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鸿之影 十年之后， ...
-
接到黎姣的电话时，舒青正为一套别墅的扩初图纸核对材料选表。
时值周五晚六点半，虽说建筑师这一行加班是常事，但舒青所在的事务所老板年轻开明，管理制度也算人性化，一般还是可以做五休二，虽然偶尔也是需要熬夜赶图。
本周两个主要项目进度理想，工作室早已空荡，只她一个严谨收拾最后一点尾序。
听到铃响，她捉起手机扫一眼屏幕，来电图片上胖乎乎的小女娃眯眼朝她萌笑——正是许久不见的表姐。
“青，我在九江百货回转寿司。”那边说道。
“姐，你怎么会来S市？”舒青奇道。
表姐之前是十分热衷来S市购物，但自从一年多前生了宝贝女儿就再不肯踏出H城半步。
“来瞧我发小开的影楼。”黎姣言简意赅，“快来，菜都上了。”
“我一会儿到。”
挂上电话，舒青却不马上动身。黎姣对日料的热爱历久弥新，但舒青对生食的海鲜类物品一向没有好感，而且听表姐的话头另有人陪。
于是不慌不忙对完了余下几行表格，才从容拎起包包下楼，招辆车到九江百货去。
下车时又接到黎姣的催命电话。乘电梯到四层，穿过中庭找到那间回转寿司，就见黎姣正等在门口冲她招手。
黎姣今天穿一件白色镶蕾丝长裙，身材与女儿出世前相比没有丝毫走样，妆容精致的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上几岁。舒青习以为常——她老姐从小爱美，最擅长梳妆打扮。
“怎么才来，等你好久。”黎姣嗔怪，上前来挽她胳膊。
“干嘛等我？”舒青笑，“不是你和发小聚会？”
黎姣领她到一个光线柔和的四人位，对面已然坐了一男一女。女的和黎姣差不多年纪，齐肩短发染成深紫，穿最新款CHANEL连衣裙，气质斐然。男的看上去小上几岁，干净的白T搭牛仔外套，类似港剧中的白面小生。
“我表妹，舒青。”黎姣拉舒青入座，一面介绍，“宋琦，现在是影楼的女老板了，这位小哥是影楼的化妆造型顾问，林子墨。”
舒青向两人点头致意，紫发女子“扑哧”笑出声，“青青，你不认得我了？”
舒青微怔一下，“你是……小夷姐姐？”
听见这称谓，女子笑得更开：“终于记起来了。”
舒青和黎姣从小在H城长大，经常玩在一块，做护士的舒母工作忙，每逢假期舒青过半时间都在表姐家度过。那时宋琦和黎姣同班，家离得又近，于是三个女孩常挤在一个屋里闹腾。都说三岁看老，宋琦和黎姣似乎从懂事起就对美有无限的追求之心，小学时就常弄来一堆甲油、腮红、睫毛膏等物，闭门研习化妆术。两人互画之后仍觉不过瘾，在一旁乖乖写作业的舒青常被拉来当试验品。那时候舒青还在换牙，“琦”和“夷”分不清楚，于是一直叫宋琦“小夷姐姐”，这个将“小姨”和“姐姐”合在一起的称谓让黎姣不止一次叉腰狂笑。
“真的是你，你从韩国回来了？”舒青讶异，表姐高考那年，因为懒得出远门直接报考了H城大学医学系整形专业，“小夷姐姐”则考到北方一所知名化妆学院，毕业后又到韩国去镀金。算来也有十余年不见。
“是啊，回来以我毕生所学教你们这些女孩子如何打扮更好嫁人。”小夷姐姐一脸慈爱。
舒青脑门挂下黑线，这语气还是同当年如出一辙。
“嗯，亭亭玉立，娇俏可人，就是缺点颜色。”宋琦看着林青，继续慈爱地评价，保养极好的手从缀满珠片的钱包里掏出一张卡片：“有空来店里拍写真，花样年华最不该浪费。”
“意境摄影工作室。”舒青接过来，念出最上面一行别致花体。
宋琦点头，“来的话子墨亲自给你做造型。他上个月才从法国回来，本来专接SHOW和商演。”她笑看一眼身旁的白净青年，“要不是我苦苦哀求他抽空帮我调教那几个小化妆师，又看大学师姐弟的情分，他怎会在我这屈就。”
“是琦姐不忍我一天到晚打散工，才好心收留。”叫林子墨的青年伸过手来，“欢迎你来。”
“我搞建筑设计。”舒青伸手和他握了一握，“苏州河边，江陵事务所。”
这时服务生摆上舒青的餐具，一整个下午没吃东西，的确有些饿了。舒青低头吃菜，但瞟到满桌鲜红水嫩的生鲜，又顿觉食欲全无。她偏头剜一眼自己“贴心”的表姐，后者已经和宋琦投入到韩国最新整容技术的热论中去了。舒青忿忿回头，看来看去，只一道玉米沙拉还能动筷。
可是那盘沙拉摆得离她不近，总伸手去挖又有碍矜持。唉，只好回去后煮面当宵夜，她忧郁地抿着筷子。这时，一只白净的手体贴地将那盘玉米沙拉推到了她面前。
