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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琉璃梦 你自幼便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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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深冬时节,卉眉仙岛寒气伴着江风,长长的岛屿周围,是连绵不断的松针树。自禁足令开始,王禾徴被幽禁在此,一干仆妇自是追随。她却心似深湖,平静无波,仿若极为适应再无宫务的日子,安心地过起了与世隔绝的小日子,悠哉游哉。闲暇时,她最喜欢一个人坐在岛上的别院里建的临江楼里,遥遥地望着满江的水面上的雾气缭绕,体觉境地清寒。
一叶扁舟泛于连心江上,近身侍婢涟漪前来禀报,燕王殿下亲临。
王禾徴听完只略一蹙眉,疑惑地轻声问道:“没有父皇的诏令,他怎么过得来?”
涟漪无奈地垂首道:“还是陈离稻身边的德瑞带着人一同划桨掌舵而来。应该是陛下的意思不假。”
王禾徴听罢只略紧了紧身上的雪狐大氅,略咳嗽了两声,缓缓道:“扶我回花厅,他既来了,也没有不见面的理。”
涟漪听了这话,只心下略为一酸,暗自叹息,都过了这么多年,大小姐还是一遇他的事就略微慌张。
涟漪是王禾徴自娘家将军府带进宫的陪嫁,最清楚她的心思。故而只依了吩咐,忙命了小丫鬟收拾好了花厅。
此次是皇帝亲自下的指令要求禁足东宫,却留着几分颜面。王禾徴心内并不慌张,也是静待着回音,却不料此次来的却是燕王。
燕王一现身,有别于往日,极是稳重地步入内厅,见王禾徴在主位上坐着,便利落地俯身作礼:“臣弟见过太子妃殿下,愿太子妃殿下安康长乐,福惠千秋。”
王禾徴微抬臻首,略笑一笑,道:“燕王爷客气,本宫打发了他们出去,也未见王爷有带侍人随从入厅,咱们随意坐着,说说话就很好。”她起身,亲自替燕王斟茶,边递予他边作了半礼,“若是父皇母后有旨意托付王爷来知会禾徴,禾徴也不敢怠慢。”
燕王淡淡道:“太子妃下榻处,臣弟自然懂得避让,怎敢擅自带下人进来,扰了您的清静。只是这次,不是父皇母后有旨,更不是兰贵妃诏令。不过是…不过是我想你,想见见你而已…”他边说这话边伸出手来,扣住了王禾徴的皓腕,稳稳地扣住,不容她摇摆,一对细长的眼里惯有如鹰犀利的算计张狂,如今面对她时却尽是探究与情意,令禾徴不知所措。
王禾徴并不挣扎,她依旧柔婉似水,语气里却是深深的怨怼与无奈:“阿汶,你究竟还要我怎样?”
燕王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茶汤,满口的馥郁香气,似她的人,那样得宜温婉。他自她手中取下茶盏,抱着她道:“禾徴,郑濂配不上你。他哪里及得上我,时时刻刻把你放在心里。我知道你气恼我又娶了继妃,可你看看,她笑起来多像入宫以前的你。如若…如若当年我守得住储位,你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他语气里有着急促的喘息声,这么香的怀抱,他想念了多年,至今已得,却难长久。故而他一边面抱着一面心里惴惴不安,却想着该如何落落大方。
王禾徴只冷冷地在他耳边道:“储君之位不可轻易易位。否则将来犯乱,本宫要凭前任太子妃之身,做你的侧妃吗?这便是让皇室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燕王却听出了话外之音,他略放开她,捧着她的脸,疼惜道:“只要你我一起,其他风言风语,又何须介怀?只要这江山是本王的,你是本王的,他人敢说半个不字?你这张脸,真是让我日思夜想,想得如同入了魔,却听你这话里话外,都因身份为由,只想着保住郑濂。那我问你,我在你心里算什么?究竟算什么?嗯?”
