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如梦》南茜

4、第四章 入秋之后，

　　入秋之后，天气乍暖乍凉，每到这个时节都是内医局最忙碌的时候。女医正柳兰细心检查着医女晾晒好的药材。突然见到门口人影一闪，心中觉得奇怪，便走了出去。
　　也不怪她多心，内医局负责后宫三品以上爵位女子的俯首健康，本就重要非常。更何况，内宫是个是非重重之地，稍有不慎便多出了谁加害谁的戏码。虽多不过是争宠内斗，连带责任却跑不了谁。女医正素来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位子。
　　走到门口却见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拼命往那一头跑去，不由喝道：“你是什么人？内医局也是乱跑的地方吗？快停下来！”
　　那人却是不管，跑得越加快了。
　　柳兰心中有疑，提高了声音：“站住！要不然我就喊羽林军来抓人了！”
　　那道身影蓦然停了下来，却不回头。柳兰几步走上前去，却见不过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孩子，穿着宫女的衣服。年岁不大，美貌惊人。一双宛如明月的大眼睛，眼珠如同亮闪闪的琥珀，额头上一颗鲜红的朱砂，让人见之忘俗，瞧这神态又仿佛似曾相识。
　　那孩子瞄了她几眼，快速低下头去：“给医正大人请安。奴婢是栖凤宫的宫婢，因为宫里的两位姐姐病了，故来内医局抓药。”
　　“哦？栖凤宫的小宫女？”柳兰似笑非笑：“那不知你来抓什么药？可有方子？”
　　“我，不，奴婢没有方子……”小女孩垂头丧气，“不过，我……奴婢那两位姐姐高烧不退，不知道应该服什么药？”
　　“高烧不止？”柳兰蹙眉：“高烧也分好几种情况。有内因外因，这里头就有几十种门道，每一种下的药都不尽相同，岂能乱服？你不如去内堂登记，请个女医官随你回去看看。”
　　“奴婢那两位姐姐年纪尚小，还没有品级。按照规矩是没有资格延请医官的。”小女孩猛一抬头，眸子亮的惊人，这么看竟隐约瞧得出日后不可方物的风姿。
　　柳兰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有些记忆涌了上来。面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某张重叠，引起重重思绪。
　　小女孩见她不说话，忍不住上前摇了摇她的衣袖：“医正大人，医正大人？”
　　柳兰回过神来：“你说你是栖凤宫的宫女？虽宫里有规矩，但皇后娘娘宫中的向来特殊些。娘娘素来慈悲，你去求求她，便能正常登记，延请医官了。”
　　“这……”小女孩的面色白了几分：“奴婢不得力，在娘娘面前说不上话，求，求求医正大人发发善心，救救我那两位姐姐吧。奴婢给你磕头了……”
　　柳兰一把扶住她，目光柔和几分：“姑娘的礼，下官怕是受不起。反而，下官才该向姑娘行礼，方才唐突了。”说着竟真的拜了下去
　　夕颜大眼睛闪了闪，叹道：“医正大人多礼了。您是如何看出来的？”
　　“怪下官眼拙，如此美貌的八九岁小姑娘，宫里还能有哪位？您的手没有茧子，哪里是做惯了宫务的？且您不经意便忘了自称奴婢，这在宫里是大不敬。何况您这额间天生的朱砂，怕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夕颜忍不住用手扶住额头，良久才苦苦一叹：“医正大人慧眼，夕颜是真的没法子了。我宫里两位姐姐和我青梅竹马，差不多的年纪，何其无辜？请你，请你发发慈悲吧，哪怕是给些有效用的药也是好的。”
　　柳兰瞧她才八岁，说话调理却远超这个年纪的成熟，知道她在这个宫里生存，不得不省时度势，尤其皇后很不待见她，几乎是欲处置而后快……心里不由漫起一阵心疼。压低了声音道：“今晚子时，您想法子支开旁人，将宫门留道缝。”
　　夕颜的眼睛亮了亮，也压低了声音：“医正大人的恩德，夕颜记住了。”
