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长乐六年的时候,宫中传出了一件丑闻。
每当夜深人静,明月低悬的时候,咸福宫里头,总会隐隐传出男人的笑声。有胆小的宫女不小心打翻了水盆,第二天就被溺毙在了荷花池里。
童年的印象对于赵靖而言,又模糊又清晰,宫内灯火阑珊,轻纱垂曼随风飘荡,远方夜空繁星点点。赵易坐在他床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可如今想来,却记不清一个字。
他依稀记得赵易在他耳边轻唱童谣。黑暗中,他问,“哥哥害怕吗?”赵易说,“哥哥为什么要害怕?”他说,“这样我才能保护哥哥啊。”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宫里漫天的惨叫和滔天的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燕睿睁开眼睛,捉摸不透为什么又会梦到很久以前的事。房间里有些闷热,知了的叫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的。燕睿坐起身子,夜风徐徐,他的后背一阵凉意。
燕睿向一边望去,另一张床空荡荡的,不见了华衣的踪影。
夏天的夜晚有着草木的气息,华衣坐在屋顶上一边喝酒一边感受着夜风的拂拭。
地面上传来脚步声,燕睿披着一件外套,慢慢走出房间。华衣对着燕睿“嘿!”了一声,燕睿吓了一跳。
华衣举起酒瓶对燕睿说,“自己会上来吗?”
燕睿四处看了一下,看见有个梯子,就慢慢爬了上来。华衣手里拿着酒瓶荡来荡去的,燕睿说,“睡不着吗?”
华衣点点头,说,“我想家了。”燕睿有些好奇,“可你是男孩子啊。”华衣有些不乐意,“谁说男孩子就不能想家了?”
“哦。”燕睿想了想,说,“想娘亲了?”
华衣对着燕睿笑笑,那笑容里有很多无奈的意味,华衣说,“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我只知道,她很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华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写不尽的落寞,燕睿习惯了他没心没肺的样子,这样忽如其来的脆弱让他慌了神。
他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有些木讷地问,“那你爹呢?之前似乎也有听你提起过。”华衣好似忽然被人打扰了气氛,说,“你这人也真是,我都那么伤心了,你也不安慰我,还说些这么没脑子的话。我问你,我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如果不是爹娘死了或者家里待我不好,我又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讨生活?”
燕睿恍然大悟,脸上有些尴尬,想了半天,也只能无力地摇摇头。骗人的话他会很多,但他对心里看重的人说不出口,在他看来,陪伴是感情最好的证明。
这个时候,华衣忽然把一块白布拿出来,燕睿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蒹葭苍苍,白”明白这是之前他写在河边的字。华衣放到燕睿面前,说,“你看,你说要给我写完的。”
写情诗原本是无意的,如果是平时,燕睿也就偷偷换了别的字写上去,可这个时候他心里愧疚,也不好意思作祟。没有笔墨,他就这屋顶的黑灰,写完了那首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华衣盯着白布看,燕睿说,“你已经看了很久了。”
华衣不高兴,说,“老子难得看一回字,你也不让我多看看。”华衣撇撇嘴,把白布叠起来放进怀里,双手往后一撑,看着月亮说,“要是能一辈子住在这儿该多好?”
燕睿说,“你很喜欢这里吗?”华衣点点头,说,“是啊,这个湖很漂亮。”华衣看着燕睿说,“如果有一天我老了,我一定会隐居在这里,因为这个湖,实在是太好看了。”
燕睿说,“那我把这个湖送给你,好不好?”华衣一脸不信,“少来,这湖是天家的,还能轮得到你送?”燕睿说,“我从来说话算话,既然答应了你,我一定会做到,只是……”华衣说“只是什么?”燕睿笑了,“只是看你愿不愿意等。”
华衣说,“人这一生可是很短的,你要是说个百八十年的,老子可等不了你。”燕睿笑着说,“你只说等不了,没说不等,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你这人可真赖皮。”
日子一天天过着,不知不觉入了秋。
这天,华衣拎着菜篮子正比着哪个摊位上的青菜更大一些,他拿起一颗青菜看看,忽然间,菜贩看了他一眼,然后塞给他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天越的指示。
华衣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字条上的地点,是河边的一间破屋,一打开屋子,浓郁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桌子上放了一颗人头,穆青宴的眼睛大睁着,整张脸上写满了绝望。而天越就在桌边喝茶,看见华衣来了,天越盖上了茶盖。
“这个叛徒一直在逃窜,多亏了司家的人,让这叛徒沉不住气现了身。”
华衣行了暗影的礼,盘算着天越知道了多少内情,华衣说,“原本想杀了他,可当时赵靖和萧轩墨都在,所以不好动手。”
天越笑了,拍拍华衣的肩膀,“萧轩墨的行踪都已经找到了,你也没必要再潜伏了,你就为相爷做最后一件事吧。”
华衣胸口一疼,吐出一口血,双腿一软,他单膝跪地,“你……究竟是什么时候……”
天越说,“这是西域特有的毒粉,轻轻一吹,就浮在空气里。”
“那你为什么没有中毒?因为解药在茶杯里,是么?”华衣又看了看桌子上穆青宴绝望的眼神,“你也是这么杀了他,是么?”
