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偶掷一诀惊羽刹 长安。 灞 ...

  •   一、偶掷一诀惊羽刹
      长安。
      灞桥侧道。
      三月阳春,疏雨淡云,琴瑟初调,正是晴方好。
      流云亭内,紫袍公子与蓝衣青年各执一盏新芽龙井,黑白错落,檀木棋格上已是成败两清,杳杳桃花尽葬朱泥,一场命局也已定下了七分。
      一年花事,九十春光。
      远山如黛,油幕草裀,细水汤汤,流云回风,曼歌轻舞,几曲柔肠。
      春风几顾醉归客,才子无意下江南。
      如织游人熙攘而至,恰似跳动的斑驳光影,聚散有时,离合有时,皆是萍水一逢,浮光掠影的蓦然回首,终究也是望尽天涯无人晓的堪堪陌路。
      "哟,青慕,这一局便又是死局了呢。"话虽这般说着,紫袍公子却是不恼的,一双凤眼流光尽现,唇角擒着笑意,端的一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倜傥风流样。
      与他对坐的那被唤作"青慕"的蓝衣青年却是不动声色,只"咔嗒"一声摇开了那柄沉香镂骨洒金的聚头扇,端看着细碎镶金的烟尘从扇面款款抖落,这才缓缓舒了笑靥,颇有深意的轻轻晃动起扇缘。
      谁人知晓,这貌似悠哉的公子哥,竟是万花谷号称"扇底黄泉,针下回生"的穆衿卿。
      伽南蜜蜡饰的坠子搭着穆衿卿半截葱白似的腕子,更衬得他如玉无双。修长白净的手指极富韵律地敲弹着面前的乳白大理石桌,一派悠然形容。此番模样,若是让那些个才子诗客瞧了去,便是要叹一句"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紫衣公子两手交叠,轻撑着脸,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半晌才道:"啧啧啧,怪不得那小美人非君不嫁呢。你这幅皮相,倒当真是挑不出个茬儿来的,莫说女子,倒是个八尺男儿,怕也是抵不住要芳心暗许了的呢。"
      说完还调笑似的要来勾穆衿卿的下颚,却看那貌似温柔无害的青年眯了眯眼,那双本来漂亮至极的桃花眼便隐了笑意,寒光一凛,竟生生惊得紫衣公子将玉手止在了半空,半天才反应过来,讷讷道:"开个玩笑罢了,做甚么这的吓人......"
      正欲与之争论,穆衿卿低声却道:"让开,是恶人谷的人。"
      紫衣公子这也敛了恼气,轻巧一个侧身,两步快走到穆衿卿一侧,便是二人同旁而立。
      "砰!"只听一声惊雷,紫衣公子刚才坐的地方已是烟尘四溢,隐隐约约似乎可以看到雾笼烟锁中一个纤长的墨色身影模糊的轮廓。
      尘埃散尽,远处那恶人已断了气,这边一身唐门装束的青年景况好是好些,但若不及时救治,怕也是命悬一线的。
      救死扶伤是医者的第一本能,穆衿卿快步走到那唐门身旁,弯下腰正想扶起他便于诊断,那唐门原本紧闭的双眼却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
      穆衿卿先是一怔,之后他那张几乎从未失色的脸上竟然也有了刹那的松动。
      他空活二十余载,这样漂亮的眼睛和懔厉的眸色,只在那个人的身上看到过。
      然而容不得他心绪浮荡,那唐门一个回手,便是点了梅花针要向他袭来。
      穆衿卿却仿佛失了心魂,分毫未移,竟眼睁睁看着那点点墨梅想自己逼近。幸亏那紫衣公子反应迅捷,几颗指针撒过,硬是截下了那唐门因内力不足而勉强发出的几根无力的梅花毒针。
      "青慕兄,你今日倒是怎么的,连几根梅花针也防不住?这要被师叔们知晓你这万花谷里数一数二的高手都差点因此送了命,莫不是要气晕过去?还是......一向洁身自好的穆衿卿被这美人迷了去......"
      紫衣公子嘴上不饶人,心里也纳闷,想这堂堂万花谷排名前三的高手穆衿卿,今天怎的如此......
