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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云袂影 东宫一时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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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王禾徴坐着轿辇随德瑞回了紫荆宫。便见静妃身边的燕雪及玉潋公主身边的晚叶都立在紫荆宫的宫门口静候。
这二人见了禾徴,立即行礼问安。
禾徴略诧异,忙让二人起身,问道:“燕雪姑姑怎么有空来紫荆宫,可是绿竹苑缺了什么?还是医馆那些医官惫懒了?或者御药坊的那些药师用药剂量不得宜伤了静妃的身子?若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得当,本宫自然要责罚的。”
燕雪笑着答道:“殿下多虑了,不过今日的确是有事。我们妃主及公主在内殿侍候。”
见禾徴仍疑惑地出声问着,“莫非是…”,一旁的晚叶欠身作了一礼,答道:“回殿下的话,我们殿下特地让我随燕雪姑姑在此迎候您,是皇太后的凤驾临下,静妃及公主都在内侍候。还请太子妃殿下准备着去请礼问安吧。”
王禾徴并不意外,只微微一笑,侧首道:“晚叶,替我多谢你们殿下提点。”
燕雪见晚叶欠身应诺,二人目光交接,皆又作了一礼,左右侧立而开,让禾徴进殿。
王禾徴略沉了下心绪,理了理珠翠裙裾,便迈入殿内。
殿内主位上,坐着位神采矍铄的白发妇人。她身着素雅,面容微施脂粉,皮肤因保养得宜而不致松弛,虽不艳丽夺目,亦不慈眉善目,却是十分的端然气派。她身旁侍立着玉潋,下首坐着久病初愈的静妃。
禾徴与他们一一见礼,得白发妇人恩赦,谢恩起身,便道:“皇祖母自英柏庄归京,想是身体疲累,舟车劳顿,却还亲自来紫荆宫面见孙媳,孙媳感激祖母一片关怀之情,亦多谢静母妃及玉潋妹妹一同前来相看之情。”
静妃及玉潋皆是微笑着回礼,却听主位上的白发妇人开口道:“禾徴,听说你受了委屈,祖母心疼,也实在在英柏庄待得太过清静乏味,便进京来看看。”
听罢,王禾徴忙笑着回道:“皇祖母误会,孙媳没有受委屈,不过是前些日子太子病重,父皇母后顾念辙儿年幼,便让长公主带着抚养,而孙媳也是因为身体微恙,无力侍奉汤药,父皇便安排孙媳去卉眉仙岛静养。这一应宫务都劳累了长公主,她要料理慕王府年下的账目佃租,又要处理宫务。真是劳累得紧。如今太子身体恢复,孙媳身体也好了,便回了宫,这不,刚从鸢明宫核完账回来,竟是一丝错处也无呢。”
皇太后听着这话微微笑了,安然片刻,便出言称赞道:“清晼这丫头自小就聪慧,别说这账目宫务,若是她是个男儿身,要考取个名头在朝为官,以诗词书画,史鉴时事为准,想必她也是应对得宜。强过其他皇子许多。只可惜一年前没了孩子,想是还伤着心呢。”说罢便神色有些黯然。
王禾徴正要出言安慰,却听一旁一向寡言的静妃道:“母后切莫太过伤心。这宫内的孩子,看似娇贵,实则比外面的孩子要历练得多了,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呢。”
