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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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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饭后,康文秀独自前来,对欧阳春白辛树行了跪拜大礼,道:“小侄来请两位叔父传立身之道,授文武之业。”
欧阳春对这个孩子颇有好感,昨天已听出他说话虽吐属清雅,然中气不足,快十五岁了,个头却如十二三岁般,且十分瘦弱。他不懂医道,不知此乃宿疾所致,以为岛上孤独无伴,情志不舒,脾胃不调,食欲不振,才羸弱如此。不由顿生怜意,温言道:“起来吧,以后不用这般多礼。我们既与你爹结义,这岛上又只有我们十人,其实就是一家。平日相处应自然随意,礼数太繁反而生疏。”
康文秀站起,垂手恭立,道:“小侄记下了。”
欧阳春道:“今儿上午,我先开授,下午你自己温习,记诵。遇不明处,思之再三而不能解,可暂记下,后天开讲新篇前,先为解惑。明天上午,你白叔教你学武,就在隔壁,相关之事,他到时会告知你。”
康文秀道:“侄儿听叔父安排。”
白辛树坐在一边,皱眉不语,心中为他的武功抱屈;如此资质,却要学绝世神功,倘师父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
欧阳春道:“文秀,你此前读过什么书?”
康文秀道:“什么书也没读过,因为岛上根本没书。我爹我娘倒是教我背过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用树枝在地上划字,叫我认,照着写。其余的就是他们想起什么就教我什么。有诗有文。”
欧阳春道:“《中庸》《大学》《论语》《孟子》都没学过?”
康文秀道:“里边的有些句子是知道的,比如‘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比如‘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比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比如‘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比如‘…….’他一口气背了二十多句,原本黄中带黑的脸亦有了血色。
“叔叔,我是不是背得太多了?”当他背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忽然停住,问欧阳春。欧阳春笑道:“不多,你能记得的,远不止这些吧?”
康文秀道:“会多些,但多不了多少。”
欧阳春知他谦抑,道:“没有书本,也没笔墨,听你爹娘口传便能记这么多,不容易。”叹了口气,又道,“这岛上虽然安静,吃喝也不愁,但与人群隔绝,寻常大人也不在再此久居,何况孩子!也真难为你了。” 稍顿,道:“书归正传吧,文秀,你爹既然叫我授你文,我就得向你先讲明何谓文。《周易系辞下》说:‘物相杂,故曰文。’文即彩色交错。引申而为文采,文饰,与‘质’相对。《论语颜渊》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为文?’又为外,《文心雕龙情采》曰‘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又指文学,文献,典籍,文章,儒家礼仪,还指修饰,掩饰,成语文过饰非,即由此而来。文秀,你能听明白吗?”
康文秀点点头,道:“叔叔,你讲得真好,我能听明白。”
欧阳春道:“与‘武’相对之‘文’,即指典籍,礼仪,文章。文来自何处?与天地并生矣!混沌初分之时,日月便如双壁高悬天空,光芒四射;山川如锦绣,铺设于地。这便是体现自然之道的文。仰观天上的日月星辰,俯察地上的山川河流,高下位定,两仪既生,加上人,谓之三才。人为五行之秀,天地之心。心生言,言成文,这是自然而然的。傍及万物,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彪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皆自然形成,不假外饰,谓之形文。风吹林木,有如竽瑟,泉石相激,韵似钟磬,响发而文生,这是声文。自然无识,尚如此多姿多彩,而灵性所种之人,就更不用说了。
“人文之元,发端于远古。那时结绳记事,相传黄帝的史官仓颉仿鸟兽之踪,造出了字,人类自兹摆脱蒙昧,天下渐趋于官治民察。神农氏,伏羲氏,黄帝之事,纪在《三坟》,但年代渺远,此书堙没失传,文章无从考究。《尚书益稷》篇载,帝舜创元首之歌,吟咏其志,伯益后稷献议,开敷奏陈述之风。夏朝代兴,业伟功丰,九序惟歌,何谓九序惟歌?就是水,火,金,木,土,谷,正德,利用,厚生都有秩序,给予歌颂。至于商周,文章更见华美,代前朝之质朴,《雅》乐《颂》歌广为传布,文彩日益新颖。文王于忧患中作繇词,符采复隐,精义坚深。周公旦多才,发扬光大文王事业,诗缉颂,斧藻群言。到了孔子,不唯继承前聖,尤有超越。他制定六经,教化影响,远及千里,道德流布,延至万代,可谓得天地之精华,启生民之才智……”
他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讲人文之起源,五经之妙用。谓《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是简言以达旨;邠诗;联章以积句,《儒行》縟说以繁辞,是博文以该情;书契断决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离,是明理以立体;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扬随时,变通适会……
莫说康文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十分专注,恨不得把欧阳春说的每个字都深印脑际,永远不忘,就连白辛树也十分惊讶。按他的想法,讲什么就照本念,把意思讲明白就是了,没想到欧阳春却追本溯源,旁征博引,讲得那么详细透彻,那得读多少书呀!并且还得记住。平时也没听他谈过这方面的学问,此刻讲起来却如数家珍,一套一套的,师父是前明万历年间二甲第五名,真正的进士出身,无书不窥,但要论渊博,却显然不及欧阳先生。谁会想到,这样一位饱学儒士,还是身负绝世神功的武学大家。
康文秀待欧阳春辍讲喝茶时,问道:“欧阳叔叔,我娘说古时有像马的龙从黄河里出来,身上有图,叫河图。伏羲据以画八卦。还说洛水中有乌龟献出书来,名叫洛书。夏禹据洛书作九畴,治理天下,都是真的吗?”