舒青抬头，见林子墨浅笑的眼正望住自己。没想到下意识的动作被他看穿，舒青颇有点脸红地回笑。林子墨其实长得十分俊秀，只是和舒青印象中的化妆师大有不同，那类人不是该把自己扮得光彩照人或另类无双？可是面前这位不仅穿着随意，连发色都是原生黑直，活像个从大学校园里走出的乖学生。
舒青忽然冒出个诡异的想法，会不会是他给自己画了另一张面孔，而其真实容貌是别副样子？这个念头一出自己都觉荒唐，舒青摇摇头，挖一勺玉米沙拉送进嘴里。
这时身边两位的论题已经转移到最新季眼妆，说到白热化，宋琦便从包包里摸出眼影套盒，招呼黎姣去洗手间现场试验她新近研发的“满月妆”，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座位。
留在原地的两个完全被无视。
“她们……十几年前就是这样。”半晌，舒青解释道。
林子墨点头，“你来之前我已旁听很久。”
舒青捂嘴笑开。
“舒青。”对面的人忽然道，“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舒青止住笑，心里小小咯噔一声，她对这张小生脸的确没有印象，难道他真的是自己曾经认识的某人，只是为自己另画了一张脸吗？但她很快堵住了这个脑洞，意识到这只是消除陌生感的礼貌用语。于是委婉道：“大约真是第一次，子墨这个诗意的名字，我若听过应该不会忘记。”
林子墨听了腼腆一笑，他长得清秀，五官的轮廓却十分清晰笔挺，这一笑眼角眉梢都柔和了几分，左颊边露出一只浅浅的酒窝来。而这春风化雨般的一笑落入舒青眼中却骤然化作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生生炸出了另一张面孔！
英气逼人的少年眉眼微弯，挺直的鼻梁下薄薄的嘴唇向一侧扬起，带着三分痞气七分倨傲，左颊边聚起一个浅浅的小窝…………
齐越…………
舒青惊讶于自己竟在对面的人身上捕捉到齐越的影子。她总是不得不承认，虽然事隔多年，自己仍然没有一刻能忘记齐越。起初她以为时间总会冲谈她对这段感情的眷恋，毕竟那时他们都太过年少懵懂，但直到两周前，她都还在梦里清楚看见齐越的样子。每次梦到他，舒青都想问那个自己一直疑惑的问题，但却从未得到他的回答。
许久以来她都没有过齐越的消息，或许以后两人也不会再见面，那么她的问题也将永远没有答案。
舒青呆呆地站在记忆里，看着那张带笑的脸，直到林子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来，正对上林子墨疑问的眼神，他已敛了笑容，左颊边的酒窝消失不见，刚才那一丝忽然而生的熟悉感也全数隐去。
“呃，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一个朋友。”她歉意地解释。刚才那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却再次翻上来，她蓦然一阵心悸，继而告诉自己一定是想太多了。
“一个朋友？”对面的人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他对你很重要？”
“不，普通朋友，”舒青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敷衍道，“只是想起跟他一起来过这里。”
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却在接下来和林子墨的对话中频频走神。好几次回神都发现林子墨一脸好笑地看着她，搞的她尴尬不已，只好不停地说“对不起”。
偏偏黎姣和琦姐迟迟不归，直至半个小时后，黎姣惦记着要赶回H城的飞机，才匆匆回来救场走人。
宋琦和林子墨还要去处理影楼事宜，四人在九江百货门口分别，舒青招手打辆车送黎姣去机场。
刚刚坐稳舒一口气，就被黎姣一把揽过肩膀：“喂，觉得怎么样？”
舒青早注意到她的青蓝眼妆，“挺好看的，妖娆但不妖媚，有些满月已霜的味道。”
“什么鬼，”黎姣挥手，“ 我问的是林子墨。”
“林子墨？”舒青疑惑片刻，想起老姐刚才那一连串举动，随即后知后觉地明白——感情这还是场被相亲！！！
看着自家表妹一副“被你坑惨”的表情，黎姣拿出当妈的耐心：“那直接跟你说相亲你会来吗？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舒青想起刚才的尴尬，无奈瞥她一眼：“我妈又去烦你了吧。”
