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尾巴呢？别藏啦！》1915

11、不信

　　程诚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正对着歪靠着浴室墙壁的涂楠。
　　冷水不断地从花洒里流出，浇在涂楠身上，她就那么歪坐着，一动也不动，眼神里也透着沉寂的死气，完全没了神采。
　　程诚帮她遮上一块浴巾，她不拒绝，也没有回应。
　　整整三个小时了，她从说出那句“真难”后便如一截枯木一样失了生机。
　　浴室里的积水漫过门槛流到卫生间的地板上，程诚的裤子湿透了，却仍坚持着盘坐在地上与涂楠平视的姿态。
　　她前后表现的巨大反差与此刻浴室里弥漫的静寂绝望，终于让他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生物在情感和思想上已经与人类无二。
　　此刻，她和他是一样的。
　　她像个人一样的无助与绝望，让他对她生出一种柔软的悲悯和同情来。
　　人类，真是融合狡诈残酷与悲天悯怀两种情怀的矛盾体。
　　又过了一个小时，程诚开始发现她身上有些变化。
　　面孔开始发青，嘴唇也失了颜色，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得颤抖……这才是一个正常女人长时间淋浴冷水时的生理反应。
　　而之前，无论是水有多冷，她一直都是满面潮红、唇色鲜艳欲滴的模样。
　　程诚有些忙乱地唤她：“喂，起来吧！喂，再淋要病了，喂…涂楠，听见没有？”
　　地上的人一直没有反应，他干脆站起来关掉了花洒。
　　“涂楠，起来么？”程诚站在她身前，她仍然一副怎么叫都没反应的样子。
　　怎么看，她现在的状态都不再适合再泡在水里。他微弯了腰，准备俯身将她抱出来。
　　手臂刚要挨着她，她就下意识地缩着躲开了，眼睛里也猛地生出警惕。
　　“不用了。”刹那回神的涂楠说着，便紧了紧身上的浴巾站了起来。
　　程诚尴尬地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
　　涂楠虚弱地一步步走出浴室，走过客厅，身上围着的浴巾还滴着水，在她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标记。
　　程诚看着她的背影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跟着。直到她停了脚步，回头，问他：“我要换一身衣服，程先生也要跟着我进去么？”
　　她话落，程诚才注意到两人已经走到她的卧室门口，忙掩饰地摸了摸鼻子，低头转身去了客厅。
　　涂楠进去大概二十多分钟，再出来时穿着一条黑色金纹的长裙，头发高高挽了上去，面庞也薄施粉黛，一扫前刻的失魂。
　　程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径直朝厨房外的条桌走去，他也起身跟上。
　　“坐。”涂楠走到条桌较窄的那条边上，向程诚示意他坐到对面。
　　程诚拖开椅子坐下，看着跟自己隔着一条桌子正襟危坐的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对面的那间公寓是程先生的吧，您架了望远镜，观察我。”涂楠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也不看对面，语气淡淡地，不是问句。
　　程诚有些尴尬，没有接话。
　　“程先生这样的癖好不好。”她一边清清淡淡地评判，一边摇摇头。
　　程诚有些耳热，又在心里诧异，她这样镇定自若地轻描淡写，跟刚才完全判若两人。
　　涂楠抿了一口水，等水一点点润泽唇瓣，才问：“程先生是打算把你手头的东西给谁？还是要直接传到网上？”
　　程诚先抬头看他，面上露出不解，片刻明白她指什么，摇了摇头。
　　涂楠微扯了一边嘴角，眼神里露出明明白白的讽刺来，“程先生观察我这么久，手上会没有几份照片、录像？还是说，你身后还有人，怎么处理你也做不得主。”
　　程诚还是摇头，她毫不掩饰的讽刺让他皱了眉，回她：“我身后没人，那些资料我也不会拿出来给谁。”
　　涂楠沉了脸，冷声问他：“那程先生究竟什么打算？”
　　从坐下开始，她气势就一直压着他，这会儿更直接就冷了脸，程诚心里便生出两分不舒服来，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这样善变，刚刚还一副活死人的可怜样子，这会儿就开始拿气势压他。
　　偏偏刚才对她生出的悲悯还没有消散，他心里就像有两个小人，一个披着她浴室里绝望无助的面皮，说她现在不过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可怜人；另一个小人，穿着小黑裙，竖着高髻一脸冷艳地居高临下俯视他，说他就是个卑鄙小人，她又何必怕他！
　　两个小人，两种情绪，哪个也没有绝对占主导，他对她悲悯不对，对她
　　“我就好奇你是不是狐狸精，没别的意思。”程诚答。
　　“好奇？”涂楠舌尖上转着这两个字，不信。
　　“对，只有好奇而已。”程诚答
　　“我不是。”涂楠答地直接，她不管他是不是在说谎，都要申明这一点。
　　“不可能！”程诚脱口而出，“我看见了你的尾巴，实实在在，长在你身上。”
　　涂楠心里生了怒，一句追一句地反问他：“难道这世上还会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人是狐，我难道自己不清楚？倒是程先生自己，您的教养哪里去了？就因为怀疑一个女人是狐狸精，就可以跟踪、偷窥、监视她？哦，差点忘了，今晚您能进来，还偷配了我家钥匙。您做这些不感到可耻么？还是说您觉得到了法庭上，凭着对我是狐狸精的怀疑，这些罪名就可以全部抵掉？”
　　跟踪、监视、私闯民宅……从她嘴里将他做过的事都一一列出来，程诚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当初全凭着一腔的冲动和好奇心，虽然明知自己有些行为不道德，但在好奇心和求知欲的掩饰下，他一直都选择了无视和逃避。
　　程诚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涂楠说：“现在程先生也知道想知道的答案了，是不是该罢手了？”
　　他从羞愧和反思里回神，只觉就要答应，又不甘心心里的疑问还没有消除，问她：“那你究竟是什么？”
　　涂楠好笑，答他：“你问我究竟是什么？程先生是说，除了是狐狸精还可以是其他精怪是不是？”
　　程诚不说话，默认。
　　“程先生一定要先入为主地认定我不是人，那我给您其他的答案和解释您也听不进去。”涂楠手放下杯子，“您要坚持也没什么，只是听说您父母都还健在，还有个亲生哥哥，希望他们能如您一般，回回跟我这个妖精打交道，回回都能全身而退。”
　　“你威胁我？”程诚寒了脸。
　　涂楠乐了，“您也瞧见了，妖精想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不容易。尤其身边还有您这样一个干什么下三滥的事儿都要用好奇心做遮羞布的主儿，我总得有些应对不是？”
　　“我把有关的你的东西全销了，你别去找他们。”程诚盯着她说。
　　“那请吧。”涂楠下了逐客令。
　　她离了椅子往客厅走，看程诚仍坐着不动，问：“怎么，程先生只说不做？”
　　“你等等，我把东西拿来当着你面销。”程诚说。
　　涂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示意他该离开了。
　　程诚走到玄关，看到房间一头的浴室，又回头看微笑站立的涂楠一眼，表情复杂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程诚：……为什么她换个衣服就变得这么强势？
作者：怎么，你很惦记她在浴室那副可怜样？
程诚：有点。
作者：她能随手就摔出你的力气，你惦记么？
程诚：…不惦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