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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纷扰 回与留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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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身子渐渐康复,水寒担忧多过欣喜。一想起,出嫁那夜,决绝的模样,病时气若游丝的情景,眼角细纹里全是化不开的忧虑。
执拗心软的性子,在皇子府邸中,怕是没有下一次。
当初听舅老爷说,选秀不必报希望,哪知会意外中选。有五福晋这层关系,也经历了宫中一波三折,又有太妃指婚给十四爷,虽幸运出宫,但皇子的妻室不易做。
听到底下人来报,五福晋过来探望,水寒暂且放下心事。表姊妹虽间岁数上有些差距,但打从小喜欢做雨落的小尾巴。待会说些推心置腹的话,兴许会更好。
“雨霖”的脑海里,五福晋一直很重要,从童年就形影不离,感情十分要好。我勉强支起身子,斜靠在软榻上,准备与关系我未来的表姐照面。
在千荷挑起门帘的一刻,目光即刻被定住。像是从晨雾之中走出的仙子,若即若离,不可触摸。她只着剪裁精湛的无刺绣秋香色云纹旗装,修身不做作的线条,旗头是同色的简单绒花,无需用更多的修饰,款款袅袅走到我面前。
雨落也有自己的难处,遇到那样的事,一等再等后才能来探望。带着抱歉的神情,径直坐到表妹身畔,握着手关切的说:“再有不如意,也要保重身子。我们与旁的女子不同,遇到不如意、烦心的事多了去,千万不要同自己过不去。”
感受到她温暖的开导,言语又有亲和力,似乎一下子进入到雨霖的角色里,大彻大悟的回答:“表姐,我一定会好起来。”说着说着竟然把头侧靠在她肩上。
雨落伸手拢了一下,我耳鬓边松散的发丝,又试试靠枕的舒适程度,唇畔浮现柔美的笑意说:“雪姬那件旧事,剩下的不过是当局者迷,等五爷那边有了消息,自然会水落石出。皇家事先讲个顾全颜面,余下才可从长计议。你呀,老老实实养好身子,再过些时日,出去散散心,兴许好的更快些。”
“表姐不要当心,我会试着忘记那些琐事。一则清者自清,二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我此时存了私心,就说这话。毕竟对雨霖了解还不全面,难免以后会有纰漏叫人起疑。
大病初愈,说太多烦心事并不妥当。看她大半会想通,雨落优雅轻点下巴。叮嘱一些注意修养的话后,继而讲起幼时的一些趣事,不一会儿就笑意不断。
水寒本要进来送汤药,在外间听到两人的话,多日的郁结总算解开。
半月后
马车在横竖差不多的街道行驶一阵后,本为着闭门休息三月后第一次正式出门的兴致正在减退,歪了头靠在车窗旁,努力用别人嘴里积累的那么一点对十四的了解谋划,心理总是不安。
这段时间,每每做梦时,一抹在若有若无的身影。总是在冷月高挂的雪夜里,萧索秋风里的枫树旁,总会响起拨动心弦的音律,温情脉脉,千丝万缕。我敢打赌不是十四。
我似乎有过都陶醉其中的时候,梦与眼前交替重叠,冷静下来为这些纷扰倍感头疼。“雨霖”离府治病的缘由表面简单,其中原有未必一般。既然保住性命,只要有回府的机会,那得在府中谋得方寸之地,原因只为康熙对天文、地理,颇感兴趣,一定要得到进入紫禁城的机会。这或许是回去最可行的办法。
雨落虽闭目修养多时,可也关心着眼前人的。蔷薇面颊莞尔一笑,耳边的红玉滴水耳珠婀娜摇晃,徐徐说起:“这妙峰山的回香阁,原先可是我们打小就喜欢去的地方。秋季里的朝云薄雾值得一看,再就是任由香客祈福自取的风筝了。”
一点留存的意识都没有。只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好心的表姐。
看眼前这位的表情,雨落愣了一下子。心底是不好受的,似水的眸子堆着关爱,“往后我多带着你,去从前有趣的地方转转,不管记不记得,之后便记着如今的舒心。”
微雨过后云雾缭绕中山林笼翠,六百多级台阶跳跃在山间小路,快把我逼的断气时,到底追上了,静如处子 ,动如脱兔的雨落。真不敢相信,运动细胞一般的我,居然快被整断气了。