天越没有了往日那种奸诈的表情,有些诚实地说,“锦,你就是太聪明了,这样我越来越不确定以后能不能制得住你。万一我制不住你,而你又背叛了相爷,那后果是我无法想象的,所以,虽然证据不是很确凿,可你还是先行一步吧。”
“真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华衣把嘴角的血擦了,“你杀了穆青宴,是一功。探听到萧轩墨的行踪,又是一功。抓到了赵靖,又是一功。可这三个功劳也有我一份,这样一来,两个人平分就大打了折扣,可如果我成了叛徒,那你找出了叛徒又杀了叛徒,这又是两个大大的功劳。”
“你明白就……呃!……”天越的后腰捅进一把匕首,“你!……”
华衣说,“这功劳是大,可我为什么要让你去交呢?你一样可以是叛徒,死了也一样是死无对证。”说完转动了一下匕首,刺得更深一些,天越吐出一口鲜血,额头青筋暴起,恨道,“你……你……没中毒?不……不可能……”
“放心,我是个念旧情的人,好歹你做了我这么多年的首领,此番又为了相爷捐躯。”华衣压低声音在天越耳边说道,“我会给你留个全尸,好让你风光大葬的~”说完华衣把匕首拔出来,献血喷出,天越向前一跪,口中又吐出一大口血,然后向前一倒,睁着眼睛就断了气。
华衣把匕首抽出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哨子,吹了两下,没有声音,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外隐隐有人的脚步声,那人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然后推开。
那人正是秦瑞,秦瑞看见倒地的天越吓了一跳,他伸手去探天越鼻息,然后惊道,“什么!你杀了天越?!……”华衣瞥了秦瑞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眼睛里没有否认的意思。
“坏了坏了!”秦瑞急得在房内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老爷没有让你杀天越,你怎么就杀了他?这下可好,天凌是个愚忠而巴结不到的人,天越死了难免打草惊蛇,你除不了天凌,以后想要掌握洛雨的动向必定难上加难!”
转了大概有一会,秦瑞发现自己急得团团转,可一边的案犯却一点悔过的意思也没有。这下倒和书里写得那样,皇帝不急太监急,他秦瑞就成了那大太监!
秦瑞一掌拍碎面前的木桌,怒火中烧道,“慕容锦!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坏了老爷的大事?”
“坏了他的大事?呵……是啊,谁都只能为他活着。”华衣把匕首放进袖子里,语气又冰又冷,眼睛里飘过一丝失落,“我就不能为我自己做点什么吗?非情,你说,我们现在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嗯?”
秦瑞一怔,慢慢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想了一会,才慢慢说,“不是所有人活着,都能有什么狗屁意义的,主子说你活得好,你就是好的了。你早该明白。”
“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秦瑞站起来拍拍华衣的肩膀,“二爷啊,我这辈子,都是离不开冷雨轩的了,可二爷你不一样,你是老爷的儿子,就算你逃了,他也未必会真要你的命,但你没有那么做,因为你明白,逃了能一生快活,却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凡事有所得,就必有所失。这一点上,赵靖可比你要看得更清楚,至少他对自己所做的事上,从不会感到犹豫和自责。”
华衣神色一滞,困惑道,“你怎么可能会见过他?”
秦瑞笑了,说了一个让华衣倍感意外的消息,“不然,你以为,仅凭赵靖一个人,就能烧了整个咸福宫?”
“什么!他竟然……你们好大的胆子。”
“老爷在下一盘棋,所有人只是一个棋子。可赵靖很聪明,知道只有听话的棋子才能活下去。”
华衣有些迷茫,“原来你们终究是要反的。”
“不是反,是自保。二爷,你该明白,如果你想要有一番作为,就不应该再优柔寡断,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毕竟,你不是华衣,是慕容锦!是慕容家的二少爷!”
“够了!”华衣打断秦瑞的话,伸手摸了摸胸口,衣服夹层口袋里的白布让他心安,华衣收起所有情绪,弯弯嘴角,从容道,“告诉老爷,我会想办法接替天越在暗影里的位子,赵易还是会南巡,一切都不会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