欧阳春道:“河出图,洛献书,确见于系辞,《尚书洪范》,《礼记礼运》,但依据都是《中侯握河记》和《握河记注》。这两种书都属纬侯钩谶之类,似神话传说,荒唐无稽,验无可验,考无可考,不能括以立论。然此书事丰奇伟,辞富膏腴,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可采摭英华,但不可信所记之事为真。但要说全系胡编乱造,也不尽然。扑风捉影,也得有风可扑,有影可捉。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须读很多书,有了相当的人生阅历后,才能加以分辨。”
之后,欧阳春把讲过的东西写下了,又给了康文秀一枝小楷毛笔和一方砚台,一锭墨,叫他回去研墨,抄写,领悟,练字。自己则做自己想做之事。次日,白辛树教他武功……
时光匆匆,五年悠忽而过。
康文秀甚聪慧,于文之一道,已有相当根底,足抵中资十年寒窗,琴棋书画造诣可观。康公望有如此儿子,欧阳春有如此徒弟,本该十分高兴才是,可他们非但高兴不起来,反倒忧心忡忡,愁眉紧锁。因康文秀不惟在武学上进境极缓,虽对练法口诀能倒背如流,内力却一点儿没练出来。倘仅是不宜学武,也还罢了,世上不会武功之人占了九成九也不止,未见得就不能建功立业,多少名垂青史的英雄前贤都没练过武,麻烦在于,康文秀日渐瘦弱,个头也不像将近二十岁的小伙儿,跟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不相上下。这孩子不但有病,且是宿疾。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诸人早达百病不侵之境,除了跌打损伤,风寒湿病,食滞拉肚,对较为缠绵的病都十分隔膜。白辛树铁心平的武功中倒是有疗伤之法,但疗的是内伤,是脏腑受损易位,对先天宿疴,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眼看着康文秀病情日重,诸侠与康公望都无计可施。再拖下去,多则两年,少则半年,这孩子非夭折不可。这天晚上,欧阳春白辛树铁心平通宵未眠,在欧阳春的窑里商量了整整一宿。次日一早,铁心平自去,白辛树把康公望叫到欧阳春的住处。
欧阳春道:“大哥,秀儿的痛,你有何打算?就这样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一天天损下去吗?”
康公望道:“他娘怀他时,与我乘船逃难,海上遇风浪,抱着船桅在水里漂流挣扎,肯定是那时伤了胎气,种下了病根。到这岛上七八个月生下他,比老鼠也大不了很多。山珍海味地吃,仍是瘦,长得慢。诸位上岛,本想让他跟着白兄弟练练上乘武功就会强壮起来,谁知还是挡不住他瘦。康家的香火,怕是要断。愧对先人呐!兄弟,我有啥法?”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显是伤心绝望得很,
欧阳春道:“大哥不必伤心烦恼,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之中虽无人懂医道,但中土杏林济济多士,不乏国手。大哥久离中土,趁此机会携秀儿返回,既慰思乡之情,复能访得名医,医秀儿宿疾,不是两全其美吗?”
康公望呆了一呆,道:“愚兄当年投闯王时,父母均已见背,只有一妹,也已适人,所嫁亦是贫寒之家,兵荒马乱,连年疾疫,怕已不在人世了。康家一族虽有百十口,但素无往来,此刻回去,谁也不识,却往哪里寻医?”
欧阳春道:“不回故里也罢,只要到了中土,四处打听,害怕打听不出谁是善医疑难杂症的名大夫?寻着他,多给些银子,他岂有不治之理?小弟身上还有些银票,反正在这岛上也花不着,大哥不妨拿去。”说着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康公望。
康公望急忙双推挡,道:“不用不用,银票是不缺的。当初逃难时,别的没带,银票倒是带了些,怕遇不测,用油布包着缚在身上,幸未水浸,愚兄所虑者,名医难求,何况在海上,风浪无常……”
听他口气,察他神色,明显是对回中土甚多忌惮。欧阳春道:“大哥不用发愁,兄弟等人虽不在中土,但昔日的友人并没有离开。其中有一个姓金,名化同,智计武功,都足以护得大哥与秀儿平安,找名医更不在话下。小弟用鸽子给他传信,将此事全托与他。大哥无论在哪里上岸,都到胶县望海楼酒店找他便是。至于海上风浪,我已留心许久,立春之后,东风渐多,且一刮就是数日,最宜行船,在下边的鲨鳄湾启锚扬帆,十天半月就能靠岸。只要天气不陡然变化,不会起狂风。当然,天有不测风雨,也许会有意外,但只要没台风,一般的变天,凭大哥之能,足应付得了。大哥可否一试?”
在岛上又相处五年,康公望充分感受了欧阳春的断事之能,没把握的事他从来不说,十不失一。他不想回中土,自有他的苦衷,但欧阳春既说托一个叫金化同的朋友帮忙,还能护得他与儿子的平安,这个叫金化同的人定然有超凡之能,庸常之辈,自不会被他视为朋友,更不会托以如此重大之事;两个人的命啊!有这样大本领的人做靠山,莫说是为了给他寄以无限希望的儿子看病,就是什么事也没有,他也是极想回中土的。至于海上风浪云云,不过是托辞,只要有船,他自信不至于海上丧命。
“兄弟,有你相助,愚兄还有何话说,自是非携秀儿返中土不可。”康公望无比感激,“秀儿沉疴得愈,全赖兄弟之力,异日他功成名就,必得倾心报答,首要之事,就是将诸位接回中土享福…….”“这是什么话”欧阳春打断他道:“我们是磕过头的兄弟,异性手足。秀儿是我们的侄儿,更是徒儿,师徒如父子,比起你这当爹的,也不遑多让,尽心力乃分内之事,要什么报答?只要他能强健,我们就心满意足了,还有何求?什么回中土享福,中土有啥福可享?鞑子坐了龙庭,变汉家冠裳,凶残过于朱明。黄宗羲,顾炎武,王夫子等明末大儒,拒不从鞑子征诏,以命抗争,誓不仕新朝,铮铮铁骨,凛凛正气,何等令人钦敬!我等如欲图世俗富贵,岂会自放荒岛!”
虽不疾言厉色,却也义正言辞。说过之后,又觉得话重了,复又温婉地道:“当然,兄弟无意责大哥,大哥随风从众,想使秀儿有个功名前程,也是人之常情,况满夷窃神器已二十年,与朱明也无多大不同,其势不可骤改,当它的官,不算大逆不道。只是大哥与我等相处日久,当知我等志向。若以常情视之,则结义有名无实,大伤兄弟之心呐!”