烧香祈福后,道士们同表姐们,絮絮叨叨,我为着回复先前的体力透支,借故挑了仙鹤风筝,挪了个去处。
不知怎的,我既琢磨起富兰克林,企图用风筝追逐雷电,搭接磁场,说不定就回去了。尽快摆弄起风筝,十多次尝试事后,可这项技术真不适合我。随处坐在地上,又一次将风筝送上比房子高一截,就不想动了。
突然一位二十出头的青色华衣男子,面庞如松间明月清明,气质三分冷幽中七分温柔,腰间挂着一只黑陶埙,款款似乎向我走来。接过我手中线轴,一拉一扯,高低已调整好,风筝便稳妥妥乘风而去。
我,怎会一堆古言词汇。难道,已经不知不觉,被晕轮效应了。
十二也不曾想,会在这遇到熟人,毫不见外的说起:“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这话用在此刻,还真是合情合理。”
我有些慌张,语气里不容欺负,又带着些试探,“我是一时冲动,才招了别人的道。现在,死里逃生一次,还没好全,你可别阴我。”
十二斜眼细细打量起这人,明明瞧着无没有变化,竟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再想也有两年多未见过,又在皇子的后院生存,难免有些变化。
两人就快无话可说之际,五福晋刚好出现,好笑的说:“就猜着,定是有人暗中帮助。要不那风筝会自己飞高。十二,可是好些日子未瞧见你了。”
“没多久,就是初雪了”。十二继而将风筝线交回给我,便拱手离去。
表姐的星眸低垂了片刻,惆怅的叹了口气,“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我曾幻想,若是雨霓将终身托付十二该多好。终究埋葬在红墙之内。”
原来,十二爷同三姐是因韵律相通的一对,却不曾正式谈婚论嫁。雨霖刚入宫在妃子陵后又辗转南苑当值时,十二曾协管过一些杂事,自然因三姐的缘故受过照顾。
初雪,太后要到西苑来小住几天,好几位妃子都跟着来陪驾。这群贵妇中的贵妇,穿着华丽无比绫罗绸缎,珍贵的貂毛狐裘,一身珠光宝气。卑贱的宫人只穿了单薄的冬衣,在她们有可能路过的地方俯首恭候,以备传唤。
太监一声:“皇太后驾到。”不一会身边的人,依次屏气俯下身子。
一个苍老却还有力的声音,笑语:“宜妃,你今天又要求哀家什么,这般热乎!”
站在老太后左边一声清脆却不好惹的应声道:“皇额娘就是多心,人家只是想和您亲近些,没成想到,还成不是了。到底,还是宣嫔这亲侄女亲!”
一双宝石蓝团花的花盆底鞋,从后走到宜妃身边说:“宜妃姐姐,就是叼。姑姑对我这亲侄女亲是自然的,不像你姑姑不知疼了你多少回,倒是我这侄女比不上的,我不说开了去,你到是不依不饶了。”老太后爽朗的笑了。
宜妃不饶人的说:“我怎么不小心得罪你了,惹了你,宣嫔。”
宣嫔揶揄着说:“你可仔细听好了,这翊坤宫可是我先住的,不是你怀了五阿哥就让我搬出来和姑姑同住。五阿哥不是娶了满人里的大美女做福晋,害得我得红眼病;九阿哥娶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才貌双全的做嫡福晋,叫我这无儿无女的嫉妒的向谁说。我就依靠着姑姑的份,让你羡慕羡慕了。”老太后接着又是开怀的一笑。
宜妃赔笑着说:“是,我的不是。”
在宜妃心里,五福晋雨落是个完美的让人不放心的媳妇。总有种预感,稍不留神她就会做出让儿子伤心。幸好九福晋是个难得的孩子。
一行人走了三步停下,老太太关怀的说:“德妃,你是有年纪的人了,有些事该放手的就让和嫔去做,这大事还是多和贵妃商量帮着出主意。十四那孩子的嫡福晋就你可得往可心的人挑。”
德妃谢恩说:“谢皇额娘,儿臣牢记。”
一个如水般温柔的声音说:“德妃太操心,多注意保养才是。”
老太后玩笑似的说:“你呀,就是享福的命,本来是贵妃可都让德妃帮你忙去了。”
贵妃原来一直站在老太后,一步绕道德妃身边挽着示好:“皇额娘疼我也德姐姐体谅才帮我。这为人处事的周全,也只有德姐姐做得双全。”
老太后欣慰的说:“看你们处的这般,我也就放心了。人和万事兴。眼下十三那孩子即将娶嫡妻,那孩子亲额娘去的早,你们可多帮衬着些。”
众妃齐声回道:“谨遵太后教诲!”。