      然而,当他看到那唐门的一双眼眸,便一切都了然了。
      饶是一向自诩”阅尽天下美人,看破紫陌红尘”的自己,也心下暗暗吃惊:虽然记忆中那人的五官远远不及这唐门的惊艳,但这两双眸子却何止相似,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甚至称得上分毫不差。
      他不禁片时哑然,再回神时,穆衿卿已俯身拥起了那唐门弟子,转身向他俩借宿的客栈亦步亦趋行去,轻轻出声:"青樨,走吧。"
      这"青樨"便是方楈言的字,穆衿卿若是放到寻常,他定是要拉着穆衿卿欢喜道"你终于又肯唤我的字了",可现下他却没了兴致。他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唇瓣几次开合,最终却还是欲言又止。索性”唰”地扫开那墨色青花扇,边摇边随着穆衿卿回了客栈。
      一路无言。
      远处袅袅青烟绕上枝头,几声蝉鸣也划不破盛夏的暑气氤氲。
      半炷香前泼落的新茶染了一桌一椅的粼粼水光,日晕散落,掀起了一抹又一抹熠熠初色,临水照花,徒留满园的孤芳自赏。
      无却许许琐碎之言,倒落得个清静。

      三日后。
      春雨初歇,池塘觉静。窗外恰是朝雨轻尘后的一片青青柳色。
      几丝流云,几缕闲风,几许莺歌,便俏生生地勾勒了一副妙笔丹青。
      "青慕,你说这美人怎么还没醒?都睡了三昼夜,再不济也该给些反应不是?要不是看他是个美人......救他做甚。"
      方楈言一身玄色朱纹丝袍,端着青花瓷制的药盅,边说着边抬脚迈进了房门。
      话虽这般说,他眼角却是带着笑意,嘴唇也扬着微妙的弧度,生生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这脸都未看全,你怎知他是个美人?"
      穆衿卿轻笑着接过药盅,低头扶坐起榻上的清瘦男子,轻轻将药匙里浓稠的褐色液体吹凉,这才捏住对方的下颚,迫使他微微张开嘴唇,将药一丝丝灌入唇舌,再至喉头。
      "青慕啊青慕,我方楈言浪迹花街柳陌这些年头,其他的不敢说,这美人倒是半个都没看走眼过。要不,咱俩来验证一下?"
      方楈言笑得眼睛弯成了一双月牙,手也伸向了那唐门覆于面上的那张银制面具。
      "啪。"穆衿卿却倏地出手拦住了方楈言,带落了他手中的檀木托盘。
      方楈言一愣,随即意味不明地浅浅勾起唇角,放了托盘,拂袖转身,低低地出声:"穆衿卿,他可真像他啊,是吧。"
      少了寻常的轻佻,一席话,数十字,明明是问句,却是笃定至极。虽然仍旧是那般轻浮的神色,却多了几分道不出的苍凉。
      穆衿卿似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夜仿佛将这番话语视为无物,充耳不闻。
      他只是垂着头,神色难描。
      半晌,才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丝微泛着苦涩的笑容。
      "可就算再像,也不是他。”
      穆矜卿看似在回应先前方楈言的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唐门青年脸上。那眼色如指,轻轻划过对方的脸部轮廓,仿佛要将那人的一丝一毫都勾勒下来。
      一时无话,满屋檀香竟生生溢出一股寞落。
      花梨木椅上的半碗残羹还隐隐绕着腾烟,又为这本就不大的偏院旧舍平添上几丝阴郁和闷气。

      翌日清晨。
      这次是穆衿卿亲自端了药盅进屋。
      越槛进屋,才抬眼却发觉原先好好躺在床上的那人已是醒了,正微微坐起身子,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
      "公子这是醒了?来......"
      话说了一半,穆衿卿方察觉有些蹊跷。
      这人的眸子......怎的竟是没有一丝灵气?
      穆衿卿放下手中的药盅,托着下颚又瞧了一会,方才缓缓道:"公子的眼睛......可是看不清明了?"说话时眼底的笑意尚未抹去,讲出来的词句却已是淡漠至极。
      对面的唐门弟子未被面具遮掩着的半张精致面庞似乎微不可察地稍有蹙起,但是片刻之后,便又恢复了那份疏离冷清的不惊之色。
      "如此这般,便让在下瞧一瞧,可好?"