一顿训斥,又一番抚慰,弄得康公望不知所措,既觉得欧阳春方正可畏,又觉得他蔼然可亲,怔了一阵,道:“愚兄粗陋无识,前后相处七年,竟忘了兄弟乃浮云富贵,粪土王侯之绝世高贤,竟以鄙意逆之,真是该打。”说着轻轻照脸上拍了一下。白辛树哈哈大笑,道:“先生若有意庸富俗贵,只怕早已位列三公,当帝王师了。”
欧阳春道:“白二侠抬举欧阳春了。”又对康公望道:“小弟素无涵养,听不得不同之言,一时情急,出言无状,违了不恭之训,请大哥责罚。”深深一礼,状极诚恳。白辛树心里道:君子和而不同,先生得其神髓矣!康公望则深悔自己说话不想,似他这种连宋军师都叹为奇才的人,怎能以低俗之情测度,以后在他面前,可要谨言慎行。正自责自懊,又见他赔礼致歉,意态诚挚,分明把结义之事看得很是认真,又顿生激动,忙扶住他的胳膊,道:“当哥的为长不德,胡说八道,兄弟以情义为重,宽怀大度,不予计较,就足够了,再这样,可教愚兄惭愧死了。愚兄徒增马齿,不长见识,几位兄弟得时时指教才是。”欧阳春白辛树齐声道:“大哥言重了。”
康公望又道:“愚兄就按兄弟说的,明日携秀儿回中土。”他本想说这些天湾里的鲨鱼极多,想请白辛树送出湾去,但话到嘴边,又强自咽下。无论如何,自己也是练过武的人,若连鲨鱼都怕,就更教拜弟看不起了。但那些鲨鱼确实令他胆寒,若一二条,倒可勉力对付,至少逃走不难,但十几条一拥而上,将船团团固定,自己和秀儿十有八九会成为鲨鱼口中美食。如何保住自己和秀儿之命,真得费心思量。
欧阳春道:“大哥,何事令你犯愁?”
康公望道:“没有,兄弟不用多心。”
欧阳春道:“大哥,你有把握对付得了那群鲨鱼?”
康公望一惊,心道:什么事也瞒不过他,嘴上却说:“一群鲨鱼,还真能把愚兄和你侄儿吃了?我可不信,这回倒要试试。“
欧阳春道:“大哥虽然豪勇,兄弟却不放心,想烦白二侠把大哥送出鲨鳄湾。白二侠,你看怎样?”
白辛树道:“我很想去送送大哥,可又怕大哥怪我们小觑了他的功夫。”
康公望急道:“愚兄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会怪你们?”
看他着急的样子,欧阳春和白辛树相视一笑。
第二天吃过早饭,欧阳春白辛树柳金泉梅映雪,还有苏云英,都去送康公望父子,唯独不见铁心平。康公望肩上背个包袱,穿蓝色长衫,腰悬宝剑,携了康文秀,走在前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咋不见铁兄弟呢?”梅映雪道:“他叫我转告大哥,说他最不忍见相别,一见就流泪,因之叫我与燕妹代他为大哥送行,愿大哥顺风顺水,一路平安,早到中土,访得名医,医好秀儿的病,欢欢喜喜归来。”康公望道:“谢谢铁兄弟吉言。”
其实,虽相处五年,康公望却极少见到铁心平。偶尔碰到,铁心平只一句“大哥好”,便再无多话。康公望想与他套近乎,他总是借故走开,但礼数却从来不缺。康公望对欧阳春白辛树谈及此事,白辛树道:“小师弟性格内向,不喜说话,却最重情义。”欧阳春道:“他遭际极是坎坷,心中多事。因之少年老成,惜言如金,兄弟与白二侠一年中和他说话也不过百儿八十句。”康公望这才释然。此刻不见他来送行,心中微感不悦:此一去谁知何日归来,要是倒霉了说不定就是永诀,你连送都不送,也太不讲结义之情了。实在忍不住了,便佯为无意问了一句。梅映雪接口便答,言语自然顺畅,合情合理,康公望一笑作罢。
到了海边,几个人把船弄到水里,康公望和康文秀,白辛树上了船。他向欧阳春等人拱拱手,道:“都回去吧!”欧阳春,柳金泉,梅映雪,南宫燕也都抱拳还礼,齐祝他顺风平安,早日归来。欧阳春道:“大嫂处有梅女侠南宫女侠相伴,大哥请放一百二十个心。”孙云英苦于儿病,容颜大见憔悴,虽强作欢笑,但见启锚挂帆,船缓缓离岸,渐渐远去,泪水还是忍不住溢满眼眶,顺腮而下。
船行约一里,果有几条鲨鱼冲来。白辛树稳坐船头,右手一抬,食指凌空点了三下,冲在最前边的三条巨鲨头上各破了一洞,三股鲜血从三鲨头上箭般射出,顿时将海水染红了一片,三鲨疼极翻滚,搅得海水如烧开的锅,波浪涌起数丈,声势骇人。群鲨闻血而动,纷纷向伤鲨扑去,相互嘶咬,惊心动魄。
康公望见过白辛树掌毙巨鲨,已是足够骇俗了。而如今坐于船头,随手虚点三下,似是行若无事,浑不费力,数丈外的三头巨鲨便颅布血窜,生死难卜,这功力岂不又胜从前!康文秀虽没学到白辛树的功夫,却见过白辛树虚劈一掌,数丈外胳膊粗的树枝无风自折,更见过白辛树指力穿石,因之不像父亲那般震骇,只幽幽叹道:“叔叔,你我虽无师徒之名,但却是真真正正的师徒。师父如此神勇,徒儿却学不到师父本领的万分之一,除非永远没师徒名份,否则,可把师父的人丢尽了。”
白辛树授他武功五年,虽无任何成就,但知那是因他先天有疾,无法练成内功,而他的品行悟性,却堪称一流,心中对他甚是爱怜,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徒弟,不避讳他叫师父。此刻见他神情萎顿,志气颓靡,叹了口气,道:“孩子,亚圣不是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才能使他成为桢干之实才,创一番事业。而一帆风顺,不受磨难,只能成为群毕之韡萼,纨绔子弟,碌碌庸才。”
康文秀凄然一笑,道:“叔叔,您在宽慰我。侄儿命悬一线,朝不保夕,或许今夜一睡就永不再醒,还能有什么大任,大业!侄儿自小孱弱多病,从来就没好过,实在生不如死。对死,我一点儿都不怕,还巴着拘命的判官早来。只可惜枉费了我爹的一片苦心和两位师父的教诲”说罢,望着茫茫的海水,神情中透出无边的落寞和忧伤。白辛树知道多说亦是无用,又叹息一声,默然无语。康公望却十分不耐,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来到人间,就是要干大事,光宗耀祖,青史留名,百折不挠,勇往直前,像你这样有点儿小病就死呀活呀的连娘儿们都不如。”康文秀笑笑,置若罔闻。
此时,船已离湾数里,成群的鲨鱼已然不见,康公望道:“兄弟,只要不是鲨群,偶尔碰上一两条,或杀或避,操之在我,不足为虑,你就请回吧。唉,又得累兄弟泡在水里往回游了。”这几年在岛上,诸侠中除欧阳春从不下水外,其余五人都练就了一身水中功夫,凭着深厚的内力,在海里呆几个时辰稀松平常,饥了生食鱼虾也并非不可能。因之康公望不虑白辛树如何回去,只想着初春游泳,衣湿水冷。心中微生歉疚。白辛树道:“此处离湾北山脚不过三五百丈,还用不着下水,”正说着,见一条白鲨向船游来,主意忽变,道:“坐骑来了,一点劲也不用费了。”纵身入海,凌波飞行。大白鲨见美食自动来到嘴边,更不谦让,张口便吃,忽然眼前一花,背上便多了一物,正欲甩掉,颈后一阵剧疼,疾向前窜。康公望见大白鲨驮着白辛树兜了几个圈子,然后便向荒岛冲去,其势如箭。不觉叹道:“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片刻间就把巨鲨驯服得如同战马一般,叫它往哪里他就哪里……看着康文秀日益瘦削的身体和毫无血色的脸,想到这孩子在世上的日子已屈指可数,不由一阵伤感,流下泪来。
马云昭道:“康兄莫非忘了,大顺朝中的尚炯号称尚神仙,无论何种疑难之症,没有他治不好的,说是着手成春,半点儿也不过分,令郎随我们一同前往,请尚神仙一施妙手,沉疴尽去,岂不省事!”
