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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光阴 一寸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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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越是凶猛,随之而来的爽快绵绵雨就再好不过。
弘昌在皇上的所有侄子里是最得宠,这跟幼年时期十三阿哥被圈禁,他便被带进还是亲王的皇上身边照顾有很大关系。那时自己的额娘终日在哀愁与不平之中度日,对自己的要求不过过一天算一天。而皇上却对自己所有的课业、教养、生活起居事事过问关怀。
这份深情厚意导致多年以后自己跟皇上情同父子,反而与亲生父亲言谈不过寥寥几句。
怡亲王尊贵的爵位并没有将这府邸处处不如意包裹住,阿玛对于自己的妻儿依旧不如朝堂社稷上心,女眷们依然为了夫荣妻荣、母以子贵胭脂战里你方唱罢我登场,兄弟姐妹们有着各自心思感情左右自然不同。
藤蔓枝叶渐黄的墙头下斜风细雨,弘昌独自散漫踱步对襟藏蓝缎褂已被雨点打湿,眉毛上挂着水珠稍不留意划入眼框,潇潇然触动伤怀的机关。
自从成亲后移居后多年间,每次回府就想在这蔷薇花岂知眼前的墙头下站会子,因为在记忆里额娘带着五六岁的自己在这边扑蝶捉迷藏,唯独那么一次阿玛就在远处驻足看着,额娘头一次笑靥美得如浮生一梦。
额娘是在阿玛圈禁十年后豁免当天,走完了她等待失落期盼的一生。
许是心事太重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肩膀重重撞在墙上不疼不痒,油伞被打翻弯身去捡。想到了那年在苗疆漫漫人海中狭路相逢,她在绵延不到头的竹海里为自己最后一次上药的地方就是这里,可匆匆一别已有数年。明净的眼中就剩这一句:“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弘皎终于找到心心念念的大哥,迈着儒雅的步子又挂着迫不及待的表情,“这府邸里大哥就爱来这。唯独我知道。”正正身子在恰好的台阶上站好,这样就可以与弘昌对视。
认得是小弟过来寻自己,晕着正好的笑意干脆振起身子,取笑小孩子心思,“不是早告知你。阿荣去老家办要紧的事情,没有个三五月怕是不见人影。你又偏偏不明白。”
瞧着弘皎失望的样子,一点没有放过的意思,“她哪里好,你一个世子,也不怕人笑话。”
笨拙的收藏好心虚眉眼上扬,少年清澈见底的心意言之灼灼,“她最懂我做的风筝,又同我一样爱看皮影。说说笑笑不像其他八旗秀女矫情另有所图。”
“她一向想着攀龙附凤,如今看上弘历的舅爷傅恒,哭着喊着要我帮着制造机会。说不定过些时候还会学二胡,投其所好。”纠结那事妈何时叫青春年少的书呆子弟弟红鸾心动,闹得太出格被王妃知道,多少鸡飞狗跳仿佛就在眼前,弘昌打定主意必要时一定要当头一棒。
“哥真会玩笑,她不过是包衣奴才,又年长我好几岁。”弘皎难过的鼻音低落,停顿好一阵没有任何滋味辩解。
见这个模样,弘昌不忍对小跟班再说过分的,又提起想与他新书房里坐坐,嘴上是迎着,小孩子家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
雪绕很不高兴的打小算盘,早就看上风袅做好的秋裳被讨厌鬼挑走。越想越生气,见她在院落里这几天拿着几页纸嘀嘀咕咕,走走停停,坐坐站站,把所有人和事丢到九霄云外。心中生出消气的法子。端着即将送往十四爷的用膳故意靠近,瞅准机会想不着痕迹的碰过去。
一身螺肉羹汤汁倒坐在地上,雪绕因为丢人惊恐发出了一阵气急败坏的怒吼,引得其他人闻声赶来,委屈一声匆匆退回屋子里。
