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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军 他伸手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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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么半晌功夫,故事又继续了。那老秀才颤巍巍摸出把折扇,又颤巍巍地发开,颤巍巍地给自己扇了两扇,白须颤巍巍地直抖。
在这三月春头上,丝毫不风流,半点不潇洒。且看他扇尾金坠子脱漆的成色,不得比他孙子年轻上个把月。
齐远听得认真。
我:“咔擦。”,他不动声色。
我又:“咔擦。”,他斜瞥我一眼。
我:“咔擦咔擦咔擦。”
齐远受不了了,但他没有说话。
我想他一定是为我所屈服了。
…… 然后我便含着大半个沙梨端坐听完了后半截。
话折又起着。
“且说这位小将军,他少年从戎,兵家天仪。
由擂鼓画角声里出,朔风漠上明月间,开一簇血烟花。
啧,那可真是…”
“可真是荒唐至极。”
书该是说到了最末,齐远听得嗤笑。
景泰蓝的瓷杯在他掌心晃动,茶原是好茶。我支着脸睨他,舌根还残存着茶汤里余香,含有云山松针和江城枝上梅子雪。
能听他这一句损可真不容易,毕竟齐远一贯是豆腐嘴刀子心。
我问他:“这话怎么说?”
齐远两手翻过案上两只杯,指节一搭齐齐相叠,像是问我,应声又十分轻。
他说,“古来征战几人回。我朝自天启年初,边塞不安,因战事殉亡的将士足能填平北境太沧。
试问天下间皆如此,便是有这样的英雄…”
台上书说罢,彩声喧然。
齐远手间的景泰瓷杯赫然落地。
“只怕是区区匹夫,安能逞勇。”
区区匹夫。
我应他:“匹夫何罪?只是战事吃人,才端算是灾祸了。”
齐远深看我一眼,不再搭话。
酒肆茶寮,莫谈国事。
其实我一直想,就齐远的脑子里可能只有两样东西,家国天下和一根被银子堵住的弦。
否则他这样的人,如今早投身沙场,赤胆忠心去了。
更不至在此与我苍白唏嘘。
我向来只知,齐远身家之高,远不是一个贵字能比的,但他到底什么来路,我倒的的确确不感兴趣。
慢了人一步,我起身抚掌称善。
满场见了鬼似得瞧我贺空彩。
得了两回教训,小二哥十分机警地连忙跑远。
“怎么?”,齐远还徒自在情怀着。他抬起脸,见我没命拍巴掌,一时手下也没杯子可玩儿,就顺手给我摁长凳上。
啊我真想忤逆他,又真打不过他。
于是我憋屈地坐下。
齐远指尖点点我肩头,下颌一扬,“池掌柜,你乐什么。”
你爷爷的,我一点儿不乐啊
“我乐什么我…噢,这书我听着倒不错啊。
嗬,你瞧人家,多大的威风!”
人在屋檐下,我违心地交口称赞。
齐远的表情仿佛头一天认识我,或者压根儿不愿意认识。
“齐大爷啊,兵家天仪您知道么。”,见他不搭腔,我推胳膊肘醒他。
说是忙不叠接着话茬寒碜,实则我也就是缓缓气氛。
这难道不是个玩笑么。
齐远丝毫没有笑出声,我扭脸摸着瓜子。
齐远道:“还真不知道。”
我:“……反正是不错吧。”
或许我该陪他讲情怀?