康公望十分清楚,儿子若随自己到了闯王那里,十九难以活命。自己一人,说不定路上还有逃跑的机会,带上个累赘,那是连半点儿希望都没有了,是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将秀儿一并带走。
“马兄的好意,兄弟岂能不知,但在下记得,尚神仙虽医术超群,似是只精于外科,像这种胎里带着的病,只怕他也束手无策。”
见康公望如此贬低尚炯,马云昭与陆铁柱均不由恼怒。尚炯精于外科固然不假,然真正铸就他“起死回生”名声的,还是内科。自崇祯六年至十七年,天下数次疾疫流行,人死大半,以致道路尸枕相藉,千里丘墟,然闯军不管几万还是百万,几无死亡,尚炯厥功至伟,在大顺军中享有极高的威望,李自成,刘宗敏等一干首领都对他十分敬重,从无一言贬抑,但康公望竟敢说他只长于外科,这正是犯了闯军的大忌,陆铁柱岂能容忍!
陆铁柱怒目圆睁,道:“马兄弟,这种犯了弥天大罪之人,跟他啰嗦什么?本来看在以前交情的份上,不想跟他动粗,可他死心塌地,执迷不悟,竟连尚神仙也要贬侮,这却饶他不得。”把手一挥,下令道:“将他和他的儿子一并拿下。”
那三个人一听头儿发话了,立即向康公望父子冲去。陆铁柱已看出康公望武功不如昔日,不值得他与马云昭出手,因之令属下去展雄风。三人两奔老的,一奔小的。康公望却待再辩,但那三个人理都不理,只雄赳赳地逼去。康公望见儿子既不求饶,亦不后退,两眼直直地看着去擒他之人,心中大急,也不管自己能否救得儿子之厄,只顾拼命去阻挡欲拿儿子之人。甫一行动,捉他的两人便横于身前,一舒左臂,一拿右手,不慌不忙,势道却相当凌厉。康公望暗吃一惊,双掌齐出,分切两人腕脉,使出了十成力道。那两人见他一上来就死拼,不留余地,眉头微皱,将手缩回,空着的那只手骈指如戟,倏地递出,点他左右乳突。他急急撤身后退,那两人如影随形,步步紧逼。再看儿子,已被另一人抓住手腕,不知怎地,又突然松开,仿佛遭了炮烙一般。康公望高声道:“陆兄,马兄,如此苦苦相逼,就不念一点儿昔日之情了吗?”
马云昭道:“正是念昔日之情,才带令郎去看病。是康兄不给兄弟一点面子。”
“叫人家去看病,有这等霸王硬上弓的吗?”说话的是坐在墙角桌旁的那个老人,声音有气无力,一边还用筷子往嘴里送着花生,手也是颤巍巍的。动作甚是缓慢。“老汉是行将就木之人,本不想多管世上闲事,可这几个人太过凶横,老汉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想说几句。若真是好心,就该和颜悦色,恭恭敬敬,备马抬轿,请这两人骑上坐上,你们当马倌轿夫,才像做善事的样子。似这般凶巴巴的刀客样,分明是盗匪行径,谁敢去?身上的银子被抢走倒不打紧,只怕小命也得丢在沟壑旷野。”
康公望心中既欢喜又失望。欢喜的是,这老汉决非吃饱了撑得要管闲事,他无疑就是欧阳春的朋友金化同。欧阳春果然是欧阳春,言出必践,算无遗策。失望的是,这个老汉虽非极老,但衰朽得过早,就算年轻时威风过一阵,怕也靠的是蛮力和不怕死,内力修为极其有限,因为他眼睛浑浊,暗淡无光。内功精深之人,眼光如精芒利剑,想掩盖也掩盖不住。这样一个糟老头子,能保护我与秀儿吗?
陆铁柱马云昭等人,则是先吃惊后放心,惊的是突然有人搅局,放心的是此人实不足畏。虽然俗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但大有本领之人,总会有些异于凡庸之辈处,比如神情,比如气度,比如言谈,比如举止……,隐于中必然形于外。然而,这个说老不算老,说不老却暮气深沉的人,咋看也不像身怀奇技。但陆铁柱马云昭职司保护李自成,十几年小心谨慎,为缉拿康公望又奔走江湖二十年,多见怪事,这个人虽然浑身上下都透着平庸,但他敢伸手管这闲事,便大不寻常。他一开始便坐在那里,自是知道这几人是闯王的手下,而闯王的旧部遍布全国,闯王在石门出家无人不知,他焉能未闻?既知而又不惧,这便发人深思。是以未了然内情,他们是决不贸然行事的。尤其是那个抓住了康文秀的手腕又突然松开的人,更是惊惧,因为当时他觉得曲池穴上一麻,手上力道尽失,四下瞅瞅,唯有那老头可疑。
那老头背对着陆铁柱马云昭他们,半天往嘴里挟一颗花生,闭着眼慢慢地嚼,嚼得没啥嚼了,再呷一口酒,仍是闭着眼品咂。他说话时把脸转过了半个,说过话又转了过去,是以陆铁柱无法走到他对面,只能在他背后作揖,虽然他看不见,陆铁柱仍然恭敬认真,一点儿都不敷衍马虎,道:“在下等人奉皇上之命,缉拿大顺叛贼,不想却惊扰了前辈,万望海涵。”陆铁柱称他前辈,只是觉得他是七老八十的人,并不确定他比自己年长,同时,亦是示以尊重之意。
那人似是背后长着眼睛,道:“不用多礼。”慢慢转过身来。陆铁柱虽然近距离看清了他确无惊人之处,也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他确是并无精深内功,但想晏婴身不满五尺,而不墜管桓之业;庞统掀鼻黑面,而怀经纬之才,此人只是脸上无甚特色,目无炯炯之光而已,岂能断定其就是庸碌之徒!外表英俊壮伟的草包遍地皆是,万不可以貌取人。是以戒惧之意不减,道:“前辈还有何吩咐?若无吩咐,我等要带康氏父子走了。”
那人道:“你们是李闯王的部下了?”
