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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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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化同道:“倘得如此,当然甚好,但人心难测,若其心痛玉胆之损,不顾道义,狂怒之下,定要惩处谢大掌柜,谢大掌柜以何术应对?”
谢怀安道:“敝东主不愚,尚不至敢与欧阳先生等人作对,万一他昏了头,不权衡利害,在下亦有应对之法,决不会伸出双手任他砍剁,前辈放心就是。”
金化同知他不是等闲之辈,既说有免祸之术,那就不会错。道:“如此,有劳谢大掌柜了。”
谢怀安道:“份所当为,说别的就见外了。前辈与康兄弟,庞姑娘少等片刻,怀安去去便回。”金化同道:“谢大掌柜请便。”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谢怀安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进来。他把木盒搁到桌子上,打开,拿出一块比拳头略大的土黄色石头,道:“这就是玉胆了。传得神乎其神,一见大失所望。金前辈,你看需用多少,拿刀割下便是。”
金化同道:“神物自晦,玉胆不同于寻常珠宝,若熠熠炜晖,则华而不珍,庞神医说一钱便够,老朽不知多少是一钱,谢大掌柜看着切就是了。”
谢怀安不再多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剑,随手切下,如着腐肉,玉胆边上的一块应声而落,问道:“够不够?”庞林静道:“一钱就够了。这有五钱。”谢怀安拿到戥子上一称,果是五钱。遂赞道:“姑娘好眼力。”庞林静道:“从小便给家父当司药,练出这么点儿雕虫小技。”金化同要过谢怀安的短剑看了看,道:“这柄剑虽是缅钢打就,却不至切金断玉,谢大掌柜割玉如肉,内力深厚得很呐!”
谢怀安谦道:“与前辈相比,如腐草萤火比天心日月,不值一提。”他将切下的玉胆用红缎子包好,交给庞林静,道:“姑娘藏好了。”庞林静道:“大掌柜请放心,就算丢了,也不能再来为难大掌柜。”
谢怀安道:“姑娘说哪里话,但凡需要,尽管前来,与人相比,区区玉胆算得了什么,轻尘而已。”
金化同道:“谢大掌柜云天高义,老朽代此子的父母,欧阳先生,白二侠谢过大掌柜。”抱拳为礼,意态至诚。谢大掌柜慌忙还礼,道:“折杀晚辈了。请在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座前,代晚辈问安。”
金化同道:“欧阳先生,白二侠那里,老朽自然会把大掌柜的嘉意带到,铁心平那小子呢,就免了吧。”
康文秀接道:“金伯伯年纪比铁叔叔大得多,觉得有失身份,此事小子代劳便了。”看得出,他对金化同屡次贬抑铁心平甚为不满,但又不敢直说,只得取春秋笔法,暗寓褒贬。
金化同没理他,对谢怀安道:“千两黄金一钱胆,五钱便是五千两黄金,抵白银五万两。”掏出一沓银票,数够五万两,道:“请大掌柜收下。”
谢怀安怫然道:“怀安怎样才能蒙前辈以朋友视之?”
金化同道:“老朽已将大掌柜当朋友了呀!”
谢怀安道:“既将怀安当朋友,却又要付五万两的银票,这不是银货两讫,以后便成陌路人吗?”
金化同道:“若是百儿八十两银子的事,不说也罢,可这是五钱玉胆啊,价值五万两白银,并且是拿着银子也买不到的稀世珍宝,大掌柜担着风险给了我们,我们已感激不尽,若连银子也不付,与盗贼何异!”
谢怀安道:“若是鞑子王公,朝廷爪牙,□□匪类,土豪劣神,纵拿黄金百万,也休想在怀安这里拿走一钱玉胆,可前辈受欧阳先生之托,又是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的义侄治病之用,那便是分文不取,莫说区区五钱,就是整块玉胆,倘急需,怀安亦必双手奉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金化同道:“大掌柜义薄云天,不减山东秦叔宝,老朽很是敬佩,此后,你我便是兄弟,欧阳先生和白二侠与老朽心意相通,自然也是一样。只是这银票嘛,大掌柜还得收下,若大掌柜坚拒,玉胆就只有奉还了。”
谢怀安惨然一笑,道:“前辈既然如此看不起怀安,就依前辈之意吧,从此以后,前辈不认识怀安,怀安亦不认识前辈。三位请便吧!”他颓然坐下,神情中流露出无边的落寞和失意。
金化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虽看出谢怀安不俗,又是名相的后裔,武功和书法并臻佳妙,确实是个难得之才,打算与之结纳,为异日之用,但总忘不了他还是个生意人,而生意人没有不重财的。五万两银子堆起来像一座小山,自己与人家素无交情,怎能一见面便占人家如此大的便宜!人家担当风险给玉胆便已足够,推辞谦让本惯常礼教,趁坡下驴则是令人厌恶的热沾皮,银票,非得留下不可!说不要银票便将割下的玉胆奉还,表诚意而已,谁料他会说出那样的话,弄得自己进退两难。怔了片刻,只得硬着头皮命庞林静将玉胆取出,放在案几上。
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实为金化同始料不及,他深悔自己过于死板,话说得太满,最后无法转圜,但玉胆关乎康文秀的性命,康文秀又关乎天下气运,绝不能让他死,玉胆还是非要不可。出口的话既然无法觍颜收回,便只有不告而取了,虽曰不告,但不是偷,而是拿走东西留下银票。他不信三重铁门能挡住他,主意打定,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才走两步,只觉耳边风声劲急,抬眼一看,只见一团红色物事只向院中荷池飞去。他想也不想,凌空一抓,那武事又倒飞回来,直落入他手中,原来是红锻子层层包裹的那片玉胆。虽是隔着多层绸缎,仍是触手温润。金化同心道:从外表谁也看不出这土色石块是贵逾黄金万倍之物,可一拿在手中,立知其非凡品。他不明谢怀安之意,道:“大掌柜为何要把它扔于荷池?”谢怀安道:“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养玉也只为赏玩,虽可入药,亦不为人重,白送也不要,弃之如敝履,实无用之物也,留之何益!”
金化同道:“大掌柜何太偏激。老朽实不愿大掌柜因此受总店责罚,五万两银票可略纾东主之怒,”他走近案几,欲把红锻包裹的玉胆置于其上,谢怀安拦住他,道:“非本店之物,此几案谢绝放置。”
金化同一愣,道:“老朽不明白大掌柜之意。”
谢怀安道:“此物已被晚辈扔往荷池,前辈施神功抓回,已为前辈之物,与本店再无瓜葛,因之不能放此案上。”
金化同哭笑不得,但却不敢再说要留银票了,道:“老朽什么都不说了,玉胆拿走便是,谢大掌柜虽身在商海,却没半点儿生意人气,实是位轻财重义,明辨是非,豪气干云,隐于商界的大侠。”
谢怀安道:“前辈过奖,令怀安汗颜,能为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尽点儿力,怀安无比荣幸。”
金化同道:“大掌柜言重了,”略顿,又道,:“早知大掌柜是我辈中人,亦不致得罪三掌柜和那几位弟兄了,请大掌柜代老朽向他们致歉。”
谢怀安道:“前辈切莫如此说,这些人从没遇到过厉害角色,每年收拾几个毛贼,就不免眼高手低,以为天下无敌了,前辈略予惩诫,挫其狂傲,才能使他们知道他们那点儿本领实属微末之技,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堪一击,再不敢妄自尊大。”
金化同道:“万宝斋名气太大,难免招嫉,来此之前,确是听过不少传言,皆谓贵店虽在做生意上童叟无欺,然神秘莫测,手段毒辣,是以老朽想探探水究竟多深,若知大掌柜如此豪侠仗义,胸襟气度如此阔大,老朽也不会那般无理了。”
谢怀安道:“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前辈若不施出那般功夫,如何能使他么迷途知返,又如何能令晚辈即刻现身!”两人一齐大笑。
金化同道:“大恩不言谢,老朽与康公子庞姑娘这就走了,大掌柜请留步。”
谢怀安将他们送出门外,却无停下之意,金化同取回车骡,命康文秀和庞林静坐进车内,自己跨上车帮,鞭子一扬,啪的一声脆响,骄车辚辚启动,谢怀安在金化同身旁,与车并行。边走边说话,金化同只得下车,任骡子自行前进,他和谢怀安跟在车后。
除了洛阳城南门,金化同道:“兄弟,送人千里,终须一别,请回去吧!”