皇太后点点头,不再多说,扶着身边侍女的手起身,走到王禾徴面前,在她耳边耳语道:“我虽老了,人又常年不在汴京,但你们再怎么闹腾,也不许再动我重孙辈的手脚。不然,你是知道我的。”
王禾徴听罢,心内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地轻声应诺着:“皇祖母放心,孙媳省得。”
皇太后微微一笑,只淡淡道:“听说千竹国公主生得貌美,至今未许人家。竹族人个个身傍绝技,皆可为兵。禾徴,你未出阁时,哀家就已听闻王将军府一双儿女皆擅长排兵布阵,奇门遁甲,你与王释皆是武艺超群的高手,不知如今可有趣味迎得一位新人入宫,切磋切磋。”
王禾徴听罢心内略一凛,面色却沉静如水,款款答道:“不知皇祖母说的可是家师的嫡妹,慕流岚。她的绝技最全,师父都未必能制衡,唯有竹族族长可一试。因此,即便和孙媳与阿释全力,也全然不是她对手。”言毕,还端然一笑,敛裾为礼。
皇太后状似无意地轻声道:“哦?这么说,你对此人知之甚多。可有见过她的容貌。”听得王禾徴回得一句“不落俗尘”,皇太后一笑,便示意身边的婢女上前展开自袖中取出的画轴,道:“看来,使臣所言不虚。”
一旁的玉潋笑着答道:“那使臣如今在母后宫中,与母妃一同,陪着圣驾,商议皇兄的婚事。”转而转过身俯身作礼道,“想必,皇祖母这画轴,便是临摹使臣手中那一份的。据说,这画中美人,神采奕奕,说是神女之姿亦不为过。”
皇太后只望着王禾徴,问道:“竹族族长手书一封,请求和亲。要将那绝世美人嫁入东宫。这位次,总不能委屈了她。”
这言下之意,实在没有更明白的了。
殿内之人皆明白,竹族虽小,犹不喜战,但族人皆可为兵,国力却不容小觑。当年咏灵朝败于月氏一族,殃及千竹国,这才有了慕昭安以千竹国少族长之身与当今帝后一同驱抗月氏,而后平定咏灵创立如今的龙陵王朝的事端。
竹族人从不特意滋事,加之族长酷爱游历山水,四处为家,常不在千竹国境内,因此慕流岚身为千竹国掌政公主,几乎可以算代理了她父亲的一切职务。故而此次,谁都掂量得出这个和亲的分量。
王禾徴一笑,俯身作了稽首礼,神色自若,不见半点委屈:“皇祖母本该安心颐养天年,却要为孙媳亲自进京一趟,便已是极大的恩典了。如今孙媳忝居太子妃之位,却无力照拂太子身体康健,是以全凭父皇母后做主。如若为龙陵千竹两国结秦晋之好,孙媳甘愿位列千竹国公主名位之下。”
话音刚落,此刻却有门房通报,是皇上身边的掌事宫女,她递过传见帖,谦恭作礼道:“陛下主宫听得今日皇太后归京,深知您的规矩习性,千翎宫一应事务皆以打点好了,轿辇已在外恭候。兰贵妃亲自前来,在宫外候着。”
皇太后一听此话,却是笑了,淡然道:“兰玥那孩子最是孝顺,既然来了,断没有连口茶都吃不了的道理。玄恬,去请你兰主子进来。”
那唤作玄恬的掌事宫女应诺一声,慢慢退出令泰殿,迎了兰贵妃进来。兰贵妃自是一身合理的见尊的穿着,柔顺见了礼,接了王禾徴亲自沏的茶。
皇太后笑眯眯地望着她,问道:“多年不见,玥儿容色潋滟依旧。”
秦兰玥一笑,回道:“母后谬赞了。皇后凤仪万千,臣媳哪及得上皇后十中之一呢。”