舒青远在H城的家母近来最大的爱好就是四处游说广大亲朋好友，为已到适婚年龄却还单身的女儿介绍优秀男青年。
“NONO，我本来就和阿姨意见一致。”黎姣举双手澄清：“女人最重要的可不是事业，是趁着年轻貌美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就像你老姐我。”舒青耸肩，她老姐当年的确是貌美如画艳光照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群男人趋之若鹜任其差遣，最后嫁给她多金又体贴的姐夫，便专心在家结婚生子。
“刚才宋琦可不是夸张，小林只在意境做特邀造型顾问，他接一场SHOW的价码就有好几万，时尚界的超级新星啊，而且，人长得又Nice。”黎姣露出八卦本色，“看你们刚才聊的不错，他跟你要电话了吗？”
“没有。”舒青低头扶额：“怎么可能。”她那失态的样子不惹人生气就很不错了。
再说，她今天可是加完班连淡妆都没补就匆匆赶来，一身黑白裙装在两位艳光四射的女神映衬下实在像极灰姑娘。偏偏化妆师最重妆容打扮，黎姣这时机选的也真是够烂。
想到这里，她叹一口气，“老姐，你白费心机了，他对我不会有一点兴趣。”
“不，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黎姣眼波灼灼，语出惊人。
“姐，不用安慰我。”
“真的，我瞧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我和你姐夫刚认识那会儿他看我一样。”黎姣难得一本正经。
舒青当然没把这话当真——自己又不是天然绝色，她实在找不出当真的理由。
“别不信，你们一定还有下文。”登机前黎姣还不忘回头补上一句，才脚步轻快地走进登机口。
回到租住的房间，舒青坐到桌前，描一本新到手的插画。她从小喜欢画东西，当初也是为了这个才报考建筑系。
只是今天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手下线条一根根变了形。她合上本子，打开袖珍音箱听莫扎特，还是心绪混乱。
索性早早洗漱上床睡觉，竟又一次梦到齐越。
还是高中操场旁的那排花架，嫩绿的枝条上开满六角形白色小花。高大英气的少年站在花荫下，蓝色衣角随风飘摆，“青青，你又迟到了。”他像摸小动物一样揉揉她的发顶，属于少年的声线清朗明澈。她仰起头，却惊讶地发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左颊边那一朵浅浅下陷的小窝。
她抬手想摸一摸那小窝，齐越却忽然间消失了。她环视一周，哪里都没有他。她有些慌，大声叫他的名字，却只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旷地回荡。
忽然，一个尖利的女声在背后响起：“齐越根本没喜欢过你，不然怎么连出国的事都没告诉你？连我都知道，你是他女朋友却不知道，哈哈哈……”
舒青转过身去，大声反驳：“不，他是喜欢我的，他说过只有跟我一起才最开心。”
“醒醒吧，丑小鸭，”那个俏丽的身影转身离去，“你看看自己，哪一点讨人喜爱？”
她拼命摇头，想追上去再同她辩解，那身影却突然变成了一个俊朗的男子，他声色俱厉，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这个不可爱的姑娘！”
“爸爸，不要走！”舒青心底倏然涌起一阵恐惧，她疾步向前跑去：“爸爸，青青会听话，青青不要洋娃娃了，不要离开青青！”
“爸爸，爸爸……”7岁的舒青不停地向前跑着，却怎么都追不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只有低沉的回声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过来：“你这个不可爱的姑娘，不可爱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鸿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