他细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只盯住王禾徴的表情,不见有片刻的放松。
王禾徴却笑,语气里的轻蔑令燕王癫狂:“阿汶,他是我的夫君,我孩儿辙儿的父亲,他的尊位系着我母家尊贵,我护着他,是太寻常的一件事了。”
“你说过你喜欢我!你说过你会嫁给我!父皇偏颇,偏爱秦氏和郑濂,那又如何?本王依旧是众望所归的燕王!待我得了太子之位以后,甚至当了天下人之主以后,便可以让你做我的妻,一生一世。可是你,你何时变了心?何时爱上他?!”燕王气得嘴唇微微颤抖,压着的火,以及内心的悲怆,似乎马上就要溢出胸腔,他望着她,惊疑,气愤,痴缠,却望不尽她眼底,那股带着温柔的疏离。
王禾徴所擅玉指术,自然轻易就制服住狂躁的燕王,她纤指微温,笑意不减,于燕王,却似寒天冰窖里最伤人的一把冰刀,把他的心割离得如此抽痛。那话音优柔,却是那样的冰冷,“时移世易,禾徴只会怜取眼前人,也未许诺过一生只爱阿汶一人,燕王殿下何必如此失仪。”
燕王望着王禾徴,忽而眼里溢满了泪,他压抑着控制着令它们不落下来。王禾徴被他眼中的孤绝惊到,略一放松,却由得燕王低首吻住她的唇,辗转缠绵间,燕王仔细地望着王禾徴,只觉得她的眉,她的发,都是那样好看。
旧时候,他最喜欢她的笑,毫无心机的开怀。
“阿汶,下雪了!我们一起砌冰城吧!你做城主,我便是城主夫人,阿濂带着清晼,荆棘和阿释,都做外来的通关的商人。”
她那时还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他那时也只是皇长子,一群孩子下了学,离了天书苑,便可无所顾忌地只想着欢笑。
然而皇室的爱,大抵被交错着分离。
郑汶记得弱冠那年的仪典,父皇亲自替他授冠,封为燕亲王。所有的皇子皆还未赐封,只有他已有头衔,这意味着他可自天书苑出来,随大臣们上朝议事。那时候,他多欣喜,以为下一步便是以匹嫡之礼迎娶王禾徴,坐拥东宫之位。
储君之位却突然安在了名不见经传的郑濂身上。
郑汶生平第一次违逆母命,跪在永安宫的玉成殿,边泣边道:“母后,我已失储位,再不能失去禾徴!”
皇后只是叹息,温言宽慰道:“王家的姑娘是很好,但也有更好的。你父皇早就属意于王家可得储妃之位,她做不得燕王妃。”
他红了眼,口不择言:“您不是后宫之主吗?怎么不敌一个妾室?!儿臣贵为皇长子,也不过如是!”
皇后终于盛怒,将手中的茶盏砸向他,喝道:“住口!兰玥与本宫早就一同分治六宫,岂容你一介晚辈妄议!管好你这张嘴,否则你父皇问责,本宫也保不了你!”
