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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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睿说，“你教会了我如何去收敛自己的脾气，我很感激你，但这感激是有限的。”他又走近一步，白痕急忙挡在周毓灵前头，燕睿举起手里的长剑，“把替慕容辰走私生意上的文书和账本都拿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周毓灵忽然大笑起来，然后很不可思议地看着燕睿，“怎么？想用死来威胁我？老子七年前就死过一次！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吗？用刀子就了不起了？”
燕睿眯起眼睛，“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说完便要挥剑，然而慕容锦瞧见周毓灵手里闪过一丝火星，急忙把燕睿往后一拉，“阿睿小心！他手里有火药！”燕睿后退两步。
周毓灵的腰上绑了火药，手里拿着火折子，周毓灵说，“你们能跑得过我身上的火药，能跑得过这整个宅子的火药吗？”说完，只听“撕拉——”一声，“砰！”“砰！……”
“阿睿小心！”
“别过来！”
爆炸引起的大火一下子把房间分成数块，燕睿单膝跪地，在了里头的一侧，燕睿把一样东西扔了出来，“快走！……”热流一下子涌了出来，慕容锦被气流冲出屋子。
周毓灵是早有准备的，整个屋子都浇上了火油，不过他用泥土掩藏了气味。
大火一下子覆盖了整个周府，慕容锦看着怀里的东西，那是一本账本，账本里夹了一块玉佩，是当初“华衣”送给“燕睿”的……
***
迷雾中，周毓灵拉着白痕去了一处隐蔽的房间，房间没有窗户，他们才进去，门外浮梁一掉，就被封死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周毓灵说完拉动了桌子上的一个花瓶。花瓶转动，一个暗门从墙角出现了。白痕一惊，“竟然会这样？”
“府里不止这一个暗门。通往的地方也有数个，你千万要小心。”周毓灵说，“燕睿拿走的是假账本，真的还在我手里。”说完，周毓灵把账本交给白痕，“你帮我交给少爷。”
“我们当然是要一起出去，你受了伤，我背你就是了。”说完伸手想抱周毓灵，然而却在周毓灵背上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水，白痕把手缩回来，两只手上全是血。
周毓灵说，“我走不了了，你帮我走这一趟……”说完，周毓灵咳嗽一阵，嘴里血腥的气味不断翻滚，最终还是溢了出来……他眼前模模糊糊的，又仿佛和上次快死的时候一样出现了幻像。
周毓灵的老家，是颍州一个穷山恶水的山沟。他没有父亲，母亲年轻时是个妓女，老了成了当地的媒婆，要是有钱，也会给别人当稳婆。
他从小看着男人进出他母亲的房门，后来渐渐大了，就看见母亲数着欺男骗女得来的份子钱。母亲在当地恶名昭著，奈何有张巧嘴，什么亲事都能骗成。所以找她的人反而如过江之鲫般。
他没有他母亲那样能说会道，也没有母亲那样活的安然自得，从小陪伴着他的，一直都是旁人的闲言冷语，还有受不尽的奚落和谩骂。
他厌恶自己的身世，厌恶母亲是个下九流，更厌恶的，是一无是处的自己。
周毓灵十二岁那年，原先无人居住的山上忽然多了一间大宅子，宅子修得雅致。山庄主人是个温润风雅的翩翩公子，白衣执扇，说不出的气度，门口的匾上用金笔写了气势恢宏的四个字，周毓灵并不认得，对，下九流的儿子，怎么会认识字？
最初的时候，村民总说莫不成是鬼魅，否则怎会在这样的荒山建一座山庄？而且竟没人知道，这宅子是何时建的。
所以村民便挨家挨户凑钱，寻了道法高深的术士前来除妖，然而道士围着山庄念了三日的经，却换来山庄小厮出门买菜，笑一句，“先生，渴吗？我家公子说啦，您要是渴了，随时可以进宅子来喝茶的，不收钱~”
道士听了面红耳赤，这场作法也变成了笑话，渐渐也就不了了之。
边民们自觉做了失礼的事，便给山庄送去了瓜果蔬菜，而那白衣公子却只当无事，送来的东西一一收下，且设了茶饮供边民品尝，边民与之交谈，皆觉如沐春风，而离开宅子回家之后，却都在衣袖口袋中找到了散钱银两，再回忆白日的交谈，更觉公子的风华气度不似凡人。
久而久之，山庄的名头越来越响，然而若说山庄主人是谁，却无人知晓，只知那公子总是一袭白衣，翩然若仙。
是以，人皆以“白君”谓之。
周毓灵在做法那天也悄悄去了山上，他瞧见白君的模样，只一眼，就让他再不能忘却。
山庄每到夜晚便笙歌不断，周毓灵穿着草鞋提着灯笼摸黑跑到山上，他就这么坐在山庄的墙根下，听着山庄里的歌舞升平，看着山庄里的亮亮灯火。
矮矮的一面墙，隔开了两个世界的人。
那一天，周毓灵摸黑上山的时候，发现山庄里静悄悄的，山庄门口有个人，月光下，那人一袭白衣，发丝轻动。
白君说，“你是哪儿来的孩子，怎么还不回家？”白君轻轻地摸摸周毓灵的脑袋，那一瞬间，有前所未有的感情溢出周毓灵的心。
周毓灵也不知怎的，一下就抱住了白君。白君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周毓灵抬起头，看见白君温柔的笑眼。
周毓灵又看看自己，他吓得立马松开了手，逃得远远的。白君在身后呼唤他几声，他却不敢回头了。
他是个下九流，身上有脏又臭，他哪儿配呢……
是啊，他是不配的。
明艳的人，光彩的生活，都是天边的星星。
他是泥潭里的臭虫，他怎么可能触得到呢。
白君的消失亦他的出现一般，没人知道山庄为什么忽然没落，也没人知道，那一袭白衣的公子究竟去了何方。