陆铁柱道:“正是。”
那人叹了口气,道:“李自成起于草莽,却拥兵百万,破洛阳,淹开封,下襄樊,建政于西安,击毙明督师孙传庭,丁启睿,攻克北京,倾覆大明帝国,几乎造成一个朝代。古来绿林中有此成就者,仅他一人。我是很佩服的。然其胜也忽,败亦疾,百万之众,竟不敌鞑子区区十万人,亦足令人扼腕!”他慢条斯理,吐属文雅,颇似乡间冬烘,然口气之大,又似满腹经纶的高人,对曾经称帝的李闯王,他也直呼其名,并无恭敬之意,这令陆铁柱心中颇为不快。但他也知非闯王部下之人,对闯王绝不似他们那样毕恭毕敬,诚惶诚恐,都覆亡二十年了,还是口称皇上,因之也不宜发作,只道:“皇上得失,非我辈敢妄议。倘前辈无要事,在下公务缠身,就不陪前辈聊天了。”
那人道:“你烦了吗?请稍安勿躁,老汉不问清楚,饭吃不下,觉睡不好。老汉很想知道,你们缘何二十年不停地寻姓康的?必欲将之捉拿,押到闯王处处死?大顺朝早已寿终,满人江山日固,就算将他零刀碎剐,大顺朝也万难重生,况且他之作为,必在一片石大战之后,纵然罪该万死,但于闯王的成王败寇并无多大关系。闯王乃睿智之人,又皈依佛门,跪蒲团敲木鱼念经二十春秋,岂不知世间万事万物皆为虚幻,大顺朝是虚幻,李自成也是虚幻,姓康的仍是虚幻,既为虚幻,何苦费恁大力气,苦苦相逼,如此忤逆佛理,不怕佛祖责罚吗?”
他啰里啰嗦,迂腐腾腾,不慌不忙,大讲佛法,把陆铁柱当成了善男信女。陆铁柱虽然心中不耐,但他跟闯王多年,听过闯王与属下几百次议事,无形中潜移默化,长了不少见识,懂得当忍耐必得忍耐,任性乃招祸根苗,在摸清这人底细之前,不能随便发作。但那三个人可没这涵养,其中名叫张冲的,脾气最是火爆,见那貌不惊人的老头老气横秋,俨然以长者自居,教训皇上的侍卫总领,心中怒火升腾,道:“你这死老家伙想干啥?再胡乱放屁误我们的事砍了你的猪头。别以为大顺朝没了谁想欺负它的大臣就欺负。告你说罢,大顺朝的百万大军化整为零,遍布十七省,皇后娘娘还带着几十万人马驻在茅庐山,时机一到,竖起闯王大旗把鞑子赶出关外,皇上还要回北京坐龙庭呢!”
那人涵养好得出奇,不但不恼,反赞道:“好志气,好骨气,好煞气。天下百姓都盼着闯王东山再起,把鞑子赶出关外,夺回汉家江山,复汉家冠裳。可闯王却不去打鞑子,而是派诸位英雄来跟康家父子为难,岂不令人寒心?”
陆铁柱知道此人意在阻止他们逮走康家父子,不宜再纠缠下去,早离开为妙,道:“康公望所为,关乎大顺朝气运,究竟是何事,只有皇上和宋军师,刘总哨等几位权将军知道,在下只奉命拿人,不得预闻机密,是以无法奉告,还请见谅。今日恭聆教诲,获益匪浅,待异日有暇,再听前辈训导,失陪了。”又作个揖,转身对马云等人道:“速将叛贼父子舒下,快快上路。”马云昭等人正要动手,那人又道:“且慢,看来你们是把老夫的话置若罔闻了,欲凭借武功硬三分下线了。也好,老夫当年也拜过名师,虽然后来觉得耍刀弄枪不雅,改行学文,再没跟人打过架,但上身的本领不会丢,姓陆的,咱打个赌如何?”
陆铁柱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人身负武功,可他竟说当年拜过名师,江湖上装神弄鬼的骗子不少,我可不能上了他的当。道:“不知前辈想赌什么?”
那人道:“武林中人,还能赌穿针走线,当然是赌武功了。”
陆铁柱心里说:你也配称武林中人!嘴上却道:“不知怎么个赌法?”
那人道:“你们五个人车轮大战也行,一拥而上群殴也行,只要赢了老夫,他们父子俩你们想往哪带就往哪带,老夫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倘是你们无能胜得老夫,就乖乖把人留下,拍拍屁股走路,回去如实向闯王禀报,说有个叫金化同的老人横插了一手,姓康的寻着了,但带不回来,怎样?”
陆铁柱道:“兹事体大,在下不敢擅专。得与几位兄弟商量商量,再回复前辈。”
金化同道:“有什么好商量的,难道你们有别的选择吗?若不是怕落个以大欺小的恶名,我带上他俩就走了,量你们也无能阻挡。”
他年纪也不见得比陆铁柱马云昭大,却时时以长者自居,武功高低还未显露,言辞中却处处压他们一头。陆铁柱再小心谨慎,也不禁生出了怒火,道:“既如此,在下无话可说,从命就是。我等庄稼把式,不敢请前辈分别指教,就五人同上,领教名师高徒的绝世神技。”
陆铁柱话中带刺,金化同浑然不觉,道:“如此甚好,叫你的手下把碍事的桌凳搬一边去,腾出场子。”
一见要上演全武行,客人怕遭池鱼之殃,早跑光了。这类事每年都有,只要店里人不参与,至多不过损坏几件桌凳,遇上仁侠的主,一赔就是几十辆银子,能换几茬桌凳。是以凡遇此事,店家全都躲起来,任由他们闹去,等风平浪静了,再继续做生意。
桌凳很快就被挪到了一边,场面足容得下十人对练。金化同走到中央,道:“都上吧!”扎个架势,严阵以待。
康公望和儿子站在一边,显得十分紧张。虽然他们不参与打架,但他们更在乎打的结局,因为在这场赌博中,赌注是他俩的生死。康公望见金化同脚步虚浮,微微驼背,还未开打,势就做的十足,浑浊的双眼使劲儿睁着,根本就不像个高手。他不明白欧阳春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这么重大的事怎么敢托给一个如此不靠谱的半吊子家伙呢?他想带着儿子偷偷溜走,但他发现陆铁柱他们时时都在盯着他,他溜不掉。他叹了口气,心里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陆铁柱见金化同这般做派,断定此人绝不是什么高手,真正的高手纵然遇上比自己强的对手,也照样从容淡定,至少外表看不出紧张,可此人遇到我们这几个三四流的低手就老早如临大敌,无半丝高手的随意潇洒,他眼虽然睁得很大,但流露出的内力却相当有限,至多是练过三五年。对付这样的人,我一个就尽够了,还用得着五人齐上。这也太高看他了。于是当即改变了主意,道:“五人群殴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传出去贻笑江湖,更损大顺朝臣子的名声,十分不妥。思之再三,还是一个个请前辈指教吧。”
金化同乍看确不年轻,但也不过六十出头,细审视,却在五十上下。陆铁柱说他年逾古稀,表面上是敬老,骨子里却是贬损。
金化同毫不在意,道:“也行。就凭你懂得尊敬老人,我就手下留情。开始吧。”对着陆铁柱当胸就是一拳。陆铁柱人高马大,看上去远比他强壮,不闪不退,想试试他拳上的力道,故意让他打中,只听砰的一声,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陆铁柱哈哈大笑,道:“前辈,你手上的功夫可没嘴上的功夫厉害呀!”