这样的盛怒,却令他早已失去年少时便已憧憬的一切。
然而王禾徴一声叹息将他拉回现实,她的腰身纤细单薄,略微颤抖,连同如扇的睫毛,一起颤栗。她闭上眼,轻声道:“阿汶,我已嫁于他多年,一切已成定局,何以与你重来。你的执迷,只会令我无地自容。”
“可我已下决心参与夺嫡,夺回属于本该属于我的名位,夺回你。我的元配顾氏,继妻安氏,妾室黄氏李氏,哪一个不是眼角眉稍的些微像你?”他笑着,泪却已经落下。
王禾徴却不为所动,她似已经无言已对,推开他的怀抱,恢复一宫储妃应有的端肃持重,道:“郑汶,如若你包藏祸心,父亲麾下的羽林军不会坐视不管。清君侧早已是王家军训。如若你有自信,燕王府的府兵实力可敌过御林军,姑且一试,但本宫难以保你一府上下身家性命。”
燕王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挂着泪的苦笑难消,他似鹦鹉学舌,重复着她适才说的话:“难保我一府上下身家性命?呵…”他垂下双手,却不料一支琉璃万相花样筒自他袖中掉落出来,燕王小心翼翼地捡起它,确认它没有摔坏,便递予王禾徴,道:“你自幼便喜欢往远处的风景,如今虽难见远景,但我留了一支万花筒,与你此时此刻,正好合用。”
言毕,他转过身,须臾间人已走到花厅门边。
她是倔强高贵的凌霄花,从来不愿攀附。虽看着恬淡娴雅,却自有一颗庇护贞洁的心。他在她心里地位甚低,甚至不如近身侍婢。
呵…罢了。
他叹了口气,见她没有回音,便道:“受舍妹长公主殿下之情,得父皇特赦,本王特来卉眉仙岛迎请太子妃殿下回宫主持后宫宫务。兰贵妃久病不愈,需请太子妃回去看顾。一众迎回您的鸾驾的侍从已在后院待命。”
王禾徴听得此话,方跪下,作了稽首礼,是如此称职的储妃之德,“臣媳,领旨谢恩。”她并未抬首,亦望不见燕王眼中的精光及愤恨,待她起身时,已不见燕王。
涟漪不知何时入厅,上前禀报:“陛下下令撤换了紫荆宫内的掌事,如今德瑞公公晋一宫掌事,因此在后院迎候您回宫。另,他禀告说,长公主近日回宫,代您料理后宫中事,诸事繁杂,还需亲自与您一话,方能料理清楚。”
王禾徴听罢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那便吩咐人尽快收拾,本宫回宫,可不能叫清晼久等了。”见涟漪答了一字“是”,王禾徴方才苦笑。
要来了吗?
她垂下眼,侧首看那案上燃着云线香的琉璃花樽,叹喟道,该来的一切,真的躲不掉。
王禾徴自幼生在将军府,年幼时候,母亲便已故去。她承袭了母亲的容貌与禀性,又承训于慕昭安,故而更全心全意于维护家人族人的安危富贵。
清晼不似其他郑家女儿那般喜爱自恃帝姬之尊,她素来神思清明,深谙官道,又心怀匡扶明君的奇志,却懂得暗蕴实力,只做清贵端庄的长公主,盛名之下,令皇族人乃至天下人,都只尊她为长公主,而非慕王妃。
卉眉仙岛离京不远,一日的车程便已抵达宫门。燕王不便入西宫,故而前去永安宫复命。王禾徴回了紫荆宫,安排了一干事宜得当,方才得空休憩。
有门房递送宫帖,是鸢明宫。
重阳佳节将近,龙陵王朝素以礼治国,故而尊重儒生,爱崇大方之家。每一年的重阳节,都由后宫之主亲自主持,以示皇室尊师重道之意。摆下千叟宴,招待有学识行仁德教义之事之人。其中,以天书苑在任职的院判高官为重,亦会迎请宫外有名望的教台先生。
长公主手书诏令,请太子妃商议宴饮细节。
王禾徴理了裙裾,扶着涟漪的手,走去鸢明宫。
她想起适才郑汶的失态,只能苦笑。年少时候的情谊早已做不得真,她心系王氏一族荣辱,更在意幼弟王释的仕途,自然不可轻易答允燕王。
而郑清晼虽与郑汶一母同胞,性情却截然不同,加之政见有异,更是亲疏有别。近些时日,见太子心绪甚稳,禾徴未被禁足前,他与她夜话之时言明了皆是清晼筹谋布局,安排了中肯得力的朝臣襄助东宫,这份情,较之之前王禾徴加诸在清晼身上的苦痛,更令王禾徴无地自容。
