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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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阮汐纨坐在贴了薄纸的木窗前。
明天，就是宣靖七年了，谋逆者的杀戮早已掩埋在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盛世景象下，仿佛一切充满血腥与阴谋的过往都是镜花水月。
六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宋清宁入籍沈家，却因为是死后赐婚只能作为妾室葬入侧陵；沈庭在入住永宁府后平步青云，已经达到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宣靖帝宋煌明在长久的压抑之后爆发出了非凡的才能，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而太后在宣靖四年时溘然长逝，享年一百又四年；沈麒与沈刘氏依旧住在宫中，除了利用二人牵制沈庭以外，宋煌明给与了他们最高等级的恩赏，生活极尽奢华。
似乎是柳暗花明的好时节，然而阮汐纨知道，那只是粉饰太平，欲盖弥彰。
比如每天深夜亮到很晚很晚的那盏灯，还有流水般送进永宁府的好酒。
她年幼家中遭逢变故，幸好有沈庭庇佑，自己才得以保全，她心里既知道感恩，也知道要懂事。沈庭把她接到永宁府时，她刚刚满了十岁，永宁府里的小厮侍女都是皇上派来监视沈庭的，一个个沉默寡言的很，她虽然不太懂这些，却能感受到下人对自己的那种疏离。沈庭对她很好，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但是性格使然，也从不曾对她温言软语过。
第一天到永宁府的晚上，她自己住在沈庭隔壁的允碧轩。屋子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来说，实在是有点大，侍女吹了蜡烛，连一句敬辞都没有就关门离去，她自己缩在厚厚的锦被里，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地轻声哭着。哭了好半晌，却有人来掀她的被子，她“啊”的一声，到底力气小，被人掀开了被子，还未来得及顺过气来，一个温暖的身体便靠在了她旁边，额前短短的头发被轻轻的抚摸着：“不敢自己睡？”
阮汐纨这才发现，剔除声音中的威严和冷漠，沈庭其实也有一副能让人着迷的好嗓子。她咬了咬嘴唇点点头：“有点怕。”
黑暗中并不能看清沈庭的表情，但她却能感受到吹在头顶的热气，沈庭在笑：“睡吧，今天我陪你，赶明儿找几个嘴不碎的可靠的人来照顾你。”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伸出细细的胳膊搂住沈庭的腰，柔软的睡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拖得她渐渐沉入睡梦。
第二日早晨起来，慵懒的舒展身躯，伸了个惬意的懒腰，胳膊碰到了什么，阮汐纨才恍然想起昨夜搂着自己的那个温暖怀抱，抬头看看，沈庭似乎是早已醒来，轻轻从她身下把手臂抽出，活动了几下。她小脸刷的红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起的太晚了……”
沈庭脸上却不复昨夜语气中的那种温和，只是道：“无妨。”说完便掀被起身，阮汐纨这才发现他竟是穿着外衫睡了一宿，心里一阵温暖。
那日午后，一名沉默寡言却体贴温柔的女子便被派来照顾她，衣食住行无一不是安排妥帖，她享受着不属于罪臣之女的待遇，暗暗对沈庭抱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情绪。
年少的日子总是无忧无虑的，她素来喜欢藕荷色，衣柜里便摆满了藕荷色的衣衫。宋煌明虽然对沈庭抱有芥蒂，对沈庭却是极好的。精食细脍、杭织苏绣、金银玉石、骏马香车，永宁府应有尽有，甚至就连女人，也作为拉拢和补偿大将军的物品之一，源源不断的送进永宁府。沈庭会不言不语的收下一切恩赏，但是很少会享用，他依旧骑着自己的奔宵，挎着那副经历过无数次浴血厮杀的鞍具，穿着旧时沈刘氏裁剪的衣裳，吃着粗茶淡饭。唯一入得了他的眼的，大概只有那些上等的好酒。
饮酒伤身，这是阮汐纨一直规劝沈庭的，可是沈庭从来不在乎。他并不常喝酒，但是逢饮必醉。沈庭为人端稳持重，酒品也十分好，每每喝醉从不大吵大闹，只是静静的在书房里一遍一遍的看那副宋清宁的画像。画像是沈庭自己的手笔，画上的清宁永远的停留在十六岁的年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并不认识宋清宁，然而那画上的女子却果真极美。并非是浓妆艳抹营造出来的艳丽，而是如玉一般的含蓄，气质高洁。她可以想象到，也许在某个无言的夜晚，沈庭凯旋回朝，就是宋清宁的那种温润为他洗去了一身的血腥，涤荡了他的灵魂。
而沈庭看着宋清宁的表情，是那么的温柔，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眷恋……
阮汐纨看的很难受，她那天没有把手里的醒酒汤给沈庭送去，悄悄的回了自己的屋子，从此以后沈庭大醉时，身边也不再有那个忙前忙后的小小身影。
沈庭府里有四个宋煌明赏赐的绝色美女，沈庭把她们安置在侧院，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们。阮汐纨心里有种隐隐的骄傲，整个永宁府里，只有她住在沈庭的隔壁。每日天将明时，沈庭会自己起来洗漱，直到午饭前才会回到家，短暂的午饭时间后，沈庭会去书房看书习字，这便是阮汐纨最喜欢的时刻了。沈庭并不是一个和蔼的慈师，相反的，他对阮汐纨十分严格，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到最好。阮汐纨也很听话，时长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听沈庭为他讲习——因为阮汐纨身份特殊，家里从不请老师来。沈庭有时会握住她的手，教她练习写字，当然这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个字写完，沈庭便会把手收回去，然后看着她练习，一遍，又一遍。
沈庭是个思想保守的人，他恪守着男女授受不亲的道学，也尊重女子。阮汐纨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女，可是沈庭曾经对她说，等到她年满十八，便会寻个机会让她离开永宁府，随意入籍某处寻常人家，从此不再入宫门王府半步。
于是原本暗无天日的人生渐渐的开始有了光。
她却知道那光都是谁给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