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忆清》香拂

10、巧思 心思缜密的

　　正月里回娘家小住，距上次回家已是三个月前。
　　三娘身体照旧柔弱，却还算健康。早早便亲自下厨做了饽饽，又摘来自己种的蔬菜简单烹制，这样的绿色做法一直是我喜欢的。府中合着花椒婆婆、巧娟，凑成一桌吃饭，畅快的说笑、抹骨牌。
　　不经意间发现，三娘又苍老几分。回到府中两年里头，其他女人一个接一个的生。尤其是涵璧，几乎一年一个。从去年开始回家，她偶尔是会问同十四的事。原想是自己编的好，看来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将近二更，气温微凉，月明星蓝。
　　我想安慰三娘来着，就黏贴着与她同睡。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三娘身上淡淡的玉簪花香很特别，远近相宜，疏离恬静，雨霖阿玛在数千流民里识得她，莫不是因为这一缕香。更觉得闻着好闻，便不自觉的靠近了些。“三娘，你身上的香气可是好闻。多少年都这般好，从未变过。”
　　三娘莞尔，轻拍我的手背，述说起：“记得有一年的夏天，你大姐鬼主意多，约着你们两个小的，把抓来的蝴蝶放在帐幔里玩，结果油灯打翻，幸好她们都护着四岁的你，只你大姐摔断了肩胛，老爷责骂可不轻，夜里头你二姐、你也是这般挨着我睡，说这般话。”
　　“可阿玛是不知道的。姐姐们因为我，兀自想额娘赌气，才出这注意哄我开心。又怪我顽皮，把蝴蝶放进油灯里，烫了手才打翻油灯。”话到尾声，我竟然有点伤心，想起小时候哥哥护短的那些时光。
　　木娟原来就提过这事，索性几天谈话才不尴尬。
　　毕竟，差点三个都不在身边了。三娘是看着三个女儿长大的，她们的心性是最熟悉的，当年的小状况自然了然。今天不过是无意说起，却不免一丝伤心。
　　挽起三娘的胳膊，低着眼帘又说起：“大姐一手好草书，又弹得一手好古琴，一张桃花面，小时候可喜欢她给我口脂，总觉得她最美。刚入宫那会儿，我老想去大姐当值的古鉴斋里看看。偏偏不讨喜被分到妃子陵里，每日只有数着梨花片片，又等到玉簪花开。听得十二爷如泣如诉埙声后，也才晓得二姐曾在乞巧节，凭一条梨花落碎玉络子被调往妃子陵往。常常想二姐同十二爷玉簪花前怎样的一见倾心。之所以，后来去往南苑，或多或少，也是想着挨到二十五岁出宫就好，我长得本就不美，又不心灵手巧。”
　　三娘侧身意识到夫人托付的小猫，怕是在很多年前，一夜长大，只是自己一直不知。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虽有宫女二十五出宫的惯例，近三十年来又有几人真真做到出宫？就是自己的亲女儿，当初也是抱着侥幸的。做了皇子侧室，前些时候的磨难不说，前些时候后发难贴身婢女的事。本来温暖的手，渐渐变凉，想起雨霓离世前收到的家书，似曾相识的感受，许多话就要冲出口。
　　我将身子翻起一截，摇晃着三娘的胳膊，“三娘，我们做个约定。你保重好身子，我在十四府邸就好好过下去。等二哥，戍边的满了，你就等着喝媳妇茶、抱孙子。再之后，将大姐、二姐坟就能够迁回家里的主坟。我嘛，一生都会顺风顺水。”
　　三娘嘴角心事重重，却木然应承了一句：“好”
　　时间匆匆，本来以为有人，会来。竟第一次失约了。

　　慢半拍的日子。
　　十多天后，府里的大格格夭折，还未正式取名。十四英俊的脸居然可见青色的胡渣，悲伤从他眼底一掠而过时，倒还真有父女之情。没多久雯妗，又怀孕了。
　　而后八公主如愿等到，康熙亲手将八公主一身幸福,移交给额驸仓津。皇上爱女要出嫁，皇亲国戚们花尽心思，讨好八公主。
　　相比之下，九公主一向因生母的很多缘故，很少得康熙疼爱。继八公主婚事稳妥后，她的婚事像是打包般，跟着定下来。在宫中，人常说无惠妃便无袁贵人，更无九公主。
　　大阿哥一向喜欢与众阿哥一争高低，马上命大福晋为九公主办宴会，与十爷府邸翻新宴客挤在同一天。十四府中所有的女眷,都受十福晋邀请，雯妗因怀有第三胎，不能出门。我则是被分配去大阿哥府邸。月娘是大阿哥的眼线，这个照面我自己去必须打。