此刻齐情怀心底可能想揍我。
他眼皮子一掀瞅过来,非但不领情,还是不咸不淡的。
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不会咬我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齐远忽然应一句,“是不错。”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齐远始终搁我肩头的掌心左右拂尘似得,我心□□蹦了只兔子,跳的快吐出来了。
我想这会儿他要是打我,我是跑啊,还是跑啊。
齐远借力撩袍起身,我下一刻就要拔腿跑路了,远远的小二哥见势要来收账,正赌上我的道。
“池爷夸你们书说得好,有赏。”,齐远笑得如沐春风,接着走远了。
我:“……”
小二哥别伸手咱们商量商量。
那两盘苍蝇能退么。
我身心俱疲潜逃回客栈。
三更夜。
一间上房,并排摆了两张床。我睡里头宽敞大的,和外头将就铺小的。
齐远睡桌面。
当然这着实不怪我薄待兄弟,有大床谁不愿意躺,而齐远的腰包又鼓,就是我们俩人横着四间房,那都不是事儿。
话还得说回头天晚上入店。
那会儿天色晚,也就这一间好屋子,我们打关道口连日赶路来,累的喘口气都少活半年。
且不说我,只齐远又是富人家的金镶玉枕头,睡通铺等于让他脱光了满城绕三圈。
啊这话当然是这不要脸的自个儿说的。
因着这两条,以及齐远眼也不眨地撒银票,那掌柜的便给我俩在床旁加了张小塌,他的意思是,挤挤还是能安枕的。
…反正我并不相信。
前半夜我睡外面儿,翻个身的功夫,哐啷哐啷掉下去四回。后半夜长了记性,就把齐远叫起来换了个儿。
还是大床安逸,果然一觉到天亮。
睁眼时候齐远就坐在小塌上,发未束,衣袍也不系,眼圈子乌青倒不影响他纯天然的气质,骚浪小模样原本阴恻恻的,突然便冲我乐。
诶呀,什么毛病。
我脑子一热,说:“滚下去,贱婢。”
齐远不恼还乐。
乐着乐着,软被就兜头蒙下来,给我这顿揍。
隔天齐远没再上过床,三请五请都不来。
请的次数烦了,我也就不上赶的找他陪睡。
实话说,这还是我头一回公款吃喝,啊耗人家兜里的钱就是不心疼。
此刻夜半,白日里茶水点心芦花鸡,吃了一肚子,且消着食儿,我翻身小心眯着眼,发现齐远伏桌面上,垂首埋在两臂间,睡得正沉。
不开口的时候,齐远倒是玉雕似得,十分下饭。
他面前守着盏烛台,红漆漆的光打在齐远额角,眉骨,落笔生晕似得,却是最后一节烛心了。
恰只能烧到此刻,我一眨眼,灯火便熄了。
杏花天影里,吹笛到天明。
月照朗朗,云蒲城下三月,也无萧音也无笛。
排户粉墙间,枝枝菀菀的,满是扶苏花影,便连夜半拂窗的风里都净是香的。
细细想来,我与齐远的相识不过月余,交情打表面上瞧来,却已形同莫逆。
我知道齐远有一杆长*枪,宝贝的很,以往媳妇儿似得日日带,就差搂着暖枕头了。
刃锐短谓枪,齐远这杆枪貌却不粗,样子极文。
那是杆上不得战场的银样蜡头枪。
我曾在吃酒时问他,平生立了如何志向,齐远不答。
屋外是二月初的雨,一贯清寒,轻柔缠绵,不爽利,万分矫情地滴下舍沿。
只得说是,东风不解少年意了。
我喝红了眼,拍着桌板连声嚷道:“齐远…齐远。”
他听了便叹。
过后又执意要我唤他。
我说:“你爷爷我,要三妻四妾带填房,情愿是无儿无女。胭脂堆里置棺材,身后喜乐吹着发丧。
等到每年清明啊,就叫你儿子孙子,给老子烧供奉,但凡比你差出一个子儿去,我阎王爷那儿告你…”
绿蚁新焙小红炉。
齐远灌下一口酒,笑骂啐着,伸手过来,掌心滚烫抚在我面上。
“我看你是皮痒。”
我虚长到如今二十又三,得空没少听戏,那时候戏文里,莺莺燕燕的媚形,只在年关间出来,有一个花脸的英雄。
他操京腔,勾的头面好威武,锣鼓开场就是碰头好,仿佛真情似得。
他朗声道,男儿在世,当俯仰无愧天地,无愧父母宗亲。
他又唱:“捐躯酬赤子,披发见高皇。”,字字句句,半点不慌腔走板。
我总想,齐远尤其像他。
而我印象里,年关间戏子是个枭雄的影。
更多是听人说过,唱过,这样一位少年将军。
相传他一十二岁握上枪柄,一十四岁得赐银甲,一十五岁跨雪蹄五花马。
弱冠年岁,便是长*枪束边的少将。
只是我朝历代,自开国以来,平顺不平顺的。
先天启帝二十年,而今又传位昭平帝,朝野上下,便始终并未出这样的人物。
自然,他就更不会是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