谢怀安道:“今日一别,往后关山阻隔,天各一方,相见无期,此刻能与前辈多相处一刻,便得一刻,也多留一份异日之思。”金化同无言,只得依他。出东门又走许久,红日西坠,晚霞渐收,暮色悄然四合,鸟鹊哑哑归林。两人才依依相别。
玉胆有了,千年老参也有,只剩下首乌和茯苓。这两味药不缺,但要生长千年,却极是不易。世上采药之人甚多,深山大泽,靡处不至,哪能容得其自在千年。不过,比之玉胆,毕竟容易得甚多,遍访药店的采药之人,定能找到,只不过费些时日罢了。是以三人心怀大畅,驱车直奔龙门。
伊阙龙门,以石窟名闻天下,后白居易住于此,声名更著。白天游人如织,至晚灯火辉煌,饭店旅馆随处可见。金化同把骡子和车寄在骡马店,寻了一家干净的食宿合一之处,吃过饭,要了一大一小两个房间。金化同道:“你们可到外边走走,看看龙门的夜景,我要练功。”康文秀和庞林静正有此意,闻言大喜,出去逛了,金化同即坐在床上收摄心神,闭门调息。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金化同调息完毕,睁开双眼,却见康文秀和庞姑娘跪在床前。金化同惊道:“你们这是干啥?”
庞林静道:“请金伯伯收我二人为徒。”
在万宝斋洛阳分店,二人目睹了金化同的绝世神功。佩服得五体投地。康文秀心中拿他与白辛树比较,觉得这个金伯伯除了气力稍逊,内功和白叔叔不相上下。庞林静听父亲说过,内力登峰造极之人,可隔空取物,凌虚一抓,地上的刀剑可跃入手中,但也只是听说,没人见过。可眼前这个金伯伯,只那么一招手,柜台里的端砚就如活物一般,先出柜门,折而向西,飞入他的手中。这比隔空取物,凌虚抓刀更胜十倍。这等顶尖儿的奇人,竟受父亲之托保护自己的平安,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如不跟他学上几手,那就是身在宝山而囊空如洗。因之便与康文秀商量要拜他为师。康文秀跟白辛树学艺六载而无寸进,本已心灰意冷,得玉胆病愈有望则雄图渐萌,庞林静一提,正合其意。回到旅馆,金化同正在运功,便跪于床前,静等他醒来。
金化同一听二人要拜他为师,道:“老朽这点儿本事,如何敢为人师,点拨庞姑娘几下容或勉强可为,但要教文秀就不行了。那白二侠何等英雄,内外功俱臻峰极,当世除了公主,段大侠,欧阳先生,没人能在他手下走完三招,他的徒弟,我怎敢乱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康文秀道:“白叔叔固然是当今顶尖高手,但金伯伯比他也不差……”
“胡说!”金化同斥道:“你小子知道什么,我比白二侠差得远了,他神力无敌,一掌就能把我这老骨头拍散。凡事未经证实,不可妄下结论。”
康文秀道:“是,小侄自当慎言。小侄的意思是,白叔叔远在海外,金伯伯却近在眼前,何时返岛尚未可知,总不能令时光白白流走,在此之间,请金伯伯授小侄武功。”
金化同想了想,道:“这样未尝不可。”
庞姑娘和康文秀口称师父,立即磕头。金化同笑道:“一听我说未尝不可,便磕头叫师父,立即敲钉转脚,生怕我反悔,年龄不大,见机倒是极快呀!”
庞姑娘道:“举世难觅,千载难逢的好师父,谁不想赶紧抓住,要是他下边‘然而’一转,再作文章,我们岂不是要去上吊!”
金化同道:“没看出庞姑娘如此能说会道,可是庞姑娘,女子四德中的言可不是善辩,而是合于礼。嘴尖舌利不为能,是《女儿经》中话,庞姑娘可不要忘了啊!”
庞林静道:“师父,您是高人,怎地也持酸腐之论,班婕妤辩诬,千古美谈,若不是能言善辩,不就被成帝砍了脑袋吗?女子也是人,为什么不能和男子一样纵横天下?远的不说,当世的公主神尼,连鞑子朝廷都怕,未闻其讲什么德言工容,她的弟子梅映雪,豪气不让须眉,和铁盟主联袂惩凶,谁不称颂……”
“好啦好啦,”金化同连连摆手,道:“老朽理屈词穷,认输就是。唉铁心平这小子何德何能,竟有人称颂……”
“金伯伯”,康文秀截住他的话,“小侄觉得您对铁叔叔不公平,铁叔叔文才武功出类拔萃,言行无玷,您老人家缘何总是对他看不屑?尽管他年轻,成就却不在您之下,应该相惜才是。”
金化同道:“他本是乡下一农家之子,被顾先生收为义子,送到嵩阴段大侠门下,又被顾先生任为正义同心盟主,沁阳河边一战,身受重伤,要不是他大师兄相救,早没命了。后来梅姑娘把他领到公主处,授以神魔玄功,得欧阳先生和二师兄相助,才干出了点儿名堂。年纪轻轻,就名声大噪,其实,若没有那些人,他至今还是个乡下穷小子,我真不想听谁说他如何了不起啦!如何英雄啦!这些话他听得多了,就会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就会狂妄自大。眼高于顶,就会忘记自己原本是个乡下穷小子,是各种机缘成就了他,而非自己有何过人之能。”
康文秀道:“金伯伯这番用心,小侄回岛后定要告知铁叔叔,免得他误解了金伯伯的好意。其实,铁叔叔平日谦抑寡言,并无狂傲飞扬之气。”
金化同道:“有欧阳先生和白二侠在,他敢吗?”
庞姑娘道:“师父,您就叫我们一直跪着跟您说话吗?”
金化同笑道:“这么一点儿苦都受不了,还想学什么功夫?姑娘,想这么跪着跟老朽说话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老朽偏偏收你二人为徒,这也是命中注定,起来吧!”
康文秀,庞林静一齐站起,神情中欢愉无限。自兹以后,两人就是这位奇人的弟子了。有这样厉害的师父做靠山,世上还有何可惧之人,可畏之事?