金化同道:“赶紧调匀呼吸,我用的是内劲,只怕脏腑已受了伤。”
陆铁柱道:“在下还不至于如此不经打。”话才出口,突觉胸内有异,呼吸不畅,不由大惊,心道:“真是邪门,莫非他真是身怀奇技?可咋看咋不像,出拳毛毛躁躁,毫无章法,天下哪有这种高手?但自己腹内的不适却是千真万确,好在很快消失。他不敢再行大意,掏出看家本领,拳掌齐施,看着进攻。金化同似是招架不住,手忙脚乱,处于明显下风。但无论陆铁柱攻得怎样厉害,也不管金化同躲得如何狼狈,但斗了很久,陆铁柱的拳掌连他的衣角也没沾着。倒是陆铁柱腹内越来越难受,呼吸越来越不畅,拳掌越来越无力。他这才知道金化同所言非虚,自己的脏腑确已受伤。再打下去,不用金化同动手,自己便会倒地不起。他停了下来,道:“在下认输。”拱拱手,退到马云昭身后,坐下调息。
陆铁柱已占尽了上风,笃定要赢,然而却自己认输。看他坐下调息,显然不是作伪。除了开始他故意让金化同打了一拳,此后再没挨过一下。而要说那一拳伤了他,谁也不信,谁都看出,金化同那一拳比不会武功的人也高明不了多少。打在陆铁柱身上跟挠痒一样。然而,陆铁柱受伤又是真的。这个貌不惊人,被陆铁柱打得只会躲避的怪老头,到底是何来路?有什么鬼门道?
金化同胜了,又站到场子中央,十分得意,道:“下一个谁上?”
马云昭认为陆铁柱输得不明不白,十有八九是受了那老家伙的暗算。老家伙武功不值一提,只要不像陆大哥那样大大咧咧,故意让他打在胸部,是决不会输的。他的武功和陆铁柱相当,只要不被暗算,照样能把老家伙打得抱头鼠窜。一见金化同傲然挑战,心头火起,大步走上前去,道:“我来领教前辈的高招。”
金化同道:“仍是让老夫先打你一拳,你考较老夫的功夫吗?”
马云昭心道:“老家伙食髓知味,还想再占一回便宜,做你的清秋大梦吧。但面上不动声色,道:“当然啦,不过我不会把胸脯凑上去让你捶,我要接招,免得像陆大哥一样吃哑巴亏。”
金化同道:“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就是你先出招也无不可。”
马云昭道:“长者先出招是武林规矩,规矩不可废。前辈请。”他脚下不丁不八,双臂下垂看似浸不在意,但谁都名白,他防护得十分严密,对任何攻击都能在瞬间作出反应。金化同想故伎重演,绝难讨得便宜,康公望更是替金化同担心。但金化同却懵然不觉,仍用那招半生不熟的黑虎掏心,照着马云昭的胸部一拳击出,低着头,弯着腰,前腿弓,后腿蹬,使出了平生之力。康公望暗叫“要糟”,果然,马云昭横跨一步,右掌一竖,便切金化同小臂,他的内力虽不足以把金化同的小臂生生切下,但要切实,金化同的小臂非骨折不可。康公望不忍再看,双手捂住了眼睛,只听噗的一响,却不像骨折的声音,急忙把手移开,见金化同刚刚把拳收回,马云昭怔了片刻,拳掌雨点儿般洒向金化同,金化同只会闪避招架,绝无还手之力。虽然马云昭攻来的每一招都被他躲过,但笨手笨脚,拖泥带水,十分不雅。马云昭猛攻了二三十招,也如陆铁柱一样胸中烦恶,呼吸困难,使不出力气,知道再闹下去,很可能倒地不起。只得如陆铁柱般自认败落,退下场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已移开了一步,按说金化同那一拳绝不会再打中他,可他怎么就躲不开,仍然被他打中呢?更令他不解的是,自己用掌像切他小臂,还有半尺远,像触上了无形钢网,怎么也切不下去。莫非这老家伙会妖法?
金化同又胜了一场,更加得意。道:“还有人跟老夫比吗?”陆铁柱那边还有三人没下场,见两个头领都败了,而且败得一模一样,心中惊疑不定。这个老家伙明明武功很低,但两位比他强过很多的首领却偏偏打不过他。特别是马首领,连变三种身法还是被他打中了胸部。看来,老家伙有点儿门道,自己若是应战,只怕输得更惨,若当缩头乌龟,又怕回去受罚,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对。陆铁柱早已调息完毕,一跃站起,道:“前辈,既然一对一显不出你的能耐,我们就只有齐上了。”
金化同惊道:“你果真还要比?”
陆铁柱道:“只要前辈不把我们打得全都爬不起来,是决不敢放康兄父子走的。”
金化同道:“你不怕传出去损大顺朝的威名?五个如狼似虎的英雄群殴一个年逾古稀的棺材瓢子,可是要遭武林耻笑的。”他已露出了明显的怯意。
陆铁柱道:“第一,我们不是武林中人,不在乎武林的好评恶评;第二,前辈是大高手,我们则籍籍无名。高手万将不敌,如古之恶来,南宫长万,楚霸王项羽,三国吕布,关羽,赵云,许诸,又怎会把五个无名之徒放在眼里?”
