖上恩怨牵缠,残杀不休,其中的是非曲直,很难说得清。今日的受害者,也许就是昨日的凶手,冤冤相报,永无已时。”
康文秀道:“听金伯伯的意思,被围攻的老者害他们在先?”
金化同道:“到底谁先害谁,我也懒得去刨根问底。我只能告诉你,这个被围攻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神医庞天化,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女儿。这些围攻者,不是来自同一门派,大概是被庞天化毒毙者的亲属们或门人弟子纠集在一起,来寻仇的。”
康文秀道:“那,我们管他不管?”
金化同道:“不管怎么行,如果他出了事,谁给你治病?”
康文秀道:“那么,金伯伯打算何时出手?”
金化同道:“武林人爱面子,最在意名声,最不愿承别人的情。非到彻底败落,生死悬于一线,是不要别人援手的。你未经他同意而助他,他不但不感激你,反认为你轻视他的武功,转而恨你。
康文秀道:“那岂非不知好歹?”
金化同道:“那是维护门派的尊严。比如这个庞天化,就非常自负。我们现在出手,他必然恼怒,你再求他看病,他就会把你赶出门外。因此,不到他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被打倒捉走,切不可妄动。”
康文秀道:“刀剑无眼,砍掉他们的脑袋只用眨眼功夫。”
金化同道:“他们没打算立即要他的命,是想擒舒他,因之你不用着急。”
康文秀道:“我不着急。”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一意地看庞天化父女力战群雄。
庞天化父女虽然剑法精妙,奈何对方也非庸手,久斗之后,气力渐渐不加,出招滞涩散乱,而对方攻势逾益凌厉。看来十招八招内,庞天化父女不死即伤。
金化同道:“那姑娘马上就会遇险,你去救他。”
康文秀惊道:“金伯伯,招式我是会的,但内力没有,外力也没有,那不是去送命吗?”
金化同道:“亚圣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你忘了吗?”
康文秀一时无语,金化同道:“你只管冲上拼着胳膊上挨一下,去夺那络腮胡子手中的刀,你敢不敢?”
康文秀迟疑了片刻,头一昂,满脸坚毅之色,道:“不管昔日曲在哪方,就当下来说,他们一群壮汉围攻一个老人和姑娘,就是恃强凌弱,就是不义。我去助弱,就是行侠,就是被他们杀了,也是死得其所,有什么不敢!”
金化同赞道:“好孩子,是我辈中人。去吧!”
康文秀跳下马车,朝围攻姑娘的三人冲去,虽然他身形单薄,脚下毫无章法,但那种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的气概,亦自有动人心魄处。
此时,庞天化背上中了一刀,虽入肉不深,但鲜血涌出,很快就把上衣染红了一大片,他痛急之下,更加勇猛,飞起一脚,将砍他的那个大汉踢得翻了三个跟头,仰面跌倒,哼唧着爬不起来。那些人见他如此凶悍,怔了一怔,然后各挥兵刃,喊叫着重又杀上。
他的女儿娇喘吁吁,脚步踉跄,虽咬牙苦撑,但也只有招架,无能还手,迭遇险着,全仗着身法灵便,堪堪躲过。谁都看出,三几招内,她必有着剑受刀之厄。
康文秀见姑娘势危,热血上涌,大叫道:“姑娘莫怕,我来救你!”拼尽全力,向那拿厚背刀的络腮胡子扑去。