金化同道:“我虽做了你们的师父,但决不纵容你们仗势欺人,切莫以为师父会几手庄稼把势,就小觑天下英雄,若敢做出遗羞师门之事,定不轻饶。”
庞林静一吐舌头,道:“弟子万万不敢。”
金化同道:“静儿学我的功夫自是无妨,但秀儿拜我为师却是多余。你跟白二侠虽没学得什么武艺,那是你先天疾病所致,心法,口诀,路数你已尽知,待疾病除去,练起来进境必极为神速,要我这个师父,实属多余。”
康文秀道:“转益多师,总是好的。”
金化同道:“说的也是。静儿,秀儿,咱师徒名份虽定,但千年首乌和千年茯苓这两味药尚未找到,秀儿疾病不除,教什么功夫都没用,是以当务之急,乃是找药,药找齐了,按法烹煎,待秀儿病魔一去,再觅一幽静之地,传授你们功夫。”
庞林静和康文秀自是欢喜。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上路。因庞天化配制的续命药丸才刚刚服用,时日尚多,是以三人并不着急,一边寻访两味药,一边游览,既无固定方向,亦无必赶路程。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月,访了几家药铺和四五个长年采药人,说几百年的首乌和茯苓倒有,千年的没见过。有位老采药人说,这种东西不会没有,但很难恰巧被你遇到,得凭运气,运气这东西嘛,靠碰,走的地方多了,说不定就能碰上…….
一个多月不算很长,但毫无所获,金化同心中不免焦躁,那采药人说得碰运气,什么时候碰上谁也不知,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永远碰不上。初得玉胆时的喜悦已经消失净尽,毫无踪影的千年首乌和千年茯苓像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
这天,走过了几十里绝无人烟,仿佛远古洪荒时期的地带,要经一座东西不见首尾的大山,有一条仅可容车的山道,大概是南来北往的必走古径,虽然乱石坎坷,长草湮路,但骡车勉强可以行走。原来估计不过三五十里,日落前可在山阳打尖,但越往里走愈见巉岩迭嶂,峰峦连绵,鸟鸣谷应,榛莽蔽日。暮色苍茫时,还在山腹之中。武林人物露宿山林旷野本属常事,但因车中有个毫无内力的康文秀,虽是仲春,夜晚的山上仍十分寒冷,使金化同有些着急,他本想瞅个岩洞把康文秀安置在里边,再去打个野鸡野羊之类的东西,生堆火烤了吃,夜色的幽暗无碍他捕捉猎物。又走了几步,却见前边冒起缕缕青烟。他心中大喜,赶着车往上急走。走约半里路,却见路边有个道观,道观不大,累经风雨剥蚀,墙垣仅有缝隙,却未见倾圮,大门尚在,屋宇完好。他把车骡停在门外,与庞林静,康文秀走了进去,高声问道:“道长在吗?”
须臾,后边的屋里走出一个六十上下的三清,道:“□□未扫,蓬门早开,空谷足音,得见君子,贫道不胜之喜,快快请进。”金化同见他吐属不俗,人亦古雅,真有几分仙风道骨。顿然生出许多好感,带庞姑娘和康文秀上前见了礼,随道人进了客房。
这样偏僻而又远离井水之处,平日极少人来,但客舍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足见主人生性勤谨。道士请三人坐下,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金化同道:“不知道这山这么深,错过了宿头,在下倒不打紧,无论哪里都能将就,可这孩子。”他朝康文秀看看,“身患重病,不能再受风寒,想借住一晚,请道长不吝床褥之用。”
道人哈哈大笑,道:“此处建个庙,虽说是为了修行,少受俗尘侵扰,然大部也是为过往客人。虽说东边六十里处有条官道,但贪图捷径者还是要走这里,虽然不多,但每月总有几人,在此或避风雨,或喝茶吃饭,或打尖过夜,既解些山居枯寂,又说些山外见闻,对贫道有益无损,贫道是求之不得呀!莫说住上一晚,就是住上三五个月,三五年,贫道也只有高兴的份,决不会说半个不字的。”
金化同虽知出家人喜清静,但也是相对世俗人而言,并非绝不食人间烟火。一个人远离红尘,住在这深山古庙里,所对唯群山古木,所听唯林涛狐鸣,那孤独寂寞如海水般长年累月地浸漫不去,如是道心不坚之人,熬几个月便会逃走,决不愿再从事这个行当了。不能逃或不敢逃的,多半会疯、会傻、会呆、会病、会死、而这位道长却固守不移,洒脱通达,实非常人所及。然有人陪伴说话,小庙里平添许多热闹,毕竟不是坏事,是以知道道人所说的乃是真心话,决非客套。心念至此,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
吃过饭后,道长拿出了三床被褥,金化同命庞姑娘和康文秀去歇息,自与道长做剪烛之谈。
次日,当庞姑娘与康文秀醒来时,金化同早已离去,并带走了骡车。二人于他相处多日,事事时时处处依赖,既不操心亦不做难,对任何人都无畏惧之心,觉得安全无比。他突然一走,像主心骨被抽去,惶骇之感如烟雾漫卷而来,顿时将两人吞没。道长道:“尊师说是带着两位去寻千年首乌和千年茯苓十分不便,因之将两位托于贫道,贫道虽本事低微,但自恃尚能护得两位周全,请勿多虑。尊师还要贫道嘱两位,切莫远离,他找到首乌和茯苓后便即回来,就在此处为康公子治病。康公子,庞姑娘,两位不管住多久,一日三餐是决不会少的,放心就是。”
庞林静道:“那就请道长多费心了。”
道人道:“以后咱们三人要在一个锅里捞稀粥,就像一家一样,应体任自然,不要礼仪虚套才好。贫道姓华,名子安,须告知二位,”
庞林静道:“本当如此。”
庞林静与康文秀虽因师父而六神无主,怅然不能自己,但见华道长慈和文雅,叫人油然而生亲近之感,又想师父带着二人,确是大大的累赘,耽误寻药,此时师父独自前往,行止由心,何等利索,二人住在这里,平静安逸,无颠簸之苦,正是两全其美,思及此,心中稍安。
兹后,庞林静与康文秀住在庙里,或帮华道长洒扫做饭;或陪华道长说话下棋;或在房中看书;或去山上闲转,日子过得自在逍遥。那续命丹庞姑娘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金贵,用一个布袋装着,细绳系口,缝在衣服里,每天晚饭后让康文秀服一粒,绝不忘记。但每服一次,她都要叹口气,心隐隐作疼,对这个忧郁瘦弱的少年,她不自禁地爱怜横溢,像姐姐对小弟那样细心呵护。然而,享受着除母亲之外的另一个女人无边温亲的康文秀,却并未因此生动、而昂扬、而喜乐、依旧郁郁寡欢,长久地盯着某一处,眼睛却空洞而茫然。病情固然使他难以畅笑,但一家三口何以窜身荒岛,父亲何事惹怒了闯王致使闯王派人二十年万里追杀,母亲风华绝代气度雍容,怎会嫁给父亲那样的人……一连串的疑问,因不得解而更使他郁闷。
这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庞姑娘欲使其开心,便拉了他出去打猎,因追赶一只野鹿离庙渐远,康文秀将养多日又得续命丹之助,竟能跟在庞林静后边奔跑,虽然庞林静为了等他,不敢全力施展轻功,两人的距离仍是越来越远。
庞姑娘轻功造诣不凡,回头看看,康文秀在半里处,而野鹿已近谷口,她怕谷中地形复杂,洞穴无底,鹿一进去便如鱼入水中,再难寻找,于是展开身法,迅如飘风,眨眼间,离野鹿已不足十丈。野鹿警觉到危险迫近,奋力一窜,一纵便是丈余,疾逾奔马,庞姑娘大急,弯腰拾起一块比拳头略小的石头,潜运内力,嗖地打出,那石块挟着破空之声,如褐色流星,噗地一声闷响,正中野鹿臀胯,野鹿翻了个跟头,拼命爬起,拖着伤胯,往前挣动,虽只两条腿用劲儿,其速仍然可观。
庞姑娘飞石击鹿,用了全力,自恃那鹿挣扎不了多远便会倒地,再也爬不起来,是以不用担心,等一会追过去捡起来便了。她十分疲惫,坐在山脚的巨石上擦汗喘息,等康文秀。康文秀好一会儿才到,只见他汗透重衣,脸色煞白,窄细的胸部剧烈起伏,大张着嘴,上气不接下气。庞姑娘拉他坐在自己身边,神情中怜爱无限,一边给他擦汗,一边道:“秀弟,姐只顾追鹿,跑得太急,也累了兄弟。”
康文秀道:“没事,跑跑出出汗,反觉通体舒泰。也许每天跑一阵,病会自然痊愈,倘真能如此,就不用去寻什么千年首乌,千年茯苓了,哪里的首乌能长千年?根本没有。”
庞林静心中何尝不如是想,但她决不说。那种纯靠碰运气的事,原本就没任何把握。金化同一个多月杳无音信,虽距大限尚远,仍不免加深了她的失望,但她决不许康文秀这么说。
“秀弟,你怎么能这样胡说?千年首乌千年茯苓怎会没有?师父神通广大,日行千里不难,寻两味药虽不能说易如反掌,但定能办到。你这话若被师父听到,他该多伤心!”
