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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掌上纹 清晼自请守 ...

  •   寒雪临近,天色都是阴郁的。汴京城内外的严冰勾连,将年下的节气衬出些许清冷意味。相较于玉宁街禾田坊的车水马龙,慕王府内上下,倒是显得更为忙碌低调些。

      五更一过,雨霁便领着侍人们进了长公主殿下的朝阳阁内室服侍她梳洗。守夜的内侍忙从旁卷帘,唤醒帘内人。

      这一月来,清晼得皇后懿旨,太子妃宫令,迁居慕王府,专心打点慕王府事务,收完历年旧账,更为年下佳节准备。因着事务多而繁琐,清晼已经连着几日五更天起。昨夜慕昭安未归,按说旧日里她分明已习惯了孤枕入眠,但自她与慕昭安达成协议,共助太子,便天天相见。

      如今只一日不见,清晼心下便略有些不安。她心内暗笑自己何时得了小家女儿心思,这样患得患失,倒不如这每日的辛劳和长公主殿下与慕亲王妃双重身份下的荣耀压力来得实在,尽得消弭时光。

      她净面漱口完毕,正端坐在菱花镜前,一面由雨霁梳着髻,一面听着雪霖会读府内事况,“禀殿下,府内副总管已将连胜街处铺位的租金收齐,今日便会做出账目来,呈给殿下过目。另,王爷进宫朝贺及觐见阖宫的礼品也已经备好,礼品单也已经列明,已给总管过了目,他说甚是妥帖,只差给殿下过目了。”

      清晼只淡淡一笑,回道:“待用完早膳,便可呈上来细点核对,不急在这一时。这事不可出错。”

      雪霖应了一字“是”,转而犹疑道:“殿下,还有一事…”

      清晼瞥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雪霖颔首,还是道:“轻眉夫人没了。”她低着头,等待着清晼的反应,却等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晼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雪霖答道:“昨天傍晚间就已经不行了,传了大夫来看,只说看着夫人能不能捱过午夜,灌了一剂汤药下去,只拖了几个时辰,便已故去。因昨日殿下忙着打点旧日租金一事,并无空暇,管家便做主说,不急着禀报。”

      清晼闭了闭眼,叹息一声,并未责怪,只是吩咐道:“轻眉好歹也是自幼长在慕王府里,兰瑄夫人亲自调教过的人。虽说出身低微,但跟了王爷那么多年,终究未得一儿半女,只因她终年缠绵病榻,想来也是苦楚,如今一去,也算是解脱。告诉管家,按照侧妃之礼安排后事,其余的事,本宫自会料理。”

      雪霖答应着正准备下去,却见管家急惶惶得进来,跪在屏风外道:“禀殿下,秋信宫内有人求见。”

      屏风另一侧,清晼的发髻终于梳好,她轻声吩咐道:“兰贵妃宫里的人不会只因小事便跑来慕王府,想来该是要事。张伯,请他们到暖阁候着。”

      管家应着,便下去安排了。

      眼皮略跳浮几下,清晼心里略感不安,但抑制住了,她稳住心神,匆匆披上衣衫,去往暖阁。她步入内室,便看见了立于厅内两侧的宫人俯首问安,再往里看,便是兰贵妃身边的琼语默然侍立在一身披斗篷的女子身旁。

      女子的面容未清,只掩映在帽兜的阴影下,唯一可看清的,便是那朱唇,未启便已识得是宫内贵女专用的海棠醉,气味清雅,色泽明丽。

      清晼这才打量,却见女子揭开帽兜,欠身作礼,道,“清晼姐姐安康,玉潋这厢见礼。”她只梳了极为素简的流云鬓,单以一支玄骨碧簪绾发,因为行路惶急,云鬓略微散乱。

      见状,清晼并不惶急,只伸手扶住她起身,又替她理好云鬓,这才缓缓地说:“玉潋妹妹难得出宫,这漫天飞雪,寒冰覆地,有再急的事,也该先喝杯姜茶驱寒压惊再细细讲来为宜。”

      玉潋抬首望着清晼,见她神色安然,这才稳住了心神,接过雪霖递过来的姜茶,以袖掩口,一饮而尽,而后道:“太子哥哥三日前中了奇毒,至今未解,父皇因过年前须前去六宫后的黔山上的碧落行宫沐浴斋戒,祈福天命,如今不在宫中。而母后为防他人听得储君中毒心生异念,故而密令宫内人不可泄露消息,差去的医官药师去了一批又一批,却未见有何进展。兰贵妃急了,她出宫不便,又有旧年时坐月子不慎落在的疾病,故而命我来寻你回去,兴许能有法子。”

