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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夜雨寒风 雨水混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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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繁华的幕府隐秘于黑暗之中,遮掩了白日的人声喧闹,消散了傍晚的灯火辉煌,万籁俱寂,沉浸在无边的夜幕之中。
忽然,苍白的闪电凄厉地划破沉重的天幕,撕开一道道寒光的口子,伴随着擂鼓般的轰鸣巨响,大雨滂沱,瓢泼倾盆。
慕瑾轩依旧垂首长跪于倚天阁的青阶之外,雨水混杂的汗水顺着他稚嫩的脸庞滑落,滴落于地,绽开朵朵水花。他已全身湿透,却咬牙保持着标准的跪姿,一动不动。
雨幕如织如梭,反复冲刷着层层青阶,积水淹没了他半个膝盖,冰凉刺骨。慕瑾轩依旧无动于衷,任由豆大的雨珠狠狠地砸在他瘦弱的后背,耳边依稀响起父亲慕青冰冷的声音……
“畜生,我慕家的清鸿剑法怎容你一个柳家孽子偷窥?我警告过你,慕家练武场五十步之内禁止你靠近,怎么,把我的话全当做耳旁风了?果然是柳氏那贱婢生出的孽种,不知礼教,目无长辈。”
“我娘亲不是……”
啪——慕瑾轩只觉的左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却不敢伸手去摸。
“你这逆子,竟敢顶嘴,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慕青气极,双目怒睁,反手就是一巴掌。
“轩儿不敢”慕瑾轩只觉得无比委屈,却也畏于父亲的积威,只得撩袍跪下。
“给我到倚天阁外跪着,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如果下次再私入练武场,休怪我家法伺候。”
慕青转身离去,留给慕瑾轩的只是轻蔑的眼神,不屑的神情,冷酷的背影。
“三少爷——”一声熟悉的声音将慕瑾轩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瑾轩早已被雨水冲刷双目难以睁开,几经辨认,才勉强看清雨幕中老者佝偻的身躯。“胡叔,雨这么大,您还是不要出来了,轩儿没事的。”一把破旧的伞出现在瑾轩头上,不过对于早已浑身湿透的瑾轩来说似乎无济于事。
“不必了,父亲可没允许轩儿打伞”瑾轩执拗地推开胡毅的手。胡毅无奈的摇摇头,“少爷打小就是这倔性子,也不知随谁,跟老爷撒撒娇服个软老爷也不至于心狠至此。”
撒娇?瑾轩一怔,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模样,咿咿呀呀蹒跚学步,伸出瘦弱的小手,企图抓住眼前一抹青色,却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坚硬的石头划破他嫩白的肌肤,顿时汩汩的鲜血染红他雪白的小腿,尖锐的疼痛让孩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哭诉,“爹爹,抱,轩儿痛,爹爹快给轩儿吹吹”那孩子脸上满是灰尘,眼睛却睁的老大,恰似一汪清澈的泉水能洗涤世间一切的杂尘。那抹青色似被哭声打搅着有些不耐烦,转过身来,慕青紧锁着双眉,淡漠的口吻似乎参杂着三分的讽刺,“怎么,摔倒还不快爬起来,我慕家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东西?”——“爹爹”,另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冲进画面,“爹爹,刚刚师父考烨儿功课,烨儿不会,师父就打烨儿手心,看看,都流血了,痛死了”那孩子张开胖乎乎的手掌,却只是微微有些红肿,连皮都尚未破。然而慕青轻轻地抱起那孩子,一双眼睛写满的宠溺,用温柔的声音安慰着怀中哭闹不止的孩子缓步离去,完全忘记那个摔倒在地的稚子。无人知晓,慕青转身的那一刹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慢慢转向暗淡,失去了所有光泽。
“不必了,胡叔还是别去的好,省的父亲迁怒胡叔。”
瑾轩只是抬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雨珠,不再言语,直至雨珠慢慢地汇成一股细细的清流,从一个做工考究的褐色古茶壶中缓缓流出。六岁的慕瑾轩规规矩矩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捧着一白瓷茶杯,紧盯着身旁的奴仆毫不迟疑地向杯中加水,滚滚的沸水不断地溢出来,那原本嫩白的双手早已烫的通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执拗地不肯落下。而责罚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失手打碎父亲房中的一只普普通通的杯子。大概自己在父亲心中都比不过一只茶杯重要吧。念及此处,瑾轩不禁自嘲般的笑笑。
胡毅看看瑾轩嘲讽的苦笑,心中似针扎了一样的疼痛,长叹一声,这孩子估计早就不再奢望父亲的怜爱了吧。盼了无数次,伤了无数次,无论是谁都恐怕没有勇气去期盼吧。也罢,没有希望,也就不会再绝望了吧,只是不知道老爷会不会后悔。
