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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搁浅 世间看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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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睡莲花期已过,最后一朵枯萎的花盘沉入水底,鱼儿们恍惚中定了神,又是老样子在湖里无忧的摇曳。
几月以来,头一次出门的鸢萝抬手遮掩了些许,轻薄透亮的阳光。凝脂似地肌肤同岁数不相干,四团缠枝月桂苏荷琵琶襟挽袖氅衣,颌衣是朝霞光浸染出五彩织金色,扁方上赤金镶嵌蜜蜡珠钗自然秀丽,施了些胭脂的双颊有些力不从心,但整个人依旧明亮可人。
不会再有一丝者正常温度的手,搭在雨落身背上时,目光渐渐滞后笨拙,却认真的说:“天底下终是没有不散的宴席。那年七夕夜里,尽不知道,闺阁好友踟蹰斗气各走各路,会让涵璧遇到十四。好长一段时间,她总是弹奏青春朦胧为寻一心人的《相见欢》,那时,我却以为自己一身都不会快乐。现在她为十四步步为营是不快乐的,而我拖着病塌对九爷是千般滋味愁上心头。”
鸢萝的病来的气势汹汹,老九寻了不知多少名医,雨落心知肚明,心底很快结了冰。压抑着哽咽已久的情绪,带出言不达意的话语,“你又何尝不是冥顽不灵?只因着家里出过几贴小有名气的海外方,老九就娶来外间做小。也亏你自嘲,全当纳妾冲喜。”
“这生最大的幸便是叫九爷看上,成全我才艺双全的美名,多少年捧在手心里也不嫌累。”
如水温柔的唇边藏了很多年,不能说出口的暗涌揣测,随了鸢萝的脚步在院中慢慢推移,而变得难以割舍尘缘。
园子里榴花一簇簇开的似锦似霞,轻摇娉婷的样子叫人留恋喜欢。两人一言不发在榴花树下随了花影的慢慢移步,仿佛踩过了韶华时光,回顾过了令人艳羡的美好,可也就在这时在铺天而来的山雨,叫这一切顷刻消失。
随着岁月流逝,雨落最终为胤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里头还包含着胤琪不为追名逐利的痴迷而变得疯狂到无情无义,皇上日渐年迈传奇的一生迟早要落下帷幕,等到新主君临天下,对于所有围绕棋盘的人,怎样的结局?雨落宁可先沉静在灿烂美丽里,等到不得不正视又说。
看着虚弱倒在自己怀里的鸢萝,腮边留下无法挽回的眼泪,“这会子想的却是李清照的《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留。””
闭着眉目的鸢萝,附在九爷胸口的手指,轻抚在饱满的唇上,不敢张开唇,“那年雨霖心口疼,在我们承德别院修养,夜里我们玩笑,她在我手里写下,“垓下”。你真放我在心上,好好想想这。”
将睡莲花瓣似地手指紧紧抱握在手中,九爷感受到掌心的温热若即若离,但丝丝缕缕渗入心脉,笑容好似流星陨落渐渐从唇边滑落消失,直到贵妃镯清脆扣在床沿,九爷划破天际的怒吼,却终究是留不住离别。
从九福晋丧期已满,九爷心底只为一人的仅有善念也跟着荡然无存。从此九爷开始蓄胡须忙于朝政,在变化莫测的权术游戏里更加阴险冷血,只有对鸢萝留下唯一的女儿时,才偶有暖意。
五十七年
太后薨。等于博尔济吉特氏再没有凤凰飞进紫禁城。对于蒙古而言,宫中再无有分量的支持者。少数人复立太子的想法,又是致命的一击。当前立储之事更是悬而不决。