络腮胡子乘姑娘正招架闪避对面的剑和侧面的棍,无力他顾之机,对准她的肩膀挥刀砍下,拟将他变成独臂姑娘。这法子太恶毒,好端端的女孩子,被砍掉一只胳膊,像什么话?叫她以后怎么嫁人?康文秀恨极了络腮胡子,只想打抱不平,将自己生死完全置之度外,伸手便去夺他的厚背刀。康文秀虽然没修得内力,但白辛树教的招式却练的极熟,时机的把握恰到好处,取位也极准,只一下,便扣住了络腮胡子的脉门。紧接着只要内力一吐,络腮胡子便要力道全失,半身酸麻。手指一松,钢刀下坠,康文秀顺手抄过,夺刀便告完成。然而,由于他没有内力,扣住也不过是抓住而已。
络腮胡子初始大吃一惊,暗道“我命休矣!”闭目待死。及至发觉对方的五指并未如铁钳般收紧,且绵软无力,不由本能地一挣,毫不费力地便将康文秀的手甩到一边,心中大喜:原来是个稻草人。抡刀便砍。康文秀往旁边一闪,慌乱中想也不想,举臂格挡,刀锋甫及皮肤,络腮胡子只觉肩上一疼,手臂顿麻,五指松开,钢刀落地。浑身如虚脱一般,没了半点儿气力。双腿一软,萎顿不起。康文秀去拾钢刀,一弯腰,眼前金星乱飞,一下栽倒,爬在地上直喘粗气。方才从下车到夺刀,虽只片刻,已耗尽了他的力气。
那姑娘不护后背,只抵前敌,一是无余力,二则自分无幸,心想能寻机伤得一名恶徒,也不算白死,是以顾前不顾后。然见前、侧两敌面露惊惶之色,停手不斗连连后退,最强之敌倒在地上,厚背刀在一瘦弱少年手里,那少年胳膊上一小块血迹,不管轻重,也是受了伤,正挣扎着坐起。不用问,她是被这少年救了。
濒死又生,姑娘对少年自是十分感激,霎那间疲累尽消,精神大振,顾不得道谢,提剑向那两个满脸疑云的敌人杀去。
那两个人都是老江湖,武功虽是五六流,但经验甚丰,虽在搏斗中,也是眼光六路,耳听八方。见那少年扣住络腮胡子那一招固然精妙,但内外力俱无,络腮胡子一甩便把他震得后退。络腮胡子明明已砍中了他胳膊,怎地忽然刀坠人倒?那少年一招未发,半指未加于络腮同伴,络腮同伴究竟中了什么邪?远处有一位赶车老人观战,但他距现场至少十五步。十五步施放暗器倒是不远,但络腮胡子显然未中暗器,只肩上一片枯叶……
正在苦思发愣,姑娘提剑杀来。两人怕步络腮胡子后尘。奋力招架几下,又猛攻两招,形同拼命,迫得姑娘后退两步,暂取守势,之后突然转身,落荒而逃,片刻便没了踪影,姑娘一呆,也不追赶,转身去帮父亲。
庞天化力抵六人,越来越处下风,女儿适时来助,渐渐挽回颓势,但也只不过勉强算是平手。庞天化认识这批仇家,知道其中两人身手不弱于己,于是未雨绸缪,先服下了两粒增功丹,可使功力骤然提升三倍,但过后却要大病一场,功力五年内难及平昔的一半。不到存亡关头,这药是不用的。今日确是不得已,才走这一步。这药丸乃极热之物配制,女子服用非但无增功之效,且浑身暖洋洋,说不出的舒服,一动也不想动,只想坐着,躺着,刀搁在脖子上也无心拔剑,是以不给女儿,也无须给女儿,自己功力陡增三倍,收拾这群人当如秋风扫落叶。
但一交上手,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些人十年前确不足道,最强的也只与自己在伯仲间。但别来大为精进,远非昔日能比,自己功力陡增三倍,也只能与其中的六人在八十招内不分胜负,之后必落下风,一百招后必被杀被擒。
八十多合后,女儿到来。情势好转。又拼了一阵,至少有一二百招,他体内的药性渐渐消退,出招也越来越力难从心,对方六人的攻势越来越猛。庞天化自忖对方意在俘获自己,既不能胜,必累及女儿,不如请降,求其放过女儿。心念至此,大喝一声‘住手’,当先停下。那六人稳操胜券,自不怕他使什么诡计,也都罢斗停手。其中一位中年羽士,道号松云,是一众推举的首领,道:“庞先生有何话说?”
庞天化道:“昔年之事,乃庞某一人所为,与小女无干,冀罪止于庞某,放走小女。”
松云道:“庞先生的女儿是女儿,别人的女儿难道是土木石头?当初庞先生携毒术纵横江湖,手下毒毙之人何曾少了年轻女子,今日来的仇人中至少有两人妻子儿女皆死于庞先生之手,庞先生可曾想到他们的感受?”
