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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浮花浪蕊几时休 心不动,则 ...

  •   三、浮花浪蕊几时休

      终于车马行李安顿妥当,一行人用完晚饭,又待店家收拾好屋子,已是月上柳梢头。
      经历了这大半月的舟车劳顿,现下好容易可以舒坦地休息一宿,唐无鸾不禁有些恍然,连走路去房间的步伐都不由地加快了些。
      可是走着走着,唐无鸾觉得有些不对劲。
      先是心头悸动的厉害,眼前之物也愈来愈模糊不清,略显陈旧的横梁木柱在面前东逃西窜,想要托物借力也如登峰般困难。双手双脚也如被灌满了铁水,连移动起来都异常的费劲。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要命的头疼,以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手扼住唐无鸾的喉咙,他越想挣脱,对方抓的越紧,挣扎到最后,唐无鸾已经全然无力抵抗,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死了,只是没想到回望这孑然一生,竟是栽在这不知何时中下的怪病之上。
      东倒西歪之时,他竟一头撞上了低矮门梁上的一根木阀,人体与木头撞击的声响虽不算振聋发聩,也足以使楼下包括穆衿卿在内的一群人惊讶地抬起了头。
      穆衿卿看着唐无鸾摇摇晃晃的身子,似乎又要摔倒到别处去,眉间微皱,使了一个梯云纵,便不管不顾地踩着木梯向上跃去,一转眼便是轻轻一个回旋落,稳稳地立在了二楼倚栏之上。
      此刻已是入夜,客栈里除了穆衿卿自己的守卫之外,别再没有其他外人。
      也幸亏如此,若是有些修为的武林中人在此,看到穆衿卿此时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便能从那一点一提,一落一收中看出这人的内力是何等的深厚,竟有些令人心惊。江湖子弟或多或说都能使出一星半点的梯云纵法,由他用来,便是少了些身似浮云的轻逸,却多了几分利落干脆的狠绝,与万花谷讲究的“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决然无半分相似之处。
      穆衿卿才落地便一个步子跨到唐无鸾身前,稳稳当当地将对方颀长却有些纤瘦的身子搂进怀中,然后温柔却不适力道地打横抱起,长腿一伸,踹开了客栈的老旧的房门,走了进去。
      楼下一众活生生地目睹了自己主子英雄救美的整个过程,心中皆是不寒而栗,一阵毛骨悚然。
      自家主子自从他们跟随之日起,便不允许任何人与他肌肤相碰,除了那个偶尔在少谷主身边搀科打诨的纨绔与他亲近些,谁若是胆敢坏了规矩,那便是吃不了兜着走,下场谁也不敢去思量,又岂敢以身试法?
      可今日,他们一向不喜与人接触的主子却主动抱起了另一个男子,而且那神情姿态,看起来不仅毫无芥蒂,隐隐约约似乎还透着一股急切?
      虽说那公子长得确实惊艳,思来想去,还真不能在他们有限的记忆中有人可以与之媲美,真真算得上是他们平生所遇最好看之人了,可从前也没听说过少谷主有断袖之癖啊,难道美色当前,主子也被那个损友连带着失了心智?
      几人互相对视,心中想的大同小异,面上却都端的一派风平浪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顷刻,便都转开了视线,各做各的一份事去。
      主子的事,还是少搀和为妙呐。