康文秀道:“师父原本与我非亲非故,仅为欧阳叔叔所托,就如此不惮劳苦,四处奔波,这番恩德,真不知如何相报。”
庞林静道:“师父是侠义道中人,施不望报,你只要振作精神,师父就高兴了。”
康文秀道:“小弟晓得了。”
庞林静道:“那头鹿已被我击碎了胯骨,跑不了多远,鹿肉性热,乃大补之物,最宜体弱者食用,不过得以凉药降其火性。”
康文秀道:“静姐是医药上的大行家,小弟一切听姐姐的便了。”
庞林静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才是好兄弟。”
两人站起,行入谷内,只见乱石杂树,触目荒凉,两边青山相对,壁立千仞,山脚藤蔓密布,上生数丈,厚达三尺,蔚为壮观。
两人走了一二里路,仍不见倒地的野鹿,却见一个山涧,庞林静想:受伤的野鹿必寻僻静安全处疗养,和人一样,而这山洞正是最佳之所。至于能否被寻着抓获,野兽虽然狡猾,但毕竟不如人聪明,想不了那么周到。
洞口不大,须弯腰低头才能进。一进去,却相当宽阔,石头摆放的位置和地上的痕迹,说明至少有两个人在此停留。越往里进,越低越窄,洞口透进的光亮越来越弱,须爬着前行,渐渐的什么也看不到,一点儿也不夸饰的伸手不见五指。到底这洞有底没底,多深,通向何处,根本不知。庞林静心中沮丧,就是野鹿果真逃往这里,也只有望洞兴叹了。原想捉住了水煮清蒸,生炒红烧,吃上十天半月,一为改善庙里伙食,二为康文秀进补,可现在,一切都成空了。
“退回去吧,这洞不知通向哪里,鹿肉是吃不成了。”庞林静言语中流露着失望。
康文秀道:“打猎本就是逸心驰性,纯为玩乐,能不能吃猎物,无关紧要。和姐姐出来跑跑,钻钻山涧,别有一番情趣,这就足够了。野鹿逃走,是上天好生之德,又何憾焉!”
庞姑娘:“弟弟一番话说得我心头阴霾尽散,一片清朗。好,今天咱索性在外边玩个痛快吧,不到天黑,决不回庙。”
康文秀道:“兄弟唯姐姐马首是瞻。”
…….
二人边说边往后退,退得能站起来,才就着洞□□进的光亮往外走。忽然,听得外边有人说话。庞林静吃了一惊,暗道:“这山谷与世隔绝,怎地还常有人来?拉住康文秀,不急往外走,伏在洞口向外察看,却见两个大汉一个弄柴,一个准备杀鹿。鹿已经死去。如果仅仅胯骨受伤断不至送命,肯定是被这两个凶恶的家伙用残暴的手段弄得魂归阴曹。想象着鹿临死时的痛苦哀鸣,她心中突然生出了无限怜悯,深悔自己打伤了它,要不,它也不会遭这两个恶徒的毒手。鹿是善兽,既不害人,亦不害其它动物,只吃草喝水可自己却打伤了它,致其丧命,实是大大的罪过。她决不能让这头鹿变成两个恶人口中的美食,肚里的渣滓,体外的粪便,她要好好把它葬了…….她嘱咐康文秀在洞里莫动,她要冲出去叫那俩坏人快滚,他们要是不滚,还想动手,她就报出师父的名号。想起师父,她顿觉胆气豪壮,无所畏惧。
庞姑娘正打算出去,却听得准备杀鹿的那人道:“这道山谷咱都来了十几次了,每一处都审视再三,仍是无半点儿大小姐的踪影,看来,慕容家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另一人道:“当年,三大世家的掌门商量多次,最后一致同意把各家的秘籍交出来,由大小姐细细研读,精通后,再分授各家。三大世家把复兴的希望都寄托在大小姐身上了。可如今,三大世界已彻底败落,慕容家尤惨,若大小姐再找不着,过几十年,连慕容家都没人知道了。”
那一人道:“三大世家上千人,没一个比得上大小姐的。三家费尽千辛万苦,挑选了这里,说在这里练功一年抵别处五年,花了几十万两银子,建得如皇宫一般,专供大小姐在此精研武功,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人道:“三大世家为了恢复当年的辉煌,自是不在乎银子,但要说修得和皇宫一样,却是未必,大小姐是才智非凡之人,岂会措意于享受?”
那一人道:“唉,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大小姐修炼没几年,三位老掌门竟在藏边同时遇难,大小姐在哪里,除了咱家大公子,就再没人知道了。”
另一人道:“大公子雄心勃勃,发愿要率领三大世家争霸武林,专门来寻了大小姐一次,回去后颇为失望,说大小姐走火入魔,已成废人,这才投靠桐柏山庄,欲借桐柏山庄之势,横扫武林,不想被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打败,心灰意冷,自杀在少室山下。唉,慕容世家,算是彻底完了。”说罢忍不住叹息。
那一人道:“不可如此气馁。你我蒙老爷以子侄相待,倚为心腹,恩重如山。虽然苦苦寻找大小姐六年,未见寸缕之功,但大小姐智计过人,必有自保之能,论年纪,还不到五十,正是春秋鼎盛,如能重出江湖,必然惊天动地,你我只要不死,就得继续寻找,寻着大小姐,请她出山,重震慕容家声,这才有脸见老爷于九泉。”
另一人道:“可大小姐在哪里呢?听说当年大小姐一行四人入于这谷中之后便即不见,难道这谷中有上天之阶。有入地之门?难道我俩的一腔忠义,六年辛劳,真的注定要付诸东流了吗?”言之凄怆,语声呜咽。
两人只顾说话,柴也不拾了,鹿也不杀了,坐在哪里述说往事,长吁短叹。
庞林静与康文秀听了许久,庞林静附在康文秀耳边:“这俩人应算你的仇家。”
康文秀道:“欧阳叔叔他们极少提中土之事,这二人口中的大公子,十有八九是慕容恪了,此人不是端士,咎由自取,死固当然。”
庞林静道:“这俩人倒是义仆呢!”