　　直郡王府后园戏楼前，大福晋一身云霞正红旗装，金珠翠玉妆点周身，被贵妇们一一恭维，发福的面容笑容撑破皱纹。借着宴会间隙，大福晋得意的带着一帮贵妇在王府中四处走走，显摆自己的地位又命其他大阿哥的女人，服帖在一旁服侍听戏，好叫人佩服。
　　九公主眉目细致美丽，性情温和却不卑微。虽知大福晋不过是夫唱妻随，其他的贵妇不过是应付而已，还是端庄得体的做自己该做的礼数。
　　大阿哥府邸，说来说去就是气派、华丽异常。倒是叫我想起，一段时间但凡手头宽裕的富豪，开始仿制明清园林，大多就是将苏州园林生帮硬套一比一复制，再从古诗词圈两个字命名，投资商明明初中是否毕业都未可知，便一夜之间变诗词大家般。媒体评头论足热闹骚动，那个顾什么，还乘机借东风做复古家具投资赚了一笔。
　　闷闷一圈走下来，鼻子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寻着找去，五爷挽着袖子带着斗笠一口酒一口肉，端坐在一个榕树下独自烤肉，旁边又是自己贴身的两个小厮忙活。烤烟飘去的另一旁的四名妙龄少女，在茉莉花团边好好立着无所事事懊恼着。
　　“你这人，即然找到这。很不快来。”五爷像是听出我的脚步声，眼都不抬，晃了手里的筷子，便吆喝起来。
　　面前的小桌上小碗香料，合着二十来碟子里有牛脊肉、羊排、鸡胸肉，都是捡着好的部位切的。“你姐姐，每隔一月只准我吃一顿，今天可是赶上九公主的福气。其他人同大哥品画，我一人倒是自在。”
　　“五爷，你这一片片的烤也累，不如我想个法子，替替你。”上次火锅底料事件，表姐没少数落我，可也没少悄悄给五爷送。
　　五爷听了，桃花眼笑成弯月，立马起身让我。四个美婢女被安排着去弄竹签、新酱料、补齐一些新品。
　　我也是放开手，把碟碗里的肉弄成串烤，又把一些果子裹着肉烤，素菜也夹着肉烤，一下子我一只手尽可以烤十串，四五个来回，就要将食物清扫一空。
　　最后一波下来，我才发现，五爷不知何时消停下来靠在树上打盹。大多数串串都在小厮、美婢女肚子里。今天这出，看来多少与我有些关系。
　　“老五，这小香桌，差不多得了。”正赶上时候，大阿哥金黄色一袭缂丝蟒缠祥云八团锦缎便服，腰间玉石打子金丝麒麟络子左右各一，拉住五爷带着个红玉攒金扳子的右手，在夕阳下金贵异常，配着烧烤滋滋声，两个人别提多富贵异常。
　　话音才落，善于盘算的眼珠子来回转着，直直找到我身上上下看着，稍后越过五爷就朝我走来。
　　我当即一把佐料撒出去，火苗直串肉滋滋作响的同时，一股麻辣味扑面朝大阿哥去，一时间十多个喷嚏连续而来，以袖遮面退出去几十步远。
　　凉在一边，没眼力劲的小婢女们虽围着他转，却连连夸口烤肉的美味。
　　几个陪客跟着凑热闹，试吃几口后，围着烤架坐下索要。五爷又命人斟酒，上瓜果，烧烤气氛火热。
　　大阿哥爷面上是不快，但没有刻意刁难。
　　到了晚膳的时间，五爷像个孕妇抚着肚子气定神闲，大哥被我的戏弄后换了件正红万字纹的长衫，起先不悦的把玩着一款镂空湖绿华容道鼻烟壶，狭长懒散的眼后来一见美人，便精神起来。
　　阵阵英姿飒爽的鼓点，打破沉闷，令所有人的注意，舞姬们一色干练不失内柔外刚的红色女子战袍，领舞的女子样貌极好站在一面好似桌子面的大鼓上，舞技流畅英气，不落俗媚的神气，把“梁红玉击鼓”引起韩世忠注意，互生怜惜，终于英雄美人成眷属的故事，配合曲子一波三折铺陈开来。
　　我豁然明白，领舞绝对是五爷替我备下的礼物，送大阿哥的赔偿。
　　五爷，开始叫我，真心尊重起来。
　　即将结束时，大福晋故意提高声音，浮动微笑特意说，“九妹素来喜爱击鼓，那日遇上四福晋说起，特意安排这一场舞。可还喜欢？”
　　以大福晋的水准，真不像，能安排出这样的舞蹈。
　　在浮华的宫灯下，九公主柔中带刚的英气，早已被她小女儿家的暗暗羞怯却幸福的心思，慢慢淡化。

　　刚回到大门口看见，乌泱泱一群人侍候着正要下马的十公主。十阿哥府邸的小聚似乎有不痛快，宴会还未结束十公主先走了，十四还未回府，公主却要先住下。
