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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夹缝 用心与十四 ...

  •   立春至已过。
      十四迎娶嫡福晋的大日子里,绝对要做好一个标准的侧福晋,伪装出贤良淑德的姿态。出席婚宴,招呼好亲朋好友,留个好印象,这样的场面为公为私,我断然不该排斥。
      这品红缎面苏绣三团折枝花对襟挽袖衣,暗红色凤尾褶裙,配着头上缧丝宝珠双蝶米珠流苏,在夜色里对于我来说是投资收益的回味。以前,我收过一件咸丰时期,官家的嫁衣,也不及这件一半。
      认真的复习了一遍,千荷说过的宫廷礼仪,重整旗鼓就看这次努力的表现。千荷忽然被朔华嬷嬷,吩咐了很多事,一时半会忙的分不开身。月云被弄到休息的厢房,为各府女眷整理发饰服务脱不开身。
      我落得行动自由,但有些顾虑,不敢同其他人贸然攀谈。
      除了涵璧,喜庆奢华的大厅,冒出好几位像批量生产的妇人。嫡福晋们专属的穿着百福字牡丹花簇正红宫装,衣襟上盘扣各式各样却都是金丝珍珠做成,旗头上的牡丹花、珠钗一色,玉镯,护甲也一个样。一个弧度的柳叶眉,刻意画的殷红樱桃口,各种香粉味道浓郁重叠在一起熏得眼睛发胀。
      好在年纪似乎有差别,要是再黑些,隔上个几米远,玩猜猜我的福晋是谁怕是没有几个会对。自己解闷过后,发现也有不同于这些。
      年幼的豆苗告知我,坐在主位大气贞静是四福晋,府里的大小管事依次在向她回着。正陪着四福晋说话冰清玉洁的是十公主;院子里,咄咄逼人美丽的八福晋,鸽子蛋红宝石戒子,由着她在长袖善舞的举止,划出耀眼的红;扑闪着好奇眼睛,四处跑动的是八公主。
      一圈下来,大家都在忙,表姐早就说不来,唯有我无事可做。我很自然回自己住处,补个黄昏觉。这觉睡得差强人意,尽是做梦来着。又被脱身回来的千荷,催促叫醒后脑子又昏昏沉沉。
      小跑在来往的宾客中难免惹眼,我尽量低头放稳脚步,一幅不以为然的表情。提气站到自己的位置,平静的当个观礼嘉宾。千荷从后拉了我一下,惊慌的提醒:“主子,站错了地方”。开始还不太敢相信,众目睽睽下,寂静几秒左右辨认。身旁一位宝蓝色祥云如意纹滚边,织金云锦腾云蟒袍的男子侧目看我,稳重内敛的气魄不言而喻,一股似冷冽的风扑面而来。
      “四爷,我家雨霖侧福晋,大病才见好,总有些稀里糊涂。”朔华嬷嬷从容上前解围,一把拉了我在身边,厉色暗示千荷带着我去该去的地方。
      无法原谅的自我批评。这出丑还真是大事,站到四爷的妻妾队伍里。懊恼已经来不及,厚着脸当做没有任何事发生,默数着一二三。
      对于那个插曲,半数人看着,一个木讷的可怜虫而已,看一眼,笑一下,作罢。
      行礼结束,携着太子妃而来迟迟进门的胤礽,已经和着其他的人调侃十四,对于刚才的一幕玩味十足。他金黄团秀双龙戏珠袍子,雀金线绣着祥云堆叠在托领边,暗纹提花丰富精美,在人堆里就是那样区别于众人。
      偷瞄一眼,大家的现状,无意对上太子若有似无的视线,分明不是为十四,就是在笑我。我也扯了嘴角生涩回笑。
      如影随形的太子妃,眉目如雪,一朵雪素兰,兰,王之香,配得上他。
      转念,莫名的挫败感悠然而生,目光呆滞,对于婚礼置身事外。

