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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良缘 谁说一场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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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妃,已于去年岁末离世。从病重开始,康熙并未特意关心,甚至灵堂前一炷香都未上。
我希望看到的没有看见。十四说康熙是圣主明君,创造出盛世风华,到如今的年纪,早就习惯生离死别。多情痴情帝王怕是世人附庸风雅的杜撰。
蝶舞莺飞,一年一度选秀收官,话题依旧是某个家族、某个秀女,继而是政治势力的角逐。
这批秀女里只新册封了一位静答应以外,舒穆鲁特氏当即赐婚保泰做侧福晋。年遐龄的女儿年君馨,符合多位皇子的适婚要求,妃子们争相为留她在自己宫中,取悦康熙讨好太后,好不热闹。
太妃最爱那山海经经里的故事,我以前看的是白话文,说起来自然比那古书上的要好。隔个三五天给她老人家说道一回。在承德闷热的夜间,说上几个时辰那也是常有的。
这天我们说的是辽太祖的皇后述律平,她曾在两河交汇之地碰到一位骑着青牛的女子,那女子看到述律平来了连忙匆忙地为她避路,随后突然消失不见了。
契丹国的人认为地神是骑着青牛的,而且这名女子又突然地消失踪影了,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是述律平碰到地神了。之后,述律平就成了契丹国人心目中女神的化身,还有一首童谣是这么唱的:青牛妪,曾避路。
说到这里,老太妃非要问那骑着青牛的女子到底与述律平有何关联?以前也没思考过这问题,我就说再无其他。太妃非要命我到古鉴斋里去拿书查看,一定要知道那骑青牛女子的故事。
古鉴斋里,一眼看到年君馨,娇小玲珑,顾盼之间日月生辉,天真烂漫穿梭于书柜前认真整理书籍,丝毫没有觉察到她身后的人。一抹婀娜的有孕身影走到了她背后,轻拍她的肩头逗弄:“ 闻道蕊宫三十六,美人曾为卷珠帘。”沁如有心捉弄她,从袖里慢慢抽出信来,翻弄着引年丫头的注意:“十三弟近些天怕是不能如约。幸好碰到一个信鸽,偏偏要成全这段良缘。”
年君馨犹如一朵羞答答的红玫瑰,抚了一下耳边的云鬓,嘟着嘴说:“谁要见谁?”小生气的站回原处,左右摆弄一下书籍,小女儿家的心思明眼人都懂。
沁如如释重负的将信塞到她手里,慵懒的轻抚小腹立在一边。小姑娘一接到信,立马坐到地上默读起来,每个字每个笑容洋溢着幸福。
十三这些年忧郁的心神渐渐稍减,以前还以为是那羽爲的小妾,原来是因这年贵妃。十三爷文武双全,举重若轻,洒脱不羁的个性,留给后人多少念想。却难在这一个情字,怎一个苦字了得。
沁如扬眉之时,却瞧见不速之客,又不得不向我招呼几句,“雨霖的眼疾看似痊愈。”
我欠身微笑,转身离去。
年君馨早听闻过,这位出自太妃宫中的十四爷侧福晋,没什么过人之处不得宠很多年,在草原上屠狼的事就传遍街头巷尾后倒是变成府中红人。定要好好看看,手指微微抚着衣襟。
数十天后科尔沁突然送来一个十二岁的娜仁格格,来自太妃、太后母族同宗,活泼爽朗,能歌尚舞,同太妃一起时常唱起古老的歌谣,很得两宫喜欢,长期留在太妃宫里作伴。再后来春贵人在自己宫中修剪花枝时,说起先帝同江南的轶事,就被太后得知严厉谴责,迁出紫禁城到南苑自醒,归期不知。
说起富尔森这人见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换做在现代这样的朋友再难得,我一概不会再搭理。