      一番话说得清楚,玉潋却仍是急了些,话毕便立即觉得口干舌燥。雪霖颇有眼色,早已备好了七分热的君山银针,奉上前来,供玉潋润喉。

      清晼听了这些话却也不慌,淡淡道:“紫荆宫内情形,不消你多说,我便了然。你有公主的身份,宫内事务如今素来由禾徴主理,你为何不去和她商量个主意。”

      玉潋闻言黯然,似是极难回话,一旁的琼语道:“禀殿下,太子妃殿下犯了错,被陛下秘密地罚了禁足,如今住在卉眉仙岛,鞭长莫及。”

      清晼听罢心内满是惊诧,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未置一词,疑惑着为何这桩桩件件,都冲着东宫而来,却听见管家前来汇报慕昭安已经回府,便起身,步至厅前走廊,静静地等待着昭安。

      廊檐下是滴滴答答的融化的雪水,倾泻着绵延成一幕雨帘,慕昭安一身深蓝朝服,披着灰鼠褂子,他身型颀长,相较于之前,又略清瘦了几分,两颊边露出坚毅的轮廓,棱角分明,他的唇抿成一个略含快意的弧度,那双眼睛,原本是深褐色,幽幽暗沉如同沐令海,却因为挡着风雪身在伞下而变成了暗黑色,熠熠生辉。

      清晼见慕昭安归来,便上前替他取下披风,端上一盏新茶供他暖手,夫妻二人相携着步入内室。

      慕昭安见玉潋带着琼语前来,只略笑道:“殿下并未出阁,却得了凤旨得以出宫来我府内做客,想必是深得父皇母后欢心。只是不知琼语姑姑怎么也出来了。莫非兰贵妃有事,要见清晼?”

      琼语摸不准慕昭安话下之意,故而略显犹疑。玉潋却自然一笑,深知太子中毒一事不可外传,故而笑答道:“这不是前些日子,清晼姐姐出宫前与母后闹了点小性子,半月未见,母后十分想念姐姐。再加上如今新岁佳节皆近,太子妃嫂嫂一人忙不过来,需要姐姐回宫分担些事务呢。刚好静母妃喝的药停了,医官药师皆建议她该以养生为主,药为辅。听闻慕王府素来爱食土家菜,亦有千竹国的灵草,我便特地前来,只恳请姐姐进宫相助,求王爷割爱。”

      清晼听她如此回答,亦明了她意,故而默不作声,只吩咐侍人给慕昭安换盏热的新茶。

      慕昭安听着这话,只淡然一笑,命人去取些土家菜及灵草,转首望着清晼,神色凝重道:“殿下,今日圣驾回鸾,父皇在朝堂之上大怒,全因您的兄长燕王殿下手下的家臣池少使今日被三台御史参奏,说他贪吞私盐,敛了不少财钱。已经立下彻查了。”
      他甚少与她言及朝政,还是当着一干宫内侍人的面,此番却提起,清晼听及此,不由地抬首看他,原本沉静无波的星眸中含着些许疑惑。

      慕昭安亦转首看着清晼,弯起嘴角,似笑非笑道:“莫非殿下早有耳闻,这般事态,却见殿下未置一词。”

      清晼原本坐在厅中主位上,离室内的玉潋及琼语等一干仆婢甚远,可她一声叹息,却被众人听得清楚。

      此刻,琼语上前,俯首作礼,道:“琼语亦奉了秋信宫主宫之名,问及王爷安好。”

      她是兰贵妃的陪嫁,因而相较于其他侍人,身份略不同一些,慕昭安对她说话也算和气,缓缓道:“多谢兰贵妃记挂。现下这般严寒天气,这室内虽有曛笼,但琼语姑姑站在门口久了想必也觉得冷了,如今还要俯首作礼,真是辛苦了,赶紧上前来围着曛笼烤烤手吧。你且不必着急,既然是那两宫吩咐,要清晼相助,自然合理。如今紫荆宫内没了香良娣,宁良媛又被责罚禁足,想来太子妃殿下少了一人帮助料理事务,是会略微吃力些。”

      一旁的侍女在慕昭安的示意下替琼语拿了可围在曛笼旁坐下的垫褥,琼语身后的宫人们也一一谢礼起身。琼语得到慕昭安亲自安抚,情绪和缓了些许,回话时思绪也清晰了很多,她缓声道:“回禀慕王爷,如今六宫里的事,虽有皇后料理,却千头万绪,因此,才想着劳烦长公主殿下。”