金化同一听陆铁柱把他比作古代大英雄,十分欢喜,道:“不错,这些人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似入无人之境。老夫虽然不敢相比,但若是连五个庸手也怕,那就毁了一世英名。你这人很会说话,虽然心中并不认为老夫真是大高手,但只要能说让老夫听着舒服的话,老夫就高兴,至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老夫懒得深究。五人齐上就五人齐上吧。只是那一位,”他眼光射向马云昭,马云昭正在调息,“只怕还得再歇一会儿。”
陆铁柱道:“无妨,我们四个先上,前辈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举便将四人击倒,马兄弟调息完再上不迟。”
金化同道:“也好,那就开始吧。”
康公望心中暗暗叫苦,这个人缺心眼,凭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一记怪招,打败了陆马二人,就洋洋得意,人家一说他是大高手,他就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四五人齐上,他无法使怪招,必败无疑。他败了不要紧,可把我们父子坑惨了。为今之计,还得设法逃跑,不管逃掉逃不掉,都得逃,在这里无异等死……
康公望还未想出脱身之计,那边已经开打。果如康公望所料,金化同无机会施展绝招,只能躲避。好在他虽然武功不济,躲避的本领却很了得,在四人拳掌织就的密网中穿插游走,固然姿势困难,有时还免不了连滚带爬,却未被击中一下,更怪的是,有几次拳掌眼看已触及了要害大穴,却一滑而过,仿佛是陆铁柱它们故意相让。康公望心中不解,却能断定金化同终究必败,因为最后决定胜负的是内力和武技,而他,靠的是机巧和侥幸。
双方打得十分热闹,陆铁柱四人拳打足踢,掌劈指戳,头撞肘击,拿出的无一不是真材实料;而金化同全凭古怪的身法,在缝隙中穿来绕去,马云昭还在调息,谁也顾不上监视康公望夫子。康公望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拉了康文秀,悄悄溜向门口。金化同只顾慌着躲避四人的攻击,哪里有余暇留心康公望父子的动静,百忙中大声叫道:“康兄弟,快带令郎逃命去吧,老夫就要抵挡不住了,大顺朝的几位英雄臣子着实厉害。”康公望一惊,肚里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要你半路插驴嘴!难道老子不知道自己的命金贵吗?”不敢应声,脚下加快。忽地耳边风声飒然,眼前一暗,马云昭当门而立,道:“康兄,你最好乖乖退回去,等收拾了那老家伙,跟我们一道去见皇上。”
康公望道:“马兄,你高抬贵手,我给你很多银子,很多,很多。”掏出一沓银票塞过去。
马云昭伸手挡开,道:“先收起来吧,到时候一并交给闯王。”竟是毫不通融。康公望见银子开不了路,哀求也无用,那边正打得不可开交,一时顾不了这边,反正左右都是死,倒不如冒险一搏,也许还有生机。心急电转,乘马云昭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似是自以为往门口一站,康公望就得老老实实,不敢再妄生逃念,是以拒收他的贿赂之后,就不再理他,眼光越过他的头顶,关注战况之机,暗暗将功力提聚到十二成,双掌猛击其胸腹。岂知马云昭看似无备,实则极度提防。当双掌将及之时,两手电闪而出,一下子就扣住了他的左右脉门,他连连运气冲关,但马云昭双手如两把铁钳,竟毫不为所动,越扣越紧。他双腕如欲被搦断一般,疼得浑身冷汗直冒。以他的功夫,虽然比马云昭差了两筹,但也可力拼十几回合。只因他以为一击必中,倾尽了全力,招数用老,来不及变化,故一招便为所制。马云昭见他已无反抗之力,右手一松,极快地点了他膻中大穴,左手也随之放开,康公望如被抽去了脊骨,倒在地上。康文秀却站在一边,不言不语,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时,金化同与陆铁柱四人虽仍是前般打法,但情势已然不同。四人出尽全力,不但没打中他,反倒累得通体出汗。陆铁柱功力深厚,虽然汗出得不少,但呼吸只略略加重,那三人却张口大喘,出招散漫,不成章法。金化同不惟无疲惫之态,还把双手抄入袖中,一改先前的不雅,闭起双眼,脚下如行云流水,自顾自地走了起来,前进,后退,左转,右拐,似是都踏着八卦方位,但决不是八卦掌,又远比八卦掌神奇精妙,眼看必然奏功的每一击无不落空。陆铁柱他们武功虽非很高,但见识不谓不广。但这样奇特的身法,却是闻所未闻。
马云昭走上前去,喝令那三人退下,他欲与陆铁柱联手,双斗金化同,有那三人在侧,不但无助,反而碍手碍脚。
陆铁柱把他拉到门外,悄声道:“兄弟,咱遇到高人了。”
马云昭道:“他不就是会一种奇妙的身法和一招黑虎掏心吗?”
陆铁柱摇摇头,道:“不那么简单。也许他真的就这么点儿本事,但就这么点儿本事,我们却奈何他不得。何况据我看,他的内功深厚得很。一拳打在你的胸部,初时就像挠痒一样,渐渐地越来越难受,连内力都无法提聚,你想想,谁有这功夫?还有他那身法,很像失传几百年的凌波微步,就凭这一点,他就决非常人,他不下杀手,说明他和大顺朝没什么仇恨,而非不能。”
马云昭点点头,道:“你不说,我也没想起来。你一提醒,我也觉得蹊跷。他使那招黑虎掏心,我连变三种身法,还是没能躲开,当时以为是碰巧,现在想来,那是因为他的步法。”
陆铁柱道:“因此,不能再和他比了,万一把他惹怒了,只怕咱五人没一个能生离此地。依我说,留三个人在这里乔装盯梢跟踪,其余的回去,禀报闯王,请求加派高手,再来。根据约定的记号,继续缉拿。”
马云昭道:“也只有如此了。”
二人商议完毕,重回店内。金化同道:“想出制胜老夫的法子了吗?”神情十分倨傲。
陆铁柱道:“我们认输。”
金化同道:“这倒是明智之举。”
陆铁柱道:“前辈莫高兴得太早,此人关乎大顺气运,岂能轻易罢休!天外有天,世上强过前辈之人,不可胜数,赢了我们几个无名之辈,未见得天下无敌。大顺虽遭遇时艰,但仍是人才济济,姓康的在前辈庇护下逃过了初一但逃不过十五。下次碰上,可没今天幸运了。告辞。”一挥手,与马云昭等人鱼贯出门,很快便走得不见了。
金化同呆呆地站着,自言自语道:“他们不会罢休,这可是麻烦……”眉宇间深有忧色。
康公望被儿子搀扶着,艰难坐起,道:“金大侠,康公望父子多谢相救之恩。”
金化同走过去,在他身上拍了几下,他痛楚顿消。随金化同出店往南。到了一个偏僻处,金化同站住了,道:“你何时忤逆了闯王,使闯王派人二十年不停地追捕你,我不想知道,我接到欧阳先生飞鸽传书,他委托我保护你和令郎,并寻大夫为令郎治病,别的事一概不管。但看今日之局,闯王不抓住你决不罢休。我的武功虽然高强,但对付这几个人马马虎虎,再来些厉害的,可就难说了。护令郎一人,当不致有何闪失,加上你,只怕顾东顾不了西。不知你有何妙策?”