又过了几年，旱灾水患，村子里因为瘟疫死了很多人。周毓灵带着得了烂疮的老娘背井离乡，路上的野菜早就被人挖光了，连菜根都未曾留下。很多人开始吃观音土，吃了肚子变大，像个孕妇似的死在路边。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他不想吃泥土，但是饥饿的感觉一阵阵涌上来，逐渐变成了疼痛，是饿死，还是吃了泥土后胀死，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清醒一阵，迷糊一阵，他不知道是在走还是在爬，周围人的声音都好像是从水里传出来一样，朦朦胧胧的。
老娘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终于寻着力气，往后看看，躺在身后木板上的老娘身体干瘪瘪的，他推推老娘，老娘没有回音，探一探鼻息，已经没了气。
临了了，他连张草席都没有，只能把老娘的尸体直接埋在土里。
他继续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有人开始吃死人的尸体，他忽然有些庆幸，老娘死得早，还不至于被人吃。
他开始吃泥土，泥土没有味道，像是更糙的糠，他终于爬不动了，也终于吃不下泥土了，周围的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就好像看着一顿饱饭。
他感到累极了，就靠在地上睡着了。朦胧中，他好像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向他走来。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他向着那一袭白衣半爬半跑，他终于抓到了那人的衣角，他抱住那人的腿，就好像抓到了希望。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但他很久没有喝水了，连眼泪都是干呛的。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在明明亮亮的屋子里。是慕容辰收留了他，而他那天看到的人，并不是什么白君，而是赈灾的慕容辰。慕容辰给他一口饭吃，还治好了他身上的烂疮。
慕容辰说，从今天起，你姓周，草字毓灵。
他觉得，他的人生好像在那一刻，又重新走了一遍。
他不会写字，慕容辰就握着他的手，一笔笔教他写字。冬天下了大雪，屋子里也有些寒意。他说，少爷的恩，毓灵要用一辈子来还。
慕容辰笑着说，毓灵，我可不止要你的一辈子。窗外的雪倏倏地下着，“啪——”窗户忽然关上了，支着窗户的木棍掉在雪地里，不一会就被大雪淹没了。屋外飞雪连天，屋内原本快熄了的火盆忽然又点燃了，火焰烧的热烈。
初食禁果，周毓灵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欢喜。尔后他们之间的肌肤之亲便越发热烈。
周毓灵不知道，究竟白君和慕容辰，哪一个对他而言更加遥不可及。
但他心里明白，他从来没从过去的影子里走出去，他一直是个下九流，一直是个妓女媒婆的儿子。
他一直都配不上他们。
所以，他对慕容辰说，“少爷，别扔下我一个人。”
慕容辰答应他，“不会的。”
他愿意相信是真的，那就一定是真的。
这么想着，周毓灵忽然很安心，熊熊的火焰燃烧着，就像那天屋子里燃烧着的火盆，火苗撺掇着，怎么也灭不去。
周毓灵想，少爷一定会好好的在某个地方。
那就够了。
只要少爷能好好的……
所有的罪和孽都由他来承受吧，他本来就是个下九流，是个下作的人，下作的人做下作的事，没人会觉得不妥当。
那样少爷的名声才不会被败坏。
“告诉他，就说，我怕死，逃走了……”血不停从周毓灵嘴角漫出来。
白痕说，“你又何必为他做到这样的地步……”
周毓灵的眼神有些空洞，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微微笑了，“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少爷，一直……都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少爷……我一直……一直都……”
一直都那么向往着……
白痕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周毓灵，感受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周毓灵轻轻地说，“对不起。”之后白痕感到原本抓紧他手臂的手慢慢松下去，耳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少爷……”
火焰更加旺盛了，屋顶的横梁被烧的乌黑，掉了下来，瓦片没了支撑，也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大火烧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大雨，灰黑的烟冒到天空上，很远都能看到。
白痕给周毓灵立了碑，到了题字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不姓周，也不叫毓灵。白痕想了片刻，还是用刀子刻下了周毓灵三个字。
这是慕容辰给他的这三个字。
这天下之大，本是没人能担得起“毓灵”两字，但再美再好的人，乱世当头，却都比不过一缕草芥，想到这里，白痕的心里更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