秀女的热议消停没多久,富尔森托书社送了几本新装订的曲艺书籍,又夹着书签约我出门一叙,又是用上十分重要的嘱咐,我就赴约了。
一时半刻我就寻到八大胡同,过往我评头论足不少,看我进那不是一般权贵可以出入的歌舞坊,揣着必有压轴好戏的心思对号入座位。
我就猜到必定就是来九阿哥这位皇商,精心打造的高级定制私人会所。刚到这边就很想去见识,总是没有机会。差点忘记这事,如此一来很好。
夜间在别致的灯笼映衬下,亭台水榭前的桃花殷红艳丽,梨花洁白純静,像是所有名妓一生,美艳才情声名远播下总是同内心纯洁无暇认同感息息相关。所以,名妓凄美也在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僻静的雕花楼上富尔森轻微挥手,我就寻着走过去,“我是自由散漫惯了。以后连累你,可不要怪我。”今儿也许是刻意要来风月之地,富尔森已是一身云锻雪青暗菊纹的长衫,手腕上十八子和田玉金刚佛头手串独特名贵。明明是一介闲云野鹤,换上这贵族行头我还有些不习惯。
瞄了他几眼,我就顺着一长串灯笼瞧着那楼下舞台中央纤云殷红靓丽妆容,歌尽桃花袖底风情怀,独自抚着琵琶自弹自唱,情丝幽幽,多年前后花园里执着情深不减,面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心知肚明的不甘初露。
我尽力掩饰心底被抽空的同病相惜,到底她比我好些,还能光明正大的表达爱意,勇敢追求所爱。而我,从来都是被动的软弱无力,眼睁睁在差异距离中无疾而终。
“纤云姑娘,一手好琵琶,比起我差了些。今日是最后一月挂头牌,寻到个好人也是好的。若是遇到个只有黄白之物的俗物,真是可惜了。” 富尔森用折扇清点靠栏,吊儿郎当又几乎同情的向我讲清事由。
纤云在旁人眼里是十四公开的红袖添香,再后来原先不过是作为保全自己,同保泰周旋时提起过的争宠对手。富尔森葫芦里卖什么药?我对上富尔森得不到答案,立即还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神情。
富尔森特意走这一朝,就不会无劳而归。又动了些心思,想挑起新鲜的话题,眼帘里倒影出熟悉又陌生的人,催促又热络介绍着:“那是我四姐夫,年羹尧。”
与话因结尾几乎同时,看到刚毅不失儒雅,厚重又有风度的年羹尧。被看了好久的年羹尧在斜对面的包间,发觉后轻慢的扫了我和富尔森,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对我四姐如何不得知,对纤云很用心,看的叫我着急上火。说他英雄难过美人关有些无礼,毕竟在四川也是福泽一番作为的将领。纤云因他脱了妓籍贯,何尝不是一段良缘。”
周围非富则贵的人里,年羹尧的确算得上翘楚,想到以后,我当然不同意的轻摇头。
“我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纤云是个好姑娘,不能再叫她在十四爷身边蹉跎了青春。女人帮女人,你可是我唯一钦佩的皇子福晋。”富尔森故意引出重要的话题,又用手肘用力碰触身边人求得认同。
我懒得马上理会他,纤云是该帮还是不该帮,真没想好。再说这一年是多事之秋,不够把握,难说会是火上浇油的结果。
自从月云、千荷相继离开,新调过来的丫鬟豆蔻、丹蔻不过十几岁又有些怕我,巧娟被十四调入府内已是一年有余,知道我从外边偷偷摸摸回来肯定是要加餐,早做好红油抄手。
巧娟性子爽直泼辣,如风之后替我退挡住不少琐事,就连朔华嬷嬷、莱芜、管家都让着几分。
可我看得出,她不喜欢这府邸,因为这里没有二哥。今天见她收拾碗碟眼圈又是红了。