康公望没见他施展神妙的步法,只见他在四人围攻中跌跌撞撞地躲避。当然也见了他使黑虎掏心击中了马云昭的胸部,那一招确实有些玄,马云昭左闪右转也没躲过。但后来想想,当是凑巧,马云昭若向左转,不是正好避开吗?他转错了方向,等于把胸部送上了他的拳头。何况,马云昭当时也没受伤,拳掌还是力道十足。后来和陆铁柱一样自认不敌,大概是使力太猛,后劲儿接续不上了,并非被他打败,他始终都在躲避,根本就没打中人家。以此看来,武功确不怎么样,比起白辛树铁心平,天差地远。要叫他同时保护自己与儿子,确是力难从心。
他想了一阵,叹口气,道:“我有三位义弟,最差的是柳金泉,可比起各大派掌门也要胜过许多,陆铁柱马云昭他们五个人也挡不住他一掌,白兄弟和铁兄弟更是了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金化同冷冷地打断他,“嫌我武功太低你可另请高明,我马上走人。”
“康公望忙赔笑道:“在下决不是说金大侠武功不如他们,在下的意思是,金大侠能否请欧阳先生派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位来协助金大侠,免得金大侠一人过于劳心费力。”
金化同道:“先生派我来,已是念着你与他的结义之情,若非这层关系,先生岂能管这闲事!我与他虽是生死之交,但只会照他的吩咐办事,绝不敢叫他如何如何。他既把令郎托付于我,就相信我能护得令郎平安,你敢怀疑先生断事之能?”
一见金化同发怒,康公望心中怕极。他确是嫌金化同武功不高,也确有埋怨欧阳春之意,但也不过是发几句牢骚,决不敢当真。金化同虽根本不能与白铁诸人相比,但无论如何,总是打败了陆铁柱他们,否则,自己与儿子哪还有命在。若他拂袖而去,自己父子连两天都活不上,
“金大侠息怒,金大侠息怒,”他作揖打拱,苦求告饶,“在下不会说话,嘴上没把门的,君子不计小人过,金大侠千万莫与我这老杀才一般见识……”
金化同冷哼了声,道:“你想叫白二侠来当你的保镖,胆子可真不小。白二侠是何等样人,鞑子皇帝在他眼里也如同草芥,怎会来给你当保镖,铁心平倒可以,但这小子武功太差,跟老夫不相上下…….”
“对对对”,康公望急急附和,“那小子傲得很,论其真才实学,比金大侠差远了……”
“爹爹怎么能这样说话?”康文秀截住了他的话头,“铁叔叔只是不喜饶舌而已,半点儿也不傲。他的武功比这位伯伯强得太多,你不能为了迎合金伯伯就任意贬低他。”
康公望没想到儿子敢这样拆他的台,始则面红过耳,继则勃然发作,道:“你懂什么?他多大本事,你爹能看不出来吗?要不是仗着师门,谁把他当回事?这位金大侠,就是比他厉害得多。”
康文秀摇摇头,道:“你见过他在海上掌毙鲨鱼,我见过他与白叔叔演练本门武功,确是威力惊人,这位金伯伯跟他不能比。”
康公望又气又急,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重回荒岛,不管你了。”
康文秀道:“我没胡说八道,我说的是实话,一个人无论何时,都不能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康公望道:“好,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走,我走,回岛上过心静日子去,你死你活都与我无干。”气呼呼拔步就走。他本以为儿子会认错,会跑上去拉住他苦求其留下,然而,康文秀神情肃然,站着动都未动。儿子不但绝情,且置生死于度外,这令他既伤心又恼怒,复又折回,道:“你就不怕没人管你你活不成吗?”
康文秀道:“死生等闲事耳,乐生恶死,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适来,时也;适去,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古谓之县解。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似现在这般活着,有何乐趣?”
康公望又道:“你又来说这种话,就会说这种话,我和你娘白养你了,你就去死吧!”他实在气急了,昏了头。
康文秀嘴角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望着天边的白云,不再接他。
金化同道:“只要姓金的在,你死不了。不过,我不能保你爹不被闯王的手下逮走,更不能保他不被杀死,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康文秀道:“我之生死无关紧要,但我不能眼看着他被逮走送命,让他重返荒岛,该是最好之法。”
金化同道:“康老弟,你说呢?”
康公望本来是怕儿子的话惹恼金化同,金化同一怒而去,自己和儿子就死定了。没想到金化同度量如海,不但不生气,反而与儿子颇为投缘。这世上的事确是难说得很,拍马屁也非无往不胜的神兵利器,遇上金化同这种怪人君子,就折戟沈沙了。只要他愿意继续带儿子去寻医看病,自己就放心了。
他说,“我们回来为的就是给秀儿治病,既然我陪着有害无益,我倒乐意返回岛上。”
金化同道:“闯王的手下要抓的是你,不是你儿子,只要你不在侧,他们不会跟我们为难,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康公望道;“是是是,我这就走,我这就走”,转身就道,便往南行。
金化同道:“你就这样去吗?”
康公望一怔,道:“金大哥还有何吩咐?”
金化同道:“你以为陆铁柱他们全走了吗?”
康公望吓得浑身一激灵,颤声道:“他们还没走?”
金化同道:“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没走。换了你是陆铁柱马云昭,能不留下监视跟踪的人吗?”
康公望道:“这,这如何是好?”
金化同道:“除非你乔装易容,否则,你休想随意走动,尤其是此刻。好吧。我送佛送到西,就陪你到你下船的码头,等你离了岸我们再回。”
康公望自是千恩万谢,三人径向南行。次日中午,到了王各庄码头。康公望寻着看船的人,交割清,解缆登舟。金化同看着船渐渐远去,四下瞅瞅,见无可疑之人,才与康文秀取道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