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情》青筠雨

2、ICE QUEEN 什么？走T

　　接下来一周舒青都在出差。

　　组里的新项目需要调研基地，做成本预算，和甲方一起敲定设计风格。

　　风尘仆仆赶回公司已是周五。进门时，常年冷脸的前台姑娘叫住她，“有你的信。”姑娘自案头抓起一只薄薄的蓝色信封，“好几天前寄来的。”

　　舒青接过来道声谢，她没有交笔友的风雅习惯，跟亲朋好友联系也早不用这种方式，莫非常光顾的网店寄来优惠券？她扫一眼寄件落款，上书三个清隽字体：林子墨。

　　林子墨。竟然是他？！

　　舒青不由想起黎姣的预言，难道老姐是只巫婆？

　　回到座位打开信封，里面一张四方形信纸，附一张夏季时装秀入场券。

　　信十分简短，大意是邀舒青本周末去看一位朋友的服装设计展。展会由他本人担任造型师。
　　入场券背面印有设计师的名字：周小雨。隐约记得在某一期服装杂志上见过。

　　这就是黎姣所谓的下文？舒青捏着那方清凉色卡片思量。坦白说，她并不讨厌林子墨，但上次的事仍叫她有些如鲠在喉。况且，自己没制造什么好印象，大抵是宣传名义的邀请吧？

　　“哇，周小雨的服装秀耶！”走神间邻座小兰午饭回来，眼疾手快把卡券抢到手上。

　　“你知道他？”舒青好笑地转过椅背。

　　小兰三个月前才进公司，还是学生模样，爱好广泛，对新潮事物嗅觉尤其敏感。

　　“当然，他可是时下最受瞩目的服装设计师了！据说是法国籍，作品连续几年上了米兰时装周呢！”小兰咬着牛奶吸管，“行啊你，这场秀放票三个小时就抢空了，居然还弄到VIP坐席？”

　　“三小时售罄？”对面泡香片茶的程姐发问，“真这么抢手？”

　　程姐是舒青和小兰的组长，对下属工作上要求严格但生活中和蔼可亲。

　　“真的，好多明星和当红模特想穿他的设计，还要托关系、排队呢！”小兰咋咋呼呼。

　　居然是一票难求？舒青蹙眉，所以，这不是宣传？

　　那边小兰还在如数家珍，“不过，这位周大师只设计女装。”

　　“女装市场一向火爆，元素变化又丰富，不像男装几百年来也就几种款式。如果换我，也去设计女装。”程姐踱到两人身后，“一张票？青，又是单独行动？”

　　舒青摇头：“是一个朋友邀我去。”

　　“谁谁，男的？”小兰圆圆的眼睛亮起来。

　　舒青扶额，果然女人天生是八卦动物。组里三个女性，30岁的程姐儿子已经7岁，刚满23的小兰日前也和交往三年的男友领了结婚证，唯有舒青芳龄26还单着，自然常遭调侃。

　　“噢~~~”见舒青默认，小兰故意拖长音调，引得同事们一个个往这边看来，脸上带足暧昧轻笑。

　　程姐也欣慰点头：“去吧去吧，建筑师要在多个领域汲取灵感。”

　　真拿这些女人没办法。

　　收好票卡，舒青平复一下略微复杂的心绪，打开电脑整理这几天的资料。

　　对座，程若言喝一口香片茶，镜片后如炬的目光扫过她的得力手下。

　　她自认关心下属，工作之余也常劝舒青早些成家——她和舒青同龄时儿子都上幼儿园了。偏偏舒青油盐不进——之前合作的地产公司有位项目经理对她颇有好感，三次相约居然都遭拒绝。隔壁律师事务所的青年才俊送了两个月花，最后也不了了之。看样子这一次也没热情多少。

　　舒青看起来什么都好，性格温婉，工作认真，和同事相处融洽。她从不抱怨加班，领到份内份外的事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与人交往进退得宜，不争吵也不过分让步，整个似一教养良好的乖乖女。但程若言肯定她不是乖乖女，一个人的思想不会骗人，而建筑师的思想最直接地表现在她的设计——舒青的方案构思里，许多想法都新颖跳脱，甚至大胆狂放，有时候简直就像一首重金属交响乐，激昂澎湃得要跃出纸面。程若言实在无法将做出这样设计的人同现实中的舒青联系起来。