皇太后见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自然顺势而问道:“皇帝皇后都躲懒说明日来见哀家,你却是最孝顺,这夜深霜重,你身子毕竟不如年轻人,却也陪我这老婆子折腾。”
秦兰玥听了这话,立即起身做了稽首礼,恭顺道:“濂儿自幼干练不足,如今虽已年届而立之年,也不够稳重,惹得陛下不快。臣媳多谢母后进言,促得陛下开恩。”
皇太后还是笑眯眯的,只一句:“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千竹的族长手书求亲,说愿以墨中腹地为陪嫁,随掌政公主慕流岚一同入京。哀家虽不懂政事,亦没有个权衡利弊的本事,但哀家只希望哀家的乖孙儿没事。你要谢,该谢清晼,她早在半月前就书信一封,求哀家回宫。只是这英柏庄离京甚远,耽搁了些时日。”
一旁侍立的王禾徴闻言心内一怔,愈发心揪,她心里如今哀戚一片,怨已之情颇深。原来清晼早已安排了解局,却是在求得实证之后。可这并不表明,她王禾徴值得被原谅。
却听秦兰玥起身,沉吟道:“长公主生来便极是仁慧,但到底是女子。如若依凭陛下的圣宠,而肆意评议朝政,臣媳身为西宫之首,有责以母妃之身,教化于她。”
皇太后听了这话,却反驳道:“兰玥,这可是在龙陵朝,不是过去的咏灵,咱们龙陵,最是提倡男女平等。清晼既有才,何以不得议政?他日若有她协助濂儿一二,更是不错。”
秦兰玥当下不欲顶撞皇太后,便恭顺答道:“母后字字金言,臣媳受教。”她忽而话锋一转,笑道,“听得流岚公主天人之资,听闻她的容貌可与长公主比肩。陛下有意与千竹交好,已经允诺使臣明日继续召见,商议和亲事务细节,想那公主应该很快便会入京。”言毕,她侧首瞥了一眼王禾徴。
皇太后却道:“不急。你今日已经替阿铣莞瑟来和哀家见过礼,想来已累了。不如随我一道出去,各自回寝宫。和亲一事,关系两国邦交,兹事体大,岂是你我可以言语左右的。”
这话一出,殿内一干人等皆起身,敛裾作礼,跪安退出令泰殿。
王禾徴低首谦恭地送了众人出殿,临别时,却见玉潋转首望了殿内一眼,淡淡一笑,却不言及其他,一并作了告去的礼,离了殿。
禾徴只望着殿外院落辇轿座座离地,起驾迤逦,便作礼恭送凤驾远去。回到寝殿,卸了钗环,王禾徴遣退了侍女,独身一人,静坐在菱花镜前,却在镜中瞥见另一女子的脸。她惊诧地起身,作了一礼,道:“师伯至此,禾徴竟不察。”
她面前的女子却笑:“你这样见礼,倒把我叫老了,唤我流岚便是。”见禾徴轻声一句“不敢”,这女子也不甚在意,淡定地捡了张紫檀椅坐下,坦然自若道:“父亲手书请求郑铣把我许给郑濂,你心里真没有半点委屈?”
王禾徴婉然一笑,不答反问:“师伯今日至此,并不是想问问禾徴是否吃醋介怀甚至忌惮。虽禾徴心志与师父不同,但当中有长公主调停,故而当中矛盾,倒是不足为虑。如若师伯觉得平日里用着王家专用的白羽信函不够合意,禾徴定当设法解决。”
那女子轻轻一笑,直言道:“我爱上了一个人,父王不许,说我身为慕家女儿,又是千竹国掌政公主,当以兄长所谋之事为重,故而要将我嫁入这汴京皇城,以红颜之姿,翻云覆雨。”话音一顿,她见王禾徴神色有异,了然道,“你恐怕最是不愿我入京的吧。”
王禾徴却答:“师伯不必担心,陈离稻安好如故。虽不能晋升,在朝为官,但到底,也是六宫掌事。”
慕流岚豁然抬首,盯视住王禾徴,笑道:“你怎知是他?”