莱芜真不想再为这样似曾相识的场面伤脑子。自作主张,把许久不用的心思用上。像是倚着规矩在一边待命很久的手肘不停使唤,为舒服才动了一下,顺口一句,“这荣姑娘太瞎闹,兴许多些正经事,会安生些。”
“以后小心便是。随便重做小菜就好。”十四爷为研好墨半晌答了一句,摆弄好本就整齐的笔架,而似乎在一眨眼间隐藏还不想叫人察觉。
莱芜看着有人早就没心没肺的在花间坐下。墙外便很配合尾随一曲触动人心低辗转绵长的二胡声响,沉闷隔世的小院在流逝的光阴里渐渐恢复出本来应有的岁月静好。
我很想通过一种方式与十四开始新的关系,而又不愿在这小院里扯着外间许多我要解决的事,一天天的拖延下去。恰好傅恒又是明理仗义的人。不知怎的整个人愉悦起来,从轻声的哼唱到旁若无人高歌起来。
十四重新准备提笔闲置两年多得塞外暮色时,二胡已是奏起第三支曲子。尽是那般配合军旅之中厮杀围剿结束,困倦寂寞中落落暮色中几缕炊烟升起身心便是连着府邸里的温暖,战事已结束将会是灯火阑珊中多少人的团圆。再高的军功也比不过这。
风袅冰雪聪明也是喜欢的不得了。这该就是《贝加尔湖》。昨天夜里看她半夜还在写是么,于是就偷看一眼。用的不是毛笔,二是鹅毛笔。看曲谱应该少了琵琶的部分,现在是二胡。在京城中又是可以进出陵园,正是傅伦。这两人的关系一时半会看不明白。
明目通透不刻意就寻蛛丝,握着茶盘在青灰色帷幕下,纤细灵动的手指跟着乐声轻轻点动,每个音符早就铭记。柔柔月光下,妙龄的女子灵气十足,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眶又是浮着一缕忧郁。
十四不凡的会问起在身边差不多四年的女子,留心着她的回答:“你喜欢这些曲子?”
“喜欢。尤其是第一首,曲子像是画出来的塞外,颇具叙事;第二首《情书》情丝生动,说法新鲜;第三首《二分之一》还是头一次听人用算学唱无奈;第四首《珊瑚海》。海鸟与鱼着实无法在一起。”风袅就是这样说话都灵巧的人,轻声细语句句在理。
十四把话风袅的话听完了,可记不清她的描述,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唱歌的人用意。
仿佛就应该在这样的清晨,风清云淡会是个好天气,露水在花草上轻轻摇动,院落里的人还在熟睡。
我手里没有一样道具,或许是一把扇子那样会娇羞些,又或是端着一盏茶那样娴静一些,只是朝着完全打开的窗户看了又看,朝着沙棘花开的那一扇,每天有洗漱完毕总会在那,静静在一会儿。
索性几步走到窗户前,我抱着手肘写站着。“这些沙棘闻着难闻,物是人非,再是少年时候的情真意切,也不再少年。”
十四怎会不知有人已经在盘算。只是等她一开口,嘴里长白的发不出声。
十四看着已是想和我说话的样子。“我可是在天涯海角闵知音,又没做错是么?”不管会有怎样的反应,就说了这句。
“你本不是长情的人。总不能抱着怀念过一生,看你现如今神气活现的模样,先前总没见过。好事将近就是这样的兆头。”十四分明已是把整个人放在眼里,又没有温度放出一句与年纪不符合的话。
我注意到十四说这话必定是为自己恼一份,希望最好斗气别停下来。原先的十四在我记忆里只是与雨霖有名分的丈夫,贵族里的才俊人还不丑。眼下我觉得稳重成熟不小气,刚刚好好。
十四此刻确信这个人真实的回到这里,一个心安静下来,她比原先傲慢了许多,也随意许多。早在以前她也许本该就这样。
不知不觉中,我们真的好像笑了。一笑不是释怀那么简单,似乎彼此一直就那样有默契。
“你查清楚理亲王的死因?”十四往窗户前又靠近了些,双手很自然放在窗棱上,深锁的眉心渐渐张开,语气轻松却也表达出最真实的意愿。
“本来是想知道的,可是查着查着,觉得也不是要非要铁证如山才好。看情形了,反正以后这又不是我生存的目的。”我背靠着窗台上,有意无意的侧脸看十四。
十四被这从头到尾一脸颇有深意笑意,糊弄的有点想不了了之,可一份执念偏推着必须看清属于她的一切。同时也无比确信这人有可能会留下来很久。