注定是暗流涌动的避暑之行,我只能尽力刻意回避,最后被鸢萝带上私邸避暑,不用跟去。
前脚一离府收到富尔森的信,又留下信物一件,如果有机会去江南沈园,难说可以再聚。多少有些失意,能说上些话的人又少了。安静的日子没几天,鸢萝隔三岔五又进宫侍奉身体违和的宜妃。天气又热,我也就接着安分懒懒过着。
六月初,瑾贵人害喜严重,皇上体恤,虽然远在塞外,也是对她格外照顾,满足一切要求。
说起想看几出新鲜的昆曲,升平署总是那些老折子,不喜欢。身边人又提议,五福晋通音律,九福晋最爱南音,于是就变成要听她们二人为瑾贵人拍曲子。宜妃也破天荒同意。
十天半月的编排成五折的一本《画皮》老故事新唱法。我也没少往里参合,不过始终是不和雨落直接有接触。鸢萝因序文《红颜白发》很爱这故事,倾注所有心血编舞排曲,瑾贵人也很满意。
德妃终于因这事命我入宫,说故事很容易生出事端,当着四福晋、也随言辞苛刻教育一番,罚跪了半珠香。等我离开已是正午极为炎热时,于是沿着宫墙下阴凉下磨磨蹭蹭走着。直到一对宫女与我后面的人说话,才发现千荷身边的婢女跟了多时,等着引我去见贵妃。
在盛夏时节里贵妃依然挑选出喜爱的紫红蜀锦暗纹芍药对襟珍珠氅衣穿上,团上髻上珍珠花蕊的堆纱宫花大小十来多却不见杂乱繁重,右边又簪着烧蓝攒金仙鹤衔寿桃珠钗每个金珠子都在主子的控制下敛着珠光,在千荷服侍下绵软无力不减。
内务府新置办的各色宝石、珠钗手镯由一排宫女挨个端着呈现在贵妃面前,明明有意确定我在门外后着,越是拖着她软绵绵的身子,使着倦怠半生的性子,庞若无人的挑选着。
整个宽敞恢弘的宫殿内摆设着区别于别处的紫檀木、花梨木家具,有出处的唐三彩瓷器、烟笼纱帐幔上都可看见栩栩如生的芍药花,闻不到花香更不见种植芍药花,传言是贵妃有隐疾闻不得花草芳香。
贵妃绵柔自信的目光不再注意那些珠宝,渐渐侧身对着开着的一叶窗户,寻常一句,“说来都是想了久才想起该是见你一面。”侍奉的宫人快速悄无声息退下,只剩千荷立在内室外,平静如水站着。
我摸出七八分这人的分量也不耽搁,在内室外谦卑请安,马上听得一句唏嘘全无只有轻视如蝼蚁意味的话,“你两个姐姐,本宫可是一眼就喜欢上的人,可都是没有福气的人。”
大姐、二姐,千荷的进宫,是有几处至今想不明白的地方。我承认自己对所有任何事散漫很久,怎会突然在贵妃口里找到补充答案。等等,贵妃是佟佳氏入关后满清八大家族佟国维次女又是康熙表妹,康熙三位皇后孝懿仁皇后亲妹,虽然没有子女,在雍正、乾隆朝屡次受封。深谋远虑,手段老练,心狠手辣离不开眼前这贵妃。
“如今太子水深火热的地步,你不该再有旁的心思。按着本宫的意思,你在南苑完成任务,早就该出宫了。”贵妃垂目在被宫人们用水嫩水芭蕉叶上,抱着手肘侧身背对我们,举手投足间就能掌握住所有人性命的盛气凌人冲荡整个内室。
出宫,该是为雨霖高兴,还眷恋不舍。“十年来的经历,误打误撞而已,并非奴婢所愿。”也许这几年还是有些主仆之间的默契,千荷用很犀利尖锐的眼神匆匆扫了我一眼,我立刻匍匐在地上,用惯用伎俩说起,耳底神经轰隆作响。大姐当年干尸口中那查不出来历的夜明珠,在眼底里飘忽不定。
贵妃最后一句话用意很多,不听话不忠心,只有舍弃。“念你也是为本宫做了几件事,再说这十年德妃不喜欢你的艰辛一定感触颇多。往后本宫没空为你费心,你自求多福罢。谁知道你同十四是良缘,还是孽缘。”
错误的时间导致一切错误的结果,哪里用的上孽缘。我颔首,谢过贵妃来之不易的恩典。
那么我与雨霖的一切,该在现在做好抽离准备。
千荷送我出来时,在挑起竹帘时我特意再看了她,没有过多感情的交流,只是转身放下帘子时,手指用力握住一下帘子,看似不经意,足够叫我却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