      穆衿卿似乎微微地暗息了一声,便伸手想要摘下面前人的面具。
      却不料,顷刻之时,竟被对方须臾间探出的手指按压住了手腕。
      穆衿卿却似乎并不惊讶,他突然反手将对方牢牢压制住,将他两手相叠压制于身后。唐门自是不甘,不断挣扎,企图摆脱这束缚。穆衿卿语笑晏晏地伏下身子,稍用力道将唐门压制住,而后再靠近,直到近乎贴在那人的颈边,方才如耳鬓厮磨般的私语道:"公子怕是有所不知,穆某行医素来只喜清静听话的患者,公子若是不听话了,穆某自是要替公子想些法子纠正才行。公子若是不安分,到时穆某要是耍了些什么公子不欢喜的手段,公子可莫要怪罪才是啊。"
      那唐门平生从未与生人如此亲密的接触过,两颊早已晕染出一双绯色墨渍,也顾不得细想对面蓝衣青年所说之言,便愣住似的没再挣扎。
      "公子果真听话得很,穆某真是欢喜得紧呐。"穆衿卿本就生的极好,此时眼角微扬,眉梢带笑,星子一样的眸光灼灼逼人,如珠玉在侧,耀目不可方物。
      可惜面前的唐门此时目不能视,倒也没能寻到穆衿卿瞳中那方难掩的情愫,只是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衿卿没再说话,极为娴熟地将几颗银针点入唐门的穴位,那唐门疼的一颤,细密的汗珠如初夏晨露,在他未被面具掩盖的半张玉面上显得有些扎眼。穆衿卿此时无暇顾他,只提气运力,将一股真气迅速灌入唐门体内。唐门似乎难受到了极致,却是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声,然而不过多时,便觉胸腹之中一阵翻江倒海,似有一股强力要向外喷薄而出。穆衿卿看他身子微倾,知道时机正好,便又加了一把力,唐门受不住,"哇"的一声,竟吐出一大团黑血。
      穆衿卿似乎松了口气,轻轻将已晕过去的唐门躺身放好,拉过丝褥,为他掖了掖被角,方才端起药盘离去。

      唐无鸾再次醒来时,已是又过了三日。
      他睁开眼时,眼前便是一片绮丽。绫罗缠绕,奇香杂陈,若不是车马的轴滚之声和不时的颠簸之感,唐无鸾还以为自己正处在某个酒绿灯红的勾栏青院中。
      马车车厢很大,茶几坐铺精致华美,甚至鲜果糕点都一应俱全。就算如此,坐上四五人仍显宽裕。环顾四首,只有唐无鸾一人。然而茶台上的半盏温茗却显示着屋内人并非独行。唐无鸾试着运了一会气,一股力不从心之感霎时席卷五腑六脏。他轻蹙起眉,又想起半月前的种种,心下有些发狠。若不是自己当时饮酒暗中将那毒气运出体外,此刻怕已是命丧黄泉了。真没想到,那人竟恨自己恨到了这般地步,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念及此前因果,心中倒有些怅然。情爱这东西,真是害人得紧,锦绣前程不要就罢了,好端端一人也几乎疯癫成魔。
      可这又与他唐无鸾何关?先动情者必自伤,这道理谁不懂,却还不是有那么多痴人争着抢着地自投罗网,还真以为自己会是例外么。罢了,别人的事自己管不着,也没那个心思去管。知道他不会陷入这些魍魉谜潭,就够了。
      现下当务之急,是如何从此处脱身。唐门已是回不去,当初和那些人撕破脸时,就没给自己留退路。可这仇,却是不能不抱。况且现在自己功力失了大半,若没有个三年五载的闭关清修,是无半分法子复原。救自己那个万花先前因中毒没能看清,也不知是敌是友。只能到时再随机应变,找机会离开。
      正想着,便听到车厢门帘掀开的响动。
      唐无鸾还未想好如何应对,只好躺回床榻,闭目假寐。
      穆衿卿知道那人已醒,也晓得他在装睡,却不急不恼,就这么沿塌盘腿而坐,盯着唐门精妙如画的侧脸,倒是一派脉脉深情的模样。
      然而穆衿卿坐得住,不代表被看的人亦然。
      唐无鸾此刻有些怨恨起自己因着自小严苛训练而出群的耳力和感知力,就算不睁开眼,他也知道那个万花一直盯着自己看。早知道就不装睡了,现在倒好,是睁眼也不是继续假寐也不是。
      唐无鸾内心正天人交战,身侧那人却先出了声:"呀。公子这该不会是心气不足了吧?怎么整整三日还是醒不过来?看来得替他渡气才行了......"
