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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二章 过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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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下雨了吗?”
“下雨了。”
“早。”
“呵呵”
卞君快乐地笑。
甘林难以想象会在这里遇上卞君。
“我们不是不同路吗?”
甘林有些讨厌这个人对他说谎。
“今天绕弯买东西来着。”
卞君撑起伞来。
“到我的伞下,我们打一把伞。”
甘林强行收掉了卞君的伞,蹙着眉的样子和唇透出灼人的暗色。
卞君捂嘴重重地咳了几下。
等到那手放下之时,甘林看到他的唇边泛着透明的苍白,咬唇的时候,连原本鲜亮的唇珠都隐匿不见。
“别不说话。”
甘林拿手腕撞他一下。
“真抱歉啊,甘林。”卞君眨了眨眼:“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吗?”
“嗯,不知道。”
“我以前老看见一个人阴着脸到老师办公室去默写,那个人就是你。我于是问你身后默写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他很古怪地笑笑,小声说:‘他就是甘林啊——’拖着一个很诡异的音。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卞君停了下来,甘林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如果是普通人被这样盯着看的话,肯定会觉得心里发毛。可没有人知道,在这一瞬间,甘林觉得心虚、气恼,他的眼睛很深,但内心很浅。浅,是因为清浅。灵魂过于澄净,任何杂秽掸到他的身上便都会被无情地放大。
所以,正因为这样,他才显得不干净吗?
“知不知道实话都很伤人?”
甘林皱着眉疼痛地问着,一滴雨水划过伞的边缘被风吹进他的领口。
他的一只手理了理领子。
“这个时候走的话会让你觉得我是逃走。你给我记着,我才不会......”
才不会什么?这一刻他又不会说了。
所有的字词用在这里都不合适,亦无法解释此刻自己这种微妙的心情。
“对不起。”
卞君的眼神如一滴惶惑的清水,从中能瞥见桥的那一端所呈现出的镜像世界,令人愣在其中,不知所昧地生活。
周围的人笑着、笑着,便又哭了,他们的情绪无人懂得,也无人捕捉他们的轨迹。
“期待这个星期六的到来。”
卞君离开他的伞下,触手即化的笑容如弯月溶于雪中。
脖颈颀长,却在缤纷的伞间隐匿不见。
卞君有转瞬间的欣然与潇洒,多余的倔强埋伏在甘林的胸间颈项。
夜,那么黑。辗转着流过窗户的边缘。
这么晚,甘林也依旧没有睡觉。
明天是星期六了,如果他要出去的话相信谁都不能阻挡他吧。
卞君这个人,会成为他的朋友吗?
他不知道,之前的他从未交过朋友,却发自内心地觉得朋友该这样那样。有时他也会想,如果卞君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会带着一种复杂的欢喜告诉他吗?到了那时候,他又该说些什么?总不能说些“恭喜”之类的土话吧。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抿嘴微笑。
这种轻微的扯动荡开了他脸上的涟漪,自由的声音由他的口齿穿过,飘忽在他洁净的耳旁,肌肉的缓和与过渡渐渐地能使他大声地笑了。
如果外面是春天,那该是怎样的杏舞樱旋?
如果外面是夏天,那便是夏虫鸣唱,吉他扣人心弦地拨奏。
如果外面是秋天,梧桐舞絮,叶子为此而纷落颤抖。
如果外面是冬天,寒风习习,冻结人们燃动烛焰的心扉,使之不会腐坏。
他望向窗外,外面是黑夜,什么也看不见。
甘林将自己骨头坚硬的躯体裹在被子当中。
太硬了,自己都嫌自己硌人。
还是不要有太多幻想比较好吧,那样的话估计免不了要失望吧。
夜越来越深,甘林的心也越来越累。
自己的思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得到解脱?不是以死的方式,而是真正得到升华。
那样的话,便唯有抛弃脸面,与背叛那些简单定义的从犯捆绑在一起走路。
天越来越白,拿手挡在前面,再透过指缝去看太阳,便见指缝也被镀上金光,染白的唇舌化为冰肌玉骨,在那当中,唯一不协调的似乎只有自己那身肮脏的外表。在那明媚的光下,自己边走边唱,边笑边舞,伤心的时候便大声地哭,在安静的时候听着低垂的夜幕上的繁星尽情呜咽。
这依旧是一个晴朗的天。
四季轮回,唯独这一天看不出是什么季节。
卞君买了一瓶可乐等在公园的门口。公园早上8点开门,自己没等到甘林,便见他唇边已扬起波浪般的微笑。
身后倚着的树是棵梧桐,他想象着那上面可能挂有一段漂亮的情诗,细细去读,仿佛能大彻大悟。
刀疤又开始疼了。
但他把身体挺直。
命中注定的柳絮固然美丽而又忧伤,可如今的自己只需摆脱禁锢。
他用唾液濡湿自己的手指,略有些腥的铁锈味儿,可以用啤酒和可乐盖住。
想到这儿,他又去超市里买了几罐啤酒,高昂的头颅,静静地倚靠苍穹。
甘林原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早的了,可在这么早的时间就意识到卞君比他早来,心里面还是微有些失神的节奏。
“早,卞君。”
“早,甘林。”
卞君的嘴角自然地弯起弧度。
“可乐给我喝。”
甘林不是没喝过可乐,但他看过其他人哄抢一瓶可乐时的情景,关键不在于那瓶可乐,而是在于可乐是哪个人的,那个人受欢迎,朋友多,那瓶可乐自然也受欢迎了。
甘林喝着可乐,一边拿双眼注视卞君,卞君站在他的斜对面,使得他不得不斜过身子。
“眼神不好吗?”