以清晼的聪慧,对当日的鸿卉秘毒的实情,怕早已了然于胸。但清晼却没有半点反应。
积雪皑皑。
饶是王禾徴身为习武之人,虽不惧严寒,却亦觉得天地间万物微渺。
她步上鸢明宫内院的琰石阶,见清晼早已完妆等候,便心内略有些定数。二人有多日不见,只相扶着手作了平礼,便遣退了侍婢随从。
清晼先开口,却是致歉,“昨日便已求得父皇赦免令,本应今日亲自去接你,却又宫务脱不开身。母后和兰贵妃皆有旧疾在身,而慧妃有孕不宜操劳,只能是我替你料理清楚了,待你回来,便可交替。刚好皇长兄昨日去永安宫问母后安,我在一旁侍候,母后便安排了他来接你。”
王禾徴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自然听得她言下之意,便笑着道:“有劳皇长兄百忙中抽空迎我回宫,礼数很全,对外也全了面子,只说是我出宫休养了些时日。等宁良媛解禁,我便亲自和她一起宴请燕王妃入宫。”
这样一番轻描淡写的答话,清晼听了却皱眉。她也没有多说,只淡淡道:“近日辙儿总会夜惊梦魇,我便把他从天书苑接了出来,养在我宫里,父皇母后都答允了。你刚回来,想来也没有时间照顾他,今日你既然来了,可见上一面,只是冬日严寒,他吃了药在睡,你在旁悄悄看一眼就好。”
禾徴听着这话心里一怔,却也无从辩驳,只能道:“有你照料辙儿,我没有道理不安心。”她暗自担忧清晼是拿郑辙胁迫,以报复旧事,却也暗自觉得不通,心下忐忑不安。
似是明了她心中所想,清晼直言道:“你已经失了一个沈香,我并不打算再清算。你也不是主使,并没有缘由害我腹中骨肉。他对我看着温情脉脉,实则始终猜忌提防于我。一个连父亲都不想要他的孩儿,也只能是胎死腹中。”
王禾徴眉心一挑,她抬首看着清晼,忽而俯身跪下唤她道:“清晼!”
郑清晼笑,眸中笑意淡然,细看却森然可怖:“你不能有违师命,我明白,必然不会责怪怨怼于你。大概他不愿留有与郑氏的骨血,可我也不愿为他生儿育女,与其将来成了他登踏帝梦的进阶石和人质,不如了无牵挂。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不能离开。”
她看着王禾徴拭泪,心中更是平静,已经冷如死灰,更认定了是慕昭安之意。多年后,如若清晼再回想起来,便觉得自己是何等愚蠢。陷入爱里的女人,会误听误判,失聪失明,□□如清晼,亦不能免俗。
王禾徴不做解释。因她是俗世之人,笃信世人皆有私心。
早年便已听闻皇帝有易储之意,如若郑清晼生下男孩,以这孩子父母地位,必定得封慕王府世子之位。郑清晼的皇太女之位,便可更为名正言顺了。
这条登基之路,她在嫁于紫荆宫那一日,就已下定决心,陪付郑濂,生死与共。
清晼并未搀扶禾徴起身,她只言简意赅,分外平静道:“朝中之事,后宫自然难以直接干预。但朝中大员,尽有效忠郑氏正统之辈。嫂嫂不必担忧,清晼自会料理。”
她指望了一眼还跪着的王禾徴,不再回话,她转身唤来雨霁,吩咐她将宫务账簿彤册一干细务全部核点完了交予王禾徴,而后拂袖转身,留下王禾徴一人,眸锁寒冬。
月夜清寒,已是掌灯时分。
郑濂见王禾徴久去不归,便差了轿辇来接。
来人是德瑞,他笑着道:“太子妃殿下,奴才得太子吩咐,接您回宫。”
王禾徴早已步下琰石阶,笑着回他话:“殿下挂念,公公便又得了接人的差事。”言语间便已下了鸢明宫的碧游台,款款而来。她示意身边侍女退下,让德瑞上前,扶住他的手,继而轻声道:“事情做得干净,陛下才放心安排你来我宫里。”
德瑞低首一笑,道:“幸不负大小姐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