　　十公主身子仪态柔婉，两道利落的黛眉，冷傲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有着一双活泼大眼的八公主。右手上缠着凤眼菩提子手串，左手上一只银制掐丝梅花纹墨玉镯，翡冷翠色的衣着和着她素洁的性子，叫人不敢轻易怠慢。
　　其实十三、四哥、十四的女眷，也只是熟悉嫡福晋而已。到底是自个儿偏爱安静、自在惯了，皇家女眷的悲哀少知道一分，便少一分顾影自怜。不远翘首处立着的人，公主已然猜到是谁。既而念起《迷楼记》里，侯夫人有写梅花诗里的一句：“庭花方烂熳，无计奈春何。”
　　今儿可是一个适合撞的日子。说的是隋炀帝的候夫人，我可不傻。原先在十二处，看的书还是有些用处。也接了一句：“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同是梅花诗同是候夫人所做，十公主一听就知，声音里闪过傲慢说着：“你又不懂梅花，知道这些做甚。长春园里，自作聪明，吃的亏早就忘记了罢？”，便周身显出困倦之态，被侍女们簇着往内院去。
　　我便诚心俯下身去。是的，替雨霖谢过。毕竟雪姬在长春园里同青海贝勒乐闹出那样一折，十公主是唯一一个证明雨霖不在场又极有说服力的证人。尽管目前她从未正面直接做过什么。
　　十公主选中自在春住，头一两天人来人往的安置诸事，除去也随外的邀约相聚其他的女眷也被谢绝。多数时候，都是十四一起论书法、齐射，高兴的时候对月小酌，数日便匆匆过去。
　　这日头更已过，准备入睡时，公主却姗姗而来。散漫的走走看看，仔细摸了摸置在地上1比20还原的十四府邸模型，侧目看着挑出的美人靠上方的那只驼铃，随意在书架前翻弄起书籍。
　　千荷也端出杏仁乳，放在小几上，立在一边静候。
　　十公主试探的扬了嘴角，明白又在考我说：“一个数除以4余2，除5余2，除6余2。”
　　是个喜爱算学的。这在我那边那是不怎么的数字题，不到一分钟，我肯定的回答。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要出一题，“能除以9余9余7，除以5余2，除以4余3，这样的数有几个？”
　　十公主一下子来了精神，思考片刻，有了头绪，坐到桌案上写写画画，侍剑默默送上算盘在手边。半个时辰后，桃腮泛起喜色，很有成就感的问:“你看是不是这五个数？”
　　我凑过去一看，还真是。侍剑向我使了个眼色，继而又开始出题。
　　那就来个射影定理的经典习题。几何题在我们那边可是磨破头皮的，何况是当年缴纳上万元补习费，才勉强在中考捞了个好看的分数。
　　果真，公主一个时辰过去无法自拔的演算着。
　　十四大小迁就十公主，一同长大的情谊不说，十公主棱角很多的性子。其实来源于敏妃一直对皇阿玛的宠爱握得太紧，殊不知孝诚仁皇后之后，后妃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习以为常的道理，最后因爱成痴傻，没有几年就过世了。
　　雯妗对着镜中娇艳的容貌明媚一笑，本是卸妆的时候，特意拿起眉笔回头看着半卧着的十四。即将开口时，愣是僵硬在空气中。
　　十公主的侍女侍剑急哄哄的跑了进来，拖拉着十四的胳膊，快人快语的说：“十四爷，快去帮帮公主。在雨霖福晋那里丢了面子，你是知道公主的性子的。”
　　十四快被拖拉到屋外，突然一站像是猜到是什么，想听听屋里的动静。
　　双手正在被我用自制银杏护手膜保养着，十公主瞄着瓜瓢盒里紫色的夹心糖豆，眼珠一挑，我便塞了颗到她嘴里。小嘴砸了一下，觉出闻道说：“葡萄味儿。”
　　我只顾回到所有的提问，也想不明白，明明做着数学题，怎会跳到这段。只好由着她去。
　　又塞了颗绿的，见含在嘴里半天，看着褪去手膜越发嫩白如玉的手，斜眼才说出：“是罗汉果味。我这小姑子，可不好侍候。不然怎对得起,我间天在十四面前求情。”
　　我做出原来是这样的表情，看着她。
　　十公主将一双手抽回去，比划一阵兰花指，示意我将一盒七彩糖豆，一盒手膜送与她。起身要走时，留给我一句：“当日见你鹿场舍命救人，我便知道你没有坏心思。刚才提到的才艺，我可要鉴别一下。”
　　又是鹿场。那样的场面，我还真想去了解。毕竟，胤礽也曾提过。
　　起身送她出门，撞上十四鄙视我从头到脚的嘴脸，又是以为我在挖空心思稳固地位。