卞君再次跳到他的对面,眉毛挑着,声带微微振动。
“别得意。”
甘林一口气喝了半瓶。
他把可乐拧好盖儿抛给卞君,卞君接住,在手里颠了两下。
“这儿有酒,甘林会喝酒吗?”
卞君睁大明媚的双眼,让人无法怀疑他对甘林所答内容的期待。
“会,以前喝过一点。”
“会也不给你喝纯度太高的酒,喝点普通啤酒就行了。”
两个人一齐地走着。
“卞君,你觉得什么才是人生真正的意义?”
“呵,语文阅读题啊,这就别问我喽。”
“不。”
甘林强行扭过卞君的脖子。
卞君看着他这副认真到甚至有些激动的神色,嘴角一朵小小的莲花一般的笑慢慢枯萎,原本上翘的嘴角又开始微微垂落。
答不上来?
“刚才,大概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卞君顿了一下,眼角蒙蔽的尘埃像是拈起了一支枯朽的花儿:“人是背负着苦难生存的动物,但就是这样的动物却什么都不太懂,非要鞭子抽一下才肯动,有的抽一下就一溜烟地跑了,不撞南墙都不肯回头。”
甘林的脸色微微缓和。他想,就算此刻卞君不往下说了,自己大概还会从心底把他当做朋友。
“但是,有的人生来就已成型。只能在命运的桎梏里强行沿着框架走路。”说到这儿,卞君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吸了吸鼻子,看见甘林黑洞一般的眼睛,便知道他还在听。
“人的一生如果要不想后悔,那便要为了高尚的人而死,为自己而活。”
卞君看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一笑笑得真挺傻的,可甘林的心深深地被感动了。
“现在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了。”
“你好傻。”
甘林说了两句,对卞君嗤之以鼻地笑。
可卞君依然用充满温情的目光注视着他,微微闭着的唇显得含蓄而有礼貌。
甘林的笑挂在脸上,他感觉自己的面具快要被风给刮走,他再笑就是讽刺自己,讽刺自己跟卞君一样像个傻帽!
“我是好傻。”
卞君理了理自己的领口。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你说得太对了,甘林。”
卞君笑着,手那么冰,只是面庞依旧温暖。
甘林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他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说一句对的话,尚且不能挽回什么,那么说一句错误的话,究竟会失去什么呢?
想到这儿,甘林感到一阵狂暴的风折断了自己翠竹一样的腰部。自己无望地看着天空,心疼地瞥见无边夕阳里蔓延的血色,玉石一般的瞳孔深处有着无处不见的深邃的残忍。
卞君会忘了这句话吗?不,如果他会忘了这句话的话,那么以上的这些话他是绝对不会说的。
在如此急迫的风中,甘林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些什么。
“啊,这样的天,会下雪吗?”
卞君夸张地把手搭在额头。
甘林笑了,这又是一个小小的伎俩,是卞君为了让朋友开心用的。
那么自己就开心吧,不要管这些事了。
晚上八点。
“焰火表演!我们到江的那边!”
卞君高声而快乐地喊着,脸上泛起潮红。
甘林笑了,在黑暗中一边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一边张惶得无畏地掉着眼泪。
“你哭啦?”
甘林默认,不怕被卞君发现。
卞君搓红了自己的手,躲在人群当中。甘林过来揽他的肩膀,俩人愉快地在一起打闹。
打闹的同时,卞君的脸愈发苍白。甘林以为是灯光太亮,那种苍白闪闪烁烁、明明灭灭,过了一会儿便又消失了。
生与死的折刀划不开时间的长河。人们慢慢地走、慢慢地走,终是被桃花染上了明媚无忧。
卞君喝了大半的啤酒倚在金鱼池旁,手中拎了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大量的酒罐。
“甘林,好开心啊。”
卞君的眼里饱含热泪,口齿有些含糊不清。
“只是这样开心的日子不常有啊。”
微醺的甘林。
这卞君怎么哭了?还哭得那么厉害,眼睛都肿起来了。
“甘林。”
卞君暖暖的身体抱住甘林,俩人瘦削的身体在酒意里面仿佛多了层裹挟,不显得硌人,相反还非常舒服。
一股暖暖的液体涌出了卞君的鼻腔。卞君叹了口气,泪眼愈发朦胧......
“默写,快交。”
“还有地方没想出来。”
卞君的头因宿醉而疼痛。唉,谁知道突然间星期天学校要上课呢?
下个周五,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