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忆清》香拂

34、旧事 旧事重提是

　　六十年
　　咸福宫外，侍卫足足围着三层，铜墙铁壁说的就是这。宫中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储位之争，历朝历代，无一不是白骨堆成，血雨腥风。都过了这些日子，太子再想东山再起，那就是句笑话而已。
　　宫墙上隐约看得见，一直都在的紫藤花，不在乎岁月流逝，花叶繁茂。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的时间，从花坊送贵妃喜爱的白牡丹过来，路不熟又被太监戏弄，苦恼之际。“承乾宫，左拐便到。没头脑的像只苍蝇。”就那样住进了心里，从未有过的含笑，秋风卷抚着迎面扑来，经历一整个冬天的雪才更清的面容露出。
　　步步坚定独自走在长街上的千荷，扁方簪着六朵玉兰花掐丝簪花，一袭如清晨湖面泛起烟雾紫蓝色斜襟挽秀宫装，仔细一看如柳丝眉目，透着难得端庄沉稳气质。荷答应宫女出身，意外承宠，因孕育皇子，虽因太后未能晋封贵人，可恩宠从未断过。
　　小孩子总是在母亲的眼中飞快的长大，调皮异常总会听到宫人们在抱怨这小阿哥诸多不对。这天又把安嫔的波斯猫放到荷花池，荣妃的花盆底鞋里头搁糕点。
　　和妃娘娘的婢女看着密贵人在也不敢多怪，草草说了几句就走。小阿哥比自己还要高的花瓶后，跑了出来扑到密嫔怀里，娇声娇气：“肚子里头，还好像有钟似地。到点就咕咕叫。”
　　密嫔自十八阿哥夭折一心向佛，旗头上不过是普通素雅的绒花，不失任何过重颜色胭脂水粉，手上不带任何首饰。整个人雅致通透的像是元白釉梅瓶。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那样该是最好的。
　　恍惚之间，密嫔像是看到十八阿哥又活了过来。要是还能回到当初，自己便不会那样锋芒毕露，以为只要有皇上的宠爱凡事就那么理所应当。到底招了不知多少记恨，十八夭折也是同这分不开的。
　　见小哥这样，马上叫人拿来翡翠虾饺，芙蓉馅饼，照顾小阿哥吃。吃相虎头虎脑，这个吃一下，那个又握在手里。宫人们嘻嘻好笑起来，这么点小人把密贵人哄得开心。
　　熙常在知道今天可以见儿子，如往日一样不早不晚来到，小阿哥马山吃完最后一口，规规矩矩习字。认真的样子，看不出调皮的样子。千荷一直对这孩子外严，内松，这份苦心希望没白费。正如母子连心，小哥更加认真几分。
　　承德避暑头天，二十一阿哥发了水痘，密嫔请求皇上准许熙常在亲自照顾。尽心竭力七天之后，有惊无险，平安度过。
　　晚膳后，康熙将魏珠叫到更前，嘱咐了几句。二十一阿哥的避豆处既是西山别院，马上即可回宫，康熙还是吩咐魏珠过来探望。
　　千荷在内室里确定二十一阿哥睡熟，隔了一面浮雕万水千山紫檀屏风，“我本就出自太子府，不过在恰到好处时，暗中出些绵力而已。雨霖当年离世真伪我一直在打听。”
　　“这是当年你求我卜卦的好处。春贵人是常在的亲姐，常在该是早知道。如今归还，前尘旧事，也算是了断。”魏珠拿出颗猫儿眼放在桌上，隐退进能将一切吞噬的黑暗中。

　　雍正二年
　　初登大宝的新帝勤勉，书房内的灯火通明，浩瀚繁华的帝国，令人艳羡，可守住江山的步步维艰，除了励精图治、废旧革新，还要做更多，背后所承载的孤寂高处不胜寒常人又有几个所能理解。
　　昨夜武英殿里真的发生过惊心动魄动乱，刀光剑影中十四一行人与三千禁卫军争夺年妃同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的一幕，顷刻在夜近天明时一切恢复如常，围绕皇权的明争暗斗就像从未发生过。
　　重重侍卫守卫的南书房里气氛凝重，破晓以后那丝线般的光线从格子门里挤入又混拢，事态发展从沉浸在变化无常到胜算已定，所剩无几的烛火在感受大片光明面前逐一熄灭。
　　穿着亲王朝服十三同十七面色严肃凝重的护在书案前一左一右，二人手中都是削铁如泥的宝剑锋利的剑锋在光亮里是明晃晃的势在必得，如今的局面，恐怕皇阿玛早就预料过。
　　十四无所畏惧把握双拳，握得咯咯咯作响，将兵符投在那个所谓皇上的划过九龙顶珠落下，冠下人纹丝不动批阅奏折，轻描淡写跪在地上，“四哥，十四最近身体偶感风寒，以后上朝不便。望四哥，谅解。”
　　十六也是文武双全的人，论及同十四与十三已是不相上下，正同十四正面相对，“昨晚的事皇上已查明，纳尔苏、十哥已经自作主张，守卫不力，自愿受罚。十四哥不宜再多说。”
　　只见一本本奏章朱批干净利落，雍正正眼都不看十四，任由他在范围内任意妄为。南书房门槛外年羹尧、策凌分别牢固擒住保泰、九爷，等到皇上挥手示意才松手放人，却也时刻警惕。
　　雍正抬眼看着从南书房凛然离去的十四，看不出任何复杂的情感，只有胜算在握的运筹帷幄。
　　保泰阴冷的面在踏出南书房时，终于挑起出尖锐敏感的话题，“她入宫前早就是皇上的人，南苑那年鹿奔后，两个人衣衫不整，恍惚一见也没把她记真切。当时又事不关己，时过境迁，直到二废太子，她的本来面目被揭穿。若不是九爷碍着十四面子，将就太皇太后赐死药了解此事。十四怎就不明白九爷这些年为你的筹谋。”
　　九爷清楚保泰意图，现在说这些，再过多阻拦无用。昨夜精心安排的部署，五哥的退步是计算之中，可纳尔苏、老十真是叛变的话。几个府邸的阿哥保住今天的性命，苟延残喘的活在恐惧里，那是男儿该有的保全法？
　　十四具备多年军营历练出越挫越勇的意志，洞悉事事的锐利眼光穿透在晨光中金碧辉煌的宫院后低沉嗓音发声前，冷森果断的余光停在保泰身上无法察觉一瞥，“一些捕风捉影的旧事，无须再提。额娘的生日在即，宫里需要一片祥和。萧儿即将分娩，九哥。”
　　现在大家已经不需要盟约，为有破釜沉舟的同一个目标，等待时机一触即发。九爷、保泰这个时候对十四有着不同以往的信赖，自然也不会多说各自出了层层宫门。
　　只是九爷同保泰又有不同。保泰预料中现在的形式，九龙逐波，谁主沉浮，胤禛你那龙椅坐着怕是一天天如坐针毡。局面越乱，喧宾夺主才会更有意思。

