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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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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洛雨下了朝,心情有些不愉悦,卿政还是照例没上朝,但还有一个人却也跟着没上朝,那人便是赵易。
洛雨还没走出宫门,就被宫人传话说是淑妃娘娘要传他说话。
洛雨到淑妃宫里的时候,淑妃正在涂丹蔻,那颜色鲜艳欲滴的,衬得她仿佛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然而人终究对抗不过时间,不知不觉,她也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了。
淑妃说,“幽心的家里人都安抚好了吗?”洛雨说,“本来就是些贱民,给了一笔银子,也罢了。”淑妃点点头,说“死一个丫鬟倒没什么,漂亮的蠢女人多得是,你再从外家找一个就是了,记住,笨点蠢点都没关系,但绝不能聪明,更不能是自作聪明的蠢货。”
洛雨说,“是。”
“对了,易儿有一段时间没来请安了,你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是。”
对于这个外甥,洛雨也不知该怎么评价,二十出头就被封王,的确是聪颖厉害,可是小小年纪就有了翅膀,却是不好控制。
入冬了,天气冷得厉害,又下了一场小雪,河流开始结冰。王府离皇宫不远,可洛雨还是绕路去相府换了身衣裳,官服穿得他别扭。洛雨奢侈惯了,没有毛绒的冬衣他从不会穿,更不会留着的。
不多时,洛雨一身珠宝蓝的锦缎缀子,外面披了一件白狐大袄,就这么出现在王府外。他比赵易大不了多少,又重保养,平时喜欢穿得艳丽,乍一看倒还是像个翩翩少年。
只是洛雨虽然喜欢穿得华丽,可出门却不喜欢太大的排场,两个随从都是多的。
康王府对于洛雨来说熟门熟路,但这中规中矩的摆设还是让洛雨有些难以适应,为情所痴求而不得的人,心在不知不觉中也就变老了,他可不喜欢自己的外甥变成这样老成衰败的人。
不过好在,自己的外甥也没有因为痴情而傻到只等一个人,洛雨这么想着推开了门。
鎏金门窗的暖阁里,一片暧昧的气息,地上满是凌乱的衣物,房里隐隐有少年的哭泣声。
洛雨有些尴尬,咳嗽两声,用手又敲了敲房门。
拉了帘子的床一阵抖动,从里面滚下一个衣着不整的少年来,少年满身都是淤青,嘴角还渗着血。
少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洛雨略微一看,那少年的眉骨和赵靖有些神似,这让洛雨不禁微微皱眉。
赵易躺在床上,浴袍敞开一半,细长的眉眼有着说不尽的风情,赵易吹息了手中的蜡烛,站起身整理衣服。他还正是年轻气盛的当口,体力和耐力都是惊人的,一般人又不能满足他,他也只能换着花样,提升下乐趣的质量。
更何况在赵易的眼里,这些玩物根本不是人,充其量是个物件罢了。
怎么用也都是无所谓的。
赵易把衣服换好,开口道,“舅舅来也不说一声,这没出息的样子,自家人也不宜多见。”
洛雨不想和他打趣,声音有些发沉,“易儿,你又涂胭脂了?”
赵易摸摸眼角,笑着说,“闲来无事,玩玩罢了。”
“易儿,你若是要养些小猫小狗这类玩意,舅舅也不会拦着你。”洛雨轻轻踢了一脚脚边的少年,“下去吧。”
少年如临大赦一般,一瘸一拐地退出门外,把门掩上。
洛雨神色没什么异常,只是眉头有些微皱,声音依旧是极轻,却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可你若要捡只小狼回来养着,那是绝计不允许的。”
赵易停了一会,毕恭毕敬道,“舅舅说的极是,不过……”赵易下了个重音,话语里平添了不容置疑的意思,“外面捡进来的才是狼,家里跑出去的只是猫,狼和猫的区别,外甥还是分得清的。”
“你!……”
洛雨想要发作,但赵易的翅膀已经硬了,为了个外人坏了甥舅的感情可不是上策。
洛雨略一思忖,叹气道,“你也大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也早有了数,不过舅舅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只要不是狗,都不该留着。”
“是,外甥明白。”
“对了。”洛雨掸了掸袖子,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前些日子天越来了信,锦被慕容家的人下了套,居然被判了秋后处斩。”
赵易的瞳孔微微放大,担心道,“那和他同行的人呢?”
洛雨笑着说,“谁告诉你,他有同行的人的?”
