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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三章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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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那样地晴。
我俩坐在那儿,汗如皎皎玉珠。
这个“我俩”,指的是我和时光。
花甲店的铺子,店内又凉又爽。
我带着担心的心情赴他的约,不过看样子他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再忧郁,不再善感。
生活就像一根愤怒的鞭子,它越打你,你走得越快。
时光赤脚穿着双黑白的运动鞋,小腿和脚踝之间的连线非常漂亮。
真好啊。
我在心里想着。
花甲好了,放了粉丝和金针菇。
我和时光一人一份。
时光的吃相谈不上优雅,但很规范,并且时不时要操心我抓得不对的筷子。
白驹过隙。我想起了何灵一头清爽乌黑的直发,扎成马尾,正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恋爱的开始都是相同的,不值得我在这里多加重复。
十八岁之前都是早恋,早恋没有好的结果,我一直相信,但我只在意那个过程。
我和何灵只牵过手,连吻都没有接过。
我想象她的嘴唇美丽如童话般,表面点缀着果冻般的晶莹剔透。
我这样想着,但花甲太辣了,几次把我拉回现实。
“下次我们去吃泰国菜。”
时光瞅了瞅我被辣的样子,然后笑了笑说。
这个时候,我仔细地看他,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激动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我眨了眨眼睛,尽量把辣得倒流的液体逼回体内。
和煦得一如既往的天,如果有一双白袜子衬着他光滑漂亮的脚,那该会是一件多么应景的事情。
走出店门,时光突然用力把我抱了起来。
“谢轶,你真轻。”
他开玩笑般地说着,之后轻轻地把我放了下来。
“笑什么?”
我推他一下,他胸口的余温依旧残留在我的手掌。
我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长椅上,时光单手托着下巴的样子像一盏孤灯。
领口如莲,锁骨如砚,似铅笔描绘出的阴影,涂抹出水墨画中的长歌万宁。
我好想把他的这副摸样给画下来,可又恐自己的画技拙劣,描不出他筋骨所含的韵味。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我感觉我对他再也不是那种纯洁质朴的友情。我想要触摸他,让自己的手如流水般从他的宽肩细腰上面滑过。
但是,这样做的同时,我也不想让他生气。
我如此贪恋他的温暖,就仿佛我曾经拥抱过那至为寒冷的冰块一般。
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将鼻子抵在他的肩膀。丝丝香气迎面而来,那么舒心,也那么令人愉快。
回去后,我将我光裸的脚贴在地板上面。
第二天,我生病发烧。
一切似乎就像我想象的那样来了。
时光带了剑站在楼下。
我打开窗,让空气进来。
“可以上来吗?”
他冲我大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向楼下招了招手。
时光跑着来到我打开的门前。
“呀,你发烧了嘛,怎么回事?”
我一笑,呵,他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我觉得自己真像个女人。
我迈着细小而蹒跚的步子,脚下像踩着鹅卵石一样磕磕绊绊。
我们之间的羁绊到底多深?我急于确认这一点,在危险的锁链上,脚下如履薄冰般地前进。
我吸了下自己因感冒而不通的鼻子,然后将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放在时光的肩膀上面。
时光的眼睛随着他的脖颈一同转了过来。
在我模糊的视野里,他的目光像是有了少许的沉淀。
他摸我的额头,这让我容易受伤的心底简直要淌下泪来。
过了几秒种后,我离开了他。
他看着我。
“我对你没有那种情感。”
他目光富有层次的程度正一出出表达了他想要拒绝我的明了的心情。
这不是在对我狠,因为他在我心思萌动的最初就将这顽疾一般的杂念给连根拔除。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呢。
“不过,这样还是可以的。”
说着,他拥抱了我。
切,真没办法恨你。
我咧嘴笑着,之后拼命咳嗽。
我们坐到沙发上,喝着之前泡好的茶水。天很热,所以这温温的茶水是恰到好处。
“别种桃花了,种种这个。”
他从他的背后托出一个小小的花盆。
“什么?”
我眨了眨眼,努力想从这不尴不尬不冷不热的气氛中看出一丝即将到来的转折。
“多肉植物,适合智障种植。”
见我不笑,他才知道我好像是真的被伤到了。
“开玩笑。谢轶,你真特别,又敏感,又纤细。”
他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好,我们聊天。”
我转移他的注意。
他的一只手臂从后面绕住我的脖子。
“想掐死我?”