      楼下一派安宁祥和,楼上狭窄的客房里却暗涛汹涌。
      穆衿卿把人轻轻放在榻上,似乎松了一口气。转眼片刻,眉间却又紧紧凑在一块儿,一双朗目灼灼地盯着榻上一脸难捱的青年,看着对方毫无血色却依旧精致非常的五官,竟有片刻的恍惚。
      然而这只是片刻的出神,穆衿卿很快抽回了思绪。
      他拿起床侧略嫌冷硬的靠垫,垫在唐无鸾身后,这样对方早已失去直觉的身子方才硬挺了些,看起来倒是好好地靠在了床头。穆衿卿将对方修长漂亮的一只手从衣袖中掏了出来,搭在床边,自己再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放在那人白的近乎透明的手腕上。
      穆衿卿才探了不久,便知是之前的毒性又发作了。
      他前几日细细观察了唐无鸾的面色,说话时的气息,甚至因为住在两隔壁,他时常能听到每夜子时左右对方因痛苦而发出的呻吟,再结合自己之前所遇之事,穆衿卿对唐无鸾所中之毒已有了七八分的猜测。
      先下算起来,也差不多距唐无鸾中毒有一个多半月,如果真如自己所推测,那么等会对自己和唐无鸾来说,都会不算好过。
      正想着,唐无鸾原本无力的身子却突然僵直起来,接着,他整个人便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副模样,看起来真是痛不堪言。
      穆衿卿却仿佛早已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连眉都不皱一下,直直走向唐无鸾,扯下一旁的床帘的束带,准备将人先绑起来再说。
      可惜仍是慢了。
      唐无鸾在穆衿卿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就近乎暴烈的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往穆衿卿身上招呼。
      也许是药性的影响,方才还疼得满头虚汗的人突然之间力气大得惊人,穆衿卿拼尽十二分力气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那人似乎难受的不行,颀长精瘦的身子如筛糠似的大幅颤抖着,奈何手脚被人牢牢束缚,一身难耐无处发泄,片刻的理智却不合时宜地回光返照,只好狠狠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那些听起来及其古怪的呻吟。于是唐无鸾本来浅粉色的唇瓣因为强忍痛意而被咬得充红渗血,一双凌厉的眼睛更仿佛有银珠堆砌,此刻竟露出一种别样的妩媚之气来。
      穆衿卿无意间便一瞥,竟生出一股莫名的蠢蠢欲动。
      恨不得,真是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揉碎了搂入自己怀里,让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被可怜兮兮的雾气晕染,让他白净如玉的双颊布满赤烈的飞霞,让他那一向难开的金口发出动人的求饶……
      这样想着,穆衿卿竟浑身都隐隐地躁动了起来。
      可他终究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万花少谷主,色令智昏这种事,他绝对不容许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强按下下腹的股股热浪,使劲按住了床上人的手脚。
      纵使唐无鸾自小修习药书毒谱,也从未碰到如此诡异的毒物,那般难捱的滋味,就算意志顽强如他,在毒性最强的那几个瞬间,也有了不如一死了之的绝望。
      唐无鸾是欲生欲死了半夜,最后体力不支精疲力尽地昏死了过去。穆衿卿回忆着万花秘谱上对这种毒药发作的后遗症的记载,有些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床上脸色发白满头虚汗的唐门,估摸着他第二天发觉自己的状况,便更是想不起今夜的种种了。然而对一直清醒的穆衿卿来说,这注定是一个令他毕生难忘的夜晚。
      他经受着身体和内心的双重煎熬,终于暂时压制住了唐无鸾体内的毒素。等对方平静下来,他看着那人苍白虚脱的脸,一时心头凌乱如麻。
      穆衿卿在恼自己。
      恼自己方才看着这人一向清冷无波的俊脸上浮起的阵阵苦痛,心中便莫名其妙丝丝微微地抽疼起来。
      想要搂他入怀,想去揉开他紧蹙的一对偃月,想去吻住他那双曙星悬珠,想看那人点漆般的眸子里只容得下自己的身影。
      穆衿卿心头的不安愈发清明起来。那些丝丝缕缕难以言明的情愫先是如一颗不大不小的顽石硌在他的胸口,然后随之那人不算生动的表情而翻滚折腾起来,再之后穆衿卿察觉到了自己心尖一惊的颤动,于是之前稀稀拉拉落下的星星之火便不值一提,所有克制住的满心欢喜便有如排山倒海之势,劈头盖脸地砸在穆衿卿的天灵盖上,然后再摧枯拉朽地席卷了他的全身,一股股源自内心的热浪瞬间充斥满他从发梢到脚尖的每一个角落,攻城略池,丝丝入扣,灼得他不禁指尖发麻,面皮滚烫。
      穆衿卿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心慌到手足无措。
      一个人对一个相识不过一月的人动了真心不算如何,世间情爱,本就是入眼之缘。
      莫说还朝夕相对过数十个朝夕日夜,若是所遇良人,便是只消红尘之中行色仓皇的惊鸿一瞥,便能敌过蹉跎的流年,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寒夜,在千百个念念不忘的瞬间,只要脑海中闪过有那人只言片语的旧年,便是熬烂满心的缱绻,嚼碎一腔的情愿,也能怀揣着一颗不甚值钱的真心,乐呵地等到黄土白骨。
      来路不明又如何?同为男子又怎样?任凭别人再怎么揣测置喙,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能求得一句此生无悔。
      可是穆衿卿不行,那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做不了这样的寻常人。
      但他确是怨不得他人的,只怪自己怎么可以动了心?怎么竟会动了心?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再爱上其他人?
      他恨自己的背信弃义,恼自己的三心二意,然而,最终却被内心深处更巨大的恐惧和惊慌包围得无处可逃。
      原来自己并不是非他不可,原来自己也会对其他人动心?
      原来穆衿卿,并没有那么爱唐无镜。
      穆衿卿被自己得出的结论惊地打了一个寒颤。他突然想起当年刀光血影中那人温柔清俊的眉眼,他看着对方张张合合的双唇,仿佛听到那人一如既往低沉柔和的嗓音,他对他说:“阿慕,好好活下去。”
      而他右手握着对方送他的那把短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掌心里和唐无镜胸前冒出同样鲜红的液体,一时之间竟不知全身上下哪里是不疼的。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冲上去和唐无镜身边一脸漠然的玄衣男子拼个你死我活,哪怕明知自己的实力不及对方的十分之一,却想着哪怕那一刻与无镜一起死了也好。
      生则同裘,死则同穴。