　　除非，她表现出的并非真实的自己。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什么让一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女孩将自己的内心层层封闭起来，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呢？

　　程若言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琦姐的姐妹的妹妹就是你那个初恋？”留朋克头的大设计师从咖啡杯里抬眼，神情好似窥到奇观。

　　坐在他对面清秀斯文的青年点头。

　　“哟哟，久别重逢，有够浪漫。”周小雨眉毛上扬，“墨，你们聊了什么，那年夏天的深情一眼，还是你受伤时她悉心照料？”

　　“没有，”林子墨略显失落，“她似乎……根本不记得我。”

　　“什么！？你们不是十岁就认识了？”

　　“那大概只算一面之缘。”

　　“所以，她现在对你全无印象？”周小雨再次确认，“那你打算怎样把她追回来？”

　　“我约了她来看周末那场秀。”林子墨端起咖啡。

　　“什么？不是看情侣包厢电影，一起吃冰兜风，然后……总之，你约她来看秀？”周小雨阴阳怪气。

　　“我想她会对设计感兴趣。”林子墨赏他一个卫生球眼，“她又不是你那些模特女友。”

　　“你你，唉，”周小雨大摇其头：“要我说什么好。”

　　“有什么问题吗？”林子墨放下杯子。

　　“有！问题就在于，你那时在工作，你不能陪她，Undstand？”

　　果然，他的挚友闻言摸摸鼻梁，“好像是这样。”他思忖片刻，“也许秀场结束我可以送她回家。”

　　周情圣再次摇头叹息，不明白自己一世英名怎么会交到这样死脑筋的朋友。林子墨明明顶着一张十分讨女孩子喜欢的脸，却一直对圈子里各色身材火辣的美女们视若无物。现在难得遇到个长情的对象，却像木头一样不开窍。

　　谁让我是你兄弟，唉，帮你一把！周小雨脸上堆起一个得意而荡漾的笑。

　　“你干什么笑那么猥琐？”他的好兄弟不留情面地指出。

　　“没什么，”周小雨笑意更深，“墨，你煮的咖啡真是越来越好喝了。”

　　舒青赶到秀场恰好是五点，距离开场还有一整个小时，台下只零星来了几个观众。

　　既然到了，是不是该去打声招呼？毕竟上次是她先失礼于人。

　　打定主意，舒青凭着建筑师的敏锐找到后台。准备室外站着的小助理听说她是林子墨的朋友，礼貌地拉开门放她进去。

　　后台正在紧张地准备，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几个模特正试装排练，基本没人注意到她。舒青穿过一排排衣架和道具柜，在一个化妆台前找到正与助理讨论妆面的林子墨。

　　不好上前打扰，于是在一旁静等。

　　林子墨倒很快察觉她的出现。

　　“抱歉，本该出去接你。”他上前一步，面带歉意，“不知道你这样早来。”

　　他今天换了淡金发色，白衬衣外套一件修身黑色马甲，袖口整齐地挽至肘部，看去清爽干练。

　　舒青笑笑：“见你在工作不忍打扰。我也是刚刚才到。”

　　倒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这位就是舒小姐？”舒青刚放松下来，一个接近一米九的大块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猴子一样跳到她面前，笑眯眯伸出大爪子。“幸会幸会！”

　　舒青被他吓一跳，听林子墨在旁介绍：“这位是周小雨，本次服装秀的设计师。”

　　“啊，周先生你好。”舒青伸手和大爪子握在一处。

　　极难置信眼前冒冒失失没个正形的人就是小兰口中的知名设计师。如果不是穿着正装，倒像个耍宝的街头艺人。

　　“不用这么见外，和子墨一样叫我Rain就好。”大猴子自来熟地发话，目光在舒青身上上下扫视，“舒小姐是不是学过舞蹈？”

　　“小时候学过芭蕾和民族舞。”舒青被看得十分不自在，还是照实回答。

　　周大师“啧”一声：“我说气质好，简直是现代版林妹妹！”

