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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四章 秋与冬 ...

  •   秋天到了,天气转凉。

      “谢轶,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同于以往的颓丧,我很高兴。”
      面对着时光的眼神,我只能这样开口——
      “是吗?我也特别高兴。”
      与时光的重逢令我高兴,同时也使我倦怠的心稍许恢复了热情。
      路旁的电线杆子立着,梧桐絮子飘着,蓝透了的天像一片越洗越净的湖水。
      我弯下身去,拍了拍运动鞋上的灰尘。
      “比一场吧。”
      我故意不看他的眼睛。
      “欢迎挑战,让我看看你的进步。”
      时光的声音平和中透着波澜。
      是我听错了吗?那种波澜中竟蕴含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喜悦。
      “好。”
      我起身直起脖子。

      “唰”的一声。时光的剑在光下耀眼如同钻石。
      这种梦幻的感觉。
      我的眼光飘在空中,故意不看他的剑。
      在我看来,时光的剑术是很华丽的。华而不实,既然是华丽的东西,就一定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假象,而这种带着假象的剑法与我直接简练的刀术刚好存在克制。也就是说,借力打力不可能作为我的术法,却可以被时光拆散开来运用。看他的眼睛,在练习时都那么沉着冷静。
      我望着那双眼睛,在往常的时候,我只能在里面望见自己的瞳仁,但现在不同,我能从里面看见一潭优雅的湖水。
      拎清里面埋伏的杀机!
      我昂起头,用眼角看他。这一动作叫作瞥视。
      手很稳,其中的两根手指像夹烟一样搛住脆弱的刀柄。整把刀清奇非常,从刀的灵魂和骨骼里掂量出刀的分量。
      一瞥间,一截截绸带一样的梧桐絮子,将天、将地、将空气揉成面粉一般的碎末。流星一样的光辉随着时光突然点漆的眸子一闪即逝。
      然而,主动进攻的是我。
      我的另一只手简单地拦在我心脏的位置,喉头表面空着,里头滑过刀尖血一般的腥甜,滚烫着的火焰,里面有干冰在熊熊燃烧!
      时光对我采用了极端密不透风的攻击。
      是的,他很有把握。因为我就是不擅长那种形变很复杂的防守。
      时光,我算不到这一步。所以,我不跟你算,因为你的招法也确实没有破绽。
      我聚精会神地盯着时光的脸,脚步后移。
      场地很大,落脚的范围很广从这头到那头,全是梧桐叶徐徐飘落的影子。它们既可以作为对手的屏障,也可以作为我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然而,这一些都不是我要的东西。
      一片梧桐叶飘到我的手指边缘。我用力一弹,那梧桐叶旋转到时光的眼前。时光眼睛一闭,眼睫扇起的风把梧桐叶给骤然击落。
      时光脚往后蹬,整体的力量矫捷如同豹子。
      我一刀挥去,磨破了他肩上的皮。
      他旋转,我调头,交换位置。
      我双腿交叉,脚一前一后地摆放。
      风在我的耳边吟唱着什么,他告诉了我时光的眼神、嗅觉、听力到底要去往哪里。要跟得上的不仅是自己的心,还有自己的思想,也一并跟着。
      打这一场,真会很累。
      我的身体像是刚从煮沸的开水里给拎出来的粽子,只不过这个粽子未免也太瘦小了些。
      我知道你要出什么了,你也知道我下一步会怎样。
      我甩腿后踢,击中了他婉若游龙的剑柄。
      他依旧沉着冷静,从脚上的触感来看,他的手指向后扣了。你是对的,时光,因为如果迎面被击中的话,你的手指会被撞个粉碎。
      沸腾的气中,我踢出去的脚踝给割开了一个十字,也正是这种深切的痛感,让我立时觉得,我都不是我了。
      下一步的反应,更快!
      掌对拳,击出了炽热的火花。
      妈的,这下子要有多长的时间不能用手心抓馒头了?想想看,这种心碎的感觉就由里至外地冒出。
      我和时光开始凭借自己的频率像暴风般绕圆轴旋转着攻击,有时兵器还会击打在树上。梧桐树伤痕累累,表面呈现出密集而细小的坑。
      我双腿去蹬,口中衔着刀刃,两只手紧贴我因出汗而滚热的大腿两旁。
      只要时光他想,孔雀开屏般的剑术就能将我刺穿!
      我表皮的毛孔各个张开。在空中一个翻滚。
      这个“鲤鱼跳龙门”的高难度闪避几乎将我的精力给全部抽走。
      衣袖整个划破,虽然没有挂彩,但起身时的力度却逊了许多。
      我看着时光,时光也从肺里在出着凉气。
      “还比吗?”
      我问。
      “比。”
      他说。
      紧接着,我俩又再次腾空。
      这样高强度的互攻,我还能再进行多少次呢?
      我抬起左臂,以手肘击中紧贴而来的时光的胸脯。
      他往后跌去,我的肘关节也被这利刃一样的肌肤擦破。
      时光擦了擦嘴角的唾沫,领口敞开了,露出了瘦削的并不厚实的胸脯。
      少年的青涩,恰到好处地显现在时光被发丝点缀的脸庞。
      我突然一笑,接着又将这古怪的表情给迅速收敛。
      时光再次起跳,人像只猛禽,长长的剑身则如蛇颈般与我激烈回旋!
      我的刀按我的步骤碰撞他的剑身。他不紊乱,章法始终多变而又如一。
      膝盖都交替猛击了多少次了,每一次的碰撞都如同钟摆与鼓槌相击,殊途同归的套路,却迎来如暴走的磐石般的结局。
      指尖像是扎入了生锈的铁钉,涩涩的,流下微酸的液体。铁条禁锢住自己的行为,又如同痛哭流涕的青柠在伤口挣扎蹒跚。
      太阳都下山了,我们却拒绝承认这场比试是种疯子的行为。
      接下来,我和时光一边的肩骨像船只触角似的给互相硌得生疼。“咯吱咯吱”,痛得像是用牙在咬啤酒瓶的碎块。
      刀和剑,风风火火。我俩通红着眼,迎面而来。
      身上的衣衫,能破的就破个干净!
      刀剑紧咬。
      “咔擦”。
      双双折断。

