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曲》朝暖

2、二、鬓稍断魂半抹砂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穆衿卿暗道，微微有些吃惊。
　　唐门杀手榜排行第一唐无鸾，最擅用针镖，手法精准狠绝，杀人无痕，一击毙命。
　　武林中不少人恨他到了极致，多少次江湖通缉，千金买骨，对象都是他唐无鸾的大名。
　　可这么一个本应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在江湖中闻名却更多是因为他传说中冠绝天下的容貌。纵使有幸识得他真容且仍活于世的人，至今不过十指。
　　今日算是又添了他穆衿卿一个。
　　穆衿卿不禁暗暗发笑，没想到前些日子方楈言说自己桃花正盛呢，这救死扶伤都能遇到个江湖第一美人。
　　而且这么说来，他还是无镜的师弟了，真真是无巧不成书。
　　穆衿卿思及那人，不禁眸色一沉。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是气定神闲。
　　穆衿卿眼角微扬，一双桃花眼笑得不明所以。
　　“久仰大名，唐公子果然为玉如钟，端表合虚，更甚传闻啊。”
　　唐无鸾抬眼看了看油嘴滑舌的万花公子哥，面色不惊，回敬道:”不敢当，穆兄亦是神采轩异，风度高严。”
　　穆衿卿不语，仍是摇一把金花玉柄，皓腕翻动，青丝微落，丹唇外朗，秋水含情。
　　唐无鸾撇过眼不再看他，心里开始琢磨起之后如何离开这佹僪之地。
　　如今还不能和这万花闹翻，自己伤势未愈，身边有个善用医术的总归是好的。
　　唐无鸾又开口道:“敢问穆兄现下是要前往何处？”
　　穆衿卿依旧笑如春风：”祁连山，赴武林大会。”
　　是了，近些年恶人谷蠢蠢欲动，是有兴风作浪之势。浩气盟于一月前告知江湖各派盟友，定于本月初四在祁连山举办武林大会，诚邀各门派一展绝学，共筑情谊。
　　明面上如是说，其实赴邀的各派掌门和武林中人都知晓，此去是要共商讨檄恶人谷之大计，这次，双方是要打破这几十年勉励维持的平静，本就暗潮涌动的江湖又是要一番腥风血雨了。
　　这万花谷虽自来都是与浩气盟一气，但对于恶人谷也并非誓不两立，毕竟如非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少树一个敌人总是没错的。
　　而如今，这堂堂万花谷少主，现任谷主穆怀远的独子穆衿卿，却大张旗鼓地前往祁连山赴讨檄恶人谷的大会，这摆上台面了作为，却不知此中又有何深意。
　　唐无鸾心头千回百转，不知答句什么合适，于是索性缄了口，将目光移向他处，眼帘微垂，也看不出是如何的神色。
　　穆衿卿似乎也没指望对方能有什么反应，仍是笑眯眯地倚着窗棂，一把梨木扇摇了满厢馥浓的木樨香。
　　武林动荡，江湖不宁，山匪野贼趁官府无力他顾，更是钻了空子，愈发猖狂起来。
　　数日前，有江南华氏举家徙往北地，途径长安至祁连山的官道时却惨遭山匪所劫，全家上上下下近二十口人竟无一生还。
　　此事一出，举国哗然。
　　各地的百姓愤声顿起，沿途一带的甚至上呈千人书要求朝廷严查此事，以安万民之心。
　　江湖中各派也风声鹤唳，一方面有传闻道这是暗中有人作祟，以此引发各派矛盾，从而激化恶人谷与浩气盟的矛盾，双方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更是一触即破。
　　另一方面这官道仿佛成了阎王路，各派人士纷纷弃官投民，宁愿是多绕个半月的山路也不敢趟这一脚浑水了。
　　穆衿卿不赶不急，便随了前辈们也饶了山路。
　　九曲回肠，蜀道难行。这中原腹地的崇山峻岭也丝毫不好走。
　　一路走走停停，祁连未到，人的精气却已去了半截儿。
　　近半月的舟车劳顿，穆衿卿看起来倒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形容，唐无鸾却没那么悠然了。
　　约莫是体伤所致，唐无鸾现下只觉得头脑昏沉，手脚无力。内力更是不如以往之三四，对周遭的感知度也少了大半。心下不禁有些惴然，便索性垂了眼帘，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焦躁。
　　一侧的穆衿卿微阖起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毫无瑕疵的脸上浓墨重彩地勾勒出两道微微翘起的墨峰暗钩，白描写意，丹青入画，竟是堪不破掩不住的绝代风华。
　　一厢无话，二人亦各怀心事。
　　梨木几座上，一盏灿金的香茗似乎与周遭的布置有着不合时宜地突兀，其中产自西域的异香悄无声息地蚕食着狭小空间内本就捉襟见肘的一派清明，莫名地便生出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来。