康文秀道:“傑犬吠犬,仍为犬,不足法。”
庞林静道:“总胜于背主之恶奴吧?”
康文秀道:“主不义,当谏之,不听,可去之,但不能背之,杀之,仍不失为君子;主不义,忠之,从之,为愚;背之,杀之,则为恶,愚虽可议,然恶则当诛。
庞林静道:“贱妾受教,现在出去赶走愚犬。好好在里边呆着,千万别弄出声来。”
康文秀道:“小弟省得,你也要小心。”
庞林静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道:“知道关心姐了?”提着长剑,走出山洞,向那两人掠去。
这时,两人已将火生着,正准备将野鹿剥皮开膛,弃肠取肉,放在火上烤了吃。庞林静娇斥道:“何方强盗,敢抢本姑娘的鹿?”
两个慕容家的老仆正要剥鹿皮,闻声大吃一惊。这山谷他俩来过十几次了,从未碰见过人,怎地突然来了个姑娘,还在山洞里呆那么久,莫非这只后腿不能走路的野鹿果然是她在外边打伤的?”
二人虽是年过花甲,行动却甚敏捷,放下死鹿,拿起宝剑,迅速迎了上去,骂道:“哪来的妖女,敢偷听我俩说话,须饶你不得。”两把剑一刺小腹,一刺咽喉,来势劲急,力道十足,确像受过名家调教的高手。庞林静五岁练功,七岁学剑,浸淫十几年,也算个大行家了。内力虽不能与二人相比,但招数之精却是不遑多让,更兼身法灵动,是以面对两个强过自己甚多的高手的攻击,仍能一避闪开,并还以颜色,分刺两人的胸腹,虽没刺中,也把他俩吓了一跳。这俩人虽没学得慕容家的武功精要,但在慕容家几十年,看得多了,自然会有进境,一击未能奏功,顿得一顿,挺身又上,一使风卷残云,一使万邦来朝,都是精妙狠辣的杀着。庞林静一看自己决难化解,情急之下,仗着身法快捷,后退几步,高声叫道:“你们可知本姑娘是谁?”
她既知不是敌手,便不欲强拼,拟以智取,震雷始于耀电,出兵先乎声威,能把两个老家伙先吓住,使其不敢动手,速速滚蛋,那是上上之策。要是他俩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吓大的,不理会这一手,还是要杀要剐,就得逃跑,埋葬不埋葬那只可怜的鹿,就顾不得了,两个老家伙的肚子,就当是鹿的狗皮棺材吧。
慕容家的俩义仆自不知庞姑娘的脑袋里转什么念头,一见她撤身后退,姿势轻盈美妙,不禁心中喝一声彩,高瘦些的人道:“不管你是谁,既然知道了我们的机密,便决不容你活在世上。”
庞林静道:“狗屁机密,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少室山下一战,桐柏山庄三大世家土崩瓦解。慕容恪羞愧自杀。你们两个黄土埋住嘴巴的棺材瓢子,不在家吃最后几天消停饭,睡最后几个安生觉,却像瞎头蚂蚱一样胡乱蹦跶,寻什么大小姐,莫说大小姐不会出来,就是出来,会是欧阳先生,我师父,铁盟主他们的敌手吗?”
略矮些的人道:“你师父到底是谁?”
庞姑娘道:“你真笨死了,谁与欧阳先生,铁盟主齐名?”
略矮的人道:“是白辛树?”
庞姑娘叱道:“我师父的名讳是你的吗?江湖上提起,谁不尊称白二侠!”
庞姑娘言辞刻薄,态度嚣张,就是要叫他俩认为自己有强大的靠山,因而无所畏惧,若是谦恭礼让,反会被视为心虚胆怯,诱使其放手施为,略无顾忌。她的策略果然奏效,慕容家二仆见她想说啥就说啥,仿佛面对的是已经抬上草铺的人,根本不足畏,心中就不免打鼓,猜不透她是何来历,待她承认师父是白辛树,才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呢!”脸上不由变色。但再一想,又觉不对。白辛树乃当今英雄,武功几已天下无敌。这女子虽轻功不错,剑法也精妙,但自己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三十招内就可胜她。白辛树的弟子怎会如此不济。然武林中师徒关系最为紧要,妄称别人之师固然犯忌,假冒名人之徒也同样招祸,除非被假冒者愿意宽恕。像白辛树这样名满天下的人物,谁敢碰触?也许交手才一招,她的本事还没来得及展现,也许就是在使诈,走一步说一步,先脱得眼前之困再谋后来。总之,须得与她拆上十招八招。才能看出其师承来历,家教渊源。倘真是白辛树的弟子,那可万万惹不得。他虽未亲眼看见我们杀他弟子,但欧阳春,铁心平与他形影不离,以诸人之能,当不难查处此女为何种武功何人所害,我们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他们追杀。若不是白辛树的弟子,便无所顾忌,一剑斩了,再无人知道慕容家还有位武功才华少有其匹的大小姐,正在研练三大世家的不传之秘,欲振慕容家往日的雄风。
慕容家二义仆思谋秘议了一阵,略高些的那人道:“你说你是白二侠的高足,空口无凭,须试过才知。白二侠拳掌剑指无一不妙绝天下,你只要使出其中一种,我们便承认你是白二侠的弟子,我家大公子与白二侠有些交情,看他的金面,饶你便是,但我家大小姐之事,不许泄露半句。若不是白二侠的弟子,便是打着白二侠的旗号招摇撞骗,为了白二侠的名声,非杀不可。来来来,快与老夫打上一架,看你能不能使出白二侠绝技的一招半式。”
高个儿义仆是年长之人,知道庞姑娘不会先动手,也不谦让,一招大江东去,当胸刺来,当真是迅如脱兔,势若奔雷,比之方才,更见气象端凝。慕容家的武功,决非浪得虚名。
庞姑娘本想抬出白辛树吓退二人,师父的武功与白二侠本在伯仲之间,但金化同三字鲜为人知,根本无法与白辛树相比,因之便攀上了白辛树。师父与白辛树交情过命,自也不怕白二侠知道了问她的罪。谁知弄巧成拙,人家怕白二侠不假,但不相信她是白二侠的门下。要经过动手辩真假。这可叫庞姑娘做了难。白二侠她见都没见过,只听说白二侠武功惊人,但什么样却半点不知,更不用说使了,一交上手,老家伙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西贝货。她想跑,但老家伙内力深厚,开头自己会把距离拉开,但五里之后,距离将迅速缩短,不出十里,非被他抓住不可,而小庙里的华道长,距此至少三十里。何况,康文秀还在洞中,一想到山洞,她脑子里灵光忽闪,后退五六步,避过冷森森的长剑,道:“本姑娘正想好好打上一架,看师父教的武功中不中用,也试试慕容家的功夫能在我师父的功夫下支持几招。你少等片刻,我去方便一下,回来利利索索地跟你动手,保你见识见识天下无敌的神功绝技。”朝两个老仆一笑,径向山洞走去。
慕容家的俩老仆虽不真信她要去方便,但也不能阻拦,更不能跟进去验真假。仆人虽地位低下,但不作卑鄙之事。何况那山洞他们去了不止一次,里边外宽内窄,十几丈后,只比碗口粗些,显然是个死洞。就算你不出来也不打紧,我们就守在洞口,饥了吃烤鹿肉,渴了饮山泉,十天半月不用挪窝,你能在里边躲几天十天不到便饿死了。只要你死了,我们还有何虑?于是鼻子哼一声,眼光移向别处,满脸的不屑。
庞林静一进洞,拉起康文秀急往里走。她本拟找个掩身之处,躲在后边,进来的人看不见她,她却能清楚地看见进来的人,乘其不备,一剑将之刺死。但山洞直通通的,并无理想的埋伏之处,只得一个劲儿往里钻,弯腰也不行了就爬,匍匐在地,手足并用,最狭窄的三五丈,得使劲儿往前挤,往前挣。幸亏庞姑娘纤细,康文秀像半大小孩,又瘦又小,才勉强通过,正常男人和健壮女人,把骨头挤扁也万万过不去。
两人不知爬行了多久,前边终于开阔起来,先是可以弯腰摸索着前行,过了一阵,能够直立行走,黑暗中的路特别漫长,觉得至少走了二十里,竟有了亮光,两人一声欢呼,朝亮光撒腿奔跑。那是山洞的出口。
两人走出山洞,但见一条溪水潺潺西注,两岸的白杨刺天,柳枝婆娑。远处,青山环绕,浮云缥缈若梦,近着,岗峦平地相间,参差错落,移步换景,气象万千;浓树疏花点缀,禽鸟啁啾,芳草锦褥,欣然有致,宛若仙境,两人竟看得呆了。
良久,康文秀道:“静姐,咱住的庙门额上的三个字你记得吗?”