倚天阁内,慕青淡然的看着窗外,见那少年执拗地推走好心送伞的胡毅,任由自己被雨水肆意冲刷,慕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孩子到是有一番傲骨。”慕青身旁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不过你真是心狠,那孩子没有武功底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雨幕中,瑾轩不住地颤抖。一道霹雳闪电猛地在瑾轩头顶炸开,瑾轩身子晃了几晃险些倒下,却又狠狠地一掐自己大腿内侧,逼着自己跪直身子。
慕青看着瑾轩瘦小的身子在雨中打颤,也跟着一抖,足尖几乎不可见的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停留在原处。
“师兄,你又何苦折磨自己。当年那件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无法放下。其实……”
“师弟,你不必再说了。”慕青摆摆手,眉宇间尽是疲惫。
“不,师兄。我看烨儿和曦儿资者平庸,又毫无吃苦耐劳之心,成不了什么气候。到是轩儿这孩子筋骨奇灵,天资勤奋,毅力超凡,倘若用心教导,将来必在你我之上。况且……师父的清鸿剑法不能没有传人。你传授烨儿和曦儿清鸿剑法多年,可这两孩子仍旧只似其形不知其神。不如……”
“父亲的清鸿剑法,他没有资格碰。”慕青的冷冷地说,面色阴沉。
“既然当初你能认下他,那如今又……”
“师弟”慕青转过身去,沉默片刻,慢慢闭了双眼,“我只不过是一个凡人,不是什么圣贤。”
杨棹深知师兄的性格,也不再多劝,只是一股脑灌酒。
“师弟,你别喝了。”慕青皱皱眉头,看着杨棹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不知是恼怒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你究竟要糟踏自己到什么时候?你究竟要找她找到什么时候?”
“到找到为止。”
“二十年了,她或许早已儿女成群,也或许……”
“师兄,你也必不再劝我。”
“老爷,圣旨到了,公公叫您快去接旨。”慕府的管家陈岩的大嗓门在倚天阁前响起。
慕青和杨棹具是一愣。虽说慕家祖上是云国开国重臣,可自慕青祖父一代便已辞官归隐,不问世事,皇上怎会突然有圣旨降临,况且此时已是夜深。纵是心下疑惑,慕青也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开国大将慕渊再传之孙慕青,天资卓越,武功卓绝,深得朕心,实为我云国栋梁之才,特封慕青为威远将军,从一品武将,赐卿京城威远将军府。钦此。”陈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呆愣的慕青,“威远将军,恭喜啊,还不快领旨谢恩?”
“臣慕青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慕青接过明晃晃的圣旨,却依旧跪地不起,只是微笑道,“公公千里而来,恐怕不只一道旨意送于慕青吧。”
陈公公微微一怔,暗道慕渊的后人果然不一般,聪明绝伦,难怪圣上顶着重重压力要再启用慕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支月侵我云国燕月十三关,朕深忧虑。封威远将军慕青为前锋大将,统帅五万兵马,即日开赴边关,助大将军卓逸遥消灭敌寇,振我云国雄威。钦此”
“臣遵旨”慕青神色淡然地起身,看不出一丝喜怒,只是吩咐身旁的小厮带陈公公下去好生休息。
慕青回到倚天阁外,正看到慕瑾轩体力不支,晕倒在雨幕中。慕青突然感到胸口有阵阵的烦闷,轻轻地蹙了蹙眉头,示意小厮带慕瑾轩疗伤。
倚天阁内,杨棹已不见了踪影,只留满地碎裂的酒壶。慕青径直走进倚天阁最里面的禁室,推开书柜,按下几个机关,原本平整的墙面忽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密道。慕青怔怔地盯着密道,几乎不可见的叹了口气,一只脚踏了进去却又退了出来。沉默片刻,慕青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密道崎岖狭窄,处处机关,倘若有人误闯进来,一招不慎,必定死无全尸。密道的尽头竟是一面光滑的石壁,慕青轻敲石壁三下,一个九转玲珑的机关锁出现在眼前。九转玲珑有千万种排列,可谓千金难求的宝物。慕青思索片刻,再一次尝试开启玲珑锁,却只是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以失败告终。
这密道机关玲珑锁是慕家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云国开国大将慕渊所创。有人说里面是富可敌国的宝藏,有人说里面藏着绝世武功秘籍,众说纷纭,奈何慕家后世子孙竟无一人能破解玲珑锁,里面到底是什么终究无从知晓。慕青是慕家这一代杰出之辈,自从父亲去世,慕青担任了慕家家主,得知密道之后,便是费劲心思破解玲珑锁。
然而几番尝试,慕青还是无奈地退出密道。
倚天阁外,大雨不知何时已停歇。窗外,阴暗的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已是卯时,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