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忆清》香拂

31、池鱼 为达成所愿

　　春困带来的倦怠，事出有因。从一开始自己除了想做好嫡福晋，还想跟十四一世恩爱。也遂不知道今后的人生该是怎样。额娘的话，德妃娘娘的话，已经叫自己模糊不堪。守住嫡福晋，真可以得到所有？
　　听到乳母进来的声音，也遂忍住快要溢出的泪水，打起精神，不能让乳母嬷嬷再做错事为自己。十四绝对不会喜欢如今众人眼里得宠的她，自己只信十四只喜欢雪姬。
　　雯妗因为动怒插着赤金鸳鸯衔珠钗轻摇十分厉害，颗颗明珠圆润在正午艳阳下更显磨砺后引人瞩目的光芒。都已经半老徐娘，还出来胡闹。真觉得自己会变得于总不同。
　　十四怎会这样，猜不透。可花尽心思来这府邸才知道，十四期初对涵璧那个空有才情，但高傲无比的女人高看一眼，还经常留宿红颜知己那里，可那时年轻想着不久即将会改变，因为九皇子是自己最大的后盾。
　　一晃自己已是二十四岁，再过几年也是红颜易老，若是年家丫头真的入府邸，根本就无法好好渡日。况且九皇子只是当礼物送给十四，很多年都没有特别的吩咐、照顾。为确定长久未露面的人复出，玫瑰色的桃腮更加娇艳起来，退了几步侧耳倾听。
　　四福晋要给格格们过三月三，也遂听了喜欢决定带着女眷一道跟去。
　　我挑选了一件桃粉菊花暗纹的衣衫，又带着那红白蔷薇的领花，一把头簪着一对玉簪花，再就是零星的堆纱宫花压边。左右手上各带着太妃早年所赐的芙蓉戒指，一朵花苞，一朵全然盛开。
　　快到府邸外，居然遇上明显在等我的涵璧。涵璧如同经过一整个冬天苦寒，破土而出的迎春花，春寒陡峭中美丽而清冷不争，即使弱小却柔中带刚。
　　“十四并不是真爱我，可若是有人有心害他。我觉不坐以待毙，孩子我要守护，十四是我四个孩子阿玛。你的心不在爷身上，当初真不该接回来。这些年，都被你玩弄在其中，倒是我疏忽了。”涵璧听相信婢女所说，又暗查一番，她对废太子上心只是府中人不知罢了。
　　我以为涵璧可以在她的一方小天地，至少带到我达成心愿。现在我只有来者无惧，由着那些一定要整治我的人，不然路又再哪里？
　　“你我都不年轻，有些事不能看表面。你在意十四又不得他的心 ，而我只是无意中惹到十四，况且又不是一生，你何必出来搅浑水。”我有很多事要做，因为不知道后果，所以只想快点料理完眼前的事，对于错漏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心无旁骛。
　　涵璧身体有些克制不住的颤动，那是对十四的情真意切，也是对居心叵测的人该做出的警告，双眸因为肯定自己而活力四射，神态更加来者不惧，“既然你渐渐变得对十四不同，那我也该重回自己的位子。”说完几步踱在人前，坐上了等候的马车，紧跟也遂其后。
　　很多事我自己都还是池鱼，就更谈不上殃及池鱼，既然决定做就义无反顾。