　　话没说完就被林子墨捅了一肘子。

　　他捂着腰，夸张地呲牙咧嘴。

　　“不用理他。”林子墨毫无同情心地将挚友晾在一边，对舒青道，“这里还会乱上一阵，我先带你去座位。”看着大猴子眼珠乱翻，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舒青点头，跟他走出准备室。

　　周小雨目送两人背影，嘴角挂上一丝不明笑意。

　　真正欣赏到T台上的作品，舒青才不禁为周小雨的才华所折服。

　　这场秀的主题是“夏之雪”，显然设计者希望为烈日炎炎的夏季带去雪的沁凉。然他所用并非雪的形状或颜色，而是以布料打造出各种立体的视觉效果，呈现雪的轻盈、曼妙，和一幕幕由雪织出的意境。

　　简直是个匪夷所思的魔术师！舒青暗暗惊叹。脑子里忽然冒出大个子周小雨化身扎满羽毛的魔术师召唤风雪的情景，好笑却贴切。

　　正为台上的秀色叫好，忽然有人轻拍肩头。舒青回头，是准备室门前那位小助理。

　　“舒小姐，后台出了点状况，周先生想请您帮个忙。”小助理神色诚恳。

　　“我？”舒青错愕。她能帮什么忙？

　　“请跟我来。”小助理比个“请”的手势。

　　舒青颇有点不舍地看一眼T台，起身同他走向后台，胸口塞满了问号。

　　准备室里，周大师正抱着脑袋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见助理带着舒青进来，他仿佛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热泪盈眶地用大爪子包住舒青的手：“舒小姐，拜托一定要拯救我的ICE QUEEN”！”

　　舒青更加莫名奇妙。同时质疑，这表情过于丰富的大型动物真是刚被自己奉为传奇的魔术师？

　　看了半天动物表演的林子墨终于忍不住上前，拍掉周小雨不规矩的手，用最简要的语言说明情况。

　　约定穿最后一件压轴服装的模特临时有事不能赶来，强迫症的周大师试过其他模特均不满意，独独觉得刚见过面的舒青很适合这件衣服的气场，所以希望她代为出场。

　　“我？”舒青一时惊讶到惶恐。

　　“舒小姐，请一定要帮我，这里没人比你更合适了。”周大师在旁极力诱导，泣涕涟涟。

　　“可我……从没走过T台啊。”她只在学生时代走过几次仪仗队而已，虽然周大师此副德性不好拒绝，但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我们可以先试装，再确定。”林子墨在旁说道，“如果理想，再安排一个10分钟的走步培训。”

　　“但是……”想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T台，舒青还是有些畏缩。

　　“只是换上衣服在台上走个来回，你刚才看过，很简单。”林子墨唇角微弯，他不常笑，只偶尔露出这样温和的表情。“来吧，时间不多。”

　　“这……好吧。”舒青看着他颊边若隐若现的小窝，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换装室里，舒青第一眼看到那件名为“ICE QUEEN”的连衣长裙，便惊为天人。

　　它没有奢华的质感，也不使别致的剪裁，轻纱曼垂，便若空濛天际飘下千点玉辉，银缎素裹，犹如幽幽白霜下凝着九天冰雪。

　　好美，一种遗世独立，不可亵玩的美。

　　舒青轻抚过柔软轻薄的布料，只觉它的每一寸都满载灵性。同时她感觉得到，它的设计者怀着多么虔诚肃然的心情将它一点一点雕琢出来，奉献给这世间。

　　毫无疑问，她爱上了它。

　　“Wonderful！！”一刻钟后，周小雨看过换上ICE QUEEN，改过妆面的舒青，忍不住击了下掌。果然自己一向眼光如电，从未失准。“舒小姐，你真是最完美的ICE QUEEN!”他赞叹道。

　　连舒青自己也没想到，ICE QUEEN竟与她契合得天衣无缝。加上林子墨的型妆修饰，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透着冷艳高贵，俨然一身浑然天成的冰雪风采。