　　＂咻！＂
　　穆衿卿看似已然入睡的双眸猛地睁开，那双眼一贯三分温润七分风流，此时却凌厉而凶狠，让人心颤胆寒。
　　可惜这般凄冽的神色只在穆衿卿眼中一闪而过，垂眸把玩暗器的须臾之间，便又晃回了那一副似笑非笑的公子哥皮相。
　　唐无鸾虽内力大失，近二十年的修为底子却还在，方才感知到暗器擦车而过，才要出手，没料想这万花反应比自己还快，竟抢先截了下来，
　　唐无鸾心下一惊，自己本属唐门，对暗器之流极为熟稔擅长。然而这万花出身医谷，学的是救死扶伤之道，可这身手敏捷迅疾，章法驾轻就熟，分明不是万花一派所学，反倒有些像……
　　唐无鸾兀地头疼起来，只好暂且按下纷乱的思绪，回首端详起穆衿卿手中的铁镖。
　　这铁镖唐无鸾可谓熟悉至极，尖头阔尾，朱丝碧绸，隐隐可见锋锐的镖刃下还沾着一排细细的白色粉灰，闻起来有些刺鼻的气味。
　　“砒霜啊，”穆衿卿抬眼看这唐无鸾，“看来这掷镖之人是下了狠手，非要人死呢。”
　　唐无鸾垂下眼，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净的手指捏紧在一处，白皙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探。
　　穆衿卿心中了然，面上却依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道：“只是不知这人想要的谁的项上人头呢？”
　　穆衿卿话音刚落，唐无鸾便抬起头来，语气悠闲，却另起了话头道：“据我所知，万花谷一向崇尚中庸之道，如今江湖纷扰，大战一触即发，此番前去便是要与恶人谷撕破脸皮了，穆少谷主年少有为，有勇有谋，如此以天下事为己任，在下可是敬佩得紧啊。”
　　穆衿卿听后一笑，似乎对唐无鸾转移话题的能力不以为然。不一会，他又缓缓开口：“没法子，某生性懒散，却是个爱计较的，都道世事如烟雨过眼，归一而散，可我唯独看不过这恶人为非作歹，若不杀之而后快，余生恐怕是良心难安。”
　　穆衿卿平日说话时七分风流三分柔情，言语间不时带过的沉沉低笑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暖意。而此时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嗓子，竟凭空生出一股凌厉的杀气和狠恹，生生将一袭白衣笼上了厚重的烟霾。
　　唐无鸾虽然性子偏冷，可也是自小在唐家堡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中长大的，唐门子弟该有的那些玲珑心思他也一点不少。此刻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穆衿卿也许并不像他言语中透露出的那么游戏人间，那些浮花浪蕊地漫不经心下，似乎隐隐藏着某种蠢蠢欲动的仇恨和执着。
　　唐无鸾心头一动，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兄，又想起了那人恨不得将自己五马分尸的近乎疯魔的眼色，于是便福至心灵道：“在下斗胆，可否与穆兄一同前往？”
　　“哦？为何？”穆衿卿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想必兄台已知，在下本是唐门中人，却没想遭恶人陷害，被门中长老误会，竟要将我赶尽杀绝！我现下功力大失，承蒙兄台相救，无以为报。惟愿与兄台共赴祁连，讨檄那作恶滔天的恶人谷！”
　　说出了开头，往下便好编得多。
　　唐无鸾言辞真切，愤慨之情溢于言表，仿佛真是将恶人谷当成了不共戴天的头号大敌。
　　穆衿卿暗暗笑起来，心道这小美人还真是个能演的，给他开个头自个儿先扮上了，真是得趣得紧呐。
　　然而他面上却一派正色：“如此这般，那就委屈公子与在下同乘一辆车子前去了。”
　　只是眼底那一抹化不开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是正人君子的做派。
　　好啊，既然你都送到眼前了，我何不陪你演一次？
　　美人在侧，勿负良辰啊。

　　又行了大半个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距离祁连山只剩百里的一个偏远山村。村中本来人丁稀少，可最近因着武林大会的缘故，一时间便涌入了大批的生人。
　　武林大会虽被几大门派所控，但与会众人纵使谈不上举足轻重，在江湖中也不会是说不出名字的宵小之辈，故而不是家底殷实，便就是真有几分本事，总而言之，论气场，论穿着，自是与一般普通老百姓不可相提并论的。如今这村中到处驻扎满虽然经过简易乔装打扮但仍然一眼便可看出真实身份的大小各派的门中子弟，而村中原本的青壮年却不知所踪，反而垂发黄髫随处可见。
　　唐无鸾一行人一入城，看到的便是这番着实有些古怪的情境。
　　休整了十多天，又有着万花谷第一圣手穆衿卿的调理，唐无鸾的伤势早已经好了大半，内力也恢复不少，运起气来有时竟也能回复到原来巅峰时期的六七成。
　　唐无鸾心中有喜气，连带着对穆衿卿一路上轻佻浮浪的言语也多了几分容忍，而对方那张本就俊逸非凡的脸，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时至桂月，暑退凉生，水涸禾收。到了傍晚，疏云消退，寒潮渐届。时而荻风忽至，冷意袭人。
　　车子似乎停住了，唐无鸾料想许是到了歇脚的客栈，正要下车，便听身边人出声道：
　　“唐公子稍等，待我的人确保安全，再做行动可好。”
　　穆衿卿依旧笑得一脸春风荡漾，可惜这话虽然是征求同意的话，可说话之人的神色姿态却丝毫不予对方商量的余地。
　　唐无鸾轻轻挑了下眉，心道：好啊，有人愿出力保我周全，作甚么地不乐意？我还乐得清闲。
　　于是倒也心安理得地躺回车厢中，长腿一抻，凤目微阖，一派慵懒，好看得紧。
　　语罢，穆衿卿便对他随身的几名近侍挥了挥手，摆出一个万花谷特有的暗号，示意几人先行下车，探探情况。那几人得令，悄无声息却异常灵敏地从车前散开，一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唐无鸾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些近侍离开的身影，这般身手，若是放到武林中，也都个顶个是拔尖的高手，而穆衿卿却能同时让这样的几人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唐无鸾心下微惊，这万花少主实力如此深厚，当真让人难以捉摸。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几名侍卫便相继返回。他们一一上前与穆衿卿耳语，唐无鸾伤势未愈，耳力也不如往昔聪灵，只隐隐约约听到其中一名身量偏高的侍卫低声说了些什么“明教陆少主……”、“……不寻到人决不离开”之类的话，而端着一张笑脸皮的穆衿卿听到时也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晃了晃一把鎏金聚头扇，笑得不明所以。
　　看样子这江湖，是真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