我问。
“不该幽默的时候又幽默起来了。”
他的手臂又细又长,像二十多岁的姑娘海藻般扎成一束的头发。
我捋了捋自己落到眼边的发丝,觉得头烫得越发厉害,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栽倒在地。
“花盆放在这儿,记得给它浇水。”
“我不要。”
我在心里闷闷不乐。
“不行,你必须要。”
他也认真了。我知道我拗不过他。
他的手伸过来,我看了看,心想一个能扮成女孩子的人必然有这样好看的指甲,形如玉葱,却又硬如石头。
“我想家了。”
我的双唇阖紧,而后印上我的手肘,将那干花般浅陋的唇印在形容剔透的枝干上给永久地留住。
眼泪流下来,让我鼻梁下面那个仿佛被水彩描摹过的缺口给再次濡湿。别人的嘴唇都是状若花瓣,而我的嘴唇却燥似干涸的浅沟。
发烧了,我想得更多。
我拔下耳朵边浅色的头发。
时光淡淡地看我。
“躺下来吧。”
最终,他对我说。
躺下来的时候,我的手伸出去覆在他背部的倒影上面,想要捉住它,捉住了他就不会走了。
“我回家了,你保重,我看你好像很不舒服。”
他那亲切的一眼仿佛身在马里亚那海沟里所瞥见的灿烂极光,透明,澄澈,好像流动的水雾。
他走后,我就睡了。梦里依旧很冷,第二天醒来,病更重了。
只不过时光倒好像是打死都不来看我了。
我翻出冬天的白棉袜子套上自己的双脚。
还是冷,冷得浑身打颤。
我拖着疲累的身子把柜子里的毛衣都翻了出来。
衣服满地散落。
我要走出去,才发现自己忘了穿鞋。
怪不得这么冷。我直哈气。
我套上我最喜欢的大衣,然后站到镜子的面前。镜子里的我看上去很是虚弱。
我拖着鼻子,然后转身抽出一张纸巾。
纸巾包裹着我脸上干燥的肌肤。
我疯狂灌水,把自己灌成一个水壶。
到了快天黑的时候,我才看见了那盆多肉植物。
它放在墙角,依旧在顽强地生根。
我想起了何灵。
何灵真美真美,我孤单了那么长时间,没见过像她那么单纯漂亮的女孩。
我们一起看电影。电影不那么好看,但心是醉的。
纤细而又敏感。这是我对我自己的评价。
我拿起一个苹果,开始慢慢地削。
螺旋状的果皮一圈一圈地下来,里面白色的果肉闻上去酸酸甜甜。
但是,为什么会有爆炸?
突然,地面晃动了几下。
我抬起头,然后丢下手中的苹果。
苹果在原地旋转,像一个被抽了几记的陀螺。
我跑下楼去,也不管自己穿得有多么怪异。
下了楼,才看见周围到处是人。
很多人穿着凉鞋下楼,在看见没什么动静以后,又好像大失所望。
“谢轶!”
我看过去,看见时光在维持人民的秩序。
那儿还有一小拨人,只不过不那么老实,到处乱窜。
喊我的是他旁边一个认识我的人。
他本人没空理我。
我抬头望天,然后拨乱了自己的头发。
我又望他,脸上滚热得像是表皮要被撕扯下来。
我又上楼,上楼拿刀。
等我再次下楼,天空已经有了乌云。
要下雨了吗?