      清晼听着这半晌的话,心里已有一番思量,她生性克肃,不苟言笑,在侍人当中,颇有威严,但众人皆知清晼公主脾性和善,遇事公平公正裁决,因而个个对她心悦臣服。且听清晼道:“本宫既身为一宫之主,又在早年得了诰封,自然该履行长公主之责。众人可随本宫一起回宫。”

      话毕,清晼回转身,瞥见慕昭安好整以暇地静默地坐在一旁,仿佛从未有过月前的柔情蜜意,只有满眼满心的戏谑。她忽而觉得心内满腹委屈,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在人前,她仍旧要顾念情面。因而只在心内忍着气,淡然料理了许多事,方才匆匆更衣,随玉潋回宫去了。

      ************************

      待清晼凤辇回鸾,已是接近午膳时分。清硫宫总管陈离稻亲自在鸢明宫候着,宣告圣驾已在清硫宫内设了家宴,皇帝命他前来迎回清晼。

      清晼自鸾轿上下来,略含着笑,问道:“父皇刚才回宫,就急着见本宫,陈总管可知是为何?”
      陈离稻低下身,麻利地稽首作礼,回道:“陛下听闻长公主殿下回鸾,特地吩咐内膳馆烩了您爱吃的笋菇腐皮卷,腌笃鲜,油焖春笋,备下了芡实糕,都是您所中意的的江南吃食。”

      清晼闻言,只笑一笑,吩咐身旁的雨霁扶起陈离稻,温言道:“陈总管特地在此迎候也是辛苦,未若进元宵殿小憩,用些茶点,本宫稍作梳洗,而后与你一同前去拜见父皇。”
      言毕,她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雨霁,便扶着雪霖的手举步走向偏殿内室更衣。

      雪霖到底是自幼就服侍在清晼身边,边服侍着清晼,边笑问道:“殿下可是有意要让陈总管归属于鸢明宫?”

      清晼弯起嘴角,笑意温柔,却笑不进眼底。她取下略显素淡的头饰,取了数支珠花比在鬓边,终于还是挑了支青金碎石簪,另取了一绿松石吊坠垂在额间,方才觉得满意。
      她姿容素淡,却因面颊皓白略带些红晕而显得颇有气色,面颊上似镶嵌的那一双星眸温润如珠,眼角微微上扬,常常显得她即便不笑,却也看着谦容有度,端庄大方。

      “父皇最不喜后宫中人逾矩。陈离稻年纪轻轻,也未净身却能官至清硫宫总管,不得不可谓八面玲珑。因此谁的收买都不管用。我不过是可怜雨霁,和你不一样,她是几年前由昭安去蜀道公办,历经邛都领回来的,虽说也仔细服侍着本宫,但心思到底不比你,满眼满心都写着情意深种。”

      “殿下是说,雨霁心系陈离稻?” 雪霖递了青黛,看清晼细细描画着眉,便淡淡笑着,漫不经心地说道,“听闻陈离稻也是邛都人,两人不可谓没有缘分。”

      清晼此时已经完妆,淡然起身,只轻轻念了一句:“扃闭朱门人不到,砧声何事透罗帏。”

      *************

      清硫宫还是旧日景象,静静悄悄,侍人都在殿外垂手候着。

      郑铣只穿了家常的便服,黑色的箭袖缀着金龙银云,微灰的发梳成一个髻以金冠束发,他的面容依旧是旧时丰神俊秀的模样,眼角却已有了几分松纹,他见清晼进来,立刻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来,柔声唤她:“萱儿,一路颠簸,可饿了累了,赶紧净手,朕命人备了你最爱的腌笃鲜,你一定喜欢。”

      清晼略笑,这是她的乳名,自小就只有郑铣这样唤她,但觐见该有的礼数令清晼不会失了分寸,依旧还是依礼作了稽首礼:“儿臣见过父皇,愿父皇福泽万年,长寿无虞。”而后被郑铣亲自扶起,父女俩叙话须臾,方得用餐。

      清晼笑着问郑铣:“父皇怎想着吃江南菜了,新岁将近,儿臣本以为,父皇会中意于蜀地珍馐,吃些辣食,才会更暖。”

      郑铣笑着道:“朕是越老越贪嘴了,爱吃些辣食,但还是记得你出宫前仔细叮嘱过不可多食辣子,应多饮羹汤保养身体为宜。”

      “可儿臣进宫才不久,便已听人说起您在行宫的膳食多以合川百合,麻婆豆腐类辣食为主。”清晼掩袖偷笑。
      郑铣却也笑着道:“除了玉潋,怕旁人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和你说嘴告状。”
      一旁的陈离稻在旁侍餐,作礼求饶道:“可不敢冤枉了玉潋公主,是奴才的嘴不严实,该打。”