      可他不能死,因为他的无镜,要他活下去,要他好好活下去。
      穆衿卿从没忘记过那个他一辈子都不愿记起的冬夜。
      月华如练,流光惨白。
      穆衿卿之前生龙活虎的十八载光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从未想到也从不知道,失去是何种滋味。
      命运捉弄,从小到大,那些穆衿卿不在意的东西对他趋之若鹜,而这辈子他最想护住的人,却在自己眼皮底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对方胸口上血流如注的窟窿,是自己的嫡亲兄长划开的。
      穆衿卿记得当时自己看着唐无鸾渐失血色的双唇,一张嘴几次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便兀地落下眼眶,接着三滴。四滴。五滴……数不清的泪水烫的他眼眶生疼,可他却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幼时他少年老成,谷中长辈都心疼他小小年纪却沉稳懂事,从不无理取闹,便是人人对他有求必应,故而穆衿卿从未因与别人争抢心爱之物而痛哭流涕。长大后,他年少成名,出身世家,是眉目如画,风流俊赏的万花少谷主,恋慕他的姑娘从洛阳的南门排到北门,他从未因求而不得而红了眼。
      而那夜,穆衿卿盯着唐无镜才将将断了气的苍白面孔,一言不发,看不出悲喜。
      隔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他仿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个离尘无垢,廓落阑单,一身白越的青年;那个风举云停,眉间带笑的翩翩君子;那个做事缜密,从不出半点差错却唯独对自己纵容宠溺的唐无镜;那个每次他临行前都会为自己束好衣带、唇角轻扬的唐无镜……
      他的无镜,他的匪君,他曾经以为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良人归客,他捂在胸口寒暑箴藏的心头朱砂,他捧在手心朝暮描摹的眉间月色,就这样没了。
      从此这世间种种,除了你,于我皆是过客。而我踽踽独行,如行尸走肉,浑然不知自己还剩多少年的岁月可留。
      那夜,年少初识情滋味的万花少主哭得双眼发赤,嗓子干疼,浑身发抖,竟连站也站不稳。
      他这辈子第一次哭得这样窝囊,可却抢不过死,更求不得命。

      经年之后,彼情彼景,仍历历在目。穆衿卿不敢辜负唐无鸾临终前对自己的嘱托,却也不肯放自己一条生路。
      他要为唐无鸾报仇,向自己,向司徒仲。
      他要亲手毁了对方半生的全部心血,他要看着司徒仲生不如死,他要他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而唐无鸾的死与自己脱不了半分干系,他便罚自己这一世再不能交予任何人真心,罚自己孤苦伶仃独活一生,等到百年以后再到九泉之下向唐无鸾赎罪。
      穆衿卿原本打算的极好,待为无镜报了仇,便去寻一处深山古寺,木鱼虚心,钟鼓空腹,尽力抹去这些年沾染的腥风血雨,再去黄泉之下寻无镜。
      本来一切都如他所愿,可偏生半路却遇到了唐无鸾。相似的名字,相似的眼眸,哪怕是全然不同的性子,却一次又一次吸引着穆衿卿的注意力。
      是从何时起,看到那人一贯无喜无悲的如玉脸庞因为自己的调笑浮上一丝潮红,便欢喜的不得了;听着对方素来清冷无欲的嗓子也会发出类似不满的抱怨,便心头一阵甜蜜……
      唐无镜和唐无鸾,初看时有些相似,日子久了,便是越看越不像了。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自己怎么还是欢喜得不行呢?
      等到穆衿卿发现时,竟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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