      穆衿卿嘟囔着,竟然已经欺身上来。
      感受这那人越发靠近的气息,唐无鸾不知怎的,竟觉得定力十分不足,呼吸也有些不均匀起来。
      相持半晌,最后还是唐无鸾先败下阵来。
      于是就在二人几乎双唇相贴的那一刻,榻上人猛地睁开双眼,一把将穆衿卿推开。穆衿卿似乎早有防备,轻易闪过。接着顺手抓过茶几上一颗甜杏,又不知从那摸出一把聚头扇,半靠着车厢内壁,边吃边摇起来,倒是悠哉得很。
      唐无鸾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人。
      那人今日着一身白越长袍,上绣金缕云鹤,针脚缜密,暗尘埋雪。腰间珩佩流响,璎绂有容,如叠雪流波,似积素覆丹,确是星标玉立。墨发高束,玉钗微敛,如漆添华。星眸流彩,丹唇皓齿。眼波灼灼,意味不明。
      先前听似乎是那人的好友唤他的字时,便知对方是鼎鼎有名的江湖第一名医穆衿卿。看他一身锦衣罗绮,唐无鸾腹诽道:没想到万花谷穆衿卿,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
      穆衿卿似乎没有意识到唐无鸾极为明显的冷淡和微露的不屑,语笑晏晏,双手交叠,微鞠一躬:”公子,相识一场,缘分所至,在下万花穆衿卿,敢问公子名姓?”
      唐无鸾知晓对方并非平庸之辈,若是想用什么法子隐藏自己身份也不是长久之计。反正自己现下已与唐家堡决裂,也不过一江湖亡人,那些虚名代号便是作了尘土,无关要害。而且这面具似乎在先前打斗中有些许破损,扬起的铁屑厮磨着皮肤,不甚舒适,索性伸手摘了面具,冷冷清清出声道:”唐无鸾。”
      没有面具的遮掩,穆衿卿这才得以端详起唐无鸾的模样。
      得幸于好友方楈言那”美人在侧,雨露均沾”的恶劣性子,穆衿卿这些年过眼的美人不在少数。不说个个惊才绝艳,倒也算得上是各有千秋,其中更不乏佼佼者。
      然而毫不虚夸地说,就算是之前那些号称”江湖十美”,”武林双魁”的,比起唐无鸾,似乎也有些黯然失色。
      倒不是说五官有多大差距,那些人既能得着那些个名号,论容貌,自然也是人中龙凤。而面前这人,长相自然是无可挑剔,若是被谷中那个独不可教的小师弟遇到,便是定要拉着人衣角说出些什么”叹为观止”之类诡异的溢赞来了。
      可除去相貌本身,这唐无鸾与众不同之处更在于气质。
      气质这东西,可谓玄之又玄。
      有人明明五官端正,身长体修,可一个眼神一抹轻笑便能让人扶额太息,这森森一股猥琐之气怎的就掩都掩饰不住?而有些人,恰恰相反,虽貌不惊人,但举手投足之间,便如月华流光,疏云回风,初雪乍霁,相处越久越是道不出的舒心。
      显然,唐无鸾不是上述的二者之一。
      他目色沉沉,悲喜不惊,眼角眉梢皆是泠冽寒光。一身孑然,如千年陈雪,远观如画,近侧透骨。可偏生那张脸却美得飞扬跋扈、淋漓尽致,是琬液琼酥,亦是钩吻砒石。
      彼时的穆衿卿不会料到,经年之后午夜梦回,每每念及这人寒如冷夜的目色,仍是会如鲠在喉。西斋长忆,南窗借看,却再难寻那人半分踪迹。
      从此漫漫长夜,冥冥九泉,唯剩浅波泛魄,疏桂残轮。
      无始无终。
      若是从未相遇,便谈不上相离。
      可世上总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让你明知是飞蛾扑火也一往直前,哪怕是饮鸩止渴也甘之如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偶掷一诀惊羽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