庞林静道:“怎么不记得,牢山观嘛!”
庞林静道:“我问过华道长,他说牢山是山名。我问:啥名不好,为何叫这个不吉之名呢?他说:姑娘,牢有多解,譬去坚固,抑郁不平,削减,官府所发口粮,搜刮等等,监狱只为其中之一。如何就不吉利了?我说不管有多少意思,但在这里如何做解呢?他说古来如此,谁说得清。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牢字在此是何意。”
康文秀道:“在这里,很简单,就是监牢之意,没有别的解释。”
庞林静道:“何以见得?”
康文秀道:“从这里见得。”他指指四周的远山,“四壁青山,挺拔高峻,陡峭如削,出入艰难,不是天然牢笼吗?只不过里边十分广阔。风景绝佳,身至其中而无坐牢之感,反觉怡然优雅,乐不思蜀,想生于斯,长于斯,埋骨于斯罢了。”
庞林静闻言凝眸四望,皱眉深思。过了好一会儿,道:“你说的没错,这里确实像个大牢,取名牢山,倒是名实相符。不过此牢非彼牢,彼牢是地狱,此牢却是仙境。”
康文秀道:“地狱羁縻人身,使之不能来去,是以人人畏惧,若仙境也是如此,那与地狱有何分别?张季鹰见秋风起思鲈鱼,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为了吃家乡的鱼连官都不当了,何等潇洒,不适意,人生有何乐趣?”
庞林静道:“秀弟,此处既名牢山,大概也有不能来去自由之意。”
康文秀道:“管他呢,咱从山涧里钻进来,再从那里钻出来就是了。”
两人说着走到溪边,溪约一丈多宽,近岸水草繁茂,河里游鱼甚多,色赤红,长喙,头类乎鳄鱼,体扁平,状怪异狞恶,见人非但不惧,反纷纷聚来,把两人的手当食物,张口便咬。康文秀急忙把手缩回,道:“好厉害。”庞姑娘不怕,柔荑一翻,便将一条四寸来长的怪鱼抓在手里,捏开它的嘴,里边竟长满细小的牙齿。她面露愕然之色,自言自语地道:“世上真有这种鱼,看来爹爹不是随便说的。”
康文秀道:“令尊大人怎么说啦!”
庞姑娘道:“他说有一种鱼叫火鳄鲤,极凶残,若几十条一拥而上,倾刻间便能将一只兔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这种鱼味道一般,但能治痨疾,壮筋骨,增功力。也就仅此而已。但若能长千年,可达三尺,至通灵之境,避百兽,体内的火鳄丹大如鸡卵,为百药之王,珍奇无比。此说只见于《杏林杂录》,正典不载,还说动植凡逾千年,便是神物。俗话谓之成精,书上说得天地日月精华孕育,故见灵异。听起来很玄,近于怪,力,乱,神,所以圣人不语。秀弟,你怎么看?”
康文秀道:“小弟跟欧阳叔叔读的是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史志记传,诗词曲赋等正规典籍。至于其它,甚少涉猎。静姐所说,难予置评。”
庞姑娘笑道:“欧阳先生是想教出个治国平天下的徒儿呀!”稍停,又道:“小溪清澈见底,流声如鸣珮环,如此富有诗意的地方,怎地能生出那般凶恶的怪鱼呢?秀弟,这里看去花园锦簇,生机盎然,但过于安静,游玩尚可,不宜久居。”
康文秀道:“咱本也没打算在此安家呀!走吧,那两个恶人见咱们不出去,早该走了。中午没回庙里吃饭,华道长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庞姑娘道:“也是。”
两人重又钻入洞中,循原路回返,其间艰难,与来时一样,不必一一细述。然而万料不到的是,最窄处,却为大石所阻,推之纹丝不动,似与大山合为一体。很显然,是那两个人见假冒白辛树弟子的姑娘久不出来,没有在洞口烤吃鹿肉耐心等待,而是不辞劳苦,用石头封住了山洞通道,欲把姑娘围死在里边。
庞姑娘,康文秀没有办法,只得又退回去。几番折腾,天色已经不早,去河边洗了手脸,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呆,饥肠辘辘,却没半点儿食欲。
许久,庞姑娘把下巴搁在膝上,双手捂着脸,嘤嘤啜泣起来。康文秀道:“静姐,你哭什么?我不信这里没有出去的路,就算真出不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咱就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挺好哇!”
庞姑娘道:“傻兄弟,续命丹吃完还没治好你的病,就没救了,还说什么一辈子。兄弟,千错万错都是姐的错,姐不该带你出来打猎,不该追鹿追进这个山谷,不该逞能去和慕容家的两个奴才争斗,不该进入这个山洞,不该……什么都不该,全都不该,就该死。”猛地提起手掌,掴自己的脸。她自己悔恨,打得很用力,声音清脆响亮,惊得树上的鸟扑愣愣乱飞。
康文秀大吃一惊,想也不想,一跃而起,扑上去死命抱住她的双臂,道:“静姐,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天无绝人之路,咱不会慢慢想办法吗?”
康文秀虽没什么力气,但他毕竟是个男子,身上有一股强劲的男人气息。庞姑娘平生除了父亲,从没接触过任何异性,被康文秀紧紧抱住,虽是事出紧急,并非男女相悦,情难自抑的狂吻疯搂,但仍使她觉得异样,只挣扎了三两下,便浑身软软的,使不出劲儿来,倒在康文秀怀里。
康文秀一心只在阻拦她自伤,无半丝的绮思旖念,见她撑不住架了,忙扶她坐在石头上,劝慰道:“生死有命,命中注定之事,谁也无能翻移。若是小弟命不该绝,在哪里都不会死;若上天只给了这么长的阳寿,想啥法都是枉然,这次来中土治病,我本就没抱希望,无可无不可,顺其自然,姐姐又何必如此呢?”