      “你进步了不少。”
      时光对我快乐地一笑。
      我龇着白牙,也分不清流淌在自己唇边的是唾液还是眼泪。

      时光唇红齿白,说:“本来说要请你吃泰国菜的。这次钱没带够,下次再请。你看看我们这次吃些便宜的什么。”
      “冰淇凌吧?”
      我拍他的肩。
      涮着奶白色的雪糕,我俩肩并肩地行走。
      不论快乐还是悲伤,此刻我都与他走在风中。

      “刚才我就想说了,泰国菜不好吃霸王餐吗?”
      我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谁知道呢?不如把你给押在那儿。”
      “哈......”

      我请时光到我家坐坐。
      时光爽快地答应了我,嘴角的笑浪荡着透出一股非凡绝艳的味道。
      衣服破烂着,清凉的风扑走我身心的余烬。我像一只从翅膀末端徐徐散落火星的海鸥,咸咸的海水,濡湿了我略带津甜的唇角。
      微微哑然的阳光给我的衣袖镀上一层金边。时光的长袖是珍珠白的,潮潮的,像是裹挟着满城霹雳般的风雨。
      我用钥匙将我家的门给打开。
      时光随意地在我的沙发躺下,凌乱而如秋意般单薄的衣衫,口中像是含着雪片般微微欣然。
      我搬出了一箱啤酒。
      “把灯打开。”
      时光坐了起来。
      两个人都带着微微的懒意。
      我趴在茶几上面,手肘交替,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映在时光眼里的那圆润饱满的瞳仁也是很漂亮的,只是眉目低垂的时候眼睛像双风干的叶。
      时光托出酒杯的手如同秋夜的木椟,是盛满如水月光的浅色容器,精致无瑕,未必比雕刻粗陋。
      “喝,为什么不喝呢?”
      时光的眉头微微一挑,如不经意间似蝶般飘飞到弓弦的鸦青色的细叶,巧致的脉络,纹深如同锦缎。
      杯表滑过的丝线如同奶酪与蜂蜜缠绵。实际上,那是杯沿的露水与酒液单纯相接的轨迹。
      漫如萝蔓,丝缕如千层薄饼。
      时光的指尖轻弹杯沿,似与幻想绝缘的空气,真实中娓娓道出梦来。
      以往我是近乎滴酒不沾,但今天我是陪时光喝的。
      啤酒喝不死人。
      一两杯下肚,我感觉身子轻若无骨。
      黑色的衬衣勾勒出身体清爽的细线。
      我浑身发热,泛着朱红的手指像是染上了卓绝鲜艳的花汁,雕纹弄骨,吻痕无比深刻。
      酒漫出来了。
      我一抹桌子。
      今晚星月很亮,谅我们醉梦一场。
      时光的嘴像两片蔷薇花瓣,轻盈无垢,吸引啤酒中的泡沫。
      枯叶对阵桃红,徜徉于透明镜中。