白雪皑皑的西苑,扫雪成了小宫女的额外劳动,不一会儿大家雀跃了起来。原来远处是四贝勒、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正陪着德妃散步。
红儿一声:“他们朝我们这边看了。”说的更真的似地,很多人慌忙整理起衣衫。“四贝勒真是比这天还冷,十三爷好潇洒,十四爷真英俊。”
沁如假装漠不关心的抬眼望去,十三阿哥从自己站的角度是看不清人的,十四阿哥却看的清清个似乎心仪十三阿哥的宫女羞怯着说:“十三爷最好,为人不拘小节,待奴才很和善。”
秀淑悲观的一句,“我们是西苑卑贱的宫人,不该想那没用的。”激起红儿不服气,“像四贝勒的庶福晋宋氏还不是普通宫女升格成的。”
沁如摇头一笑,越扫越远。
德妃处理完后宫每日琐事,身心已是疲惫不堪。早早沐浴后靠卧着歇息,辗转的时候,看见那《风入松》的绣品。慈母的微笑浮上脸庞,十四这孩子聪慧过人却骨子里还是孩子气,涵璧是个知心的孩子有他照顾着放心,至于那雨霖就……,幸而也遂的事即刻定下。
十三阿哥大婚后,便同新妇一同进宫请安。四福晋怕新妇紧张,于是早一步在德妃边上伺候,婆媳两人还未说几句话,十公主同十四斗着嘴就进来。
德妃见着前几日,为婚事同自己置气的十四,高兴自然不用说。“我算着,怕还是再等上几日,才肯进宫。这会子倒是巧了。”
嬷嬷、宫女们也是懂得,开始张罗十四喜欢的茶果。十公主才去德妃边上坐稳,伶牙俐齿的就数落起来:“额娘就该给十四找个比八嫂还厉害的媳妇,叫他规矩些,省得他老在永福宫祸害。”
十四早察觉又招十公主的道。“也不知谁怕被嫂子治得死死。要来拿那小姑子的气派,又怕被取笑。拿我当垫背,还不忘挖坑。”
十公主哪里会绕十四,用食指绞着帕子在德妃同四福晋面前,眼眉笑成弯月,走来走去故意说道:“你还不是一样。昨个儿在南书房,我哥不是同你,论那河道整治,皇阿玛说老十三好。你不是气得跟葫芦似的,等下我那新嫂嫂烟想是难点了,四哥又陷在户部脱不开身。小媳妇,可怜了。”
“这可听着耳熟。以前我同四爷喜房里,捉蝈蝈的事,就在眼前似的。”四福晋也跟着说了一桩有趣的往事,看大家不自觉的笑出声来,继而将已剥了好一阵的糖炒栗子,分别端给一干人吃。
德妃心情越发的好,当初眼前不懂事的孩子们,如今都一个接一个即将成家,将一方绣着白菊青松的帕子放在膝盖上,接过四福晋剥好的栗子,横了一眼小儿子,“我记得,最可恶便是十四,不过十三、八丫头、十丫头也脱不了干系。”
十四还想说点什么,外间已有人禀报,十三夫妇已经进来了。
礼数一一完毕。德妃胜似亲母,对十三福晋交代起,十三的生活起居细处、脾气秉性,奉茶时又有得体的四福晋照顾一来二去间,十三福晋对她们更是尊敬喜欢。
不到一会儿,宫妃子、各府的福晋陆续到来,永福宫在四福晋周到应付下入席,大家围着一对新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本就来随便应付的,见一时半刻过去想抽身离去,十四发现十公主不见了人影,慢慢退出起身寻去。十四早早寻思十公主是要闹一出的,却不想从十三指婚那天起,就搁在心里压到现在。
十公主独自坐在后院的宫墙下,身边三个酒壶已是空,一模再摸第四壶时,知道是十四藏了,眼泪止不住落下来:“我哥好可怜,明明就不喜欢。还硬是做出一副傻呵呵的笑。”
“我听说韬玉,闺阁中就十分爱慕十三。十三又待人厚道。你瞎操什么心。再说你这般伶牙俐齿,哪个嫂子敢欺负你。”说完十四将-壶酒一口喝完,周身一股凉意。
十公主虽已经微醉,但不掩饰不平,对着十四一顿宣泄低吼,“全紫荆城都知道,我哥怎会喜欢韬玉。偏偏他不娶韬玉,八姐就嫁不到如意郎。我讨厌皇阿玛权衡之下的决定,讨厌我哥逼于无奈的君臣之礼。”
的确十三,若不是为八公主在皇阿玛面前大胆直言,十三不一定非韬玉不娶。欲要伸手扶起十公主,只见她摸索着靠墙站了起来,兀自低声哭出声来。
十四担心十公主不济的身体,直接将她背起,两个人断续续的说起话来。
“十四,我额娘过世时,我只会哭,你也是这般哄我。那时,我们才多大点儿。”
“我娶嫡妻时,你就别来添乱。药要好好吃,冬日里可别瞎捉摸。”
“雪姬左摇右晃,我本来就不喜欢。还有你那个,撞糊涂的侧室,虽不中意,还是早些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