      上回的尴尬事件,已经过去两月,我还是会时常想起,越想越丢脸,三叉神经又发作了两次,跟不愿同其他人说话。再加上嫡福晋也遂十五岁而已,可行事总爱立规矩,也就不大出门。
      剔红的器皿在汉唐似乎更流行,以前只在博物馆看过,现在我屋子里大半都是这样的物件。清晨见池边蝴蝶兰开的正好,取来一个剔红描着行云流水的棋盒,硬是被我装满泥土,又移植入一株白色蝴蝶兰。放在梳妆镜边上左右一看,还给我增色不少。
      无意间同千荷又说起雪姬,把才貌放一边,我倒是觉得,她同十四注定是不会有好结局的。任她是七爷的亲表妹,父亲是个巡抚而已又是汉军旗,没有特别的原因康熙同德妃,怎会默许她成为十四的嫡福晋。
      又怕憋闷的头疼,实在坐不住的我,一定要去个地方。
      鹅卵石堆砌而成地基,稻草做屋顶,带着似雪花花纹用原木做框架、四壁,三面都是落地的花港观鱼雕花窗,正中有棋台、茶具,四角置着琉璃宫灯。再看脚下又是绵延一片围绕着建筑物的芦苇,这就是著名的“芦雪小筑”。
      我走下台阶离去时,心有所想一回头,在这庭院深深的地方,观察到十四书房、寝室、一心间都可以把芦雪小筑放在视线里,十四无时无刻想把戴佳雪姬放在心上。
      来到同芦雪小筑呼应的低处,如明镜似地凌波榭前的水中,倒影在水中的是后花园里戏楼二层一角。戏楼里这边远得很,中间隔着流光阁、莓草堂不说,还有围墙上将戏台、阁楼衔接在一起的观星台。站在那里的人早就已经看清。抖了一下月牙白斗篷,下摆团秀攀枝花,因我的转身伴着幅度舒张晃动,在十四心中雨霖与毒妇相差无几,由心底生出一声长叹。
      午睡的睡意按时光顾,继而慢慢走了回去。谁知十四的笔墨丫鬟槐莲,与一位宫人说着些话,我肯定是看到了眼里。打心里有些想,绕道走回去。
      槐莲在府中地位比过一般的丫鬟,说穿了用封建的话说就是通房丫头。第一眼见到就想到“秋水为身”这话,身段柔媚的不得了。
      不想槐莲主动,追上我搭话。“如今四爷府里的侍妾沁如,论针线可是后宫之中数一数二的人。原先侍候过德妃,十四爷府邸落成、涵璧有孕时,娘娘曾派她来打理过几次事务,心思很活,只怕是凭这才被娘娘打发给四爷。”
      一双水灵的眼睛看看四下,附于我耳边悄声:“侧福晋同十四爷争吵又被推下戏台时,我在远处看着你,竟同往日不同。一向甘于冷落的你,那天像极泼妇。”说完,看着我的神情,菱唇上铺满笑意离去。
      谈话间,信息颇多。

      直到初夏的时节,十四已经去步兵营历练三月有余,期间不过回来过三五次。一次我都没遇上。只能将床榻上的枕头每日锤上一遍,搞不清楚满人为何,在喜欢摆那么多五颜六色的枕头、靠枕。
      一无是处。顾混球说我除了具备高级动物的体征,一点高级动物卓越性也没有。所以,在这边我非要做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得过且过。
      幸而今日十五、十六、十七,三个据说来访与十四斗茶。
      一个急切的童声,焦急等待喊出:“十六哥你快说呀,要不,可要输给十五哥的。”另一个同样稚气,却略微不平的回答:“十七,你别瞎吵,想一下,就知如何读。”
      拨开细细翠柳,忍不住多看几眼。下殷红长衫,面色白皙,神情含蓄宁静,因该是十五。一刻停不住东跑西跑,湛蓝马甲长衫,一头毛毛汗的是十七;绛红长衫袖底还沾染墨迹,小脸写着别惹我的就是十六。
      十七背着手,在十六身边绕着圈顽皮的问:“知晓了?”十五见十七难住忽而得意,十六急的凝神屏气开动脑筋,见过似地就想不起。
      我走近了些用扫帚蘸水写的两行字,原来是明解缙的狂草。模仿的笔势飞动,变化多端很难辨认,苍鹘脱鞲之气不足。出自温庭筠《偶题》,很是容易念出:“画明金冉冉,筝语玉纤纤”。
      三个小阿哥一听,上下打量着我。十七看了看我,回想着是么,但还是先转身问:“十五哥可对。”狂草本就难,十五有些惊奇,却很谦逊的点了点头。
      十七高兴说:“哦,十六哥输了。”十六阿哥瞟了一眼我,嫌弃的不得了。
      小家子气,一想跟小孩子稚气,也要讲道理,提议:“十六阿哥确实是被我抢先了,那我说一首词,十六阿哥也说一首看谁说的好。”
      十六嘴一撇很不出声,十七阿哥本在一旁抓起虫子玩,不忘起哄,“十六哥说得不好上。要陪我玩两次骑马打仗,我当将军,你当卒。”
      瞪了十七一眼,十六气呼呼地嚷着:“今儿心情不好,我要回宫温书。”欲要离开,被十七阿哥缠着躲也没处躲。
      一个朗朗的声音,大有说理的意味说:“十六你怎么可以耍赖,欺负我们小十七”。
      十七阿哥向我们身后一望,雀跃:“十四哥,你来的正好。十六哥和十五哥比习书法认字,可十六哥输了不认。小嫂子帮他,他还乱发脾气。”
      十四的身穿湛蓝色祥云纹路的华衣,身材矫健潇洒,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傲然。翩翩然走到我们面前,瞟了我们几个人一眼说:“依我说用《凤凰台上忆中吹箫》为题作词。谁做的好,谁赢!”
      不信一个妇人就那样了不得,十六阿哥一下子高兴的应到:“好,好。你先说”
      自信满满,一想便说:“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朝。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死死,暮暮朝朝。”②
      十四诧异万分,如此多堆砌的叠词,即使是老三也填不出。不禁问:“出自谁手?”抬头四目相对,眼神似乎被轻易地捕捉到了,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只好故作羞怯的说:“是一位女词人,好像是住在江南。” 古人想的出用诗词搭讪,看来还是贵在实践。以前做艺术品投资,做的备案还用得上。你要熟视无睹,我还偏偏要在你眼前晃。
      十六憋了一肚子气,恨恨打量着我,十四阿哥一挥袖子说:“没你事了,跪安。”说完就一跪了安,笃定迟早会有回应。
      小厮门在马厩不敢出一点大气,为黑着脸的主子备马。也遂身边的周嬷嬷,大老远怀着满满希望,比平时高出许多音调,报喜:“十四爷大喜,福晋主子有喜。”
      十四看似欢喜,嘴角单薄微笑,交代了几句照顾的话。依旧上了马带着三个弟弟,去惬意的地方。