萧索的囚宫里,侧福晋唐氏指着怒骂夜里自缢的侍妾尸体,歇斯底里的声音久久在人们耳边“爷还是太子时,你们一个个都是人精。现在就这般急着,陪老祖宗上路。”
几个二十出头的侧福晋、侍妾越发恐惧害怕的昏倒,年岁长一些的也是不争气的只会哭。
这妾真不清是被曹家还是佟家送进府邸的。胤礽背对众人看不清任何表情,替那侍妾消瘦苍白的面盖上白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不是当日最贵一时,她也不会侍奉在我身边。她有她的不如意,而我亦有着许多不得已。如今在我繁华落尽时,她由此了结,兴许也是好事。”
小雅在婢女的搀扶下,附在门边早已多时,容许所有女眷适可而止短暂宣泄情绪是多年的习惯,所有女眷回过神看到嫡福晋赶紧悄无声息的退下。
没行几步摇晃不能自己,小雅就歪坐在门外廊下,举止言语依旧端庄从容提起:“老祖宗,最疼太子,也疼我。老祖宗一生尊贵无比,偏没有丈夫宠爱,膝下无子。皇阿玛到底年事已高,不如我们一起为她斋戒百日,不忘她疼你我一场。”
早因小雅转过身来的胤礽,急切的走到她身边抚慰,小雅被安全的臂弯代靠在胤礽怀中。小雅一生都记着,大婚时解开喜帕时,意中人说出的那句:“不枉此生”。这时,好似又是那日情景,忽而心满意足笑意浓浓。拨弄起胤礽手腕上的十八子黑檀木金刚珠说:“我时日不多,想来能为太子做的越来越少。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夕子夕,如此良人何?”出自《诗经唐风,绸缪》。
胤礽用手指在小雅没有任何朱钗簪花的云鬓上轻拢,柔软浓密的发丝在指尖缠绕着恩爱柔情,寸寸目光都在怀中人身上,为数十年前因为是太子必须选定的太子妃心存间隙愧疚,更为多少年来理所当然的后知后觉后悔。只盼着再多些时日,珍惜眼前人。
太后的百日已过,康熙想起晋封之事日渐缓和的后宫里添些欢喜,和嫔、宣嫔、封为妃,定贵人、密贵人封嫔,襄常在三十三岁上终于熬到贵人。荷答应先是在三年前赐号“熙”,两年前又封常在,这年也是获得贵人封号。静常在,凭借生下康熙最幼一子,颇得晚年康熙喜爱,但一直未再晋升。瑾妃五年前照顾太妃不周失宠后,从太妃、太后殁了,显然已在后宫没有半点地位。
数月后太子妃过世。可惜了,能这样的想的,都是心存善念的。
太子妃石佳氏,淑静的性子每每都是那么好。出嫁入太子府时,与太子举案齐眉,在多少人眼里生出羡慕,那就是赫舍里皇后与年少的康熙;也有人看到了两人渐行渐远,一个没有约束的享受作为太子的权势,一个端慧贤淑为丈夫无声无息挽回颜面;二废太子,没有追忆往昔的指责,而是相若以沫的恩爱。
从病重到生死两别,胤礽做到了相伴相依。胤礽真的是头一次手足无措,如同失去拐杖的老者,不敢放心行走一步。
西北军营
青海叛乱平定,士兵们点着篝火,酣畅淋漓的喝酒庆祝。十四看部下们尽兴,差不多时,不留意,起身去了别处。
十岁的吴骆冰默默注目远处同十四说话的女子,捧着还未绽放但俏丽初见如海棠花的脸,无邪稚气睫毛低垂嘟着嘴,真心羡慕又不甘心的说:“雪姬福晋长的真是美。”
本想阻止小女孩好奇心的莱芜,也跟着在那感叹:“那当然,要不我们大将军少年时怎么会对她情有独钟好些年。后来要不是,侧福晋,没了。”后又想到哪里,以至于尾音都有些含糊,都不知道自己过些什么。
多年以前有过山盟海誓的两人,终于又一起漫步在星空下。男子军功赫赫,名扬天下,女子