王禾徴款款起身,柔顺地垂首,欠身答道:“师伯今日前来,应该有话提点,禾徴定当垂首恭听,以解烦忧。”
“如此说来,倒显得我太过啰嗦。”慕流岚似是百无聊赖,素手抚着那桌缘边的精致雕刻,略轻扣几下桌边,道,“你别拘着礼了,坐下说话吧。”
王禾徴应声坐下,柔顺道:“师伯不愿入京,想来是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但师父那边的意思尚未传达,禾徴不敢擅自与师伯结盟,坏了规矩。”
慕流岚侧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的聪慧倒不是在于想事通透,而是懂得掩藏聪慧。今日你令泰殿的好戏,我倒是藏在暗处看了半日。看这情形,只怕尽管我那念旧情的嫂子替你料理干净了痕迹,你的情形还是不妙。最怕的,便是郑濂这一关。”
“他对郑清晼用情这样深,你当他不知道鸿卉之事沈香沈宁听令于你?尽管你平日里贤惠样子做足,但他到底是郑铣的儿子,很难没有疑心。因此,尽管你一心想要辅佐他上位,但待他上位,你的日子未必好过。”慕流岚径自倒了两杯茶水,递予王禾徴,也不顾自己的话是否会刺激王禾徴,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聊家常一般地自在,“东宫一时困顿,是迷局,亦是契机。”
王禾徴听到这话,面上柔色不改,纤指却攥紧了青花瓷杯,轻声问道:“如今局势虽说不是不能扭转,但却不知从何处下手,但请师伯指点。”她黛眉微皱,见慕流岚不甚在意地又饮下一杯茶,禾徴心内虽急,却不敢逾矩,只静候着慕流岚的回答。
慕流岚见她耐住了性子,才道:“竹族人做事,最讲究公平二字。我替你出计谋,你也得替我料理一件事。”
王禾徴颔首,柔婉的脸上含着坚毅的神色,她抬起素手,与慕流岚三击掌为誓,暗暗发狠道:“师伯若能解救当今迷局,禾徴自当尽责。”
三日后。
河间王郑钰携爱婿王释及亲信进宫觐见。
碧川所管辖的下属旗县安顺县起了月氏旧人组成光复派行复辟之事的大事。原本有河间王副将何田镇守,却不料武力有限,竟然被月氏多次挑拨起了安顺县旧民的愤怒之意。何田一时招架不住,连连差遣信使入京传达告急之意。
商议之后,郑铣与郑钰达成一致意见,这事,需要太子替君出面,才有还朝议政的顺理成章。订下即可启程,由郑钰身边的碧川军一同护送,前往安顺县,解决此番事端。
故此,商议和亲之事暂缓。皇后安排燕王出面与千竹国使臣商议,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国邦交之事,想来是帝后商议的结果,却也为燕王挣回了脸面。
这一时的时局,竟又是平局。
众臣一时亦看不清如今皇上的心思,两派的人便只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私下里暗自排挤。
这样的局面,一时也无从改变,郑清晼却也不急着调停,自从储君储妃双双被禁的事端开始,郑清晼这长公主的位置有了极大的改变。
三不五时,清晼可随郑铣上朝,以侍立之礼立于朝局。虽有人指出过,长公主已嫁与德清王慕昭安为妻,当以诞育孩儿,并调和千竹龙陵两国喜结秦晋之好为首任,但却被皇帝郑铣淡淡一句“朝可上,后裔亦可续”给抵挡了回去。其余朝臣大多受过皇后罗氏恩泽,剩下一些燕王一党的朝臣亦不敢多言置喙。
慕昭安在这当中,没有多言。
在一些事务的处理上,清晼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越权。她大多时候恬淡从容,但有时极为冷静犀利,判断事端发展得思绪极为缜密,提供的思虑周全之法也多数是妙思,故而更得郑铣器重。
待太子郑濂料理清楚月氏一族叛乱复辟归朝,见清晼于朝堂议政,也并未有过多的言语。他只是亲自提起和亲之事,却听清晼回道:“听闻流岚公主忽而身染重疾,故而使臣传达竹族族长的意愿,说还是等上几年再议和亲之事。”
郑濂尚未说话,却是伺候在一旁的陈离稻一时不慎,险些掉了拂尘。
郑濂动了动唇,还是露出几分温润的笑容,而后道:“多谢皇妹告知,想来近日父皇身边有你襄助,可是比旧日里要更为龙心大悦。”
朝臣不知深宫内闱之事,听郑濂说的这话,心下纷纷打鼓,以为他是不满长公主夺权,却又不敢进言。
清晼却轻轻一笑,谦恭道:“皇兄归京,父皇才真的开怀。”
郑铣见这一双儿女,温婉机智,只笑着道:“众爱卿若无事启奏,此刻便已到下朝之时。”众臣见此时风向迷离,一时也不敢妄言,纷纷告退,不多时,清硫宫里,半个朝臣的人影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