      十四去往承德避暑不久,也随有孕她母家,要斋戒百日祈福。府中来访者贺喜不断。很不易等到,回府后第一次回娘家。
      三娘多是有着担忧,我自然遮掩过去。因着换季的缘故三娘的气色不好起来,请了大夫罗里吧嗦就嘱咐静养。我想总是有缘故,所问了花椒婆婆,原来是二哥在贵州因不适应已经病倒多次,家书中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心细的三娘定是思虑成疾。
      只剩枝桠的木瓜树上,几个因为无法长大的干瘪果实,噗通的掉入池塘中。我总会想到方法,把人从贵州给弄回来。事在人为,瞧着沉入池塘底看见的果实,我下定决心。
      胤礽最近正为江南河道银两亏空劳神,谁知青海密探又回报要紧的军事密谋,朝堂上与皇阿玛一见不同意,惹的一顿斥责在大阿哥、老三面前。索性懒得得回太子府,换了便装,就在人堆里随心所欲走走看看。哪知出了城郊,便在来到柿子园里。
      说来也奇怪,不过是随意的举动,竟然一眼看到熟悉身影,胤礽带着如云烟的眷眷笑意,好兴致的绕到人身后。“即使在正月里回府,终究没有开好头。”
      他换了平常石青色竹叶纹长衫,更显洒脱不凡,神色如春风拂面,面对面舒服惬意。看久后内心不禁有些慌乱,连忙低头请安。“上次的事,谢谢太子爷,没有放在心上。”
      胤礽不知怎的背过身迈着相反步子,抹干净笑意又特意漫不经心的说:“不放在心上什么,为何就记不起来?恐怕是你记错了罢。”
      难道还记仇了不成?一听慌乱着说:“说的是真话。不敢有半句虚言。”
      胤礽想才几句话,就被吓得紧张兮兮,袖子里拿出个那只用来防身的金簪,用整儿八经的口吻说:“这长春藤手镯本就是你的。南苑一别,本已托人物归原主,可这一圈又在我处了。”
      此话一说,不确定清状况的我,愣住。迎来他渐渐压低眉稍,“真的被十四,气得记不得了”。明净的眼,盯着我,鼻音尽是戏弄,“女子补气,可是要紧事。年纪轻轻,面容憔悴,本就长得不好。”
      三节活扣相间,中间是碧玉长春藤,首尾是银底烧蓝,不算多名贵也算精美。有点好奇,自然接过,除在玉色中可看到个“霖”字,并没有特别之处。
      “那年你刚进宫,在妃子陵里当差,正逢平妃姨母忌日。若不是在你吹木叶,要不是这镯子,本太子同禧嫔可能蒙上不白。再有那年鹿奔,若不是拾到这镯子,想着归还于你,错开时辰,太子、四爷长子难逃鹿群祸害。”胤礽娓娓说起往事,咽喉内竟有几分说隐着的沙哑。
      我一言不发,“雨霖”同我到底不是一人。可心里却不排斥他。
      当真忘了。记着又能如何?胤礽眸子里有了复杂的无奈,摇开还有果实的树枝,淡淡如月夜浮云渐行渐远。

      ①、出自贺双卿《凤凰台上忆中吹箫》,清代女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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