“这些年我都把半个天下走了一圈,稀奇古怪的玩意看了遍,连天涯海角都去过。富可敌国也试过,身无分文的苦头也尝过,离开的时候,我是决定永远不回来的,而且这也是四爷当年就我一命的承诺。”
清风拂面中,十四明快的眸子被难以言说的隐晦袭击,保泰说那久远难以辨别的南苑往事,九哥的摆事实讲道理逼不得已嫁入府邸,都那么久了居然还记得。
我读出十四的表情,为一股子不解真生气,脸色一变语气尖锐的嚷:“喏,我就知道是这样。雨霖是雨霖,我是我,再说要不是误入”胸口早就习惯的疼马上阻止我所有话语,脑缺氧后差点随着墙角滑下去,整个身子又被十四圈住,因为隔着窗台的缘故,仅仅只是扶住我而已。
十四听到这不连贯又意思颇多的话,意犹未尽的想一探下去,可刚才那突发状况,所有的想法都迟疑起来。可贴着自己的身体却是温柔的。
卡在咽喉不能吐露的话语,居然会把我这性格的让人憋屈着,彻底的不服气,尤其有些人思想放不开,索性凶他一眼。倒是识相的回我一句,“银杏树叶这时候怕是黄灿灿的一地。”
冬天似乎总跟爱新觉罗家过不去,十公主、胤礽、五爷,都是在这样的日子离去。十三终于可以到另一个世界去洒脱不羁。
十四为十三穿了孝服。倒不是因为被雍正软禁在一方委曲求全,而是时过境迁对兄弟之情的道别。默哀的素白裹着矫健而沉稳的身形盘坐在炕上,敛在内心的淡淡哀伤似曾相识,那年十公主不在也是这样的表情。
暖炕的对折小几上元白瓷天球瓶里插了一支凤尾竹与一支琼花,青白交织的色系在清冷的深夜里是不合季节可在皇家这点心意又是轻而易举的,静默不愿被俗套的祭奠打破。凤尾竹的清雅不争正是十三,琼花的淡雅不俗就是世公主。
每遇到到这种情景,我显得很苍白无力,离开那个世界后,又会有谁真挂念我。鼻子有点不正常的发酸,感性细胞突然茂盛,泪花在眼底说来就来。
“十妹一直很喜欢你。问她原因,她笑而不语。”十四沉默了许久没有征兆的提了一句,屋内只剩细线似得月光余晖,拇指大的墨玉貔貅香台发出的松叶熏香静静默默。
“相知本来就是合眼缘,偏要那么多志同道合,不期而遇,显得过于穿凿附会。”说了这一句,一颗泪珠悄声滑落,又不想被他看到,侧了身子在一角阴暗里躲着。
“理亲王过世时,你可曾祭奠他。”
“祭奠?我听到消息,头脑不清楚,写错字亏了上万两的生意。结果困在西藏,整整九个月颠沛流离。”那段时间我只想用倒霉到家形容,也在后来决定逐渐不在外玩命,想安定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本来又想溢出的泪花一时间收住,这个人这么竟会小气到这地步。
“想来你进这里前,一定同十三接触过,你觉得了结理亲王的毒药不是十三所为?”
“不知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人一门心思想叫我下不来台。
十四那承载许多疑虑的烟云在慢慢散去,语气如初:“我同九哥之前也怀疑过,多番求证才打消这想法。保泰他有这心思,但当时大势已去,他自保都来不及。”
“保泰你就觉得没有疑虑?要知道,当初可是他毁了你那个是么雪,而且一直胁迫雨霖。”
“你站着已经两个时辰。还是坐下,免得老毛病又放。”说完这话十四兀自觉得轻松了一些,将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随意的活动了一下往后靠在葵花枕上,又挪出一截空处脸上差点就显露出或许是喜悦的意思。
还真会说话,我的腿有点发麻了。几个健步冲到炕上,撤掉葵花枕,直接用背靠背真的很不错。心有窃喜放下手肘的时候,十四似乎同时握住了我的手。一下子尽然出了神好好看着。
“那从这刻起你想明白自己的身份了”
我低头会心一笑,觉得还是时候的抽了手,又是用力气往后靠,“弘昌贝勒府邸的包衣,如今御膳房犯了事的洗碗婢女,受罚在守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