庞天化长叹一声,道:“庞某当时年轻气盛,自恃毒技天下无双,随心所欲,铸成了无数罪孽,后来经高僧点化,幡然悔悟,弃绝毒术,潜心行医济世,治愈的病人,成千上万,难道还不足以赎前愆吗?”
松云尚未接话,他旁边的一个精壮大汉子道:“你救得人再多,也代替不了我的老婆、儿子、女儿。当我看到他们的尸体时我的天便塌了,地也陷了,活着已无任何乐趣,所以不死,就是为他们报仇,就是杀你,将你碎尸万段,将你点天灯,将你剥皮草楦,拿你的头祭奠我的妻子儿女。杀了你再杀你的女儿,或者不杀她,废了她的功夫,卖到妓院,当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再不然她当婊子,你当龟奴,掂大茶壶,看着你的女儿跟各种男人疯得天昏地暗……”
他宣泄着无穷的怨毒,连松云都觉得太过,道:“钱兄,咱只为讨还公道,不可语涉下流。”
庞天化脸都气白了,嘴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的女儿道:“爹,作已作了,不用后悔,更不用替女儿担心,女儿不怪你,反为有这样毒技超卓、医道通神的父亲骄傲。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拼杀不敌,父女双双毙命吗?”
康文秀高叫道:“不可,万万不可!”大步走到姑娘面前,以身障之,“冤仇宜解不宜结,在下今日来当个鲁仲连如何?”
松云道:“你是何人?我们的那位兄弟是你打倒的吗?”
康文秀道:“在下没打他,他自己倒下的。”
松云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
康文秀也不多做解释,道:“在下并非油嘴滑舌之人,道长以后自知。道长,你是位有道之人,今日之事,定要弄个你死我活,血污满地吗?”
松云见此人虽然瘦弱,但眉清目秀,相貌俊雅,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气度,便不敢过于轻视他,道:“庞先生当年滥施毒技,害死了很多人,这些人的亲属故旧当然非报仇不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恩怨分明,江湖人历来奉为圭臬,血债须用血偿,除此之外,别无化解之道。”
康文秀道:“敢问道长,庞先生滥施毒技是在何时?”
松云道:“大约十四五年之前吧。”
康文秀道:“缘何当时不报仇,而要等到十几年之后呢?”
松云道:“他毒技惊人,防不胜防,没人敢走近他十步之内,他家周围半里也不敢轻入,因之与他有仇之人谁也不愿涉险。就在他声言不再用毒,专修医道之后,人们还是不信他会舍弃毒技,以为他想把仇人诱入彀中,一举毒毙,永绝后患。最近方确知他已不使毒,这才登门讨债。”
康文秀道:“道长能以实相告,真是君子。不过,恕在下直言,道长这种作法,却是迹近小人。”
松云怒道:“放肆,你如此污蔑贫道,就不怕贫道割了你的舌头,打落你满嘴牙齿吗?”
康文秀道:“道长是明理之人,不会做出这种遗人訾议之事。”
松云道:“贫道哪里不讲理了?”
康文秀道:“庞先生肆虐之时,道长率人杀了他,是杀一恶人,为武林除害,功德无量,可庞先生弃毒从医,济世活人,广结善缘之时,你率人来杀他,可是杀一良医,为祸百姓啊!”
松云道:“善归善,恶归恶,两者不能混同,一个两手血腥,满身罪孽之人,仅仅因为做了些善事,就能把他的恶行一笔勾销吗?”
康文秀道:“勾销当然不能,纠缠大可不必。佛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仅仅放下屠刀尚可立地成佛,何况救人无数,被誉为当代华佗之神医呢?佛门广大,无不可渡之人,庞先生自然在可渡之列了。”
松云道:“贫道是三清弟子,不信佛家之说。”
康文秀道:“佛道一家,道长何必强分畛域?就算道家,不也认为齐生死,等是非吗?是非既等,道长何以断定庞先生所为皆罪,必欲诛之而后快呢?庞先生横行之时,道长畏之如虎,庞先生不使毒了,道长才敢率人来杀,何异杀一毫无自卫之能之人,如此欺弱怕强,吃柿子拣软的捏,哪有半点儿武林英雄的风范,试问道长,若庞先生无弃恶从善之心,诸位能生离此地吗?”