赵易这才知道中了计,正想着该怎么回应,洛雨便抬脚走了出去,“离过年还有些时日,卿王爷最近身体欠优,你寻个日子去看看他。”
“是,外甥明白。”
甥舅之间的谈话就此作罢,两人各怀鬼胎,谁也想不到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洛雨前脚踏出王府,便招来了影卫,命令道,“把给康王透信的细作找出来。”
赵易也在寻思下一步该做什么,下属说,“王爷,相爷怕是知道我们在影卫里藏了人,要不要……”
赵易摆手道,“把人收回来就是漏了底,给细作传信才会暴露他们身份,什么都不做就好。”
“是,王爷英明。”
“给我备轿,我要去看望老师。”
“是,王爷。”
赵易曾有过三个太傅,但在他眼里那些人充其量是个奴才,能有本事让赵易尊称一声“老师”的,全天下也只有卿政一人。
卿家的祖上曾和大宣的皇帝一起打过天下,开国之时被封为王族,爵位是世袭的。
卿家在前几代就已经没落,却不料这一代出了个卿政。
大宣朝堂里的事,说得高深莫测些,便是风云诡决,瞬息万变。说得直白些,无外乎“和稀泥”三个字。
毕竟大宣已经有了二百年的时日,历朝历代走到这个份上的,除了没落,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然而卿政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并没有实行改革,却让税收多了三倍,空了几十年的国库,总算有了一点可以支配的闲钱。
宣和帝病后,卿政便封为摄政王,代为执政,如今,已经有三个年头了。
摄政王府里还是没什么生气,一树红梅被雪压着,梅花掉了一地。
冬日里的阳光有些刺眼,卿政很少走出房门,被光亮一照,眼睛便涩涩的。
这些年来的政务毁了卿政大半的身体,他的年岁毕竟上去了,内脏已经开始衰竭,手脚也不利索。
时光留给他的,只是一张病态英俊的脸,还有一具久病交加的身体。
卿政听见身后细微的响动,那人站在回廊里,想上前,却又不太敢。
卿政笑着说,“这两日是怎么了?你们倒都闲得慌了?”
赵易走上前行礼,“学生见过老师。老师今天看上去不大精神,没有好生安置幺?”
“嗯。”卿政点头示意了下,“前些日子漠北又有了骚乱,几个部落联名选了新的大汗,却是要死灰复燃了。”
赵易听后也不敢多言。
“如果轩墨还在……”卿政没有说下去。
朝中自那个人消失后,便没有可用的武将,而那个人却是卿政的心结,赵易作为小辈,自然也没有说话的地位,于是赵易扯开话题道,“前些日子宫里进贡了些雪莲……”
卿政叹气说,“人老了,补什么都是没用的。你有这份心,我很安慰。”
“老师,”赵易的神情很认真,“学生会找到流岚草的。”
赵易这一生,在乎的人不多,又或者说,是屈指可数的。很多人都说,赵易命好,伸手富贵,揽手权势,是最让人羡慕不已的。
但偏偏,他留不住他在意的人。
比如卿政,比如赵靖。
他争不过时间,也斗不过命运。
卿政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条处事原则是什么吗?”
赵易一怔,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卿政仿佛在意料之中一般,拄着拐杖说,“陪我走走吧。”
“是。”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卿政便觉得体力有些欠支,看着赵易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不由感慨,“年轻就是有年轻的好处。”
赵易扶着卿政在一边的石凳坐下。
“你还在找那个孩子?”
赵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卿政面前跪下,“老师该知道,靖儿他……是特别的。在学生眼里,他既是弟弟,也是……更重要的人。”
卿政没有说话,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赵易跪在雪地里,腰背却笔直的。
兄弟□□若是换在平常人家,流传出去,左不过被当做坊间流闻,惹人耻笑一通也就是了。
但若放在皇族,便是天大的忌讳。
被世人耻笑倒是其次,坐到他们这样位子上的人,气量和眼界绝不会这么狭隘。
后世如何评定,他们也多半不会理会。
虚名,毕竟不是利益。
他们不是文人墨客,只求今生富贵,不求来世虚名。
但如果被人抓住了把柄,而失去了现下原本唾手可得的利益,这才是这件事不该做的最大的原因。
不知过了多久,卿政说,“我明白了,你去找他吧,你的折子,我会交给皇上的。”
“多谢老师!”
“你别高兴得太早。”卿政平静地说,“赵靖是他的弟子,他那一派的人,性子温顺,骨子里却倔强,你未必能把人带回来。”
赵易垂下眼睑,“是。”
***
燕睿睁开眼睛,马车还在颠簸着,他被关在柜子里,手脚也被绑着,动弹不得。燕睿靠着木缝里投进箱子的光看着手上的绳子,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脑子像是要炸开,燕睿闭上眼睛,那个人的模样却又出现在脑海里。
皇宫是个妓院,没人会想在青楼里找一段能记着的感情。
燕睿曾经在那青楼里住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清楚,那究竟是真实,还是一段梦境。
有的时候他更希望自己只是燕睿——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样或许,就多了很多自由,少了很多责任。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过的生活,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活下去就需要权力,他的性子本是慵懒,可活下去却需要勤奋。
有的时候燕睿会觉得人生是个笑话,人们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奋斗,却被迫接受了不想要的东西。
颠簸的马车忽然停了,箱子被人打开,燕睿被人拽了出来,强烈的阳光让燕睿厌恶,他不悦地撇开头,看见城门上写着“金陵”两个字。
犯人都排成一路,依次进城,燕睿的双手和别的犯人绑在一路长绳上,劣质的麻绳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红痕。
进城的时候,燕睿察觉到有些异样,转过头,看见一个倒八胡子的衙役,还有衙役身后一票的无赖,正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