年逾三十,依旧保持着冰雪之姿又更见成熟风韵,眉目含情的娓娓絮叨:“当年被迫嫁给宝利格,恨自己,也恨你,更恨德妃。以为可以不动声色拒绝宝利格,不惹德妃生气,不让你为难。哪知成了大阿哥打压八爷羞辱你的工具,曾经想着要是成亲那天,你能带着我离开该多好,可是你终究没出现。”
十四从雪姬邀约开始,不由自主刻意保持距离,回首当年,已经很久。当初,九哥怕自己意气用事,被秘密关在他的府邸一月有余。跌跌撞撞回到府邸,物是人非的失望,那种无声又无息幽幽出没在心底的错失,到现在是一种印象。
十四的态度淡泊,雪姬不容再思考伏地请求:“十四,宝利格的命,你一定要帮我救。”
“雪姬。造反作乱不是儿戏,没有囚禁你同三个孩子,已是最大的限度。”十四严肃俯瞰下曾经钟爱过的女人,在雪姬为救丈夫奋不顾身的坚决里,心头上笼罩多年抹不去的凄怆跃然。给出一个无法再有余地的让步。“我会尽量保住宝利格,倘若不行也会请八哥、九哥在朝廷周旋,之后只能听天命。”
雪姬听到十四没有任何全力救宝利格的意思,温柔的目光变得复杂多疑起来,慌张逼迫般质问:“你曾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十六年前,你已然放弃过我一次。府邸中的芦苇或许不再是是刻骨铭心的唯一 。”
“雪姬,你现在可是叛军将领家眷。如此厚待已属不易。”十四丝毫不留余地的否决了雪姬的要求。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抽出,表露着女子为救丈夫不顾一切的勇气。躲在暗处的吴骆冰眼见不妙,跑过来大喊:“大将军小心。”
雪姬布满仇恨表情,锋利的刀锋直指十四,迸发出同归于尽的怒吼:“我要同宝利格一起,孩子们也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最是薄情帝王家,谁知道你为了取悦皇上,又会怎样不得已。我和孩子迟早难逃一死。”
闻声赶来的侍卫,不费吹灰之力强行收押雪姬。十四对雪姬留在心底最真实的就只剩下愧疚。看着她今夜的如此这般早早已在预料中,过去的总归过去了,清浅一声哀叹,肩部受伤处血流不止。
帐篷之内,几波忙碌的人影退去。骆冰小心替十四包扎好伤口,问题游历在胸口很久才问:“大将军真会救那几个孩子的对不对?保他们一生平安。”十四没有回答。
破门而入的纳尔苏,只手拿着羊皮酒壶,压根不把先前的事放在心上,散漫的笑说:“这可是张掖最好的葡萄酒。”
骆冰会意退了出去。
纳尔苏见十四对这提议不上心,又坐到床塌边自己先就着坛子喝了口,别有用意的问着十四,“当年雪姬不用远嫁青海,你能同她厮守一生?”
十四没有打算回避这问题,接过酒坛寡淡喝下一口,“少年夫妻多半是会不同别人,可是否白首同心又得两说。或许幼年时看过额娘用情太真,反而画地为牢困住自己,所以只想有个知心人便足以。” 又把酒推回去,身为主帅必须提起多日记挂的一事,宝利格早早与罗沙人卖主求荣的契约决战前,几乎在蒙古八部传的沸沸扬扬,多少有点帮助。“那出卖消息的人,你用掉多少银子。”
纳尔苏看着十四历练事事的样子,内心明白偏不愿点破,又确实言之有理,“是旧年时故人,毛遂自荐愿为战争出力,不过几件唐宋古玩免了几天的杀戮,是件好事。肩上的负伤,隐隐作痛,总想着早些回京与妻儿团聚。这也是众多将士的心愿。”
彼此多看一眼,两人肩部皆受伤,想起年幼时初学武艺不得其法的情景。唤人弄来两坛烧刀子畅快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