　　这话说的就极郑重了。是夜，柳兰果然披着夜色前来，文竹悄悄将她引到一处角楼，就见夕颜换回了公主的装束。虽是寝服，但那飘逸的白色在她身上更显清雅动人，比白日更加不可方物。
　　“医正大人，”夕颜扶住她，四下探望几回，才道：“文竹姑姑是自己人，你快来瞧瞧她们。”
　　柳兰探头一看，两个丫头已经烧的面色通红，呼吸粗重：“竟到了这个地步。”
　　“还有救么？”文竹也急道。
　　柳兰微微一笑，对她说：“下官毕竟是自幼研读医术，这还难不倒我。”
　　说着，在茜草和款冬身上扎了几针，转身在箱子里掏出了配好的药材：“下官略听说了这两个丫头的情况，约莫是炎症。便带了些应急的药材。”
　　夕颜探头瞧了瞧：“这是……肉苁蓉，菟丝子，熟地和三菱？”
　　柳兰有些惊讶：“正是，公主是如何得知？”
　　“我记得小时候也有过炎症发热，太医配的便是这几味。模样气味都差不离。”
　　“那您瞧瞧这些。”柳兰记得夕颜得炎症的时候不过五岁，很难想象五岁的孩子有这样的记忆力。
　　“啊！”夕颜合掌笑道：“这个我也记得，快康复时太医开了温补的药材。这是白芍，生地，刺五加，哈，还有黄芪。”
　　这下连文竹都惊讶了，药虽普通，但对于不接触的人要全部认准还是很难的：“这虽是奴婢煎泡的，可奴婢半点都不记得啊。”
　　“怎么会呢，文竹姑姑你瞧呀，”夕颜在私下还是很孩子气的，拉住文竹的袖子嘟嘴道：“我记得那时候我食欲不振，太医说是大病初愈，喘满虚烦，便用这味刺五加做油煎散，不到半月便好了很多。”
　　“公主您真的是……”柳兰心中有些难言的滋味：“天纵奇才。”连喘满虚烦这种行话都记得一清二楚。这是秒杀多少苦学之士啊。
　　“医正大人说笑了。”夕颜脸红了红：“我字都认不全呢。”
　　的确，皇后一直没有让她启蒙。偶尔文竹教两个，她便认两个，长久下来，竟是落后了许多。
　　文竹眼眶泛起一阵湿意，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柳兰瞧着不是滋味，她是大学士家的庶出女儿，正房严苛，却并没阻止她进学。“公主聪慧，若是学医，必将有所成就。”
　　“学医？” 夕颜的眼睛亮了亮，盛满了狡黠：“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师傅吗？”言毕，看着柳兰，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其实她的这个念头早就在心里生了根。
　　文竹吓了一跳：“公主，这可万万不行，您是天之娇女啊！”
　　“文竹姑姑。”夕颜抬头，说的很认真：“这天底下并没有贵贱。用等级来衡量人是变态且错误的。说什么没有品级的宫人没有资格接受治疗，这些都是鬼话。我们这些所谓的贵族占着最好的资源，臣民的跪拜。不但什么贡献都没有，还要不断剥夺她们生的权利在，这对么？”
　　“公主……”柳兰和文竹内心同样有震动。
　　“我只是不想被皇后牵着鼻子走。我不想连身边的人都无法保护。医正大人，请收我为徒……”
　　这是一个来自八岁孩子的心声，柳兰只觉得双目刺痛。
　　夕颜的身上笼着看不见的光芒，很温柔，如同记忆中那个人……柳兰移不开目光，良久才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公主你可想清楚。一旦成了师徒，在我眼里便不是公主之尊。我，可是很严厉的。”
　　夕颜听见她换了自称，反而笑了：“自当如此的，请受徒儿一拜。”想了想，自袖子里摸出个小铃铛：“这是我小时候带着的，据说能带来好运。便给师傅当束修。师傅收了便不好在反悔了。”
　　柳兰扑哧笑了，收了铃铛，扶起她道：“倒是个会上杆爬的。罢了，学医还需从认字开始。皇后没有让你启蒙，这不要紧，你只需加倍努力，从头开始。我这里有启蒙的三字经，你拿去看了，有不会念的字可叫文竹姑姑念给你听，先不必理会其中的意思。三日后我来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