庞姑娘坐正身子,道:“兄弟,我可不这么想,我不信命,只信人谋。如果听天由命,就什么都不必做了。世上正是因为有了人谋,才有了英雄的业绩,豪杰的传奇,世界才如此的瑰丽灿烂,纷繁多姿,人生才起伏跌宕,趣味无穷。”
康文秀道:“人生多苦……”
庞姑娘道:“无苦焉得有乐?就说师父吧,他那么大的本事,何求不得,想当官,想当富豪,都是轻而易举,可他偏偏甘愿为你的病去忙碌奔波,虽然受苦,但只要能使你沉疴尽去,生龙活虎,便觉得乐。咱如果死了,师父千辛万苦找回的药,还有何用?那不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腔心血吗?
康文秀本来是安慰庞林静,却不料反被她教训一顿。虽然挨了教训,却对庞姑娘更加感激。道:“姐姐,非是小弟乐死恶生,实乃不想因这条贱命累及多人。如能不死,自是求之不得,不知姐姐有何妙策?”
庞林静道:“妙策暂时没有,但志气不可消沉。方才姐姐一时情急失态,言语昏乱,此刻须得好好想想。”
“那么小弟就不扰乱姐姐的心神了。”康文秀正欲站起,到处走走。以便庞姑娘能澄心静虑,筹思一个好的法子,却听得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再想也没用,没人能从这里出去。”
庞林静和康文秀惊得一齐跳起,虽不能说魂飞魄散,吓得半死,但确是骇然失色,一颗心狂跳不止。
回头一看,是两个女人,神情像五十多岁,但满头乌发,脸上无一道皱纹,白里透红,却又似三十出头,是以年纪很难断定。
庞姑娘虽然觉得这两人悄没声息地出现过于突兀,又是在这荒僻之处,不免疑其为鬼魅山魈,但见其神情不恶,容颜端丽,不似传说中的魑魅精怪,惧意渐消,问道:“两位也如我们一般,是误入此中吗?”
两人一般高矮,一般胖瘦,一般端丽,一般冷肃,只是左边的那位是杏眼,右边的是凤目。
杏眼女人道:“什么误入此中,我们是这里的地主。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庞林静本来对她俩有些好感,没想到杏眼女人如此无礼,不由气往上冲,道:“看样子你也不是少家失教的乡下愚妇,怎地如此说话?我们误入这里,正觉绝望,见到你们不胜欢喜,本想同舟共济,不想你却问想怎样死,难道你是阎王派出拿人的小鬼判官吗?”
杏眼女人道:“我们不是小鬼,也不地判官,但照样可以取你之命。”
庞林静道:“就算皇上,杀人也得有个理由,咱素不相识,更无冤无仇,什么理由都没有就要杀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杏眼女人道:“怎么没理由?你擅自闯入,就犯了这里的规矩,非杀不可。”
庞林静道:“这里是白虎堂还是紫禁城?无主大山,天下人人可来,凭什么你来得别人就来不得?你们是占山为王的梁山贼寇吗?梁山贼寇也是只杀贪官污吏,你们却见人就杀,比贼寇更坏。”她自思说软话也没用,索性拣难听的话说。横竖是死,能出一口胸中的恶气,也是好的。
杏眼女人果然大怒,道:“贱婢,你认为我不敢杀你吗?本想叫你多活一会儿,你却急着去托生,我就成全了你吧!”右臂一抬,抽出背后的长剑,道:“准备接招,”庞姑娘手抚剑柄,道:“不劳吩咐。”杏眼女人叱道:“不识好歹。”一招梵音西来,对庞林静当胸便刺。庞姑娘后退两步,拔剑,迎击一气呵成。虽未见功夫如何,但动作的利索却使杏眼女人和凤眼女人齐声叫好。双剑相交,震得庞姑娘手臂酸麻,剑几欲脱手飞去。她知道对方内力强过自己太多,不敢再使兵刃相碰,展开乱披风剑法,上挑下砍,横削直刺,只是个快,并不求奏功。开头几招,杏眼女人确是有些眼花缭乱,但很快看出她的剑法只能扰敌,无能伤人,哂道:“雕虫小技,敢登大雅之堂。”卖个破绽,引得庞姑娘招数用尽,剑未及收回,使出九成内力,用剑脊猛磕庞姑娘的剑刃。庞姑娘省悟上当,已然晚了,金铁交鸣中,浑身如遭电击,手再也把持不住,剑飞出两丈多远。杏眼女人脚下不停,一掌劈出,庞姑娘仰天跌倒。杏眼女人挺剑向她咽喉刺去,康文秀大叫一声,“慢着”。纵身扑上。杏眼女人一顿,康文秀已挡在庞姑娘面前,道:“你要杀就杀我吧,将她留下。”
杏眼女人道:“杀了她再杀你,死也要讲个先来后到。”
康文秀道:“她是有用之人,留下可以给你们看病,我快要死了,杀掉也没什么可惜。”
杏眼女人道:“杀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意思,我喜欢杀活得好好的人。
庞姑娘一跃站起,把康文秀推到身后,道:“对对对,杀一个病人确实不算能耐,你敢杀我才算英雄。”
杏眼女人道:“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专杀将死之人,你病入膏肓,生不如死,我帮你解脱吧。一死,什么痛苦都没有了。”举剑又向康文秀刺去。庞姑娘又急又怒,一下将康文秀拉得踉跄倒地,自己迎剑而立,道:“你这反复无常的妖妇,说话如同放屁,这般食言而肥,怎样在江湖上混?”
杏眼女人道:“在江湖上混?我在这里过得挺好,去什么鬼江湖,江湖上鱼龙混杂,肮脏不堪,好端端的妇道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伺奉舅姑,去哪里混什么呀?”
庞姑娘道:“这里是你家吗?你就在这里相夫教子,伺奉公婆吗?像你这样恶毒的女人,只能一辈子当寡妇。”
杏眼女人道:“寡妇?死了丈夫的女人才叫寡妇,本姑娘至今小姑独处,冰清玉洁,视男子为浊物,与寡妇永远无缘。倒是你,跟这小子情深似海,我叫你先做门寡。”话音未落,人已到康文秀面前,一掌拍下,康文秀应声倒地。她行动快极,庞姑娘根本不及救援。其实,就算她大有余裕,也照样救不得康文秀,她的功夫跟杏眼女人实在差得太远。见康文秀倒下,庞林静芳心千碎,肝肠寸断。情郎既死,她也不活了,捡起宝剑,疯了般向杏眼女人乱劈狂刺,只攻不守,根本就是不要命的打法。杏眼女人虽强她甚多,也是连连后退,觑个方便,又将她的宝剑震飞,紧接着一掌击中她的天灵盖,一切,都在她眼前化为乌有……
第六章
庞林静与康文秀醒来时,却发现身在一个里部靠垴一张大床,床左右案几齐备,外部空阔的一个大窑里。窑壁窑顶都是一尺见方的石头砌券,表面平整光滑,灰缝细而均匀,看得出颇具匠心。大床上半躺半坐着一个女人。单看脸部,她不仅长得无处不美,且清雅脱俗,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威仪。然而,她的肚子却大得令人震惊,快要临产的孕妇也远为不及。她的眼半睁半闭,神情落寞。杏眼女人和凤目女人恭恭敬敬地分站大床两边。“醒啦”?床上的大肚子女人问道。她的声音非常好听。
“是的,大小姐。”杏眼女人答道。辞色甚是谦卑。
大小姐道:“我叫你们去把客人请来,你们却把人家打晕提回来,这是慕容家的待客之道吗?”声音虽然不高,口气也不凶厉,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庞姑娘和康文秀心道:原来她就是外表那俩老仆苦苦寻找的慕容家的大小姐。这个大小姐倒是温文知礼,一点儿也不凶横,比她家的男女仆人强得太多。可她肚子怎么那么大呀?要是生出三四个孩子,咋吃奶呢?她的丈夫在哪里?那两个老奴才说她如何了得,看不出啊!靠她恢复三大世家的旧日辉煌,可是痴人说梦啊!