      我渴望漫天飞雪,然后葬于无边落红。

      时光在我家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们双双醒来。这么凉的天,我们竟然都没有感冒。
      “走,去泰式餐厅。”
      时光打了个哈欠。
      我俩步行到了目的地。
      人微有些多,我和时光找到位置坐下。
      等菜的间隙,我的指节弯曲贴紧桌面。
      在这期间,我跟时光还说起日式的餐饮。
      我跟他说,清酒确实是很淡的酒。喝的时候,心中有如有溪水汩汩淌过。日式的鹅肝软糯回甘,舌尖一卷,不需要嚼,从中透出些许草药般的微辛。寿司倒不是最主要的。还有蘸酱油的刺身,涮出鲜咸的味道,完全没有腥味。糯米的酸甜盖过了一切心灵上的冗杂。
      时光开心地听我说着,时而笑着,时而调侃几句。
      第一道菜是大虾。
      被酱料精心熬制的虾肉紧而丰腴。
      我剥掉虾头和虾尾,吮着手指,觉着虾的酸甜都到了细胞里去,色泽红润油亮,新鲜的汁水在舌苔徘徊荡涤。
      这边我还没完,第二道菜便是时光点的咖喱牛肉。
      金黄色的咖喱如流动的金色糖浆,里面有如汪洋般充沛的油水。
      我疯狂舀出那汤,眼见那金黄的咖喱泛起厚实的密集泡沫,如蹦跳的金丝猴般在匙碗之间攒动,又似金色的项链,在破镜一般的汤面滑滑溜溜。
      仔细一看,一勺浓艳的咖喱宛如一个用新鲜的金盏花织就的网眼,连在一起,所描绘的花式字体娟秀美丽。
      又上了几道菜了。
      牛肉,搛在碗中,来不及张口,就又用碗筷投入新的战斗。
      海鲜汤不油不腻,风味偏甜,与日式偏咸的海鲜汤又是另一番区别。
      我舔起手指,眼中泛起氤氲。
      我卖力地嚼着河蚌奇形怪状的肉,手中的柠檬炸鸡还在“滋滋”冒油。
      银色的调羹,舀起初雪般洁白的椰蓉,透明如冰块般的沉淀,甜美、梦幻、旖旎。
      切割好了的炸鸡放在精美的托盘当中,在时光的唇齿之间,同样遍体生香地回旋与折叠。酱料橙色,是番茄与柠檬热烈欢愉的风情。
      一切呈明黄的色调,是流光溢彩的金链花的身影。
      心中橙黄色的火焰被冻结在宝石的中央。
      此刻,我只想也只愿意坐在时光的对面,享受盘中美食的滋味,内心融洽和谐。
      离开前,我们的肌体被扑面而来的餐香抚弄,琴弦般的风声勾勒出皮肤表面风霜与稚嫩之间的妆容。黛青色的眉骨,点缀了眼眶中乌黑深邃的瞳孔。人们喝酒谈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尽管有一天,我们终将苏醒过来。
      我吸了一口溜滑的粉丝,最终与时光到台边结账。
      泰式餐饮连颜色里都带有绝艳的酸甜。
      我爱极了装饰餐盘的西红柿的切面,像一小片风车似的转轮,形如四叶草的形状,使我对这餐厅生出无限不舍与依恋之情。
      天下雨了。
      天上的雨如同飞鱼的籽砸落在我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珠子所独有的生机与活泼。
      时光的脸在阴影里带着墨色。青岩采撷黑,倩樱摘微雨。
      从餐厅里,我带走了一片柠檬。含在嘴里,味道比新鲜的柠檬还要嫩滑浓郁,涮了几遍芬芳都未曾褪去,像一件绝代风华的衣衫,没有要摒弃的部分和过于繁复的样式。领口,袖口,却神似洛阳的牡丹。
      柠檬黄,深桔红,仿佛对这酸溜溜的筋络恪守青涩的承诺。

      冬天很快来临。
      雪纷纷而落,将复杂而枯陋的树叶扑落。
      我们沉眠在树上、山顶。
      就这样,日光高洁,我们迎来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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