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春词》绯遇

7、第六章

　　日子过得很快，宣靖七年的祭礼办的简单而不失礼数。七在百姓眼中不算个好数字，也没什么需要特意庆祝的，宋煌明的统治下国泰民安，政治清明，倒是已有七年不兴战火。而沈庭作为镇洛武威大将军，因为边疆平定又有副将镇守，七年来就得以休息在京中。
　　说是休息，其实也有监视的意思吧。沈庭倒并不在乎这些，他并非不恨宋煌明，只是家道一向中正，父母亲族又都在宫中为质，他也实在无从下手。宋煌明很清楚自己无法控制宋清宁，索性杀了她；也很清楚沈庭不会因此而就范，所以对沈庭的监视达到了可怕的地步。
　　眼下不是可以轻举妄动的时候。于是沈庭索性安心的在永宁府住下。说起来永宁府的确是最华美的牢笼了，装饰补给无不是最好的、最顶级的，只是对沈庭来说，金碧辉煌、斗米亩田，都比不上那些他已经失去了的。
　　永宁府的格局是能工巧匠精心设计，风水、舒适兼顾，住起来不可谓不好。沈庭入住后也无甚改动，只在花园里种了一池荷花，那是宋清宁最喜欢的，但他却又从未去看过那丛照料的朝气蓬勃的荷花，年年夏天，只有阮汐纨会划了小船进去，把莲蓬和莲藕摘了，直弄得满身是泥。
　　对了……还有阮汐纨，虽然二人同住，沈庭却对她恭谨有礼。阮汐纨几乎从记事起就在永宁府长大，俨然把自己当成半个主人，倒没有几分生疏羞涩。寻常人家的闺房小姐喜欢绣花吟诗弹琴问弈，阮汐纨却喜欢酿酒、烹饪，桃花开了酿碧血醺，杏子黄了做杏仁茶，腊梅开了便在梅树下埋两坛浮生悦……做的最好吃的，却是莲藕汤和莲藕夹。
　　宋清宁爱看荷花，爱穿藕色的衣服；阮汐纨却爱吃莲藕，虽然喜欢的原因不同，却叫沈庭都不禁要怀疑是不是全天下的女子都多少与这花儿有什么关系。
　　阮汐纨老是埋头在后厨里，管家似乎也觉得不妥，对沈庭说过几次。沈庭对阮汐纨说过君子远庖厨，阮汐纨却似乎完全不在意，横竖做了菜也多半是进了她自己的肚子，沈庭也就随她去了。若说阮汐纨真有什么让他觉得为难的，还得是……

　　“阮姑娘……”
　　又一次在听沈庭讲词的时候走了神。阮汐纨面色有些微窘。
　　本是想装作静无波澜的，可是听着沈庭吟咏那些深情款款的诗词，要装作若无其事实在是难事一桩。执书的手骨节分明，握住那些微泛黄的书卷，眉眼微垂，眼神满是淡漠，诵读的语调毫无起伏，可是那低沉的声音就仿佛编钟一样敲在她心口，激起一阵一阵的悸动。沈庭见她尴尬的神色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合上书卷——横竖眼前的人心不在焉，读上百来遍大概也是进不去耳朵的，“阮姑娘最近似乎心事重重。”
　　不好意思的垂下头，白如骨瓷的耳缘却渐渐的泛起红色：“以后……不会了。”
　　沈庭微微皱眉，人非木石孰能无心，阮汐纨这几日的异状他也看在眼里，多半是与自己有关吧。
　　汐纨还小，也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多半只是由于年幼丧亲而倍感孤寂。而自己，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唯一的寄托，会把亲情误认为是爱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阮汐纨可以懵懂不自知，他却不能。因为已经灰了心，冷了意，断了情，绝了念，所以不能再去伤害那个一直把自己当作亲人来依靠的小女孩。
　　毕竟他的一切，早就已经倾负给了在荷花池畔明媚的笑着的那个人。
　　他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策马扬鞭，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曾经陪她共赏烟花满天，交缠的十指如蜜意缱绻；也曾经在她熟睡时静立榻前，一遍遍的描绘她姣好的容颜……什么此情可待成追忆、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什么一夜相思情多少，说过太多、承诺过太多，可是到了失去的时候，还是如风而逝。曾经的唇齿相依，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她就那么离开了。
　　所以，已经够了，也已经没有了。原本如遭煎沸的心，也在漫长的思念中冷却，最终化为灰烬，当真是一寸相思，一寸灰。
　　搁下书卷，淡淡道：“你不专心，今日先到这里吧。”
　　阮汐纨见他要走，忙起身追上去问：“沈大哥午膳在府里用么？早上刚摘了荷花池里的绿藕，莲藕汤坐了一上午，正好喝来驱寒。”
　　沈庭头也不回道：“今日我出门。”
　　阮汐纨听他这样说也不好多问，只好乖乖道：“那我把汤温着。”
　　沈庭听了这话却才回头看她，目光似落在阮汐纨身上又似落在旁边，半晌才皱皱眉道：“不必了，你早些睡。”
　　管家一直在门口候着，沈庭一出门就取来黑貂裘的大氅为沈庭披上。此时初雪刚过，屋外一片冰天雪地、雾凇霜屏，煞是眩目。今年天气有些突兀，夏天热的突然，冬天也冷的突然，昨儿还热的阮汐纨做了冰糖银耳汤来喝，夜晚时分，雪就纷纷落下来了。沈庭身子本是很好的，自打宋清宁死后，积郁于心，倒是实打实的大病了一场。好在御医也都不是吃素的，调养了半个多月大抵痊愈了，却落下了咳嗽的毛病。彼时阮汐纨不过九岁，只能怯生生的躲在门外，也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大了些，倒有些憾恨，每每到了冬日，炉子上总坐着各种汤，她做的不亦乐乎，沈庭倒未必全盘收下，偶有几次不必外出应酬，喝上一两碗，就能把阮汐纨高兴的什么似的。
　　阮汐纨看沈庭脸色不太好，也有些惴惴，只低低应了声哦，待沈庭走了才扯扯管家的衣角问：“孙伯，你看，沈……沈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管家孙玄是原本沈府的人，直到去年才在沈庭的请求下从宫里出来侍奉永宁府，他今年五十多，一头花白头发修剪得宜，显得十分和蔼，他带着几分笑意看着阮汐纨：“将军大抵会回来喝汤……断不会叫这汤白费了。”
　　他答非所问又带着些许笑意，倒惹得阮汐纨俏脸泛红：“哪里就白费了，他不喝，我自己喝便是。”说着便拾了纸笔搁在桌边，径自往厨房走去，那有些踉跄仓促的步伐却昭示了几分羞恼几分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