      郑铣闻言微觑了陈离稻一眼,笑说了一句:“你自个儿去雨霁那边领罚。朕这边,倒不惜得罚你了,省得惹恼了雨霁,改日朕去鸢明宫时不给朕茶吃。”
      这一句玩笑话却把陈离稻吓到了,忙跪下不迭地告罪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郑铣也不言语,静静地和清晼用完了餐食,吩咐了侍人告退。
      他带着清晼进了正殿旁批阅奏章的书房,淡然问道:“萱儿,你近日来一直料理慕王府诸多事宜,如今却因濂儿宫内事把你召来,可疲累坏了么?”
      清晼一笑,随郑铣步至沉香书案旁,挽起袖子,边磨墨边道:“玉潋不得宫令,哪得出宫?即便是有青蓝凤印双双为证,却也不能随意入慕王府。父皇令她出来寻我,必是有要事相商。一路琼语姑姑已经禀明太子哥哥病况如何。玉潋更是令儿臣明白,太子哥哥究竟有没有中毒。”

      “半年前民众因尹书令圈地而抗议一事已经查明缘由,料理了该料理的人,加之后续平息物议之举到位,事后再无波澜;三月前的北府六州贪污案处理得甚好,干净利落,一个一个全部都被扒拉出来,斩断得干干净净。这两庄案子处理得如此果决,不该是濂儿的手笔。”郑铣亦是挽袖,取了朱笔开始写手书。
      清晼坦然回道:“是。太子哥哥仁德,许多事,许多需要沾染血污的污秽事,需要有人替他背负。”

      “朕宠了兰贵妃多年,宠了他多年,连带着厚待紫荆宫一众上下,是明知不该宠仍旧宠信。不知你心里,有没有怪过朕糊涂偏私,”他抬眼看了看清晼,见她虽是宫妆明丽,却是神色清淡,依旧是如花般的模样,怜爱道,“萱儿,你的容貌比汶儿更像莞瑟,性情也更像朕,按说这储君之位,朕也曾思虑过寻你来做。”

      普通人听了这话,早已诚惶诚恐地跪下了,偏是清晼依旧泰然自若地回道:“太子哥哥领过王将军府的旧日恩情,兰贵妃求得父皇让禾徴做得太子妃,名正言顺。可惜禾徴师从慕昭安,也清楚他心思,随便部署个人在我身边添点鸿卉在凤仙花汁里,又是什么难事呢。”

      “这到底是宫闱隐秘,他对你的情意不可为外人所道,如此已经因妒恨失了储君之德。朕让他好好在自己宫里待着,对外宣称重病,已经十分顾全他颜面。至于禾徴,她如此是非不分,犯下旧错,你母后没法明面处置,朕便替她处置。”

      清晼却道:“儿臣幼时便有奎宿苑的五行占士给看过掌纹,他等早已言明儿臣命里并无半点帝王相,不过得了父皇母后十中之一的聪慧,试问有何资格问鼎储君之位。太子哥哥不会做伤害儿臣的事,且他有秦门后生支持,素有兼听之名,朝臣早已认定他是未来的君主。而儿臣,纵使有得几分薄才,可替父皇分担,却也不配父皇如此看重,做不得皇太女。”她平静却又柔婉地望着郑铣,语意清冷却又字字恳切。

      这龙陵王朝之主亦是这般冷静,他只盯住清晼一瞬,便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说道:“好吧,朕也明白你的意思,慕昭安是千竹国少主,不该离皇位如此之近。千竹国虽是龙陵附属之地,所得国力却也可与朕的江山相当,不容小觑。”

      “这些年,他待你,终究还是时冷时热,不够暖心。朕一直没有问过你,当初执意要嫁与他,你可曾悔过?”郑铣终究是心内疼爱她,忍不住问道。

      清晼抬首,坦然道:“每次觐见父皇,儿臣便要佩戴上父皇在儿臣与慕昭安大婚时赏赐的青金碎石簪及绿松石头饰串儿,便已以此表明守护父皇心意所在的决心。龙陵素来男女平等,并不轻视女子,在朝为官的,在宫内当差的,都有一半是女子,这便已是父皇英明,筹得天下女子之福。清晼自请守住这绵绵国祚昌隆,更是甘愿伴得昭安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郑铣听了这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道:“前朝事多,三台御史候在偏殿多时,是时候见了。萱儿,如若休息得宜,明日便可凭朕所书的朱笔信解了紫荆宫宫禁,带着璟林山庄的药草前去看看濂儿。陈离稻,你送萱儿回去。”

      清晼依言应诺,欠身作了一礼,便随陈离稻自侧门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掌上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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