　　四爷的田庄真跟他现在的为人似得，避世而坐观天下。其他王府的田庄我也是去过的，占地面积宽广，里面奇花异草无奇不有，亭台楼阁又都是模范各地名胜古迹而翻建，毕竟跳不出皇家气派，少了灵气。
　　那些几十亩的良田，据说两年前一开始由名仕指点试种植两季水稻，这可是康熙晚年最大的夙愿。入庄园的道路边，有五六个大小不一的鱼塘，又在边上种着桑树，一些屋舍是养蚕的。果木也是在各处都有种植，林间随处可见鸡、鸭、鹅嬉戏。
　　小格格们早就坐不住，才到田庄内，就跑跳下马车玩耍去了。眼下这田庄的热闹处，我还是躲避一下。
　　五十亩水田果园菜畦里听得悠哉的流水欢吟，源源不断的水源正是来自十六轮水车的三丈高的车轴乐此不疲的转动。而将整个田庄打造的接地气，又朴素实用的策划人，一身农夫装扮带着斗笠，在水车的脚蹬上因为我的出现停了下来。
　　四爷带有无关痛痒的神色，在水边洗手了，说起：“记得你在南苑时可不像现在小心。”
　　“南苑的事早就记不得，也不该记得。况且现在的日子，是我努力很久才得到，以后会倍加珍惜。”与六亲不认心思缜密的人对话，显然不适合现在的我，手心里早一把细汗，可巧鞋底有泥，于是在田埂边上故意慢慢蹭着。
　　“世事无常，但愿如你所愿。”皇阿玛一直对农耕给予很大的希望，而水稻如何多产也是自己最想了解的，放眼今年播下的希望四爷考虑的更加深一层，对于十四家后院的事，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听这一句，好像巴不得我坑十四。眼珠一晃向争辩点什么？
　　悄声过来的人给我弄来一双绣鞋，眼力很好，又能准确我的鞋码一份不差。鞋面是梅黄色又秀着马蹄莲，低头打量时，一抹静怡人影立在跟前。原来是沁如，才有这一双好鞋。
　　四爷看沁如与四福晋是不同的，嫡妻是照镜子，而侍妾有点意思，简单交代几句，就叫她领我与大家会和。
　　虽然是并排走着，可还是身份的分明，我是有玉碟的侧福晋，而生下弘历，不过从侍妾边做庶福晋，即使以后是太后，我居然得意一时。
　　沁如因为还是头一回独自相处，温言软语提起：“侧福晋是第一入田庄，能去走动的地方不少。”
　　嗯了一声，我有企图的想报点料，“你喜欢那种梅花，是白梅还是红梅。”
　　看着小巧的鞋跟上简单的几朵白梅，沁如水气灵巧眸子一股笑意生出，“只要是梅花都喜欢。”继而侧目看桃粉杏白的热闹，可内心还是被我的话至少是起了涟漪。“十三福晋唯独喜欢白梅，因为她以为十三喜欢。这下子跟着一块，时间长了说不定还会喜欢点别的。”自己的事都搞不定，又凑合别人闲事的习惯还是犯了。
　　“她有着同十三一样的洒脱不俗。不然前些时候，哪里来的勇气求皇上特许去陪伴十三。”樱唇亲启语气开始疏远，拿着绣帕做了领路姿势，好似告诉我饶了他人清静。
　　看在她要成为老佛爷，我命不好还是她池中鱼，不再多嘴。

　　四月初，也许是吃补药过头，也许是四爷田庄里的一顿烤鹿肉，三五天的时间一直咳嗽不止。德妃跟前的御医说的也一样身体本不赖吃了过热的，自然不受用，泄了火修养十天半月自然会好。巧娟将信将话带给鸢萝去问过九爷府的大夫也是这样说，十四期初不信后也信了。
　　这段时间涵璧与十四多年的隔阂正在化解，十四外出多半只带她。十四渐渐在康熙面前稳固，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自然比过雯妗那招摇的八面玲珑。
　　轻微的变化倒叫鸢萝有些不自在，涵璧是闺中玩伴，在我们中间是要有个好法子应对的，不然大家都不舒心。于是答应宜妃即将去往承德避暑，暂时回避一下。
　　所有事按着我的所愿发展，浑身上下当然高兴不过，就是这咳嗽怪磨人。夜里折磨，白天又没力气，精神头没了，早晨难得清静事还是会想起一些事。
　　一副《涛声》图，十公主入蒙古后送我的一卷画。提着十四自己作的诗句，“雪染青松拂玉枝，红尘不到静阶犀。”由远到近，层层推开，雪摇松动，台阶隐约。现在瞧着，还真有点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慨。
　　披着轻薄的紫绡飞燕春衣，长发及腰，立在那淑静的样子也就是这时了。再看是十妹手笔，记起作画时十妹曾说过，再续前缘时，不必重谢。兀自感触颇浓。
　　本来等着去塞上要带上她，不多几次出门就生病。顷刻，唇边多是期盼呵护，轻轻靠拢过去。
　　十四将宽厚的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暖意从掌心透双肩绕在真个身后，一时半刻都不会散去，“在田庄老四过教训你”
　　我浅笑着转过身子环着他的腰，骄傲不已的口吻说：“可我也同沁如口角了一次。所以我一点亏都没吃。”即使有了黑眼圈，好奇直视看着十四的反应。
　　这个名字对于十四一点都不可以陌生。沁如是长春园里最玲珑剔透的宫女，额娘宫里最长脸的宫女，还是老四的侍妾。明朗的神采，有那么点黯淡起来，面子过不去的生气。
　　被我噎到。想的是刚进府邸时，有几次十四把梅花络子拿着得意又随心所欲的样子。特想笑出声，一再忍耐没那么做。咽下又要发作的咳嗽，拖着长气眯眼说：“我已经在你身边十一年，知道很多事，有时不是不愿意不计较，只想以牙还牙才解恨。”
　　“往后的日子很长，你有的是时间好好计较。旧账、新账你好好理，我们慢慢说。”十四有点明白，又开始胡来，反正就是想来好好说会话，容她好好闹。伸手刮了一下消瘦的脸，犹然生出歉意热切的缠绵之吻落下去。
　　夫妻亲昵早就迫使自己轻车熟路，我显然知道会发生什么，最近偶尔觉得对十四有做贼心虚的感觉，不同多数时候得温顺配合，更区别头几次得自甘堕落。
　　因为咳嗽差点背过气，暂时的轻饶不懂事的人。十四有生以来第一次细心的照顾一个人，直到病着的人安稳在怀抱里入梦嘀咕，日上三竿暖暖的沐浴在闯进来的阳光下。