松云虽然痛恨庞天化毒杀了他的三位同门,矢志要为师兄弟报仇,但毕竟明白事理,康文秀虽是替庞天化辩解,言辞中或有偏颇,但毕竟说到了理上,句句是实。想到自己确是得知庞天化洗心革面,弃绝用毒,专以医道济世之后才纠集与他有仇之人放心大胆地登门寻仇,也真有些偷鸡摸狗的宵小之气,上不得台面,虽胜不武,不自禁的自惭形秽,面红过耳,低头沉吟不语。但被他称为钱兄的精壮汉子却与他不同,妻子儿女均被毒死,那是血海深仇,此前不来,是自知报不了仇还得搭上一条命,今天大仇人已是网中之鱼,砧上之肉,只消将他押回,召集被害者亲友开一个公审大会,显其贯盈之数,然后施以明太祖惩贪官之酷刑,分其首级心肝骨肉各祭被害亲人亡魂就是了。讲什么该不该武不武的。这小子分明与他非亲即故,前来搅局,跟他啰嗦什么,老道士迂腐不化,连这都看不出来,愚之极矣。遂厉声道:“何处窜出个痨病鬼小子,在这里乱放狗屁,自古欠债还钱,欠命偿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楚平王死了伍子胥还要掘墓鞭尸,报父兄之仇,没听说有人指责他,庞天化只不过当个郎中,治几个头疼脑热,跑肚拉稀,就能抵消他如山罪恶?快滚,要不老子连你一锅煮。”他怒气勃勃,脸相狰狞,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出手之势。
康文秀毫无惧色,道:“行走江湖,就免不了杀人和被杀,更免不了祸延妻孥,想一家平安,就老老实实种地纳粮,既不想当安分百姓,
又无能护得妻小,却仗着拉帮结伙人多势众找一个悬壶济世名医的晦气,你就没有羞耻之心和愧疚之感吗?”
“病鬼,你找死!”姓钱的精壮汉子可不像松云那样好脾气,怎忍得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的讥刺,一边大骂,一边向康文秀扑去。双方相距仅六七步,他身法又快,庞天化被松云挡着冲不过去;他女儿在康文秀身后,当她出手相救时,精壮汉子已然扑到,双掌接实,姑娘被震得后退几步,气血翻涌。他的功力,比围攻她的三人高出甚远。双脚还未站稳,精壮汉子已将康文秀抓住,道:“你这干柴棍。值不得我一拳一脚,就把你当小鸡摔着玩儿吧!”抓住康文秀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提起,“比一捆柴禾也重不了几斤,还敢在老子面子逞口舌之利,今天叫你在尝尝当神仙的滋味,腾空驾云去吧!”力贯右臂,掂着康文秀抡将起来,就像抡一个人形物件。庞天化和她女儿空自着急,却无计可施。精壮汉子越抡越快,快到极处,手一松,康文秀头前脚后,箭般向大门口石狮飞去,眼看他就要头颅碎裂,脑浆迸溅,莫说庞天化和他女儿,就连松云等人,也不禁惊呼出声。然而,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条灰影已站在石狮之前,他右掌随便往前一推,康文秀激飞的身子顿然一停,接着又缓飞数尺,如被人扶着双脚稳稳落地。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扮作车夫的金化同。庞天化,他的女儿,松云及他的同伴,无不目瞪口呆,半天无话。能如此随心所欲地控制内功,这人可算高手中的高手了。
金化同走近松云,道:“道长,我的侄儿要学管仲连,排解这场纷争,可你的这位同伴,”他指指精壮汉子,“却想要了他的命,岂非欺人太甚。这种奸险恶毒之人,万万不能留在世上,老夫今天就除了他,免得贻害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