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维庸

36、断情愁肠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水光泠泠的桃花潭上被微风吹的荡起涟漪，刹那间，一抹人影从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朗朗明月下缓缓落地，黑衣紫眸如同罗刹般看着倚在桃树上不动声色的虞人坡。藏在袖子上的手，那肌肉紧致的手臂在月色下放光，仔细看，便能看见那已经布满整只手的龙鳞依依立了起来。

　　“虞人桀，我曾言，你若断他情，我便断你头，你真当我是同你玩笑？”白尹环顾周围，紫色的眼瞳已成一竖，那飘飘落花中未见自己所寻的人的影子。“他在何处？”

　　虞人桀却并未搭话，只是轻蔑的笑了笑，不甚在意的说到：“我的死活倒无关系，而愚徒可是自行选择了这条路，与我何干。”红袖向后一挥，虞人桀慢步向白尹走去，直直的看着那蕴藏着暴怒的双眼：“你走吧！虞人家这一小小宗门没有容下你这尊大佛的地儿了。”虞人桀清晰的看见白尹眼里的杀意，却毫无畏退之心，放肆到了极点。白尹眉头皱起，灵压不受控制的喷发而出，虞人桀离白尹不过一尺，此时那如同惊涛拍岸的杀气外泄，竟是让他内里如同刀割般疼痛，脸色煞白。一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虞人桀忙用衣衫抹去，他听见桃林不远处沙沙作响，肉疼是其次，他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虞人坡尚在潭底，自己必须得时刻守在这个地方才行。

　　“蛟龙白尹，此时最重要之事是寻得那小道士！”不出虞人桀所料，那赶来之人正是虞人桀避之不及的剑圣断千秋。“虞人坡正是在那深千尺的桃花潭之下，此时，恐怕还来得及。”断千秋话是这样说，却是拔出了身后长剑，一刀割裂了白尹同虞人桀所相连的那片杀气之地，紧接着带起虞人桀跃向了一边，关切的看着嘴角溢血的虞人桀。

　　白尹道谢后，便也不顾断千秋略有些苛责的目光，纵声一跃跳进了那桃花潭里，惊起涛声一片。

　　寒冷刺骨的水流浸没了白尹的衣衫，白尹随着那水流向下沉去，光怪陆离之景在自己眼前缓慢展开，却又转瞬即逝。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如同奔涛般的记忆便袭击着他的大脑，欢笑，咆哮，哭泣，嘶吼...各色的声音穿过与他的耳边，直到那微弱的一声“白尹”，让他神经一绷。那声音是虞人坡的。漆黑的湖水中，白尹看向那深远之地，缓缓游了过去。

　　黑暗中的一抹亮白仿佛救赎，让白尹心生平静。他就这水流走去，搂着陷入昏迷的虞人坡，虞人坡虽然陷入沉眠，然而深处水中却呼吸平稳。白尹这才发现自己自进这桃花潭之后竟然到了另一个空间。他轻轻唤着虞人坡的名字，那黑暗却仿佛将自己声音吞噬了般，一点儿也没有传进虞人坡的名字。

　　虞人坡痛苦的皱着眉，嘴里呢喃着的话语，白尹也是听不见。自己搂着面前的人，紧紧相贴，心却隔了千万里。白尹寻思的将虞人坡从这黑暗中拉出，然而升高还不到一尺，白尹便见着那紧紧缠着虞人坡的红线如何也断不开。虞人坡向要下手扯断，然而内心畏惧不已，有说缘分如红线，那缠住虞人坡的恐怕就是这“缘分”了，而自己要是下手扯断，可不是助纣为虐？一时间焦灼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虞人坡那张明洁的脸颊露出痛苦的神色，嘴唇已然被自己咬的鲜血直流，白尹抹去了虞人坡那嘴角的血迹，轻吻着那略微有些苦涩的唇，眼前景色逐渐消融，回过神来时，怀里的人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
　　虞人桀抹掉唇边血，有些愤恨的看着白尹跳下水中，水面归于平静，自己总不能下去把那差点用灵压把自己的内脏挤压的迸裂的男人给拉上来吧？他恶狠狠推开了搂着自己的断千秋说到：“你可知你干了何蠢事！”虞人桀踉跄的走向桃树边儿上，虚弱的倚在树上“那桃花潭可是谁人想跳进去洗洗，就进去的？你把那当你庄里的温泉了？”

　　断千秋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他看着虞人桀还有力气调侃自己，松了口气说到：“可不是我自己跳进去的。”他慢步走向虞人桀，看起来有些慎重：“此事结束后，你我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可好？我知你对我早已无情，那我照顾侍奉你可行？”

　　虞人桀不答话，然而眼神里的厌恶自然是被对捕捉的清清楚楚，他从袖里拿出一小瓷瓶儿，抖出一颗朱色药丸，吃进嘴里，方将那痛楚给压制了下去。

　　断千秋吃了个瘪，也不在意，又转移话题说到：“他下去后，会怎样？”

　　“有意入潭，便断情，无意落潭，则殉情。常人恐怕淹死了。”虞人桀不咸不淡的说到，一边拨弄着那地上绯红的花瓣儿。“只不过白尹非常人，死不了。可是他要是强行带着愚徒出潭...便要事与愿违了。”

　　断千秋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道：“可又重续情缘的方法？”

　　虞人桀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的断千秋，自然知道对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不甚忌讳的说到：“爱人心头血即可。”虞人桀见断千秋表情有些动容，嘲讽的笑了起来：“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何等愚昧。不如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岂不美哉？”血红的衣袖随风飘动，遮住了虞人桀半边脸，他抬首看着那缓缓飘落的桃花接着道：“我那日从这潭里出来，眼里也是此景，落英缤纷，我却无半点动容，心中曾经的苦痛烟消云散，谁又愿意再续那情缘体会身不由己的痛？”

　　断千秋未言，目光看向那纷飞的桃花，他见着无时无刻都面露自在之意的虞人桀，恐怕这样无忧无虑就是他期待的生活，可是无忧无虑亦无喜无悲，何来活着一说？“你可怀念你我相伴的时日？那时你还会发怒，大笑，有事会窘迫，气急了脸会发红，伤心到了极致会流泪...你现在呢？还会这样吗...”

　　虞人桀表情有些僵硬，半句话也答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