　　四月末，德妃因为四爷府邸中小阿哥风寒不见好，四爷府邸本来人丁单薄，所以特意从承德赶回来，将小阿哥接入宫中亲自照顾。大家都看得出，幼年四爷养在佟佳贵妃宫里，才与德妃疏远，过到如今她是想在孙子辈上缓和母子的感情。
　　我的病情还是一直反复，汤药喝酒了心里厌烦的程度不时会发火。各府送来的偏方，药膳也是吃得恶心，倒是花椒婆婆给送来的芦荟水吃着还有些用。
　　三五天底下也没在夜里咳嗦，只是白天还是病怏怏的。涵璧跟着十四出塞，雯妗前几天因为顶撞也遂而被罚半月不得出门，大清早又德妃命人传我入宫。
　　小阿哥才好，德妃高兴着，同沁如及也遂他们逗孩子，半点不想我走太近。只路嬷嬷还嘱咐我调养的话。不想做些自讨没趣的事，自然提早几步去府魏珠的约。
　　走在反复单一吉祥如意图案的六安石子路上，等待结果的焦急与未知的担忧，加上飞花到处乱撞，十七背着身子在桥的一头，伸手接着宝华玉兰蔓延过来的枝桠，花儿有意无意穿过失魂落魄的指尖。
　　我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还是想起了胤礽那次为我吹笛子的样子，恍惚中很气自己的自私、胆小。鼻头一酸时，因为飞花带着花粉，又想咳出声，赶快走到别处。
　　真是可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还有闲工夫看别人的长短。魏珠轻捻棉布衣上无意落下的几许花瓣，安静自然的径直走了过去。“不再见舜安颜是对的，可是你不该同保泰太早反目。这样事情没了解，自己先吃苦并不是很好。”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离开是最好的出路。俩年前，公公说过我安静守在十四身边，直到大事已定，会帮我完成心愿。现在涵璧介入，我想是不会变的对不对？”我既然很早决定信任魏珠，就不再动摇。胤礽毅然放弃我后，想过一死了之，可魏珠点醒了我，又是强撑着过了几年。
　　“说来十年前，你确实是受了莫大的冤屈。可如今看来，那时就离去，还好些。以后你可要把废太子忘记得干净。这样对你，对废太子都好。缘分已尽，切勿再有执念。”魏珠早些时候因被二废太子牵连受处罚，本是要去御前的，转而到降雪轩扫庭院五年。对于以后，魏珠自有进退，至于这个难题，越早解决越好。
　　确定魏珠已经做好打算，于是悬在心底一年多的事总算放下。我像是等着拿到若亚方舟的船票，就算有很多疑问却因为解脱的急迫，而忽略一切。“再问魏大哥一句，我这病该是十年前就埋下了病根是不是？” 走到现在多少的情势所迫都值得，而且即将结束，背对着边走边问。
　　“向日阑干依旧绿，试将前事倚黄昏。”①魏珠看前途未卜的人走远，负着的手把那残留指尖的花瓣松开任由飘落风中，明净的心神揉不进半点红墙碧瓦的辉煌。

　　①晏几道《綄沙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