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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 因为人一旦 ...


  •   立春春不发。
      雨水节气方过,民间采茶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

      正如我所说的,诚然。朝野如何,出不出英雄,那全不是我眼见的。
      我的茶铺开在所有繁华城寨外,关渡口一径通云蒲县,而左上三十里外,是琅古峰关。

      这样的时运里做生意,各人自扫门前雪。
      从来家国星火怎落,我也只在关道口煨炉烹茶,热一碗温酒与路客。
      这是项技术活儿,本钱小,赚得多,胆大心细敢掺水的才能做利索。
      比如不才在下。
      于是我们店打开张迎客,到如今约莫三年,还算一路平坦。
      既然是做生意,难免三教九流怎样的都来,但我这人一向只认得孔方兄,无论你握王权也,富贵滔天也罢。
      在我这儿歇脚的,从来三个大子儿,不短不多。
      我一贯说,我人随和,这零碎银子底淘换来的,别嫌差也别称好。
      一文佐闲茶,吃完了您好腾地方上路。
      一文修补粗瓷,掌柜的我并聊俗话。
      再一文许是半碗清茶,半碗漠上糙砺黄沙。
      天可见怜,我这做的不赔不赚,也是个正经买卖人。

      现下正是昭平三年,阳春日,我晌午闲来无事时,恰好见着了齐远。

      我正在门前跟招财磨嘴皮子,手里一只锡铜壶,土根里泱泱吃着水。
      招财是我酒栈外一株老榆树,残茶渣滓,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养活得枝繁叶茂。每春时榆叶阴里一串串的,似方孔铜币,我一叫招财,满地哗哗的钱。
      今日也是。我说一声:“招财。”
      招财:“哗——哗——”
      我:“招财啊。”
      招财:“哗——哗——”
      我只能踩着满地钱影子过干瘾,“诶…你向来不应我。”
      招财:“掌柜的好雅兴。”
      我吓得老脸刷白。
      你爷爷的,这老榆树要成精。怎么开口还文绉绉的,难不成茶吃惯了,吃出个榆木秀才。
      招财:“劳烦掌柜的。”
      我手一抖把水壶砸过去。

      远方达达的马蹄,夹二月天里落花落叶,一路风尘仆仆便停我栈前。
      高头乌驹旁立下一杆枪,来人身量高挑,勒缰连带翻身下马,大气都不喘一口。
      这么看,该是个练家子。
      他素白的靴底踏我眼前,俯身拾起铜壶递过来,袖角熏的是紫檀香。
      还是个有钱的练家子。
      练家子说:“上一坛汾酒,要温的。”
      我:“……”
      他显然不大想搭理我,抬眼去瞧,人正往里走,长.枪头尖儿带寒光,直碰晃了门上倒悬的牌子。
      执枪的还是左手。
      嘿我这份儿不乐意。
      “嘛呢嘛呢——”,我扯高嗓子后脚跟着过去,两手一抄,“您呐,抬眼仔细看了,小店打烊。”,说完我拿下巴尖指指门脸,莫说殷勤伺候,只想尽早打发了人走。

      高官达贵的生意,一向不好做。
      师傅曾说,茶酒色味是重,可路过远行的人他不在乎,吃过的是甘是涩,左右一仰首的功夫,半碗并黄天厚土,匆匆便是平生。
      于此我曾以为,师傅十分的风骨而淡泊名利轻易看不上白花花的银子。
      师傅问:“知道怎么做了么?”
      我点头,“再有钱也瞧不上。”
      师傅莫名其妙扫我一眼,“…那你多半是傻。”
      “……”,我靠。
      我暗恨得咬牙。
      师傅: “乖徒,你记得。我们不做贪的,不做懒的,就做人傻钱多的。”

      但我想,其实师傅总是好心。而消我们做的,不过将酒水与茶,温上一温,再供人家润嗓。
      我初做这工手艺还生疏,沙子掺错了分量,一壶茶半壶沙,晃晃还响,接我手下那拨客人,倒也喝得下。
      可见世上人纵多重色重味,也只在渴时需时,才忘了品什么清烈醇香。

      我抄着手站门口等,等得快睡着了。
      —— 从来没有上赶着强买强卖的。
      咳,除了狎.妓。
      后来我才想到这话也分两路,有些生意不紧着你做与不做,
      因为人一旦流氓起来,金山银山都架不住。
      你爷爷的,我实在等得急了,撩帘往里去。
      我说:“你怎么还没走啊。”
      那练家子的枪尖儿转了个头。
      我:“你可千万别走啊。”

      他就真直走到桌边施然落座。
      我蹑手蹑脚地坐他对面打量。
      像是走的急,他只顾上兵器趁手,这一身穿挂的却是宽袍,配玲珑坠,翻掌一撩袍角,上好的锦红缎子便流水似得抛下。
      我不争气地想伸手摸一摸。
      地痞流氓见得多了,没见过穿红披绿对砸钱的。
      我说:“…你不喝茶吧。”
      他枪尖儿转了转。
      我:“你怎么不喝茶啊。”
      他把枪身抵着桌沿,对我还算客气,又问了一回,“掌柜的,生意还做么。”
      我怎么觉得我俩画风不一样啊。
      我不乐意。
      “不做 ?”,他咬了两字重声问我,像听着了什么笑话似得。
      他们这种人,天生开口断金碎玉一般,怨不得一旦战乱民心难从。
      他说:“摆栈卖酒的店家,岂有不做之理。你且去温好,酒钱不会少你。”
      我恨声,真心实意道:“你怎么不喝茶啊。”
      他还乐,拿双漆艳的眼睛瞄过来。
      我嗓里一干。
      老实说这小子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只是骨子里天生武莽三分戾气,端得架子行举却很风流。
      他再问,“做么。”
      我:“你怎么不喝茶啊。”
      他像是快不耐烦了,袖里一袋银锞子,摔在桌上。
      我:“你怎么不早说啊。”
      和气生财嘛。

      炉上煨着酒。
      我们相顾无话,水汽声咕嘟咕嘟直响,让我拿蒲扇打风,燎得分外热闹。
      这人怎么跟锯嘴葫芦似得。我问他打哪里来,他道是云蒲县。
      你爷爷的,蒙谁呢。云蒲来的说一口官腔。
      我跟他套套话,“富庶啊。爷们祖上哪里人?”
      他:“有钱人。”

      我继续膛炉下扇风。
      酒温的差不多了,他也终于玩儿遍了桌上的茶碗,顺手还知道给我递两个。
      我私拿眼风觑着他,只斟了一碗。
      到底是开门做生意,尽管不是皮肉生意,也还看个眼界高低吃饭不是,师傅说的到底没错,买卖不成仁义在。
      他说两碗都满上。我表示别废话趁热喝完走人吧你。
      “你怎么不一道喝。”,他嗓里含糊着酒,问道。
      我:“你还要陪着酒啊。”
      他吃着酒,一脸我祖上有钱人。
      我意思意思喝了半碗。
      他眼皮子又凉凉抬着,“这两口留着养鱼的?”
      我又咂了口。
      “浇树是够了。”
      我气得端起碗走出去浇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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