　　雍正二年立冬
　　较之上个隆冬，今年更是寒冷的刺入骨血。斗转星移，天下迟早是片新气象。
　　老四登基第二天，十三也是这样的天气就过来。虽说是下棋小酌，可多年未见的疏远显而易见。十三因为敏妃失宠疯癫的缘故从小洒脱、不拘小节的外表下是悲天悯人的惆怅、忧郁的内心，才华在数十个兄弟里又是凤毛麟角，可他总是伴着老四身边，又愿意与自己分忧。
　　时隔多年头一回见面，十三只字未提从前的事，论起现在府邸中、子女的一些琐事，也说起六部现如今推陈出新的新局面。今夜十三又会说出哪些话？
　　这次十三并没有一个人来，还带来了小十六，如今意气风发的庄亲王。十六小的时候同年纪、地位上同自己的差别较大，来往的也不多。老四同老三督促几个年幼小阿哥学业时，老四对十六、十七的用心良苦。老三则对小十八可谓倾其所有的教授课业，嫡庶之别，不过是礼仪上固步自封的借口。
　　从康熙三十九年到二废太子，十三已经跟自己跟多一分深意。周旋在两股势力中，他没有陷害过自己。在十三眼中，二哥从来都是二哥。养蜂夹道十年，是弃车保帅成全老四，也是对二哥与太子之间难以双全的愧疚。
　　十三英气的眉眼带着期待与宽慰望着胤礽又说了一句：“今日皇上嘱咐臣，带二哥出城一趟。”
　　庄郡王十六爷亲自驾车，守城们的侍卫例行查问，不敢有半分耽搁马上放行。
　　所见的一切，还是跟那年初入郑各庄时相差无几。上次从宫中迁出，旁人百问横生，那时皇阿玛应该知道身体不挤，开始为大清国做打算。前朝旧事不过短短十几年。
　　马车按照设定好的路线前行，在官道上畅通无阻的飞驰，夜色茫茫中拼劲全力，它依然还在黑暗中。
　　胤礽从容中又很随意的问：“十三已出城，老四不会约我在郊外一见？”
　　贵为怡亲王的十三，还像从前那样尊敬兄长，深深看着胤礽，颇有感怀的说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样的日子十三可能过不上。可二哥或许可以。”
　　出门前预测过几种结果，老四也别出心裁。任由郑个庄一百多口，没有期限的禁锢在那里，对于自身是没有可能的。胤礽三十多年储君生涯熟知帝王术，帝王心难测多变。愿意等待结果，不想过多的推断。
　　“长春藤的主人，怕早就等着呐。” 读懂胤礽谨慎戒备的心里，十三会心一笑补了一句。胤礽转了脸看着星空微微一怔，记忆里已经埋葬的旧事，如被春雨打落得桃花，明艳散落。不该有难以置信，这个人不应该再出现。“物是人非。当初，她并非意向之中那个人。会错意罢了。”
　　“当年皇上同她却没有越轨之事，入宫前年少懵懂与四哥相识却有其事。中间的波折多提无意，她一直等着二哥。此番相见，皇上有意成全，也是她努力争取。二哥何必多虑，见上一面。” 十三从没用强大来衡量一个女子，过去十年间所有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十六一直专心驾车，沉稳只说重点的语气打岔，“二哥，你看，前面灯火通明。看来，有人是迫不及待了。早早就比预想提前来了。”
　　胤礽伸手将车帘子直接卷高，朝树木杂乱处眺望，斗笠下白纱遮面的女性人影，熟悉却又不确定。胸口跟着马车起伏不定的猛然颠婆一阵钻心疼，望着远处的放大的灯火，鼻子里、嘴角马上溢出了鲜血，面色青紫，只手接着口中鲜血，清贵神情浓浓展露不惧死亡的坦然，车帘重重落下，“不是她。身形不是她。”
　　十三震惊的看着二哥正在从身边发生的变故，心急如焚却无力回天，为无尽权力之争的冷血恶毒愤怒呼喊着：“十六，火速往回走，理亲王身体不适，需请御医诊治。”
　　十六一听飞快将车子调转方向往回走，树林里四处闪出的人影，手持□□危险漫天袭来。
　　雍正二年冬月废太子，理亲王去世。
　　一个人的离去只是一个过去的结束，而新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