杏眼女人道:“大小姐,我们本来是跟他俩开玩笑,可他俩不识耍,恶言恶语,说话十分难听,婢子没办法,只好用这种办法。”
大小姐道:“你肯定先说了激怒人家的话,人家才反唇机饥了,是不是?”
杏眼女人低了头,道:“婢子知错了。”
大小姐道:“你把脸扳得跟石头一样,张嘴就说杀人家,谁知道你是开玩笑。”
庞姑娘心道:“这个大小姐没到现场,却如目睹了一般,果然有点儿本事。只是她熟知下人的性情,据此而断,也并不十分困难。
杏眼女人讶异道:“婢子从未与人说过笑话,大小姐怎能知道婢子当时是那样呢?”
大小姐道:“想当然耳。”
杏眼女人道:“其实,当时婢子虽有玩笑之意,但见这姑娘腰悬宝剑,内力充盈,武功显然不弱,怕她暴起发难,对大小姐不利,这才先发制人。”
大小姐道:“一派胡言。这姑娘无一丝凶邪之气,刚正中不失柔情,眉宇间一派纯真,内力初窥门径,会对我有什么不利。不许再行狡辩。”
杏眼女人嘻嘻一笑,道:“大小姐未卜先知,神目如电,什么也瞒不过您。”
大小姐叹口气,道:“什么未卜先知,神目如电,弄到这种地步,废物一个,跟死人有多大区别,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我永远都不想听到。”语气突转冷厉,“记住了吗?”
杏眼女人和凤目女人浑身都是一震,齐声道:“婢子不敢忘。”
听了大小姐和使女的对话,庞姑娘心道:这位大小姐确是不同凡响,看样子也不像怀孕,她怎会弄成这样呢?忽然想起那两个老仆说慕容恪看她后说她走火入魔。是了,若非走火入魔,怎会是这般模样?被三大世家上代三位掌门寄予厚望的慕容小姐,竟弄到如此可怜的境地,庞林静不由对她生出了深切的同情。她从椅子上慢慢站起,向着大小姐盈盈一礼,道:“晚辈庞林静,见过慕容恪小姐。”
慕容恪小姐道:“庞林静,好雅致的名字。庞姑娘是书香门第了?”
庞姑娘道:“也不算书香门第,家父是个大夫,却不惟读《黄帝内经》《金匮要略》等书,行医之余,也看史志记传,诸子百家一类典籍,晚辈兴之所至,也胡乱猎涉。”
慕容小姐道:“读书好。居今而不识古,只知吃饭干活儿,浑浑噩噩,与牛马也无多大分别;欲识古,就非读书不可。姑娘,你不好好跟令尊学医读书,却要舞刀弄剑,可是大大的不妥。我要不舞刀弄枪,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成天躺着不能动,就跟活死人一般。”言来不胜懊悔。
庞姑娘道:“学武既可强身健体,又可不受坏人欺负,有何不好,前辈中年发福,乃自然之事,与学武有何关联?”
慕容小姐:“发福?世上有这种发福的吗?姑娘锦心绣口,年龄不大,却很会说话。姑娘,学武固可扬眉吐气,纵横四海,快意恩仇,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谁也难保永领风骚,几年几十年一过,新秀涌起,就只有面对西风。迎着昏黄的落日追忆当年了。更有些逞强斗狠,早早死于刀剑之下,岂不可惜。而不学武功之人,倒能得享天年,效颦莫笑东家女,头白溪边尚浣纱。西施倒很风光,二十多岁便被沉入海中喂鱼,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苦苦与命争。金谷繁华眼底尘,淮阴事业锋头血。陶潜篱边菊花黄,范蠡湖边芦絮白。散淡逍遥的日子。多么美好,至于受欺负,姑娘,坐在家里行医看书,不问是非,谁会欺负你?倒是会几手三脚猫功夫,自以为天下无敌,到处惹是生非,才会被打得鼻青脸肿,甚至送命……”
她喋喋不休,尽说学武的坏处。庞姑娘知她因练武练成这个样子,因此牢骚满腹,思想颇为偏激。同时,身边只有两个老丫嬛,又不是郑康成家的婢女,人人都读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慕容小姐学富五车,与这两个无学之人只能说些无聊之言,没啥说了,便相对辞竭,今日遇上个读过书的人,岂有不把憋在心中已久的话尽往外吐,说话,往往不是听者的需要,而是说者的需要。
慕容小姐的话固然有些道理但偏颇是明显的。这跟她的肚子有关。倘她不受巨腹之累,仍然纵跃如飞,捷比猿猱,她是万万说不出这种学武有害的话的,但庞姑娘很精明,决不跟她抬杠,她还打算在她的帮助下与康文秀逃离此地,康文秀还得去外边治病。是以决不能跟她唱反调,道:“前辈别出见杼,见解精辟,晚辈十分佩服,但前辈睿智过人,练武怎会练得不良于行呢?”
慕容小姐笑道:“姑娘不说我肚子大,却说不良于行,措辞如此讲究,很使我高兴。此事我慢慢再告诉你。姑娘,慕容家在江湖上的声望,你听说过吗?”
庞林静道:“江南慕容家,黄山李家,南阳南宫家,并称三大世家,何人不知,小女子髫稚之时,已闻得三大世家乃武林泰斗,数百年来领袖武林,声名势力可与少林方驾,过于武当。”却为少林武当不及,然八十年来,三大世家渐趋式微。先父与黄山李元杰表叔,南阳南宫修表叔商量了三天三夜,选我来研究三大家绝密秘籍,在此之外,家父又塞给一本不到五十页的小册子,密嘱我说:”钻研三家秘籍固然重要,但小册子才是根本,这是武林久已失传的宝典,威力无穷,据说任何功夫都不能与之相抗。你若能把这门功夫练成,武林霸主非咱家莫属。武林霸主我倒不稀罕,但能练成天下一等一的功夫,却是求之不得。于是我带了三个仆人,另一个是男的——司种地之职,三四个人,总得吃饭,这里既不许人来,又出不去,密潜此处。白天钻研三大世家秘籍,夜里练那本嫁衣神功。两门功夫齐头并进,三大世家绝密秘籍中许多滞塞难通之处,已被我纷纷破解。那确是厉害至极的招数。然另方面,嫁衣神功却练得我腹部隆起,原以为练久了隆起自消,谁知越练越大,最后竟成了这个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