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爪凌霄汉》浮英

11、画舫叙话 那边多铎听

　　那边多铎听得此话，更是欢喜，大声嚷道：“太好了，我家哥哥是不轻易请人的，公子真豪杰。”
　　多尔衮方才嘱咐过他不要拆穿李文秀女扮男装之事，他这几句倒是说得不错。
　　李文秀知他说话直接，称赞确是出自真心，还不忘夸自己兄长，倒是有趣。
　　多尔衮则说：“我弟弟是个鲁莽之人，公子见笑。”
　　李文秀道：“哪里、哪里。”心想，这哥哥倒是周到缜密的很。

　　一行人边走边聊，洪承畴告知李文秀几人来历，当然是他们来江南时就想好掩饰用的身份，说多尔衮和多铎这对戴家兄弟是蒙古后裔，家族长期在中原经商，此次也是因由生意来到扬州，自己是汉人管家，路上兵荒马乱的，所以带着阿四和齐布两个会些功夫的家奴。

　　李文秀想他们果是外族，这戴青甚懂礼仪，气度非凡，说话做事又这般周全。那个颜先生也是个精明之人，虽均不似恶人，但总觉深藏不露，既是萍水相逢，自己现在又一身男装，便仍用了行走江湖图个方便的那套说辞。

　　她称自己叫做李文佑，北人，汉人氏族乡绅家里幼子，小时候体弱多病，学过几年武艺只为强身健体，这次初来江南游学。多尔衮他们知李文秀有意隐瞒，也不多做打听，只说些江南美景，人物风土，不一会儿便到了画舫所在。

　　这个画舫在河道里算是不小的，且相当精致，雕梁画栋，朱漆上色，华盖悬顶，四围挂着大红灯笼，船头有一壮汉摇橹，里面中置花桌，上面摆放茶水果盘，长椅分列船阁两侧，外有朱栏，门窗敞豁，丝幛于外，既便于倚眺水景，又隐绰掩蔽，甚是华美。

　　一行人下桥上船，李文秀被自称颜九的洪承畴让到一侧上座，自己陪在下首，多尔衮、多铎坐在另侧对面，阿斯哈和齐布尔挨船尾对坐，单独给孟娘拉了把背椅在上座之旁，正是乐师之位。

　　月色渐浓，船慢慢前行，几人问起孟娘身世，原来她蒙古名字叫做乌力亚，家在边陲，未满十岁被明军征奴，做些烧火丫头的粗活儿，后来辗转买于江南几个大户人家做仆，快二十岁时，在方才生事的那个金陵富商家里遇到一名给女眷教琴的汉人琴师，琴师倾艺相授，两人日久生情，后来主家发现她是蒙古人想把她卖走，她和琴师凑了银子自己赎身离开金陵，来到扬州，谁料两人成亲后琴师突生重病，这孟娘只能一人靠弹琴卖唱撑起生活，因为年纪大，又不美貌，所以生计甚是艰难，白天夜晚都要出来卖艺谋生。
　　李文秀这才知道为什么她能把《胡笳十八拍》唱的这么用情动听，背井离乡，受尽屈辱，那真的是感同身受。
　　多铎边听边气，少不了骂着“明匪、汉狗”，又被多尔衮瞪了几眼，这边李文秀既可怜孟娘这个蒙古女人身世坎坷，又看多铎欲言又止甚是好笑，在一旁提醒他道：“戴二爷，你这不把孟娘子的夫君也骂了，再说颜先生和小弟也俱是汉人啊！”
　　多铎知她玩笑，更喜她仗义敢言，佩服她为人，是以也不生气，反而傻傻直乐。
　　多尔衮却正色问道：“李公子，在酒楼何以想到《胡笳》一曲？”
　　李文秀蕙质兰心，观其必心高之人，想来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小弟那是听了戴二公子嫌怨南曲娇柔，就一时起了玩闹之心，各位见谅。小弟原本机缘巧合在回疆草原生活过一阵儿，对外族反而甚是亲近，点曲不为别的，只是南下沿途见战乱害人，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亲养不能，所以对此曲留意。”
　　“噢，公子良善，但我倒觉非是战乱害人，乃是政事不公，上不保民，那有不经战事就有的太平呢？”多尔衮反问道。
　　李文秀不知他意有所指，只道此人口气好大，说的倒是有几分歪理。又见他神色凝然，目视远方，若有所思，自有一番苍生天下的气魄，李文秀看他心事重重，也不再多语。

　　洪承畴打破了这片刻的尴尬，说道：“李公子，今晚又要点何曲目？”
　　李文秀本欲推辞，但想这些人如此爽快，我假做男子，又何必扭捏，便答道：“孟娘既善琵琶，可唱《琵琶记》中一段？既然几位同族他乡偶遇，另再唱首蒙古的长调如何？不知我说的是否妥当？”
　　她听马家骏讲过《琵琶记》的故事，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抛弃妻子、家园和快乐的生活，女人对爱情却是那么执着、坚贞，后在中原知道了是出戏文，更想听听，是以点了此曲。而她性子体贴，在草原听很多哈萨克人都唱蒙古长调，知道了蒙古人都喜欢这个，点首蒙歌也算还礼。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更加钦赞，均觉李文秀年纪虽小，却能善解人意，处处为人着想，又这般冰雪聪明，实属难得。
　　多铎心服口服，不禁叫好，多尔衮却是微有皱眉不置可否，洪承畴察言观色，说道：公子真是谦谦君子，但现下蒙汉交战，不是每个人都如公子这般明理，听说这城里不少朝廷的探子，若这里高歌蒙调，恐多有不便，生惹是非。
　　多铎连忙抢道：“就你多事儿。”
　　“先生小心有理”，多尔衮带着些许故意慢条斯理的说：“出门在外，谨慎为好，李公子你说可是？”
　　李文秀对这些国事战事本不十分挂心，这才想起路上听说此时后金联合蒙古在和大明打仗，却没想到多尔衮所言“谨慎”、“李公子”是在暗指她女扮男装，她谦和答道：“正是，是小弟没有考虑周全。”
　　这时偏看到多铎一脸扫兴，李文秀略一犹豫即冲口而出：“那小弟献一首在草原学的哈萨克曲子，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啊！”多铎叫了出来，洪承畴知道自己方才大煞风景，李文秀却又能如此应变，让他不禁生出几分作为汉人的自豪，众人也皆兴致勃勃。
　　多尔衮不动声色说道：“有劳贤弟了，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心想，去过草原倒是有些不同，却也当真好奇她能唱些什么。

　　多铎大声言道：“我也陪一杯，可惜没酒啊，哈哈哈。”
　　李文秀当下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暗道：幸亏没酒，不然不胜酒量，一喝就醉的自己还不遭殃。
　　想着就觉好笑，低头饮茶的脸上不免绽开过于生动的笑容，多尔衮与她相对而坐，当然没错过这一幕，竟也是看的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