　　至此舒青也不再推脱，顺理成章进入走步培训。

　　按照计划，ICE QUEEN的展示是全场的收尾。舒青只要在T台上走一个来回，之后与全体工作人员一起谢幕即可。

　　凭着之前的舞蹈基础，她很快掌握了步调要领。左耳的配饰接了隐形耳麦，“有突发状况的话，我就用这个提示你。”周小雨如是说。

　　可当一切看上去都十分顺遂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总会发生。

　　新换的细高跟鞋不十分跟脚，舒青一次转身时没站稳，脚踝处“咔吧”一声传来清晰的撕裂感，痛得她矮下身去。

　　旁边的人上前搀扶，舒青尝试再次站起，脚部又一阵剧烈抽痛，没能成功。

　　“怎么了？”她听见林子墨语气焦急。

　　“我……脚扭伤了。”舒青吃痛地抬头，陈述事实。

　　这话一出，整个后台一片哗然。

　　周大师脑子里那根弦也“咔吧”一声断了。距ICE QUEEN出场只剩不到3分钟，这个节骨眼扭伤脚，换人换妆都已来不及。

　　什么叫咎由自取，什么叫自作自受，周小雨算是真真切切体验了一回。

　　ICE QUEEN的设计足足用了三年，自己在它身上花的心血超过这场秀其他所有作品的总和。老天对他是不是有点残忍？

　　罢了罢了，主意是自己出的，他活该承受这个结果。

　　周大师看一眼飞速流逝的时间，再看一眼抱着脚一脸痛苦的“林妹妹”，不无感伤地吩咐场务：“让舒小姐下去休息吧，ICE QUEEN的展示CANCEL掉。”

　　“等等！”话没说完，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周大师回头，就见身后扭伤了脚的“林妹妹”居然使尽全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刚一直身，她脸色就白了几分，但仍咬牙稳住身体，用刚学的步法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

　　周小雨差点掉了下巴，子墨弄来这“林妹妹”本就弱质芊芊，现在拖着一只伤脚走得如履薄冰，简直叫人担心下一秒她身子都会折掉。

　　后台众人也面面相觑——这被周大师硬拉来充数的小女子想做什么？

　　只见舒青停在周小雨面前，缓一口气坚定开口：“周先生，不必取消，我还能走。”

　　“不要逞强。”一旁，林子墨早看出她在硬撑。

　　“我不要紧。”舒青摆手，再次转向周小雨：“周先生，我也是设计师，我知道一件用心耕耘的作品对设计者来说有多重要。并且，我发自内心地喜爱它。”她眼神坚决，“所以，请让我为它走完这场秀。”

　　“可是……”周小雨看一眼她的脚，不无担忧。

　　“请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在台前倒下。”

　　这下周小雨完全被眼前的小女子震住。他着实没想到看似娇弱的“林妹妹”能有如此豪情，自己还真是小瞧了她。

　　这时场务焦急发问：“周先生，还有最后1分钟，ICE QUEEN的展示确定取消吗？”

　　周大师略一思忖，肯定地对场务道：“不，展示照常进行。”

　　看着“林妹妹”忍痛走进准备区，周小雨长臂一伸，勾过正嗔怪瞪着自己的挚友：“墨，我有个主意……”

　　聚光灯亮，舒青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嘶——真痛啊！

　　为了走得尽量自然，她不得不每换一步就将身体的重量压上受伤的脚，剧烈的撕痛一次次碾过全身的神经。而且，还在不断加剧……

　　看来伤势比想象中严重，但……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让ICE QUEEN失去面世的机会，她第一眼看到它就爱上它了，就算脚会断掉，她也不能停下来！

　　可……实在是太疼了……

　　不长的T台在舒青眼中成了一次长征，才走到“T”字交点，额角已经沁了汗。这时，耳麦里突然传来周小雨的声音：“站住别动，微笑。”

　　舒青一愣，脚步下意识顿住。做什么？计划路线里并没有中途暂停。

　　这时灯光大亮，一个修长俊逸的身影自T台另一边缓步而出。

　　那人只在白衬衫外套一件简约的黑色立领风衣，淡金发色被灯光一映，却显出十二万分的风雅。

　　舒青一时讶异得忘了疼痛，看着他脚步从容朝自己走来，雅致地做个邀请式，戴白手套的手平举到她身前。耳边周小雨的声音再响：“配合子墨。”

　　恍惚间她将手放到他掌心，被轻轻一带滑进他怀中。下一秒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