我抬头望天。
雨落在我的头顶,我说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天空所流下的一滴滚烫的泪。
我奔跑起来,奔跑到一片空旷的地方。
此时的雨已经有些大了,就像那个迷蒙的春季,桃花装点着情侣间欢快的笑颜,带着青涩,透出脉脉新绿。
面前的这场大雨,晶莹透亮中熏染上粉蓝的浅芒。
我淋在这场雨里,僵木一般的脖颈泛着草茎一般的翠青。说不清是人,是梦,还是月下夜色里模糊的美景。
附近荷塘里栖息的蜉蝣像剪出细小形状的透明的塑料糖纸,漂浮着,浅眠在玻璃碎屑般的水沫当中。
我的眼变得茫然,骨感的手将刀挥了起来。一粒粒水珠,从大到小,由先至后,被锋锐的刀刃割成两串,像两瓣细白的珍珠粉末,飘洒出来,与清澈的雨混为一道帘幕。
我注意我用刀的方法,正视我用刀的心意,眼角的余光瞥视那长刀窜如闪电,犹如白鲨。
我之前一直为自己刀法的迅疾引以为豪,但在见识过时光的剑法之后,我却隐隐地渴望那如花般的优美,如璇般的绚烂。
要么让直线变得爽直,要么让圆弧变得炫目。
我令自己的手法在尽可能地精简。
我的头脑不太灵活,凡事死记硬背,不懂变通。刀刃在手里旋转的同时划破了我的一根手指,血沁出来,与雨一起,将我眼中的方寸世界给尽然模糊。
我把力集中在我的手心,刀柄如沙般将我如铁般坚硬冰冷的手心给摩挲出汗。
伸出的手臂,由酸到痛,再由痛到麻木。
“呼——”
我猛吸口气。
泥土的腥臭在我的肺里雕琢痕迹。我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手心卧着枚小小的燃烧的炭火。
我的身上和头发变得乱七八糟。电光火石间,飞出一脚,踢向那最显眼的目标。
树皮皴裂,我的手指陷入树中,一根一根,抠出里面凝成粉末的白色鲜血,乌青的痕迹深深渗入树皮。
我还能再等下去吗?
刚刚我在楼下的时候,突然那么想做到时光所做到的样子。
在我的手中,那把刀像一条灵活游动的鱼,乘风破浪,快得不受我的单手控制。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有半截刀刃切入树中。
我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自己以前还不是这样子的,算得上开朗,也绝对没有现在的阴郁。
当时温柔的心境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我只是执着地相信自己是个好人,以为自己一笑都能够笑到别人的心坎里面。
我又开始想成为他了。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时光的模样。
我想起了何灵。
何灵对我带着依恋倚靠在我的怀里。我摸她的头发,闻到她发上橘子的清香。
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郑重承诺。
好想吻她。
但我知道当时不能,现在也不可能。
对面翠绿和深褐交合的树木像一尊遍体生光的佛像。
但是现在,我切开了它的内核,使它裂成两半,朝天暴露伤口,然后张狂地大笑。
何灵,何灵。
印象中何灵的马尾辫子漆黑柔软,永远都不会长大的嫩白的脸,好像颜色清淡的马蹄莲。
“谢轶,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和你在一起啊?”
她仰头天真地问我,脸上的神情令我不忍亵渎。
“总有一天。”
我抚摸她的长发,然后在夜晚空闲的长椅上面与她紧紧相拥。
怀中的她小小软软,像一只刚长齐了毛的仓鼠。
我笑,我哭,全与我的心相牵连。
树有伤口,因为人的苛责。人有伤口,因为树的沉默。
雨渐渐地小了,我的眼前也渐渐地看不清了。
我对着我漂亮的刀咧嘴一笑。
刀是把好刀,只不过跟了我很不幸。
在十四五岁的时候,我曾经盼望在雨中的长廊上遇见一个长发姑娘,后来我遇见了现实中的何灵,闻见她生香的肌肤剔透如玉,瞧见她的眼睛闪耀似美丽的烛光。
曾经有过这么一次经历,方才瞅见她指尖陶冶的沉香,流淌下来的时光,一帧帧,一幕幕,如用心裁剪的拍摄下来的沙漏。
血珠再度扬起。
我将雨雾击散在了空中。
我拖着一把刀回到家里。然后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我看着镜面中自己原本被阳光晒黑的脸都变得苍白,冰凉的锁骨洼塘像是雏鸟所栖息的鸟窝。
如此薄脆的枝杈形成我的骨架。
我跪在地上洗衣,喉咙已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是这样自虐的行为令我产生快感。
我这才发觉我的心是会痛的,因为时光不拖泥带水的拒绝。
突然间,一阵突兀的敲门。
“谢轶!”
我抬起沉重的额头。
时光带汗的脸就在我的跟前。
我没开门,你怎么进来的?
我想这么问,但喉咙说不出话。
之后,时光背起了我。
我住到了医院。
我醒来后,无望地盯着大门。可,直到出院他都没来看我。
时光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再看到他。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修炼刀法。渐渐地,也有了些许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